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章 夠不到的手
《第二代聖女無法戰鬥》 · 榎本快晴 · 1.2萬 字

「你見到過從暗處伸出的蒼白色的人手嗎?」
「就是那種從幾排架子之間的縫隙這種人類絕對藏不進去的地方,突然蛄蛹地伸出來一隻白的嚇人的手、對、就像死人一樣」
「如果你看到了,不要猶豫馬上跑」
「因爲,一旦被那隻手的手指指到——」
*
莎拉這段時間過得特別鬧心。
她所在的寄宿制女子學院由於遠離城鎮且缺乏娛樂,哪怕一些荒誕不經的傳言都能氾濫很久。
像是美術教室裏的畫的表情會變,宿舍裏空無一人的房間中傳來啜泣聲,深夜零點的鏡子中會映照出未來的自己等,諸如此類。
癡人說夢已經不足以形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莎拉很清楚,世界上是存在惡魔這種極端不詳的存在的;但這間女子學院是由教會直接運營的神學院,哪怕說是坐落在神明膝下也不爲過,怎麼可能會有惡魔。
這種事情只要稍微動一動腦,就能想明白的——
(真是無聊)
教室最前排的莎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神學授課,一邊悄悄地嘆了口氣。
她悄悄地將視線投向自己周圍和身後,看到教室裏五分之四以上的座位全都空着。缺勤的學生從上個月開始越來越多,如今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異常事態。
契機是一則平平無奇的怪談般的傳言。
人手從本應空無一人的暗處伸出,被手指指到的人會變得不幸。
「蒼白之手」的傳言從怪談的角度而言缺乏新意,但不知爲何傳播速度快得驚人,且接連有學生主張自己「看到」或被手指「指到」。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不會掀起什麼風浪。
但當提出主張的學生們接連因各種巧合而生病或受傷之後,恐慌開始蔓延。
有的人走在路上突然喊說自己被指到了然後開始哭,有的人彷彿神經衰弱般監視着視線範圍內的每一處縫隙,甚至還有人將自己宿舍房間的大小縫隙全都塞滿了毛巾布匹、待在裏面不出來。
學院對這樣的風潮感到擔憂——又或者是無語,就允許有意的學生們在風波平息之前暫時離校。
「……是啊,不同的人心裏有不同的好。是我孟浪了,對不起」
「然後你知道嗎?雖然很多人都喊說「我看到蒼白之手啦!」然後怕得不行,但實際受傷和生病的學生就只有寥寥幾個,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吧?」
然而梅麗露本人卻絲毫不以爲意,反而被問得有些茫然。
明明過膩了平淡的生活、爲追求刺激而搞出了奇怪的傳言,到頭來卻把自己嚇成這樣,只能說是一場滑稽的自作自受吧。
老眼昏花的舍監早就將絕大部分文書工作下放給了莎拉,同時擔負起了種地、掃除等一部分原本屬於莎拉的工作,。
「梅麗露同學,請你不要誤會,她們平時不是這樣的。等到過段時間怪談的影響消退,她們都會變回原本樂觀開朗的模樣」
「跟我來吧」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一座雕像般凝視着宿舍樓。
「沒關係,手續我來給你辦」
若問爲何,她長年的努力終於得到認可,於今年正式晉升爲她們宿舍的舍長。
然而莎拉並沒有鬆懈。
「原來是這樣啊,那就麻煩您了」
「嗯,,非常好,就是這樣」
但就算是這樣,她杵在宿舍樓跟前又是怎麼回事呢,別是什麼不法分子吧。
「您好,初次見面」
「是這樣嗎?但在我看來這邊更加貼近自然,感覺氛圍也要更好一些」
「那我就帶你在宿舍裏稍微轉一轉吧」
教會運營的神學院根據成立的時間長短,擁有不同的序號。也就是說,越是序號靠前的學校,傳承和地位就越濃厚。
