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天地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1.9萬 字
白色休旅車沿着一片秋日景色的山路上山。
前方樹木的枝葉好像巨大的屋檐般遮蔽天空,楓樹、山櫻、山毛櫸和花楸都染上了色彩,宛如美麗的秋景畫卷。在藍天背景下,陽光穿過絢麗多彩的樹葉,彷彿天然的鑲嵌玻璃。
握着方向盤的航介看到很多帶着刺毛的栗子掉落在路旁,興奮地說:
「爺爺家後院的栗子也很甜,很好喫。明天要不要一起撿栗子?但要記得戴上皮手套。」
英理子沒有回答,雪乃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今天一大早,離開東京的家時,她們母女兩人一起坐在後車座。說句心裏話,雪乃很期待從今天開始,一家人利用連假出門旅行三天的活動,但是察覺得媽媽似乎提不起勁,所以也不敢表現得太興奮。
但是,隨着漸漸來到鄉村,她無法剋制內心的興奮。下了高速公路,去了第一家便利商店之後,她就移到了副駕駛座。因爲她想坐在前面的座位,好好欣賞和城市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目前休旅車行駛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高聳的山壁時左時右地出現在前方,又不時看到除了護欄,毫無遮蔽的谷底,簡直太刺激了。雪一弓竹屍不禁感到背脊發冷,雙腿發軟。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駕駛座。
「爸爸,你該不會開車技術很好?」雪乃問。
航介笑了笑,眼角擠出了魚尾紋說:
「這就很難說了,今天因爲妳們在車上,所以我開車很注意安全。」
「什麼叫今天?」坐在後車座的英理子終於開了口,「你平時不是這樣開車嗎?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像今天一樣小心駕駛。」
航介聳了聳肩。
「遵命。」
他敷衍地應了一聲,向雪乃使了一個眼色。
島谷家的夫妻即使在女兒面前也會吵架,除非是雙方情緒失控的激烈爭吵,否則很少會因爲雪乃在場,所以先暫時擱置,晚一點再私下討論,向雪乃隱瞞他們吵架這件事。他們似乎認爲,除了吵架,也讓女兒看到相互讓步、溝通和好的過程,這對女兒是很重要的教育。
雪乃通常不會把父母的爭執看得很嚴重,像剛纔那種情況,媽媽雖然說了那些話,感覺好像在生氣,但其實是因爲爸爸整天開着公司的車子在外奔波,所以媽媽爲爸爸擔心。她這麼告訴自己時,想起了重要的事。
啊,爸爸上週已經辭職了。
「不,我可不是臨時起意。」
紫得發黑的葡萄酸甜交融的味道濃郁,透明綠寶色葡萄帶有華麗甜潤的香氣,兩種葡萄不分軒輊,都又香又好喫,那是在其他地方嘗不到的奢侈滋味。
「雪乃,妳在班上遭到霸凌,這件事是真的嗎?」
英理子的反應很冷淡。抱着膝蓋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雪乃,也明顯感受到媽媽非常生氣。
雪乃將視線從後視鏡上移開,看着向後移動的風景。
(爲什麼?——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媽媽就會很難過。)
「雪乃還很小的時候,而且最近也曾經說,鄉村很不錯。」
「即使雪乃沒有在學校遇到那些事,我很久之前,就已經在考慮這件事了。」
「我在看啊。」
去年是十月中旬來這裏,現在已經十一月,想到葡萄的季節已經結束,雪乃忍不住感到可惜。
雪乃坐在副駕駛座上伸長脖子。出了這個隧道之後,就是向右的彎道,前方的風景,簡直——。
「美江太奶奶,我回來了。」
英理子搖着頭,但是雪乃記得這件事。
雪乃聽到英理子心平氣定的聲音,閉上了嘴巴。
在雪乃之前遭到霸凌的那個女生無法承受良心的呵責,哭着告訴了她的媽媽這件事。那個媽媽特地打電話到家裏。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還是忍不住驚叫起來。
秋日的陽光從樹木縫隙中斜斜地照了進來,在沿途都是樹林的風景中,零零星星出現了民宅。繼續行駛了一段路,終於來到了外環道路。
美江可能急着要來迎接,所以這種情況更加嚴重,雪乃慌忙主動跑向美江。
「啊?」英理子的聲音都變尖了,「阿航,你的腦筋有問題嗎?這根本是兩碼事,我們當時只是在聊普遍的情況……」
「是喔。」
「我有看到,很漂亮。」
那天晚上,航介如此辯解。一聽就知道他已經爲該如何辯解思考了很久。
英理子深深地嘆了一口很長的氣,然後就閉上了嘴巴。
滿山遍野的紅葉美得令人難過。很快就會飄零的樹葉似乎在催促她,讓她感到心神不寧。
「啊,對喔,妳說的對。雪乃果然是聰明的孩子。」
同樣是五年級的學生,準備報考私立中學或是完全中學的同學,在今天這種假日,不可能有出遊的閒情逸趣。雪乃平時每週六下午都要去補習班。因爲之前媽媽說,不管有沒有去學校上學,如果不認真去補習班上課,想要趕上課業的進度就會很喫力。
自己明明知道,卻還是不小心忘記,忍不住太興奮了。因爲真的很開心啊。已經很久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把學校的事拋在腦海,也不會想起討厭的同學,和老師擔心的表情,只是專心享受眼前的風景。
「那媽媽趕快來看!」
「然後呢?你辭職之後有什麼打算,如果你知道『未來的路要怎麼走』,我願意洗耳恭聽。」
「啊呀呀,你們終於來了,太好了。」
雪乃已經想到了扮演這個角色時,可以模仿的範本。那就是爸爸很久之前買給她看的《阿爾卑斯的少女海蒂》精裝版DVD。
「功課好的人並不一定智商高。我只是很努力,至於妳,我覺得妳像更爸爸。雖然很聰明,但是對事情的好噁很分明,看妳的成績單,就發現各科成績好壞差很多。」
「妳不是會反對嗎?」
「啊,就是這裏……。哇噢!」
車子左轉後,駛入一條小路。雖然路很狹窄,但標識上寫着「國道」。
休旅車經過經過山頂最高處後,沿着連續髮夾彎的山坡下山後,終於來到了高速公路的收費站。收費站亭子內的叔叔和雪乃視線交會時,笑着向她揮了揮手,雪乃也忍不住向叔叔揮手。她覺得在東京很少遇到這種事。
航介緩緩轉動方向盤,車子進入了隧道。隧道內發出轟嗡嗡嗡的聲音,籠罩在一片橘色燈光中。
雪乃看到美江走路的樣子,忍不住感到驚訝。和去年秋天見面時相比,美江的腳步有點蹣跚,身體向前探,但腳步似乎有點跟不上。
「要好好看!」
「我知道!我還記得!」
在目前的季節,山坡上被火焰般的鮮紅、橙和黃的漸層染成一片絢麗,彷若披了一件豪華的天鵝絨睡袍。
雪乃想起了媽媽得知這件事後,找學校處理的情況。如果那是媽媽「慌了神」的結果,不知道假設媽媽正常發揮,「俐落」地處理,會是什麼樣的結果,還是說,因爲媽媽「慌了神」,所以才發揮了實力?
