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字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7065 字
二月初,航介原本信心滿滿地想要租借一塊休耕地,卻突然遭到了地主的回絕。
地主起初也很有意願,爲什麼突然……於是航介去公所詢問。
「其實也不是發生了什麼變化。」
航介沮喪地告訴廣志和大輝父子。
「說白了,就是『面子』問題,說是『並沒有落魄到爲了賺那點小錢,必須把祖先留下來的地租給別人』,起初在談的時候,完全不覺得對方有這種想法。」
「常有的事。」廣志說,「八成是親戚或是鄰居說了什麼,或是和當初牽線的土屋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土屋先生是這一帶有權勢的人。既然航介打算租用休耕地(其實就是已經放棄耕種的農地),栽種新的農作物,如果不事先和地頭蛇打聲招呼,之後就會產生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廣志就帶航介去拜訪了曾經在町議會當了多年議員的土屋先生。
雖然土屋先生一表人才,笑起來很大聲,但雪乃不喜歡他。爸爸在說話時,他不時附和,但是當他不經意地移開視線時的眼神冰冷,而且得知雪乃沒有去學校上課時,立刻收起笑容說什麼「不可以翹課,還是乖乖去學校上課比較好」。
「當初我帶你去拜訪他,但其實他對我並沒有好感,也許反而連累了你。」廣志嘀咕說。
「不,我認爲並不是你想的那樣。」航介說,「他基本上就像是即將退休的校長,極度討厭變化,儘可能避免和自己有關的地區發生任何風波,所以不喜歡像我們這種年輕人,和你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原來如此,真是一針見血。」
廣志苦笑着點了點頭。他剛纔把玻璃格子窗拆了下來,調整了木框歪斜的地方,必要時,還會拿起木工刨刀削掉。
「如果問我是不是千方百計想要博取土屋大叔的歡心,其實倒不是,但是在想要做以前沒有人做過的事,麻煩當然是越少越好。只要町議會議員大人滿意,搞不好會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嗯,我很瞭解這些狀況,也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是對我來說,這樣反而比較好。」
「爲什麼?」
「你想看看,這種人不可能做沒有回報的事。反過來說,如果他真的幫了什麼忙,之後當然就會要求回報。」
「那倒是。」
「我無意否定這種事。我相信這裏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靠類似「既然你幫了我,我也不會讓你喫虧」的態度來處理很多事,但是在這方面,我可能終究還是『城市人』,與其欠了很多沒辦法還的人情,之後變得綁手綁腳,我更希望不必欠任何人情,這樣做起事來更加乾脆,即使會繞遠路也沒關係。」
原本默默聽着航介說話的廣志喉嚨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阿航,很像是你的風格,更何況既然不行,那就只能算了。我會再和公所的翔太郎打聲招呼,請他趕快幫忙找願意出租農地的人。」
日本的芥菜和西洋的芥末外表都和菜花很像,兩者也的確很相近。
航介說,建立新的人際關係並不是他不擅長的領域,之前在廣告業界,如果缺乏這種能力,就根本無法做事,所以剛開始時,他對每個人都敞開心胸,推心置腹。
雪乃昨晚才和媽媽通了視訊電話,媽媽說,下週才能來這裏。
雪乃和大輝都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
這些並不是被害妄想。這裏的人際關係很緊密,所以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傳言,都會傳到所有人的耳中,當然也會傳到當事人和家人的耳裏。