「大家看上去沒有精神,是您說的怪談的原因嗎?」
「爲什麼!? 從一號轉到這裏從來沒有人這麼幹過啊!? 」
「其實從前段時間開始,這所學校裏有在流傳一個怪談一樣的傳言。原本住單人間的同學們很害怕都要合住,所以單人間纔會空出來。原先還是單人間更受推崇」
「那倒沒有。這段時間同學們很多都希望合住,單人房空了很多。如果你選擇那邊,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
莎拉根據缺勤情況思考着自己的工作安排。就在這時——
「哈啊……但看到她們轉變了這麼多,我也對那個怪談提起了一些興趣。那個很恐怖嗎?」
莎拉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樣嗎?大家的關係很好呢」
「唔,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如此輕鬆就得到了備受推崇的單間」
宿舍正門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少女。
「我是這裏的舍長,可以代理一部分舍監的工作」
「誒,這樣真的可以嗎?」
看到她彬彬有禮的樣子,莎拉也低下了頭。
「有什麼問題嗎?」
梅麗露神色認真地苦惱了一陣。
授課結束後,莎拉急忙向宿舍跑去。
「——請問您知道擔任舍監的婆婆在那裏嗎?我爲辦理入住手續而敲響了管理員室的屋門,但沒有人回應」
由於臨時回鄉的學生人數太多,原本的做飯打掃輪番制幾乎停擺。這種時候她要率先頂上,這是身居高位之人應盡的義務。
「誒!? 」
「就我個人而言住單人間沒有問題,但每一名新生來到這裏的時候都一定要合住一段時間嗎?」
莎拉,但如今大多數學生請假回鄉,留下來的人她都記得很清楚。
莎拉將梅麗露迎進宿舍,自己取出備用鑰匙打開了管理員室的屋門。她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大致內容爲校方安排轉學生梅麗露入住這間宿舍。
「誒?啊,這個時間她大概還在地裏吧」
她不假思索地驚叫出聲。
「保險起見我再確認一下,你確定單人間沒有問題嗎?後面再改可是很麻煩的」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一個蒼白色的人手從暗處伸出,被手指指到的人會變得不幸之類的老段子。她們反應太過頭了」
莎拉有些頭疼地皺起了眉。
「……是這樣的」
「然後是關於你的年齡,你今年十四歲對吧?」
梅麗露看上去因爲意外之喜而很開心,沒有表現出幻滅的模樣,莎拉稍微放下了心。
(嗯……?)
這並不是討論而是通知,沒有拒絕的選項。於是莎拉利落地在簽下同意,然後將這一頁文件丟進回信箱中。
「轉學生?」
然後出勤率就變成這樣了。
貼近自然?氛圍更好?這可能嗎?
雖然履歷表上有寫,莎拉還是親口確認了一下。
在莎拉看來,一大幫學生低着頭蛄蛹的模樣可比什麼「蒼白之手」詭異多了。最近這段時間甚至連原本不那麼害怕的學生們都開始有樣學樣,對低年級學生們造成了無數惡劣影響。
究竟是出於怎樣的原因纔會發生這種事啊。
莎拉和梅麗露一邊談笑一邊在宿舍裏大致逛了一圈,關係逐漸拉近。
由於整間宿舍人手不足,舍監也和莎拉一樣很忙。她今天的工作安排是監督低年級學生收穫作物,同時也幫他們一些忙。
「那位同學?」
莎拉有些不知所措,畢竟轉學的情況實在是太少見了。由於集體生活被認定爲神學院學習的一環,中途換校的行爲並不值得推薦。
學生缺到這種地步,授課進度自然不能按往常的來。這段時間的課程全部調整爲對各科基礎知識的複習,一定有很多學生感到無趣。
哪怕被當成了稀罕物,自稱梅麗露的少女也依舊沒有任何拘謹。
莎拉再度看向履歷表,發現梅麗露這個名字後面沒有姓,也就是說她是一位沒有姓氏的平民。
(她在原先的地方喫了很多苦,是否有這樣的可能……?)