經過農協的集貨場,穿越一個小型平交道,沿着一座老舊寺院的圍牆行駛了一段路,終於看到了前方的村落。白色休旅車駛入了其中一棟房子的院子。
「我認爲人類還是不應該離開土地生活。」
真實子。廣瀨真實子。這是雪乃目前最不想聽到的名字。老實說,比起那些霸凌她的同學,她更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聽到爸爸開朗的聲音,雪乃回過神。
雖說遭到了「霸凌」,但那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是「心情」問題,只是班上掌握權力的女生「心情」的問題。
航介開着車,離開了外環道路,駛入了旁邊的岔路。
焦急和煩躁在內心翻騰,就像是粗糙的手指觸摸着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好久不見,妳又長大了。怎麼樣?最近還好嗎?」
曾祖母美江聽到動靜,從屋內探頭張望。一看到航介他們,立刻眉開眼笑。
「好、好,妳回來了。我從早上就一直在等你們,把脖子伸得像大象一樣長,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會到。」
「不,我說過,而且還說了好幾次。」
雪乃嘴裏都是酸酸甜甜的口水。今年暑假因爲補習班的課業太忙,所以沒有來這裏,去年秋天連假來這裏玩的時候,喫了很多葡萄,而且是從家裏附近的葡萄園現摘的,想喫多少都可以開懷大喫。
「如果你真的『很久之前』就在思考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從來沒有和我討論?還是你覺得即使跟我說了,我也只會反對嗎?」
「哪有?我根本沒聽你說過。」
「我是在思考自己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之類的問題。」
「太奶奶,大象的脖子不長,是鼻子長,長頸鹿纔是脖子很長。」
即使旁邊沒有坐人,英理子仍然挺直身體,深深地坐在後車座。即使是長時間坐車,她不會像雪乃那樣把屁股移到前方,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媽媽無論做任何事都一絲不苟,雪乃搞不懂這樣的媽媽爲什麼會和爸爸在一起。只能說愛情太偉大了。
總之——島谷家一家三口目前正前往位在長野縣和山梨縣交界處的城鎮。
勾勒出緩和弧度的彎道左側是一片很深的巨大山谷,遙遠的底部是像銀色緞帶般閃着波光的河流。山谷就像是張開大口的巨大火山口,在清澈的蔚藍秋空背景下,鋸齒狀的岩石山聳立在對岸。
暑假結束後沒多久,英理子突然這麼問雪乃。她說是班上同學的媽媽說的。
在雪乃眼中,媽媽是反應很快,聰明熱心,在關鍵時刻很可靠的女人。
(我現在出來玩沒問題嗎?)
美江抬頭哈哈笑了起來,然後雙手捧着雪乃的臉,看着她的眼睛說:
因此,這個週末,自己要像舞臺劇的主角一樣,演好某個「角色」。雪乃這麼想着。
坐在後車座的英理子沒有吭氣。
「這樣喔,所以你早就決定要辭職嗎?」
但是。
沒錯,爸爸經常這麼說。
「我就知道,嗯,沒錯,所以我纔沒有告訴妳。」航介說,「我事先沒有和妳討論,的確是我不對,我真的這麼想。也許是因爲我知道妳最後還是會支持我,所以纔有點任性。」
她扮演的重要角色是「在接觸大自然的美景和動物,見到了久違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后,心情就像變魔術般變得輕盈,連假結束後,又能夠心情愉快地回學校上課的少女」。
升上五年級後,接任班導師的女老師在給家長的聯絡事項欄內寫了以下的評價。
美江在玄關昏暗的脫鞋處穿上拖鞋,來到陽光照射的前院。
重頭戲就是海蒂因爲很想從城市回到阿爾卑斯山而生病了,雪乃的情況剛好相反,必須主張「雖然鄉下也不錯,但是我還是喜歡城市!」
雪乃告訴自己。
「嗯。」雪乃說了一個小謊。
雪乃全身都可以感受到,在英理子心目中,編輯的工作有多重要。
航介用力點了點頭後說:
「其實像爸爸那樣的人,纔是真正的聰明人。」
一隻狗在大院子後方吠叫。是吉吉。牠看起來活力充沛。
那一次,她仰着頭,走在葡萄架下,看到特別大串的葡萄,就伸出手指說:「這個!」曾祖母就會眯起眼睛,用收成專用的剪刀喀嚓一聲剪下來。
「當然啊。」
「穿越這個隧道之後的風景真是太……」
雪乃坐在副駕駛座上,欣賞着車窗外的風景時,不時從後視鏡中觀察坐在後車座的英理子。
媽媽曾經這麼對雪乃說。
這一帶並不是平地,而是高山山麓的一部分,而且因爲海拔高度較高,氣溫比東京低。南側山坡陽光充足,土地肥沃,很適合耕作。山坡上到處可以看到的木架是葡萄架,除了食用的品種,還有用來釀葡萄酒的品種。
「那可不行,會出車禍。」航介笑了起來。
「什麼時候?」
「喜歡的事,往往會有很出色的成績,但是在沒有興趣的事上,就缺乏專注力。」
「好棒,太漂亮了……!爸爸,你快看。」
——如果不和大家一起不理雪乃,自己也會遭到排斥,但是雪乃這樣太可憐了。
夫妻之間,很難做到隨時相互理解,一直都相愛。雖然夫妻之間看似無話不說,但其實可能完全相反。不光是因爲認定即使自己什麼都不說,對方也能夠了解自己的想法,而是因爲事先不難想像對方遇到這種情況,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所以反而不想說,或是一開始就放棄溝通。
然後把葡萄浸在從院子裏的水井中打起來的水中,小心翼翼地清洗,避免把葡萄刮傷或是壓壞。雪乃在清洗的時候,纖細的手指幾乎快凍僵了,葡萄也變得冰冰的。她摘下一顆放進嘴裏,連牙齦都感覺冰冰的。
英理子看到老師寫的評語時,露出了好像自己捱罵的表情。雪乃聽到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想到自己讓媽媽感到失望,她心裏很難過。
「可以靠種田過日子,太陽下山之前,渾身泥巴地在農田裏工作……我說這種生活最棒了,當時妳並沒有反對。」
「喔,快到了,就在前面。」
如果雪乃躺在只是在稻草上鋪牀單做成的牀上,一定會被跳蚤咬得全身都是紅疹,但是隻要有差不多的氣氛就解決了。雖然曾祖父家裏並沒有白色山羊小雪,但這也沒辦法,那就由淺色的雜種狗吉吉當替身。