來回幾次之後,終於看到了庫房的地面,雖然是寒冷的冬天,但他們已經滿身大汗。
「不可以翹課,還是乖乖去學校上課比較好……」
這一天的任務,要把所有窗前的東西清空,搬到庫房外。兩輪拖車「裏阿卡」停在庫房門口,壞掉的農具柄、破損無法使用的木板和木材等都堆放在裏阿卡上,然後搬到馬路對面的主屋後方,在那裏燒掉。因爲已經在地面挖了洞,所以燒起來很安全。
是廣志的聲音。
雪乃也很認同。
裏阿卡載滿稻草時,大輝在前面拉,雪乃在後面推,一路走上坡道很累人,但是沒有載任何東西的裏阿卡下坡道時,避免一路衝下去更困難。只要一不小心,大輝就會被裏阿卡輾過,所以兩個人都使勁往後拉,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坡道。
「喂喂喂,你們不需要這麼賣力。」
「嗯!」
雪乃也悄悄站在大輝的左側。
「你說什麼?」
「這哪有什麼關係?」廣志不悅地說,「更何況這種事沒辦法講道理。你自己想一想,你帶着雪乃搬來這裏之後,是不是從來沒有回過東京?」
廣志突然壓低了聲音說:
「但是——我決定不再忍耐。」
「說什麼?」
航介再次重申「不必擔心」。
「你不必擔心,她比我堅強,而且堅強多了。目前的分居生活,是我和她做出最大的妥協,雙方都能夠接受的結果,所以,真的很感謝你爲我們擔心,但是不會有問題。」
雪乃不想聽任何人對自己說這種話,雖然爸爸事後對她說,不必放在心上,要坦然做自己,但雪乃心裏還是很不舒服。自己纔不是翹課,纔不是偷懶,最好的證明,就是自己可以做這麼多事。她不僅想讓那個姓土屋的議員知道,更想讓和自己有關的所有人,整個村莊的人都知道。
這裏的方言稱這種破銅爛鐵爲「過大堆」。之前雪乃在附近空地看到一塊牌子上寫着「莫亂擲過大堆」,於是問大輝是什麼意思,大輝一副「妳怎麼連這麼簡單的內容都看不懂」的表情,但還是告訴她,就是「不要亂丟垃圾」的意思。
最近,廣志只要有空,就和航介一起整理庫房。雪乃當然也都在旁邊幫忙,大輝在像今天這種學校放假的日子,或是早放學時,也會一起加入。
但是,想要實現這樣的夢想,首先必須要有可以種芥末的農地。目前連地都沒有租到,當然不可能去買種子。
她大喫一驚,把差一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下去。
「我完全搞不懂年輕人在想什麼。」
「如果一味在意旁人的眼光,什麼事都沒辦法做。雖然我早就知道這個道理,但是看到你之後,我越來越討厭自己。」
町公所農政課的翔太郎是廣志的學弟。
啊啊,終於完成了。她和大輝兩人花了半天的時間,終於清空了那堆稻草。這種成就感太暢快了。
「呃……」
並不是只有雪乃遭到這種對待,村民仍然戴著有色眼鏡看航介這個「新來的」。
「只要像現在這樣,你有空的時候過來幫忙,我想在春天的時候,應該就能夠有一定的規模了,所以不需要麻煩別人……」
「你在說什麼啊,如果這裏要整理到春天,我要什麼時候整地、放水和耙地?什麼時候耕地,撒下蔬菜的種子育苗?」
雪乃抖了一下,她察覺到大輝看着自己。
「呃什麼?而且我不光是因爲人手不足,才特地找人來一起幫忙整修這裏。我是想把這些年輕人拉進來,讓他們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除了庫房的用途以外,無論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找農政課,讓他們把你介紹給農業委員。而且最好不要找老歲仔,而是要找年輕人。我很樂意幫忙你做這種疏通工作。阿航,我告訴你,在這種地方,一個人根本什麼都做不了,不管再怎麼努力,單打獨鬥都是白費力氣。鄉下這種地方,不管是好事壞事,反正都很麻煩。我從小到大都在這裏長大,都經常有這種感覺,你應該感觸更深……。話說回來,你老婆恐怕就沒辦法了。」
大輝因爲握着裏阿卡的鐵把手,手上都起了水泡。既然大輝這麼有決心,雪乃當然也不能示弱。
雪乃用盡全身的力氣在後面推。自己的決心絕對不會輸給大輝。
「嗯,是芥末。」
「我知道,但是雪乃目前仍然對東京有不好的印象。」