對吧?莎拉露出了微笑。
「什麼啊,還真是很常見的套路呢」
她身上穿着的樸素灰衣毫無疑問是這裏的校服,但她的面容自己沒有任何印象。
不愧是一號校的精英,如此理想且模範的回答令莎拉不住點頭。沒錯,現在的學生們都太不正經了,希望能好好學習一下她。
莎拉走出管理員室來到走廊,恰好遇到了一羣和自己上了同一堂課的六年級學生們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
有資格進入那裏的要麼是名門後裔,要麼是極少數通過了嚴峻的入學考試的人中神童。那裏與其說是一間學校,不如說是精英階級的人才培養基地更加妥當。
「你們幾個還在磨蹭什麼!還不快去準備晚餐!舍監女士和低年級生馬上就會來送食材,你們先去把水燒好!」
梅麗露雙手抱拳,做出了恭敬的祈禱姿勢。
她們爲了不讓自己看到藏在暗處的「蒼白之手」,走路的時候全都低着頭。
「對,是這樣」
在此之中,位於聖都的「一號校」更是非比尋常。
「對,希望我們能夠和睦相處」
「你、你居然是聖都一號校的學生!? 」
莎拉輕而易舉地腦補出了一系列諸如無法適應傳統名校的環境、慘遭惡役大小姐欺凌之類的小段子。
「教會信仰圈內居民的平均壽命要比非信仰地區高出許多。有些人視這一現象爲申明加護,但背後其實有着許多社會層面上的原因——」
莎拉所在的這間學校是四十一號,她的反應不稀奇。
「好,那我簡單說明一下。首先,我們學校是十一歲到十六歲的六年學制,原則上不會留級,因此從明天起你就是我們學校的四年級學生了。根據宿舍的規定,四年級及以上的學生可以選擇單人間。不過我還是多問一句,如果選擇舍友的話,你希望和什麼樣的人一起住?」
然後,當她看到隨信件一同送來的梅麗露的履歷表的時候。
聽到莎拉的詢問,少女笑容可掬地轉過了身。
「我是預定將於本日起轉入貴校的梅麗露,請多關照」
莎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沒問題。因爲這裏是神學院,我們就在神明膝下,沒有任何值得恐懼的東西」
莎拉自己也很喜歡這裏,這裏是她的母校,住的最習慣。
這個姿勢能走快就有鬼了,更不用說她們一羣人都是這姿勢、一路上磕磕碰碰的只會更慢。
——等一下。
若問她們明明一起下課卻爲何比莎拉晚回來這麼多,其實原因特別無聊。
是某位請假的學生提前回來了嗎?
莎拉乾脆利落的指令只換來了學生們無精打采的應和,她們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這裏多出來梅麗露這一個生人。
「說的有道理,哪怕一位生手開槍射擊,命中率都會稍高一些」
莎拉從工具間取出掃除用具,走向分配給梅麗露的房間。出於方便和其他學生交流的考量,梅麗露的房間和宿舍談話室僅有一牆之隔。
「梅麗露同學,我要去幫忙做飯了,你自己打掃一下房間吧。晚飯時我再把你介紹給其它同學」
「啊,關於這件事」
梅麗露突然豎起了自己的食指。
「機會難得,我有一個計劃希望和您商量一下」
*
「我是自一號校轉來的四年級生梅麗露,請各位同學多多關照」
晚飯時分,食堂裏格外熱鬧。
若問爲何,有一位來自遙不可及的一號校的大人物蒞臨於此,在我們四十一號校裏堪稱石破天驚。
梅麗露的座位四周擠滿了興致勃勃的同學,「聖都是怎樣的地方?」「聽說王子殿下在一號校讀書是真的嗎?」「你爲什麼要轉校?」「有沒有學習的訣竅?」等等、將她沐浴在暴風雨般的提問之中。