只要自己能夠巧妙地捱過這段時間,若無其事地繼續去學校上課,一切就會圓滿落幕。爸爸突然提出要搬來鄉下生活的魯莽計劃很快就會無疾而終,之後會在東京找其他工作,這樣一來,媽媽也不需要放棄至今爲止,累積了多年經驗的工作,島谷家之後也會圓滿地生活下去。
「暑假去爺爺家的時候,我們不是還聊到,如果能夠讓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就太棒了。」
英理子倒豎的柳眉氣得發抖,航介苦笑着說:
道路和風景都一下子開闊起來。雖然山就在眼前,但是山上的風貌似乎變得柔和了。
航介的祖父母,也就是雪乃的曾祖父母目前住在位於山麓的這個小城鎮,至今仍然力所能及地持續務農。航介說,姑且不談是否要移居鄉下,偶爾也該去看看爺爺、奶奶,於是總算說服英理子出了門。
「到了這裏,就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航介的聲音難掩興奮,「會有一種終於回到家的感覺。」
「就是你剛纔宣稱的『夢想中的鄉村生活』嗎?你的結論也未免太武斷了,更何況我之前從來沒有聽你提過有這樣的夢想。」
「妳應該早點告訴我。真實子的媽媽告訴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所以聽到之後慌了神。」
「美江太奶奶,妳呢?」
「我很好啊,妳也看到了,但是爺爺就……」
「茂三爺爺怎麼了?」英理子問。
「啊?怎麼了?發生什麼狀況了?」航介正打算把行李從脫鞋處拿進屋內,聽到他們的對話後,又走回院子問:「爺爺不是在田裏幹活嗎?他怎麼了嗎?」
「是啊,」美江皺起眉頭說,「他現在去了醫院。」
「爲什麼?」一家三口異口同聲地問。
「他昨天在脫鞋處那裏跌倒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用手撐了一下受了傷,手腕腫了起來。雖然他堅稱沒事,但是我好說歹說,才終於說服了他,於是就請隔壁鄰居開車帶他去看醫生。」
美江擔心地皺起了眉頭,然後又看着雪乃說:
「啊啊,啊啊,小雪,妳不用擔心,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美江又用雙手捧着雪乃的臉頰,溫柔地摸着她的臉。美江叫「雪乃」或是「小雪」的聲音和爸爸、媽媽不一樣,充滿了慈愛。雪乃每次聽到美江這麼叫自己,就會發自內心感到安心。原來這個地方歡迎自己,而且這個世界上有人因爲自己的存在而感到高興。這種感覺讓內心充滿喜悅和得意,心裏格外舒坦。
但是,平時這種時候,曾祖父茂三也會一起加入,用和美江略有不同,帶有一點粗獷的溫柔摸雪乃的頭。
「來吧來吧,先進屋休息再慢慢聊。」
美江伸手準備一起搬行李,英理子慌忙制止了她。
「不用了,我們自己來就好。」
「是嗎?那我先去泡茶,雖然家裏沒什麼像樣的茶點。」
「奶奶,別這麼說,妳不用費心……」
「太奶奶,有沒有野澤菜?」雪乃在一旁問。
「啊?」美江瞪大眼睛,轉頭看着她。她「嘿喲」一聲,踩着墊腳石走進屋內說:「真是沒想到。小雪,妳喜歡野澤菜嗎?」
「對,我最喜歡喫了,但是禮品店或是東京超市買的不好喫,我喜歡太奶奶自己醃的。」
「妳是說真的嗎?真是太令人高興了。」
雪乃喫了幾口野澤菜,把熱茶吹冷,喝完了杯子裏的茶,在大人聊天的空檔時開了口。
但是這次換成航介用眼神示意太太閉嘴。
「嗯,我就喜歡喫這個。」
她用上衣的袖子擦了擦臉,纔想到如果被媽媽看到,一定又會捱罵了。她的口袋裏有折得很整齊,完全沒有皺褶的手帕,應該去水井那裏洗臉後,用手帕擦臉。
「太爺爺,會不會痛啊?應該很痛吧?」
「什麼?」
這時,吉吉猛然豎起了耳朵,轉頭看向院子前方,拉直了狗煉,發出汪、汪的叫聲。
雪乃露出微笑,茂三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雪乃擔心地問,茂三露出苦笑說:
市售的野澤菜綠色更鮮豔,美江太奶奶的野澤菜帶有一點棕色。
「那個人是誰?」
「喔,雪乃。」
「太爺爺,你沒事吧?」
英理子的微笑讓航介和雪乃都感受到無形的壓力,父女兩人都不再說話。美江完全不瞭解狀況,聽了之後頻頻點頭,似乎接受了這樣的解釋。
其他人聽到吉吉的吠叫聲,知道一家之主回家了,打開了客廳的玻璃門,探頭出來張望,然後差一點隔着檐廊聊了起來,英理子冷靜地提醒他們進屋再聊,茂三從脫鞋處走進家裏,在佛壇前的和室椅上坐了下來。
「醫生哪有大驚小怪,你差一點就骨折。」
光是這個身份,就可以消除別人的警戒。
美江發出哈哈的笑聲,左右搖晃着身體,走進後方的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了扁平的密閉容器。裏面裝滿了切成容易入口長度的野澤菜。
「討論?你做了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好。」
「真的,我可以向妳保證。」
頭頂稀疏,正在把車子的滑門關起來的是鄰居小林義男叔叔。
暖桌已經搬到了有佛壇的客廳。現在早晚的氣溫很低,暖桌中央的籃子內裝滿了橘子,美江把那籃橘子放在榻榻米上,換上了裝了個別包裝的最中餅和羊羹等點心。
「喔,小雪,好久不見,妳來玩啊。」
吉吉舔遍了雪乃的整張臉,雪乃在發出慘叫的同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想在這裏務農。」
「我今天來這裏,是想和你們討論一件事。」
美江和茂三滿臉認真地相互點着頭,航介看着他們,端正了坐姿。
航介看着不安的美江,又看向一臉嚴肅的茂三,然後開了口。
「這樣啊,這樣啊,茂三爺爺目前很不方便,妳要幫忙做事。」
最後,她把裝在一個大小適中餐盤裏的野澤菜端到桌上,除了茶杯以外,還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個小碟子。和喫飯時不同,野澤菜配茶時,不是用筷子,而是要用牙籤喫。
「幸好沒有骨折,但是這是你的慣用手,一定很不方便吧。」航介說,「爺爺,你不必客氣,我可以幫忙,只要我幫得上忙,什麼事都可以叫我做。」