如果只和很瞭解自己的熟人相處,每天都很開心,也很充實,和之前在東京時相比,煩惱的確少多了。但是,這樣無法實現爸爸的夢想,必須讓不認識自己的人,也接受自己,認爲是他們的一分子。
「太好了,感恩不盡。」
「如果覺得寂寞,恐怕會遭到天譴吧。」
「爸爸和叔叔也不要一直停下來休息,否則咖啡店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開張。」
雪乃曾經見過翔太郎一次,爲人很老實,看起來有點懦弱。他和廣志一樣,從國中到高中的六年期間都參加了棒球社,所以至今仍然不敢違抗強勢的學長,經常被學長使喚。在這種鄉下地方,一旦形成了上下關係,似乎就很難再改變。
「阿航,你聽我說,」廣志又繼續說了下去,「這種時候,你就不必顧慮小雪了,因爲大家都會照顧她。無論是你還是英理子,還有爺爺、奶奶,都努力爲小雪着想,努力讓她更快樂,所以你不用再爲她擔心了。但是英理子呢?她一直都孤單一人,雖然我不應該多嘴,但還是忍不住爲你們擔心。她和女兒、老公分居兩地,獨自留在東京,這樣下去沒問題嗎?你們家……。喂,你在笑什麼?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耳朵深處,想起了那個聲音。
廣志的父親康志雖然同意他們改造庫房,偶爾也會來察看情況,但從來不會插手,總是板着臉說:
剛來這裏時,只要父女兩人坐在小貨車上,穿越村落,路人就會露出帶着既像是責備,又像是警戒的眼神看過來。雖然得知他們是島谷茂三的孫子和曾孫女之後,狀況稍有改善,但仍然無法完全消除村民的警戒。
「不,你真的幫了我的大忙。雖然你幫了很多忙,但是不需要突然這麼積極投入。你之前不是爲了避免大輝遭到孤立,所以一直都很剋制嗎?不要讓之前的努力都化爲泡影。」
「我只有情緒低落。」
「無論如何,都要趕快租到農地開始耕種,否則就來不及播芥菜的種子了。」
「你偶爾也要回去東京看她啊。」
「對不起,對不起。」庫房內響起航介道歉的聲音,「不,我很感謝你,但是你不瞭解英理子這個人。」
「這哪裏有喜孜孜?」
雖然大人才有力氣搬動大型「過大堆」,但雪乃和大輝兩個人齊心協力,應該有辦法搞定佔據庫房角落的舊稻草。因爲有些稻草發了黴或是開始腐爛,所以他們都戴着帽子、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裝後纔開始搬運。
隔了一會兒,聽到航介回答說:
「如果有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突然搬到自己隔壁,當然會產生懷疑,追根究底地打聽。問題是你雖然是城市人,卻是茂三爺爺的孫子,照理說,應該張開雙臂歡迎,對你說『謝謝你回來這裏,雖然是鄉窮僻壤,但是這裏的人都很好』。」
「那個男人好像是茂三的孫子,他從東京來這裏幹什麼?雖然他嘴上說,要繼承農地務農,但八成是看到爺爺、奶奶來日不多,爲了爭奪財產,讓他們寫下對自己有利的遺囑。廣志腦筋也太不清楚了,遇到從小一起玩的玩伴,就被對方的花言巧語騙了,把自家的庫房都借了出去。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打算,但反正城市人做的事,不可能有什麼好事。要改裝那棟破房子要花不少錢,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纔沒有消沉。」
「是啊,有道理。」
他們小心地把稻草放上裏阿卡,儘可能避免揚起灰塵,然後由大輝拉車,雪乃在後方推車。因爲從道路到主屋是上坡道,所以雖然裏阿卡上裝的是稻草,仍然需要相當的力氣。
航介糾正了廣志的錯誤。
「但是……」
「我當然不瞭解啊。」
「嗯,我是不知道爺爺信不信賴我。」航介苦笑着說。
他查了資料後發現,種植並不困難,收成時,也不需要耗費太多人力。丟棄的葉子和莖的部分可以成爲綠肥,收成的芥末籽浸泡在醋裏製成的芥末醬,可以作爲香腸和肉類的佐料,也可以加入燉菜,抹在麪包上,用途十分廣泛。裝在瓶子裏,貼上漂亮的標籤,作爲這裏的新名產品也不是夢想!……畢竟有夢最美。
「好,我們出發。」
終於過了馬路,穿越整地之後,日後將成爲停車場的空地,回到了庫房前。