回首看去,前段時間沉悶的氣氛彷彿一場夢。
另一方面,梅麗露和學生們的對話完全無法形成閉環。她剛還在回答上一個問題「聖都啊,那裏有百貨商場」的時候,很快就會被淹沒在「百貨商場是什麼!? 」「我知道!就是特別特別大的商店!」「那裏面都賣什麼!? 」等新的提問之中。
大家都很開心,梅麗露自己也沒有什麼不悅。
放在平時莎拉會提醒同學們食不言,但今天她什麼都沒做。
時間過去二十分鐘,餐盤裏的湯都涼了,對梅麗露的提問也還沒有結束。
「那個,不好意思,我這邊也有問題想問」
梅麗露突然舉起了手。
「是什麼?你隨便問!」
「嗯嗯!」
熱情的學生們湊在了一起等待接下來的話。就在這時——梅麗露突然向莎拉投去一瞥,莎拉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有問題的。只是個普通的傳言,一眨眼的工夫就沒了」
她一邊感慨自己愛操心的性格,一邊走上前想要把爐蓋插上。
「我想要將這場奇怪傳聞的風波終結掉,能請您幫助我嗎?」
空氣凝固了。
「接下來容我推測一番,被「蒼白之手」指到的同學並沒有全都遭遇災厄吧?」
莎拉四下一看,很快就發現聲音來自宿舍樓側面的焚燒爐。
「唔……這麼一說確實。聲稱被指到的學生之中,實際受傷或生病的就只有其中一小部分」
梅麗露撲閃着水靈靈的大眼睛,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被「蒼白之手」手指指到的人會遭遇災厄,大家是這樣主張的吧?」
「梅麗露同學!那是真的嗎!? 連你都看到「蒼白之手」了嗎!? 」
見此情景,莎拉拍案而起,擺出迫真的演技高喊起來。
雖然這一通說辭很牽強,但有她一號校虔誠學生信徒的身份背書,說服力特別的強。
或許傳聞熄火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她的理論多麼有說服力,而是在於她本人。
梅麗露落落大方地聽完了那位同學的描述,而後優雅、不失地位地點了點頭。
「像是夜晚的校舍裏有黑影四處徘徊,無人的音樂室裏傳來美麗的樂聲這樣。但根據對古老傳承的解讀,這些都是好事的象徵,我們稱它們爲「奇蹟的一角」。我們所在的地方是神學院,這裏發生的一切不可思議的事情全都是神明的恩賜,應該這樣想不是嗎?」
逛完宿舍之後,梅麗露提出想要和莎拉商量的話題正是之前那一場戲。
就是這麼回事。
晚飯過後,莎拉以舍長面談的名義將梅麗露叫去自己房間。
她身旁的學生們也一個個整齊劃一地點頭。哎,昨天你們一個個的還都低着頭戰戰兢兢的不敢看東西,這才過了一天,態度轉換很快嘛。
「舍長同學纔是,您裝傻充愣的演技十分精彩,接話的時機挑選得也很不錯,話題推進的很順利」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當然,有多少學生看在眼中還未可知。
「怎麼會這樣呢?」
焚燒爐投入口的金屬蓋子被風吹得一張一合。
莎拉雙手搭上梅麗露的雙肩熱情勸誘,被對方苦笑着推了回來。
「梅麗露同學,明年你要不要考慮接過舍長的職位?原本只能由六年級學生來做,但如果是你的話,即使五年級大家也不會反對的」
「我還需精進自身。等到明年舍長同學畢業的時候,再來談這個話題吧」
「——那難道不是神明的奇蹟嗎?」
「那麼我們可不可以換個角度想呢?神明的奇蹟「蒼白之手」——其實是在對即將遭遇災厄的同學們做出提醒」