「現在已經不痛了,但是醫生說,手腕的骨頭有裂縫,難怪……」
「小雪讀書很用力,真了不起。爺爺的傷勢應該沒問題,不必在意幫忙的事。英理子,妳可以去泡溫泉,偶爾也要好好放鬆一下。」
「沒事,有困難的時候,大家相互幫忙。」
「妳說的完全正確。原本覺得一個大男人,如果連這點小傷也無法忍耐,就未免太沒出息了,所以就愛面子逞強,我真是太蠢了。我以後不會再逞強了,會聽妳的話,有病就去看醫生,妳就不要再擔心了。好不好?」
「可以,但不要走遠了。」
「太爺爺!」
「我可以去外面一下嗎?」
回頭一看,茂三露出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害羞的奇怪表情,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說:「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茂三在院子停下腳步,驚訝地看着雪乃。
「喔?」
「太爺爺,你聽我說。」
「是喔,真好,真羨慕你。」
雪乃摸了摸吉吉的頭,跑向門口。她穿越院子,閃過自家的車子,來到馬路上,剛好看到一個矮小的老人在別人的攙扶下,走下深色的休旅車。
「他是誰誰誰的孫子。」
吉吉拚命甩着尾巴,舔着雪乃的臉頰和下巴,似乎在說:「對啊,妳說的沒錯。」
「後天,星期天下午,我們就要回去了。」
「其實,我已經向公司辭職了,這是不是叫背水一戰?總之,請你們教我種田。」
吉吉每天跟着茂三一起去田裏,從早到晚都在周圍跑來跑去。天氣暖和的時候,牠都睡在庫房內,天氣冷的時候,就會連同牠的狗屋一起搬到屋內的脫鞋處。吉吉當然也有做事,只要有陌生人走進院子,牠就會用力吠叫,每天喫飽之後就睡覺,這也是牠的重要工作。
美江聽了雪乃的話,立刻眉開眼笑。
「我們也希望可以多住幾天,但雪乃要上學,還要去補習班,但是今天真是來對了,也可以幫忙茂三爺爺做點事。」
美江用筷子夾起一小根野澤菜,放進雪乃的嘴巴。雪乃用臼齒慢慢咬着,葉子和莖咬起來有不同的感覺,滲出了鹹味、酸味和自然的甘甜。那是令她感到懷念不已的美味。
爸爸認爲,與其以一個外來人口的身份,去一個人生地不熟陌生地方,回來這裏務農,更容易被當地人接受,而且他的祖父母多年建立的人脈和信用也可以成爲他後盾。
「吉吉!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阿航!」
「叔叔好,對啊,我來看太爺爺、太奶奶。」
當然啊,很快樂,很快樂。吉吉用力甩着尾巴。
白色的狗一看到雪乃,就拉直了煉住牠的狗煉,用後腿站了起來,拍動着前腿。即使好久沒有見到,牠仍然記得雪乃。雪乃跑了過去,抱着吉吉的脖子,立刻聞到了動物的味道。
不一會兒,雪乃也聽到了汽車引擎聲漸漸靠近。車子在房子前的道路停了下來,接着聽到了滑門打開的聲音。
英理子用緊張的聲音叫了一聲。
「幸好你當時用手撐了一下,纔沒有造成重傷。」美江安慰道,「如果是我,一定會摔個狗喫屎。你如果摔到頭的話,會比現在更糊塗。家裏只有我們兩個老人,以後要更小心纔行。」
小林坐上駕駛座離開了,雪乃和茂三一起目送他離開。雖說是鄰居,但中間隔了農田和樹林,所以距離超過一百公尺。
「妳真的喜歡喫這個嗎?喫起來挺酸的。」
雪乃搖了搖頭。曾祖父也不願意自己受傷。
兩位老人尖聲驚叫起來。
美江終於也坐了下來,對其他人說。
「太爺爺,你不可以忍耐。受傷或是生病時,絕對不可以逞強,要馬上去看醫生。因爲醫生看了之後,纔會很快就好,你以後要聽太奶奶的話,明明身體很痛,即使咬牙忍耐,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雪乃蹲下來撫摸着白色的狗。
她大叫了一聲。
雪乃低着頭,準備再度邁開步伐。
茂三沒有繼續說下去,雪乃很好奇他原本想說什麼,她猜想八成是「難怪一直那麼痛」,或是「難怪一直沒有消腫」之類的。她想起美江剛纔和爸爸、媽媽說明情況時,臉上爲難的表情。
「你應該沒有煩惱吧?應該不會討厭自己,對不對?」
他們圍坐在暖桌旁。航介坐在背對着檐廊陽光的位子,英理子坐在航介的右側,雪乃坐在爸爸和媽媽中間的桌角,美江坐在航介的左側。美江的左側放着熱水瓶,佛壇前的座位目前空着。雪乃看着舊和室椅和已經被坐扁的座墊,美江問他們:
「你們可以在這裏住多久?」
吉吉目前的個頭介於柴犬和秋田犬之間,五年前,去神社新年參拜回家的路上剛撿回來時很嬌小,可以躲進茂三的懷裏。美江把牠抱起來時,還是幼犬的吉吉渾身發抖,於是帶着「希望牠和我們以後都有很多好事發生」的心願,爲牠取了「吉吉」這個名字。
航介嘟着嘴,似乎想說什麼,英理用眼神制止了他。
雪乃也用力點着頭。雖然只有週末兩天的時間,但媽媽剛纔說的沒錯,幸好是在太爺爺有困難的時候來這裏。
「你們慢慢喝茶。」
「沒什麼,根本就沒事,醫生太大驚小怪了。」
吉吉就住在房子旁邊的庫房。聽到雪乃的腳步聲,發出了「嚶、嚶」的撒嬌叫聲。
「吉吉。」
如果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這裏長大,也許會嚮往都市生活,背井離鄉去城市發展,對雪乃來說,這裏是小時候每逢暑假和過年,就會來玩的熟悉地方。她在這裏抓蟬釣魚,去參加廟會,過年領紅包,基本上都是美好的回憶。
兩個人緩緩走在通往主屋的坡道上。
「是啊……對不起,因爲我和阿航都要回去上班。」
「你來當這個家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茂三連聲道謝。
怎麼了?怎麼了?吉吉露出滿面笑容,哈、哈吐着氣,垂下紅色的舌頭。
「好,我只是去看吉吉。」
「唉,我真是太不中用了,」茂三幽幽地說,「只是腳尖稍微絆了一下,就重重地摔了一交……而且並不是在門檻的地方,而是在脫鞋處,地面很平坦的地方。唉,上了年紀就是不中用。」
「吉吉,你每天都很快樂嗎?」
航介鬆了一口氣說。他似乎決定等一家之主回來之後,再談重要的事。
茂三東張西望,尋找哪裏有人叫他,看到雪乃,立刻露出滿面笑容。茂三看起來比平時疲憊,右手的手腕上綁着白得有點刺眼的繃帶。雪乃見狀,慌忙跑了過去。