「你不懂啦,這種事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天譴?會遭到什麼天譴?而且爲什麼?」
「這根本小事一樁,再搬一次就解決了。」大輝語氣堅定地說。
「阿航,我問你。」廣志的聲音說,「你難道不寂寞嗎?」
雜誌上的一篇報導,成爲這一切的起源。那篇報導介紹了法國的情況,據說很多生產葡萄酒用的葡萄產地,也盛行栽種芥末。航介看了這篇報導後靈機一動,覺得既然這樣,這一帶的土壤應該也很適合種芥末。
「什麼沒辦法?」
雪乃用力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大喊:「完成了!」
媽媽無論再忙,每次來這裏,都會住一、兩個晚上。只要在媽媽身旁聊天,甚至只要聽到媽媽叫自己的名字「雪乃」,心情就馬上開心起來。希望不是隻有自己有這種感覺,媽媽也很高興見到自己。
沒想到,結果竟然變成「城市人都很會裝熟,真是受不了,凡事都從自己的角度看事情,太可怕了」。
「嗯……因爲搬來這裏之後,要做很多事,所以就急着先張羅這些事。」
「不不不,你只是不知道而已,茂三爺爺也不可能對你說。」
英理子每個月找時間來這裏兩、三次時,雪乃曾經聽到爸爸把這些事告訴媽媽。
「啊?」
「英理子不是也一樣嗎?她不是在一家大出版社上班嗎?雖然工作很忙,但還是抽空來這裏。」
廣志放聲大笑起來。
「總之,我說阿航啊,只要你點頭答應,我可以找消防隊的年輕人和公所的年輕人一起來幫忙。除了茂三爺爺以外,我爸也點頭答應,連我都已經跳下來和你一起改造庫房,你不覺得很過分嗎?你能繼續忍受那些毫無關係的人說三道四嗎?」
哇哈哈哈。廣志父子一起大笑起來。
裏面傳來了嘎答嘎答的聲音,他們似乎在拆窗戶,或是把窗戶裝回去。
「就是在這裏生活啊。」
把最後一捆稻草裝上裏阿卡後,大輝繞到前面。
「連茂三爺爺都很信賴你,放心地交給你,外人卻還在說一些有的沒的……」
雖然他這麼說,但仍然很感謝他願意讓他們放手去做。
「沒錯,我也一樣啊。對那些死腦筋的老人說的話,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說什麼爲了讓事情順利,疏通關係很重要,結果只是請對方喝酒,然後一個勁地拍馬屁吹捧,只是爲了取悅對方,我之前就覺得這種做事的方式根本無聊透頂。只不過,」他又繼續說了下去,「我一個人勢單力薄。你也看到了,這裏的世界很小,如果在這麼小的世界遭到孤立,日子會很難過,再加上我太太的事,絕對不能因爲我太我行我素,導致大輝會遭到池魚之殃……」
「因爲只要我願意,隨時都可以見到她,也可以打電話,我們的身體都很健康。如果還有怨言,就太不知足了。」
廣志平時說話也不時夾帶着方言,但是當情緒激動,似乎會更頻繁地說方言。
「我原本可能想得太天真了,現在覺得在這種鄉下地方務農過日子,最重要的技能……比起農務知識,更重要的是學會在這種小型團體的各種利害關係中,怎樣才能不惹人討厭。」
「上次剛好在農協巧遇茂三爺爺,他喜孜孜地對我爸說:『我孫子喜歡新鮮事,一直吵着要種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蔬菜,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她的身體算是比之前好一些了,但是狀況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嗯,我能夠理解,的確是這樣。」航介說,「我記得你說你太太叫優美?她最近的情況還好嗎?」
庫房內傳來兩個爸爸聊天的聲音。
「這樣啊。」
「阿航,不可能一開始所有的事都順風順水。你不要消沉,要發揮點耐心。」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不是因爲大輝,我也……」
雪乃看着大輝。大輝露出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豎起了耳朵,把身體貼在門口的板壁上,以免被裏面的人看到。