被問到的低年級學生不住點頭。
話題過於跳躍,學生們一時間無法理解。
「演得不錯」
再加上自從學校允許學生離校,原本住在四層的同學們都換到了低樓層的房間,這一層現在只有莎拉一人在住。
「看是看到了,有什麼不對嗎?」
他們是一羣得到神明賜下的特殊力量,爲淨化在大地上蔓延的邪惡而生的,活着的奇蹟。
「太不對了!學校變成這樣都是那東西搞的!」
揭開一看,裏面躺着一隻巨大馬蜂的屍體。
莎拉身爲舍長,理應展現出的每日勤於鍛鍊的姿態。
「那啥,梅麗露同學,不是那樣的。那個是髒東西,被它的手指指到的人會遭遇不幸……」
*
這部分內容莎拉和梅麗露之前聊到過,如今兩人都佯作不知。
「不,我只是以他們爲例證明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有必要的話,神明的腦筋並不會那樣死板。在這個論點的基礎上,「蒼白之手」被定義爲神明的奇蹟就很合理了」
「我就是這樣的。我看到不可思議的手之後,在它出現的位置附近仔細觀察了一番,竟然發現有一隻特別大的馬蜂就藏在窗簾後面。雖然馬蜂被我立即用掃帚消滅,但如果沒有「蒼白之手」的提醒,我或許就會在不經意間被它蟄到了呢」
在梅麗露精妙的口才和劇本之下,原本成天吵鬧着說自己看到髒東西的同學們如今銷聲匿跡。
(……真是的)
看來情況一切順利。
照這樣發展下去,用不了多久這間學校就能恢復到往日的狀態了吧。
「比起那些,我更擔心我們所說的話會不會一着不慎被什麼人聽去。畢竟一旦流傳出去,我和舍長同學都會被當成大騙子,信譽盡失的」
僅僅過去數日,「蒼白之手」的傳聞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沉寂。
梅麗露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小腦袋。
「果然是這樣。平安無事的同學們大概是看到「蒼白之手」後改變了自己的行爲,而後躲過了可能發生的災厄吧」
只有莎拉一人冷靜地提出了反論。
「之前我在打掃房間的時候,看到在窗簾的間隙裏有一個蒼白色的人類的手一樣的東西……那個在這所學校裏很常見嗎?」
她是一位虔誠的信徒。她和莎拉一樣、對學院裏蔓延開來的詭異氛圍無法視而不見,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那你可以放寬心,我們周圍的房間全都是空着的」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金屬相碰的聲音。
莎拉和梅麗露拍手慶祝。
莎拉哪怕心情絕佳,看到此情此景心中都浮現出了一絲抱怨。
梅麗露得意地晃着自己的食指。
「如此不可思議的傳聞,一號校曾經也是有的」
獵魔人。
剛還熱情洋溢的學生們如今彷彿被掐住脖子的雞,彷彿說出和「那個」有關的事情都是一種禁忌。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說「蒼白之手」是獵魔人大人搞出來的嗎?」
「完全沒問題。只要我落一點面子就能終結這場騷亂,我求之不得」
莎拉成爲舍長並不是爲了充大頭,而是她真心想要守護學生們平安健全的校園生活。在那種情況下,選擇「來自一號校的優秀轉學生將平日裏不勝其煩的舍長駁倒」的劇本演出效果最好。
萬一進去個小貓小鳥之類的活物可咋整,要跟着下一批垃圾一起燒掉不成?