雪乃因爲太擔心,說話的語氣太強烈了。她也很少用這種語氣對爸爸航介說話,對爸爸的爸爸的爸爸這樣說話,或許有點太沒大沒小了。即使這樣,她仍然不想道歉說對不起,因爲她認爲自己並沒有說錯。
茂三低頭看着雪乃。雖說是低頭看,但是雪乃和茂三視線的高度並沒有相差很多。雪乃這一年長高了不少,茂三反而似乎有點縮水了。雪乃有一種被催促的感覺,忍不住說:
「啊啊,溫泉太棒了,傍晚的時候,大家一起去泡溫泉。」
「啊?這麼快就回去啊?一眨眼就結束了。」
*
當暖桌的最後的空位也填滿之後,就連客廳內的氣氛也讓人感到安心。
美江叮嚀她,要多加一件衣服。
「……真的嗎?」
航介還來不及開口,英理子就搶先回答說:
不會啊,我不會。我最喜歡自己了。因爲我是好狗。
雖然如此,但是以前從來沒有種過田的人,要一下子務農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他希望能夠繼承八十多歲的茂三和美江至今仍然勉強耕種的農田和果園,自己也在務農過程中,逐漸贏得左鄰右舍的信任,最後在這片土地上紮根。航介努力說服他的祖父母。
「這孩子也未免太突然了,我嚇了一大跳。」
美江在說話的同時,彎下腰,拔起腳下的葉菜。
雪乃拿着一個大籮筐,走去美江身旁。美江甩了甩葉菜,把根部的泥土抖掉之後,輕輕放在籮筐裏。那是深綠色的蔬菜,雪乃不知道這種蔬菜的名字。
這是位在屋後的一小片菜田,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蔬菜的影子都又細又長。
「阿航這孩子……我是說妳爸爸在家裏的時候也這樣嗎?」
美江繼續拔菜時問。
「這樣是指哪樣?」
「就是……嗯,要怎麼說呢,就是突然會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喔喔,嗯,」雪乃點了點頭說:「基本上都是這樣。」
美江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說:
「這樣啊,那真是辛苦妳和英理子了。」
「嗯,媽媽經常這麼說。」
「當然啊。」
美江抓住了稍微露出地面的蘿蔔頭,「嗯」了一聲,用力想要拔出來,但是拔不起來。
雪乃也在美江身旁彎下腰,把手放在美江滿是皺紋的手旁邊,兩個人一起拔蘿蔔。
「要使勁,但是動作不能太大。」
美江提出了很難的要求。
這時,泥土下方好像有一個鉤子一下子鬆開了,輕輕鬆鬆就把蘿蔔拔了起來。輕輕拍幾下,幹掉的泥土立刻掉落下來,蘿蔔的白色很耀眼。
把蔬菜拿到水井旁後,美江彎腰洗了起來。爲了防止水花四濺,雪乃把接在水龍頭上的水管拿到美江手邊,然後問她:
(阿嬤之前說,上了年紀之後,脾氣都會變得暴躁。)
航介沒有吭氣,看着暖桌被子的圖案。座鐘的鐘擺擺動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大聲。
媽媽的這句話,帶給她莫大的救贖。
「哪有……肖?」
茂三說,英理子露出了苦笑。
「不用不用,只剩下這些了。」美江眯起眼睛問:「這裏是不是比東京冷?如果你洗冷水,萬一感冒就慘了。」
「哪有爲什麼,自來水的水管不是就在地面下嗎?所以盛夏的時候,水也會變得很熱。但是水井的水是從很深的地面下汲取的地下水,無論夏天多熱,冬天多冷,地下水的水溫一年四季都沒有太大的變化,越是天寒地凍的時候,越覺得井水很暖和。」
「雖然這樣有點越俎代庖……」
東京家裏的廚房的確很漂亮。廚房的設計很有時尚感,櫥櫃就像高級傢俱一樣,都裝了門,再加上英理子是整理狂。她把所有調味料都裝在同一個系列的容器內,下廚時用完之後,立刻洗乾淨,收進看不到的地方。餐具一律都是白色,當初購買時,就以收納時不佔空間爲基準挑選,所以即使有客人臨時上門,也不會發生廚房見不得人的情況。
「如果不削皮、不切成小塊,要怎麼喫啊。」
「妳別胡思亂想,媽媽從來沒有覺得妳在說謊。」
「是啊,的確不能說是稍微,而是『相當』大的分歧。但是……不瞞兩位,其實還有其他航介目前還無法說明的原因……這件事,會在日後再告訴你們,但是,我可以保證,至少他想要回鄉務農的想法,並不是心血來潮的輕率決定。」
她很感謝爸爸的心意。雖然爸爸有點一廂情願,但是這種強勢,也讓她感到很可靠。離開東京,搬來曾祖母家生活的想法,也讓雪乃感到興奮。只不過她也能夠了解媽媽的不知所措和遺憾。雪乃也很崇拜媽媽在工作上俐落能幹,英姿煥發的美麗身影,無法想像媽媽在這種鄉下地方能夠像以前那樣閃閃發光。
雪乃隱約猜到,美江這句話的意思是,對方送她這麼多。
「好痛喔。」少年摸着自己的耳朵,美江笑了起來,彎腰摸着他的頭。
「今天白天去了山上,這是紫丁香蘑,雖然份量不多,可以拿來煮湯。」
「咦?你是廣志嗎?」
「爲什麼?夏天的時候,井水不是很冰嗎?太奇怪了。」
英理子突然被點到名,抬頭看着茂三,然後又看向丈夫航介。
「要不要換我來洗?」
「沒關係,妳說吧。」美江說。
「看吧,我就知道。你爲什麼跳過這一關,難道你因爲無法說服自己的老婆,就想要找我們助陣嗎?難道你以爲我們兩個老人,聽到孫子一家人要搬來和我們同住,我們就會喜極而泣,舉雙手歡迎嗎?」
客廳的沉默持續,只有鐘擺無情地繼續報時。怎麼辦?雪乃思考着。如果曾祖父像剛纔問媽媽一樣,也徵求自己的意見,自己到底該怎麼回答。
「沒有啦,那只是措詞的問題。」
「你送我真濟,這怎麼好意思。」
英理子看着航介的臉,冷冷地提醒說:
「……不,我之前一直反對。正確地說,我目前仍然反對。」
美江也在一旁插嘴說。
「啊,可能是廣志。」
航介反駁着,但似乎被茂三嚴肅的表情嚇到了,心虛地陪着笑臉。
雪乃和美江一起做晚餐。
也因爲這個原因,雪乃在這件事上無法選邊站。
美江探頭看着那個男人遞過來的超商塑膠袋,興奮地叫了起來。
「英理子。」
「我沒有、說謊。」
「啊?」
「好了好了,這麼重大的事,不可能輕易決定,對不對?」美江插嘴說:「小雪也要上學,不可能現在說搬就搬,你們這兩天住在這裏時,再好好聊一聊。」
「太好喫了,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可以喫到曾孫女做的飯。」
雪乃坐在暖桌旁看着這一幕,內心感到隱隱作痛。爲什麼會感到心痛?
