尾聲 雪的名字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4176 字
十一月底的時候。
天空被淺色的雲籠罩的午後,雪乃帶吉吉散步回來,正在把牽繩換成狗煉,起初並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從眼前飄落,以爲是有蟲子飛過去,只是覺得數量未免太多了。這是……。
「不會吧!」
雪乃獨自叫了起來,嘎啦啦地打開了玄關的門,大聲向正在客廳的茂三和美江報告。
「我跟你們說,是雪、是雪!下雪了耶!」
她急匆匆地脫下鞋子,衝進家裏,茂三和美江互看了一眼。
「小雪,妳該不會從來沒看過雪?」美江問。
怎麼可能?沒這回事。東京偶爾也會下雪。雖然東京會下雪,但都是在嚴冬的一月或二月的時候,絕對不可能在十一月底就下雪。
「妳也太大驚小怪了,這不叫『下雪』,只能稱爲『飄雪』。」
茂三很不以爲然地說。
進入十二月之後,雪乃漸漸知道,原來眼前這種情況,纔有資格稱爲「下雪」,以及多厚的雪才能稱爲「積雪」。
雖然之前就知道「一片銀色世界」這句話,卻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不只是一片而已,而是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銀色。
並非只有地面積了雪,房子的屋頂、車頂,還有高的、矮的樹木,菜田和稻田,以及果園和道路,都好像戴上了新娘婚禮和服的巨大白色帽子,就連時而被雲遮住,或是飄着雪片的天空都是一片白色,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
爸爸航介告訴她,失去意識稱爲「black out」,眼前的景象稱爲「white out」。
「因爲有人即使已經到了家門口,但因爲什麼都看不見,結果就凍死在家門口。雪真的很可怕。」
「對啊,一旦外面開始下雪,妳千萬不能一個人出門。」英理子也提醒她。
「還有絕對不要走去垂着冰柱的屋檐下,那根本是兇器,如果被刺中,兇器還會溶化消失,簡直是完美犯罪。」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啦。」
即使雪乃很不耐煩地點頭回答,爸爸媽媽似乎仍然很擔心。
雪乃不太記得去年冬天的雪,據說和往年相比,去年的降雪量少得出奇,附近的鄰居見面時,都很慶幸不需要大費周章地剷雪。但是,雪乃的沒印象和降雪量沒有太大的關係,因爲那時候的她,心情上根本缺乏這樣的餘裕。
看到不認識的人一個又一個增加,雪乃並不是完全不在乎。無論對方是男生還是女生,只要是陌生人,她都會緊張。
但是,即使有些男生有點調皮搗蛋,但是都沒有敵意,在一起玩了兩、三天之後,就能夠和他們聊天了。
「哪有啊!雪妞,妳不是也一樣?」
吉吉是一隻親人的狗,和大家一起玩樂感到很幸福,但是白貓麻糬就不一樣了。如果大批人馬去找牠玩,牠可能嚇得躲起來。
大輝在暑假的最後一天對她說:
雪乃想了一下之後,發現在自己無法去學校上課之前,在重新分班的早上,也會有同樣的緊張心情。在結交到好朋友之前,總是感到極度不安。她覺得自己忘記了這種感覺。
天黑之前,他們玩得上氣不接下氣。天黑之後,只能無奈地坐下來寫功課。每個人的鼻尖和臉頰都很紅,最近經常聚集在「庫房咖啡」一起寫功課,因爲大輝、詩織、豐和賢人就把島谷家的暖桌擠滿了,如果有更多人,就坐不下了。
正治爺爺從詩織家後方的菜田向雪乃揮手,雪乃鞠了一躬打完招呼,轉身面對詩織說:
「啊?」大輝噘着嘴,「即使稍微有點勉強,我也希望妳可以來學校。」
也許因爲這個原因,當雪乃隔天早上去詩織家時,她大喫一驚。
——雪妞。
「你是指鵝毛大雪或是細雪之類的嗎?」
英理子會根據每個人的程度指導,有一次,一位客人正在直銷區排放寄賣的蔬菜,忍不住問英理子:
雪乃抱着美江放聲大哭的那一天,她第一次發自內心意識到,既然不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如果只是鬱鬱寡歡地煩惱,無法改變任何事。既然不喜歡自己一直原地踏步,唯一的方法,就是慢慢努力,改變自己。
「對啊。」詩織也附和大輝的意見,「我想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問東問西了,小雪,我也想在學校和妳一起玩。……雖然我不會勉強妳。」
茂三聽了雪乃的回答,眼角擠出了很多魚尾紋說:
詩織、賢人、豐和大輝每個人都撞了一次鍾,最後輪到了雪乃。
即使是同樣的話,聽話的人本身的狀態和成長情況,也會影響到說話的效果。正治爺爺的那番話打動了雪乃,但如果是在其他場合聽到這番話,也許就會左耳進,右耳出。
「阿大,你去年根本不和我說話。」
稻穗沉重地低下頭,變成一片金黃色,某天之後,稻子全被割光了。在視野變得開闊的稻田中央,只見染上了秋色的楓樹和紅色小廟,麻糬消失不見了。
「不然把店名改成『補習班咖啡』?」
大輝被嗆了之後,搞笑地站在原地不動了。
撞木的晃動越來越劇烈。
大輝這個傢伙。她忍不住想。他竟然滿不在乎地說這種話,而且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真是太可惡了。因爲詩織也在場,所以絕對不能臉紅,於是就故作生氣地看着他們。
「我要許願『即使在辭職之後,工作也可以順利』。」
「現在班上不認識妳的人反而比較少。」
「這當然也是,但是雪並不是永遠都是雪。凍結後就變成了冰,溶化後就變成了雨,聚集在一起就是河,然後又會流入大海。人也不需要一直勉強自己保持相同的樣子,可以活得任性一點,做自己喜歡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樣子。」
「一定有人撿回家了。」
大家知道麻糬目前住在溫暖的房間內,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詩織問,雪乃吐着白氣笑了笑說:
老實說,雪乃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開口問這句話,但是看到詩織頓時露出欣喜的表情,差一點流下眼淚,覺得自己之前的煩惱和猶豫都值得了。
雪乃鼓起勇氣問詩織:
她站在那裏可以清楚看到小廟旁田埂深處那棟農舍內。因爲白天的時間變短,所以農舍內很早就開了燈。在客廳的正中央,一隻白貓坐在筒形的暖爐前。那戶人家之前只是偶爾會餵食麻糬而已,現在麻糬終於能夠進屋了。
她走上通往鐘樓的階梯,抓着綁着撞木的繩索,緩緩地前後搖動。
站在後面的廣志、航介和英理子笑着看他們鬥嘴。
咚嗡嗡嗡……鐘聲再次響起。和去年一樣,有的人很會敲,有的人很不會敲。
雪乃閃過這個念頭,但隨即呵呵呵笑了起來。
所以,那座小廟是雪乃他們五個人的祕密。
「庫房咖啡」有兩個業務用的大型煤油暖爐,效果很強大,分別放在兩個不同的位置,可以供應火力很強的暖風,寬敞的空間一下子就溫暖起來。
除了打雪仗,還可以玩雪橇。在東京時,偶爾好不容易堆出來的小雪兔都會混入泥巴,現在可以堆比自己更高的雪人,甚至還可以做雪洞。今年的降雪量太驚人了。
「雪妞,妳知道嗎?」
「喂,等一下,我什麼時候開了補習班?」英理子表達抗議。
沒關係,反正明天早上,會在學校見到大家。
「小雪,妳要許什麼願?」
不可思議的是,雪乃變得主動之後,很多事都開始變得有趣。
「請問我兒子也可以一起加入嗎?」
一問之下才知道,那位客人的兒子是大輝他們的同班同學,起初只是和他們一起寫功課,隔週在玩耍時間也一起加入。在鄉下地方,任何消息的傳播速度都快得嚇人,在暑假即將結束時,「庫房補習班」的學生一口氣變成了十個人。