爐蓋原本應該是用金屬閂固定住的,大概是之前用過爐子的某人忘記插上了吧。
學生們面面相覷,不久後有一名低年級學生出言反駁。
一位更加有趣的轉學生,不比一則無聊的怪談故事強太多了。
*
原理很單純,效果極其炸裂。甚至連那些被「蒼白之手」嚇得閉門不出的學生們都因爲想要和梅麗露說說話,而自己走了出來。
梅麗露在食堂裏所有與「蒼白之手」有關的言論全都是現編的。梅麗露根本就沒見過「蒼白之手」,一號校也沒流行過什麼奇怪的傳言,甚至連決定性的證據馬蜂屍體都是在外面隨手撿到的。
「早上好。各位同學們,不可以讓梅麗露同學太爲難哦」
今早的談話室格外熱鬧,梅麗露毫無疑問位於話題的中心。
就在這時。
莎拉微微一笑。
兩人打算小小地慶祝一番。
「不愧是社長同學,您學習得很認真。但希望您不要忘記,原則和例外並不衝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存在——當屬獵魔人」
「過獎,您客氣」
「希望能有些效果吧」
被對轉校生的好奇所沖淡的對「蒼白之手」的恐懼,被轉校生本人的一句無心之言再度勾起。
「那我就欣然接受了,看不出你這人還怪好嘞」
她的房間位於四層最深處。或許頂層犄角的房間有可能聽到,但在「樓梯太陡」和「走廊太長」的雙重痛苦之下,學生們避之唯恐不及。
梅麗露微笑着從校服口袋中取出了一塊捲起來的白布。
「誒?」
「梅麗露同學,你的說法很有趣,但請你仔細回想一下教會的教義。神明原則上不會干涉下界,那些惡作劇不應該出自神明之手」
「啊哈哈,舍長同學太着急啦,我纔剛轉過來一天啊」
「啊,舍長同學早上好!」
梅麗露走到房間門口,突然回過了身。
啪嗒。
「但這樣真的可以嗎?舍長同學可是要扮演一位被我駁斥得體無完膚的角色哦」
莎拉走出宿舍正門,沐浴在清晨明媚的陽光下,深吸了一口氣。她體會到了許久未曾有過的舒適與暢快,哼着歌散起了步。
「嗯嗯,原來如此」
「沒有那回事,我很感謝同學們告訴了我許多學校方面的事」
——然後她看到了。
莎拉在看向焚燒爐內的時候。
她看到,一隻蒼白得彷彿死物一般的手,從黯淡無光的爐膛中伸了上來。
「誒……」
她,以致於視線完全無法移開。
是眼花了嗎。是錯覺吧。
隨後,那隻手的手指指向了莎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莎拉慘叫着奪路而逃。
怎麼會?爲什麼?不對勁。這不可能啊。這不只是個傳言嗎?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莎拉陷入驚恐之中,摔倒在宿舍樓正門後面的大廳前。
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令聚集在大廳裏的學生們一時間不知所措。
「舍長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嗎?」
「對、對。那、那邊,焚燒爐裏……」
莎拉顫抖着組織自己的語言。
「焚燒爐有什麼問題嗎?」
看到低年級學生們擔心的面龐,莎拉的喉嚨發出哽咽般的聲音。
「裏、裏面有蛇,突然朝我撲過來……」
「誒?您沒事吧?有沒有被咬到?」
莎拉的心跳加速到如同警鈴一般,將頭埋在枕頭裏以壓制自己的過度換氣,緊閉着雙眼,顫聲問道。
「等一下!你該不會!打算跳……這裏是四層!? 」
——正是一隻左手形狀的「蒼白之手」。
「不好意思,是我有些反應過度,稍微休息一會就沒事了」
「啊,你終於出現了」
「是……是誰!?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
她只是毫無波瀾地如此低語。
*
「那……那你是怎麼鎮定的下來的!? 我們得快點逃!」
「剛剛敲門的是……梅麗露同學?」
「……舍長?」
然而不久之後敲門聲再度響起,且聲音間隔更短,彷彿外面的存在開始急了。
「啊啊啊啊!」
梅麗露將提燈放在地板上,彷彿在談論天氣般淡定地說道。
「其它同學們看來可以自行避難,在騷亂擴大之前,我就先走一步了」