「我可沒說贊成你的決定,你不要誤會。」
雪乃心想。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廚房完全不會有雜亂的感覺。無論是修補過的竹籃,還是鍋身和鍋蓋的顏色、花紋都不同的燉鍋,這種不完美的部分,似乎反而成爲這個廚房多年來大顯神功的證明,令人心生羨慕。
「十……不,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少年的父親聽到航介的叫聲,才轉頭仔細打量。
「這一陣子,我們夫妻持續溝通,我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這是航介真心的想法。他事先做了很多調查,似乎也建立了自己的策略,思考如何才能靠務農生存。我相信正因爲他不希望只是淪爲夢想,所以才請求茂三爺爺和美江奶奶的協助。」
「你少騙人了。」他爸爸在一旁用手肘戳他。
自己是造成這一切狀況的始作俑者。爸爸是因爲看到自己這個女兒無法去學校上學,纔會辭去工作,打算回老家務農。
「哇,好久沒見了,有多少年了?」
少年的爸爸應該在下車前,就已經發現家裏有客人,他瞥了客廳一眼,但是並沒有冒失地探頭探腦,只是微微鞠躬說了聲「晚安」。
航介半信半疑地問,原本一臉狐疑的對方立刻鬆開了皺起的眉頭。
少年靦腆地皺着眉頭,突然看向雪乃他們,瞪大了眼睛。也許他很少看到這個家裏的客廳這麼熱鬧。
「咦?大輝,你也和爸爸一起上山嗎?」
這樣啊,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雪乃終於瞭解了。之前還懷疑太爺爺家的水井是不是溫泉,現在終於解開了內心的疑問。內心的疑問找到答案時,心情很暢快,真希望內心的煩惱,也可以找到讓自己感到暢快的答案。
「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削皮,然後切成適當大小而已,調味什麼的都是太奶奶的功勞。」
「因爲這是井水。」
「哇哈哈,果然是廣志啊。」
「嗯,你考慮好了嗎?」
雪乃還不曾經歷過親人去世的經驗。雖然她知道既然人有壽命,遲早會離開這個世界,但是她目前不願去思考這個問題,如果可以,她希望永遠都不必思考。
正因爲這樣,她決定採取「海蒂戰術」,打算努力演好在這個週末期間,充分享受了鄉村生活,帶着快樂心情回城市的少女,沒想到爸爸搶先進入了下一步。
「就是哪有人的意思。」
茂三瞪了一眼探出身體的孫子。
雪乃感到坐立難安。
航介笑着站起身,走向檐廊。
「嗯!」
「嗯!」少年興奮地回答,露出充滿信任的眼神抬頭看着美江說:「我也採了很多菇!」
「我並不覺得很冰啊。」
「喔,奶奶,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你是不是……竹原家的廣志?」
美江雙手捂着臉,好像真的覺得很難爲情,但是雪乃絲毫不以爲意。
航介大聲叫了起來。
「我相當認真地思考了這件事,覺得比起在東京生活,我更想務農……」
她知道父母爲這件事溝通了很多次,也曾經多次發生爭執。即使只是爲了父母能夠像以前一樣恩愛,自己也應該去學校上課,自己一定可以去學校——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一想到教室,就感到呼吸困難。
航介正想說下去,庫房傳來吉吉吠叫的聲音。不一會兒,院子就被車頭燈照亮了。
航介驚訝地抬起頭,英理子露出冷靜的眼神看着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老公,你也別這麼說。」
美江嘿喲一聲站了起來,繞過暖桌,打開檐廊那一側的紗門,看到一輛銀色廂型車停在院子裏。車頭燈熄了,但引擎並沒有熄火。有人從駕駛座走了下來。
美江做菜的這個廚房,固定的瓦斯爐旁邊用隔油鋁板圍了起來,不鏽鋼水槽上刮痕累累,看起來霧霧的,鍋子和盆子之類的東西都倒扣在視線高度的架子上。
「你不要心血來潮,隨便想到什麼就說。」
坐在餐桌旁其他人的豬肉湯都裝在碗裏,只有茂三左手拿着湯匙,舀起裝在湯盤裏的豬肉湯送進嘴裏。他也用這種方式喫飯喫菜,因爲無法拿筷子,所以暫時只能用叉子。
「這已經不是稍微分歧的程度了。」
「這個廚房又舊又髒……。小雪,妳家的廚房一定乾淨又漂亮,就像外國人家的廚房,對不對?啊啊,真是太丟臉了。」
當她小聲說出內心的想法時,英理子也露出了笑中帶哭的表情說:
「航介,關於你剛纔說的事。」
「不不不,我沒那麼隨便啦。」
「咦咦?該不會是阿航?」
「我的確一直表示反對,但是,我並不是無法理解阿航的想法。我和他一樣,都希望一家人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希望雪乃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只是我們對於怎麼做,纔是最好方法的想法上,意見稍微有點分歧。」
茂三發自內心感到佩服地說。
「什麼叫『相當認真』?不是應該極其認真嗎?」
這時,她察覺到坐在旁邊的英理子靜靜地吸了一口氣。
美江在一旁翻譯,一臉擔心地拉了拉茂三的袖子,試圖安撫他的激動情緒。
雪乃口中的「阿嬤」就是她的外婆,也就是英理子的母親。雪乃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中,目前只剩下這個阿嬤。英理子的父親在女兒結婚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航介的父親在雪乃出生之前,夫妻兩人相隔數十年,難得一起出門旅行時,結果遇到地震遇難了。茂三和美江白髮人送黑髮人,失去了獨生子和媳婦。茂三當時說,至少該慶幸找到了他們的屍體。
「這樣啊。」
「航介,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天底下哪有肖抱着『我蠻想務農的』這種天真的想法種田的?」
茂三喫飯應該很不方便,但是他完全沒有任何抱怨,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運動會之前,就已經發生了這種情況。當逼迫自己去學校時,肚子就痛了起來,然後噁心想要嘔吐。去醫院看了醫生,卻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疾病,醫生甚至沒有開藥。想到別人可能懷疑自己在裝病,她就快哭了。
「不,關於這件事……」
坐在暖桌角落的雪乃不時偷瞄着父母。英理子自始至終氣定神閒,航介則是一臉感激的表情。
「是啊,妳也有煮啊。」
「喔,這些馬鈴薯和胡蘿蔔都是雪乃削的皮嗎?而且不光削皮,還是妳切的嗎?喔喔,真是太厲害了。」
這時,廂型車副駕駛座旁的門打開,一個和雪乃年紀相仿的少年跑了過來。他和他父親一樣,臉都曬得很黑。