愛犬吉吉的表現最明顯。當大輝、詩織和其他朋友上門邀約,牠聽到雪乃在脫鞋處穿上長靴,穿上羽絨衣的動靜,就好像忘了自己的年紀,像小狗一樣活蹦亂跳起來,牠很喜歡和大家一起在雪地裏奔跑打滾,玩得不亦樂乎。
今年冬天,當週圍都是一片白雪皚皚時,雪乃比之前更喜歡自己的名字。因爲這個名字的關係,她覺得自己能夠和這片土地變成好朋友。
「這是祕密,妳呢?」
*
隔天之後,她就走路去「庫房咖啡」。之前都理所當然地坐在美由紀車子的副駕駛座上,但是她想起之前大輝揹着書包,衝上那條長坡道,然後又跑了回去,而且放學後,還特地繞遠路來島谷家。
這一切的開端,要回溯到夏季的那一天。
在黑暗中一起排隊的都是老面孔,和去年完全不一樣。賢人和豐已經在討論等一下要去路邊攤買什麼來喫,怕冷的詩織穿得很臃腫。
怎麼辦?好想趕快告訴大家。
咚嗡嗡嗡……除夕的鐘聲響起。
「那我也不告訴妳。」
怎麼辦?我有太多心願了,神明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搖了幾次之後,她猛然懸起雙腿,仰頭來到梵鐘的正下方,把心全都交給了籠罩全身的震動。
起初她很擔心學校開始放漫長的暑假時,大輝和詩織他們是否還會來家裏,現在回想起來,爲當時的自己感到無地自容。爲什麼自己只能被動等待?
但是,每一次撞鐘,都充滿了祈禱和祝福。這麼一想,就在寒冷中挺直了身體。
去年是她搬來這裏的第一個冬天,除了新年之後,開始和大輝聊天,慢慢拉近距離以外,完全沒有朋友,爸爸也還沒有適應農村的冬天,整天在成爲「庫房咖啡」前的庫房內,拿着工具修修補補,父女兩人都不知道該做哪些準備工作,迎接下一個季節的到來。
公所的翔太郎重溫了自己小學生時讀過的詩,深受感動地說:「原來內容這麼深奧。」
「雪乃,我問妳,妳知道雪有幾個名字?」
雪乃也在一旁嗆聲說:
雪乃覺得好像有很多汽水的氣泡在身體內彈跳,她露出心情舒暢的笑容,英理子也對她露出了微笑。
雖然雪乃很希望可以相信賢人說的話,但仍然半信半疑,直到過了一段時間的某天傍晚。她從「庫房咖啡」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大輝說的沒錯。有些人雖然沒有加入「庫房補習班」一起讀書,但是當他們聚集在附近的空地或是公園玩耍時,有人經過時,經常會很自然地加入。不一定是同班的同學,也不一定是相同的年紀,只要對方不會欺負或是害怕雪乃帶來的吉吉,大輝他們不會拒絕任何人的加入。
媽媽英理子在週末或是中元節來這裏時,就會在「庫房咖啡」教他們寫功課。那些農民大叔喝着茶,喫着野澤菜,好奇地看他們寫的功課,不由得驚歎地說:「原來現在的教科書都變成這樣了。」
英理子在一旁說:
「你們不覺得去年比較冷嗎?」
航介慢了一拍尖叫起來:
煤油暖爐周圍用銀色的圍欄圍了起來,上面掛着一整排玩雪弄溼的手套——除了大輝他們的以外,還有很多雙——雪乃每次看到這樣的景象,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啊?」
茂三之前曾經問了她這個問題。那天喫完晚餐,全家人都圍坐在暖桌旁。
「因爲我想成爲自由編輯。」英理子若無其事地說,「這樣一來,在時間上可以更靈活,而且來這裏也更方便了。茂三爺爺之前說,人可以活得任性一點,所以我就做了這樣的決心。」
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科目,雪乃和豐的數學很差,詩織則是自然課,大輝和賢人主要是國文。
這是航介取的名字。
「我下次可以去妳家玩嗎?」
雪乃嚇了一跳。
里程碑
但是,今年冬天就不一樣了。
航介笑着用分不清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
「詩織,早安。明天可以和妳一起去參加開學典禮嗎?」
「你嘴上這麼說,但兩隻腳一直踩個不停,而且還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