航介看到兩個五年級生的工作效率,驚訝地對他們說。兩個大人正在鋸舊木材,修補板壁上的破洞和縫隙。
「噓!」大輝制止了她。
「我之前也這麼想。」
「啊?」
「我是說我老婆。優美一直都孤軍奮戰,但是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和你想的一樣。即使她告訴我,和公所部門的人際關係不太順利,我也只是對她說,『所有的職場都會發生這種事,不必太放在心上』,並沒有當一回事。回到家裏,即使看到我媽不時找她麻煩,因爲她沒有向我訴苦,我就視而不見。我並不是不關心她,雖然也有關心她,但我覺得她比我更堅強……只是覺得如果她實在撐不下去,向我發出求救訊號時,我畢竟是男人,該說話的時候還是會硬起來,該採取行動時,也不會畏縮。我根本沒當一回事,就和你現在一樣,結果——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目前的情況嗎?最近終於找到了適合她的藥物,所以我和大輝去見她的時候,也可以和她聊天。但是……從各方面來說,都沒辦法輕易回到以前。雖然現在那個刺耙耙的老媽已經不在了,但問題並不在這裏。」
庫房內靜悄悄的。
嘰咯。不知道哪裏傳來木頭擠壓的聲音。
雪乃不敢轉頭看大輝。雖然察覺大輝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也感到很在意,但總覺得不可以看他,甚至不敢斜眼偷瞄他。
「阿航啊,」廣志幽幽地說,「小雪在千鈞一髮之際發出求救訊號,我真的覺得太好了,但是,也許對大人來說,難度會更高。而且那些在周圍人眼中很堅強的人,也認爲自己必須堅強,所以就咬牙硬撐着,不懂得在適當的時候示弱。阿航,聽我一句,我不會騙你,真的會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種事。」
周圍的空氣突然動了起來。大輝就像是擱淺的小船隨着水流飄走般離開了牆邊。
被霜凍得軟趴趴的雜草吸收了腳步聲,雖然庫房內繼續傳來說話聲,但雪乃追了上去。
大輝繃緊了後背,大步走向前,但沒有走去主屋的方向,而是沿着屋前的坡道往下走到有一棵松樹的三岔路口,然後穿越別人家農田的田埂,走到另一條路上。
雪乃左顧右盼,終於發現那是通往茂三家的路。原來田埂是捷徑。
大輝停下了腳步,低頭看着路旁的水渠。
雪乃猶豫了一下,站在大輝旁邊,悄悄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緊抿雙脣。他沒有流淚,意志堅強的黑色眼眸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反射着午後陽光的水流。
是不是該主動找他說話?還是要讓他靜一靜?
大輝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妳說話啊。」
「啊?」
「我不喜歡別人爲我擔心。」
「即使你這麼說……」
「妳有什麼感想?」
她忍着內心陣陣刺痛的感覺,和大輝剛纔一樣,低頭看着水渠內的流水。陽光閃爍跳動,像針一樣刺進眼睛。
「對什麼事的感想?」
「這樣啊。」大輝嘀咕,「原來妳之前就知道,但是一直沒有提。』
「雪妞,謝謝妳。」
隔了很久,他開口說:
大輝應該自認爲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是他說話的語速加快了。
大輝用力吐了一口氣。
「阿大,你聽我說。」
即使大輝責怪自己,自己也無話可說,但是她不想隱瞞。
大輝驚訝地轉頭看着她,雪乃這才發現,自己第一次用這個名字叫他,但鼓起勇氣繼續說了下去。
嗯,對不起。雪乃想要再次向他道歉。
「我媽的事,妳是不是很驚訝?」
「其實——其實我之前就知道了。」
「關於你媽媽的事。我問我爸爸,爸爸告訴了我。對不起,我擅自打聽你家的事。」
雪乃陷入了猶豫。也許假裝現在才知道這件事,也許不會傷害他,但是……。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