喫完了比平時花了更長時間的晚餐,美江正在泡茶時,茂三緩緩開了口。
當那個人走到從房間流泄出的燈光下時,才終於看清他的身影。那是一個穿着連身工作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臉很瘦,身材也很結實。
如果問雪乃,和英理子那個完美無缺的廚房相比,她更喜歡哪一個廚房。她可能無法大聲說出來,但是她更喜歡曾祖母的廚房。這個廚房願意接納所有的一切,願意接受破損的東西,和有某部分缺失的東西,以及和其他不一樣的所有東西,即使不完美,也完全不會受到責備。
「我哪有說錯?即使我不說,別人也會這麼說。英理子,妳怎麼看這件事?妳贊成他的決定嗎?」
航介說話的聲音極其開朗,站在旁邊的美江也終於想起來了,拍着手笑了起來。
「對啊,你們以前就認識。」
「對,我記得高一暑假之後,就沒再見過,那一次,我從東京的家裏來這裏打工。」
「喔喔,沒錯沒錯。啊,真懷念啊,我一開始都沒認出你,還以爲是哪裏的業務員。」
「我也沒認出你。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廣志,你變成大叔了。」
「說什麼啊,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阿航,你的肚子也太大了。」
站在檐廊外的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父親和陌生男人談笑,美江發現後,再次彎下腰說:
「大輝,奶奶也嚇一跳,這個又高又大的男人竟然是奶奶的孫子。」
「孫子?叔叔這麼大了,還是孫子?」
「對,叔叔雖然這麼大了,但是奶奶兒子的兒子。」
「這樣啊。」
「他和你爸爸在差不多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就是好朋友,兩個人經常一起去河邊玩,然後玩得滿身都是泥巴纔回家……」
「喂,不要站在那裏說話,請他們進來坐啊。」
茂三發現他們可能會聊很久,於是在客廳內招呼着。
「咦?爺爺?你的手怎麼了?」
「這不重要,先進屋再說。」
他們父子進屋後,暖桌周圍立刻變得很擁擠。
廣志不時瞄着英理子,問航介說:
「你太太嗎?」
航介還沒有開口,英理子就主動回答說:
爸爸和媽媽似乎都以爲雪乃睡着了。
「但是,我的建議很自私啊。」
廣志有點被嚇到了。也許他覺得雖然航介的太太很漂亮,但大城市的女人果然是狠角色。
「對不起,這件事真的很抱歉。」
「啊?」爸爸也慌了神,「等、等一下,什麼意思?」
「的確有這種可能。」
「你覺得即使和我商量,我也一定會反對,還不如干脆不說,自己決定就好——這意味着我無論身爲你的太太,還是雪乃的媽媽,都沒有得到你的信任。」
「那你爲什麼不吭氣?」
「啊,不是啦,不是特別的意思。我也打算儘可能和你們在一起,但是——我沒辦法每天都在這裏生活。」
「呃,喔,請多指教。」
「我只是在想,事情有辦法這麼順利嗎?」
航介沒有說話,持續緩慢呼吸着。
雪乃保持自然有規律的呼吸,再次微微睜開眼睛,然後用力斜着眼眼偷偷觀察,眼窩都痛了起來。她看到航介把手肘放在枕頭上託着腮。
「妳睡不着嗎?」
「我在反省。」航介靜靜地說,「我只想要自己和雪乃……老實說,也許多少有一點把雪乃當作藉口,想要實現我想做的事,但只有一點點。」
*
「要怎麼說,我這個人一旦決定了目標,整個人都會興奮起來。自己做決定會讓我有一種快感,就像是開車速度很快時,會注意前方的狀況,但是看不到旁邊車窗外的景色,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也許我這個人在做事時,除了自己和目的地以外,什麼都看不到,完全沒有想到在我身旁的妳,會受到這麼大的傷害。」
「……這樣啊,也有道理。」
「我叫英理子,很高興認識你。」
「我不是說了嗎?我也不遑多讓,有什麼關係嘛,自私太棒了。」
「阿航。」
「怎麼可能?」航介回答,「更何況是我先自私。」
「即使我之前已經說了這麼多?」
大人聊了一會兒往事,美江從放在榻榻米上的籃子裏拿了兩顆橘子,放在大輝和雪乃的面前。
「對啊,但也許是因爲妳還是像以前那樣生氣地數落我,反而讓我感到安心。……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雖然現在說這種話太遲了,但我發自內心反省了。」
「你之前不是說,即使說了我也會反對,所以就乾脆不說嗎?我的確會反對,即使雪乃發生了那樣的情況,你想要做的事也未免太極端了,我會勸你更加冷靜思考,摸索其他方法之後再決定。我猜想你已經找到了答案,想要朝向這個方向邁進,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按部就班,讓我能夠接受。我知道你可能對我們的談話無法產生交集感到不耐煩,但是,如果你跳過這個步驟,會讓我覺得,我對你而言,不知道算是什麼……」
「妳想一想,如果爲了雪乃,我們夫妻的其中一個人扭曲自己的生活方式,遲早會出問題,到頭來還不是會影響到雪乃嗎?雪乃對別人的想法比任何人更敏感,如果妳無法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她當然也不可能感到高興,只會讓她產生罪惡感,覺得是因爲她無法去學校,導致媽媽必須爲她犧牲。」
「不,不是妳的問題。我纔要爲自己一個人暴衝向妳道歉。」
英理子小聲嘀咕。
「竟然說太棒了……」
雪乃覺得如果天花板的小燈泡也關上,也許月光會很亮。睡覺之前走去院子裏看了一下,再次發現這裏真的和東京不一樣,天空很開闊,星星和月亮都很近,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
不一會兒,話題又回到了茂三受傷的手上,廣志說:
「總之,我沒有充分考慮到妳的心情。雖然這麼說,妳聽了可能不太舒服,我高估了妳。因爲妳無論做任何事,都能夠做得比別人出色,所以我以爲即使妳一開始強烈反對,一旦真的來這裏生活之後,妳一定很快就能夠適應。而且當我們開始在這裏務農之後,妳一定會想出很多我根本想不到的點子,於是,妳遲早也會對農村的生活樂在其中。如果妳覺得和爺爺、奶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自在,我們可以在附近租房子。總之,比起在東京生活,我們一家人一定可以在這裏輕鬆自在地生活。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英理子。」
她聽到睡旁邊的爸爸小聲問,不禁嚇了一跳。
英理子似乎下定了決心,開口對航介說:
英理子問:
「妳擔心之後的事嗎?」
英理子悄聲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然後抽出放在枕邊的面紙,輕輕擤着鼻涕。可能也順便擦了眼淚。
雪乃聽到航介的蕎麥枕發出乾澀的聲音,然後翻了身。
雪乃很想哭,但拚命忍住了。她可以感受到媽媽內心好像被撕成兩半的拉扯。
「謝謝,太開心了,但是在適應能力方面,你比我厲害多了。你和雪乃都一樣。光是觀察今天一天的情況,就會發現雪乃臉上的表情放鬆了。只要我能夠一起配合,我相信事情會有圓滿的結果。我考慮了很久,但最後還是不行。」
英理子輕輕笑了笑。
「哪有啊,妳以前就比我聰明,在各方面都很優秀,什麼事都難不倒妳。」
「妳、妳怎麼了?」
「即使你沒這個意思,結果不都一樣嗎?既然你不把我放在眼裏,覺得即使和我商量,我也無法瞭解,那對你來說,無論有沒有我都一樣……這樣一想,就覺得很難過。」
「一定會,一定會,妳不用擔心。」航介語氣開朗地掛保證,「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嚴重,有些家庭,爸爸不是會一個人去外地工作嗎?即使在兩地生活,只要安排時間聚在一起就沒問題了。妳繼續住在那棟房子,我也比較放心。」
「但是,萬一紅布後面什麼都沒有呢?」
廣志露齒一笑說:
「嗯……」
雪乃伸長了耳朵。
雪乃看着坐在他旁邊的少年。少年也露出和他爸爸相同的表情不時看過來。他叫大輝,雖然比雪乃稍微矮一點,但目前也讀五年級。
今天一整天發生了太多事,雪乃累得倒頭就睡着了,半夜時突然醒來,微微睜開了眼睛。頭頂上的小燈泡發出橘色燈光,微微照亮了房間。掛在柱子上的圓形時鐘指向十二點半。
「啊,不,我沒做什麼。」
「怎麼了?妳還是無法接受嗎?」
「但是,我更擔心雪乃。」
「但是……」
他們說話很小聲,當航介閉上嘴之後,房間內變得鴉雀無聲,只能隱約聽到隔壁客廳座鐘鐘擺發出有規律的聲音。
停頓了一下,只聽到吸鼻子的聲音。雪乃嚇了一跳,航介似乎更驚訝。
「擔心她什麼?」
「不,我沒這個意思。」
「別擔心,我們花時間來摸索理想的方法。就像妳剛纔在晚餐後說的,我們都在思考怎樣纔是對雪乃的最佳方法,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的心意相同。只要堅持這件事,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對不起,我辜負了你的期待。」
「你就陪雪乃住在這裏。」
「聽說你平時就很照顧爺爺、奶奶……。我們沒辦法經常來這裏,有像你一樣的好鄰居,真的幫了大忙。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關心。」
(爸爸,你趕快說話啊。)
「所以啊,英理子,」航介語氣堅定地說:「無論妳還是我,就堅持各自的自私,投入各自最想做的事,同時竭盡全力支持雪乃,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一次,航介搶在英理子之前回答說:
「當然啊。」
航介的身體動了一下。
「阿航,對不起,你不要緊張,這只是生理現象。」
「看到雪乃的笑容,是我最開心,也是最重要的事。但是,如果現在離開東京,我很快就會失去笑容。我這麼說,聽起來好像把雪乃和工作放在天秤上衡量,但是我請你不要這麼想。雪乃當然是這個世界最重要的,但是對我來說,目前的工作真的、真的很重要,讓我可以成爲我自己。」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在鬧脾氣,但是我還是無法離開東京,無法輕易放棄我的工作。我和你不一樣,沒你那麼聰明,適應能力也沒那麼強。」
「我也不知道……」媽媽回答時帶着鼻音,「我只是……希望你在決定重要的事情之前,可以和我商量一下。」
「還在考慮。」
「啊?什麼意思?算了,那你住在這裏的時候會幫忙吧。」
「擔心什麼……就是在思考怎樣的安排對她最好。」
差不多十點左右,一家三口洗完澡,相互小聲道晚安後關了燈。茂三太爺爺和美江太奶奶早就回去裏面的房間睡覺了。他們每天都要早起。
雪乃聽着爸爸娓娓說出的真心話,想起一件事。
「農活真令人擔心,那在你的傷好之前,我來幫你。阿航,你們會住幾天?」
目前,爸爸的眼中只有媽媽白皙的臉龐。這麼一想,就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但是什麼?」
「是啊,我也很擔心這個問題,但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找到答案的問題。」
英理子低吟了一聲。
雪乃差一點叫出聲音。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把被子鋪在客廳旁四坪大的榻榻米房間睡覺。每次住在這裏的時候,他們都會在這個房間鋪三牀被子睡覺。
「英理子,我跟你說,」他小聲說話的聲音很柔和,「妳也知道我的個性,一旦想做某件事,就無法再退縮了,就像是看到紅布甩來甩去,就只顧往前衝的公牛,一定要看到紅布後面是什麼狀況,否則就不甘心。」
「嗯?」
航介慌了手腳,立刻坐了起來。
爸爸小聲問,英理子輕輕笑了笑。
爸爸下班回家時,總是順手買幾本戶外活動的雜誌,堆放在沙發旁。現在想起那些戶外活動的雜誌,並不是露營或是釣魚之類的雜誌,封面都是庭院、農田、小木屋、火爐和小孩子坐在自己做的鞦韆上玩,或是牽着狗,在森林中散步等各種家庭生活的場景,那是爸爸爲鄉村生活做準備而買的雜誌。
「不管有沒有,都要看了之後才知道啊。」
「……是啊。」睡在另一側的媽媽悄聲回答。
「不,我才該向妳說『對不起』。」
英理子字斟句酌地說了下去。
「原來你這麼看我。」
她立刻假裝睡着。
「我看你乾脆從東京搬回來,也在這裏悠閒務農吧。我全都可以教你。」
航介說完這句話,自己苦笑起來。
「如果說完全不擔心,當然是騙人的,但是……」
「你很受不了我嗎?覺得我太自私了?」
「當然,我也打算這麼做。」
「英理子。」
英理子也慢慢接受了。她沉默片刻後,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說的對,很多事情,即使現在想破腦袋,也不會有答案。」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搞不好雪乃會說『我還是想住在東京』。」
「沒錯沒錯,妳說……呃?」
航介尖叫了一聲。他似乎沒有想到,女兒可能會拒絕這個提議的可能性。
「你應該還沒有問過她本人吧?不知道雪乃是不是真的想在這裏生活。還是你曾經探過她的口風?」
「呃……不,我沒問過。」
「既然這樣,搞不好是你一個人去外地工作喔。」
雪乃立刻察覺,媽媽其實知道答案,但故意捉弄爸爸。她閉上了原本微微睜開的眼睛。聽到最愛的媽媽說話的聲音中已經帶着落寞,就感到一陣鼻酸。
不能爸爸和媽媽都要。一旦選擇其中一方,就必須放棄另一方。
鐘擺持續傳來擺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