(忘掉吧……)
「誒?」
在莎拉耐不住自由落體的恐慌即將慘叫的前一秒,突然有一股神祕的浮力將她託了起來,幾乎可以說是溫柔地將她送下了地面。
莎拉在最後一刻打消了想要傾訴的念頭。
她沒事,自己肯定也不會有事。
莎拉尖叫着試圖逃跑,卻被梅麗露抓住手腕動彈不得。
看到莎拉這副模樣,梅麗露面露苦笑。
正因如此,她的恐懼無法被消除。
「站得起來嗎?」
「我們應該走這邊,又近又安全」
(但是……)
她很優秀很虔誠或許是真的,但她本人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力量。她和莎拉這些人一樣,都還只是十幾歲的平凡少女。
一位有趣的轉學生就能將學生們的注意力從怪談上面引開——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噹噹。
莎拉欺騙自己說這只是門板正常的嘎吱作響,假裝沒聽到繼續祈禱。
也有一些學生擔心她的狀態,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
啪嗒。
莎拉推開房間門的瞬間,大量白色煙霧撲面而來。
面對擔心自己的學生們,莎拉竭盡全力擠出了一絲微笑。
「不、不是!? 梅麗露同學!? 」
莎拉知道,梅麗露提出的所有和「蒼白之手」有關的言論全都是在胡說八道。
聽到自己這輩子經歷過最激烈的敲門聲,莎拉死死地扒住身下的被褥,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大堆陰森恐怖的「蒼白之手」隔着門狂敲的恐怖模樣。
莎拉將自己裹成糉子一般,一邊向神明祈禱一邊在彷彿無限的時光中等待黎明的到來。時間不知過去多久,在莎拉的恐懼開始麻木,逐漸感到睏意襲來的時候。
來自聖都的優秀的神明信徒,哪怕被「蒼白之手」指到也毫不慌張,堅信那是神明降下的奇蹟。如此超然物外的姿態映照在所有人的眼中,熠熠生輝。
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如此看來,四層走廊已經被煙霧填滿了。
就在這時。
梅麗露制止般用力地握住了莎拉的手,她纖細手臂蘊含的強大力量令莎拉無從反抗。
然而她無論對誰都只是隔着門回覆說自己感冒了,沒有將任何人招入室內。
莎拉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她的頭腦變得更加混亂了。房間門已經鎖上了,她究竟是怎麼進來的。
「梅……梅麗露、同學?」
「對」
梅麗露拉着莎拉走向窗戶。
將深陷恐懼的學生們妄加定義爲「被怪談嚇破膽的丟人玩意」的自己,是多麼愚蠢啊。
——啪啪啪啪啪啪!
莎拉的腦中一團亂麻,甚至連點頭的動作都做不出。她在落下地面之後,跪坐在原地一直沒起來。
「嗯,我沒事,完全沒問題」
「啊,那不是我」
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
梅麗露推開窗戶,抱着莎拉毫不猶豫地從四樓跳了下去。
「沒關係,後面就交給我吧」
不知什麼人也注意到了火情,敲響了避難的警鐘。與此同時,熾烈的火舌從三層窗戶噴湧而出。
這個時間不應該有人在外面亂逛,想到這裏莎拉驚恐萬分。
「……誒?」
終於熬到了熄燈時間,迎來了寂靜的夜晚。
沒關係,就算「蒼白之手」真實存在,被它指到的人也不一定會遭災。至今爲止所有主張自己看到它的同學之中,大多數都還平安無事。儘管莎拉試圖這樣說服自己,但心悸感始終揮之不去。
——當,當。
火焰似乎還沒有蔓延到這邊。屏住呼吸全力衝刺,或許——
「哪裏來的煙……」
「……嘛,看來不用問了呢」
困惑不已的莎拉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莎拉終於明白了,對於那些擔驚受怕的學生們而言,梅麗露可謂是一道突如其來的希望之光。
梅麗露向窗戶伸出手掌。
梅麗露本人哪怕直面了真正的「蒼白之手」,也沒有流汗或顫抖哪怕一下。
莎拉整個人被從被子裏拎了出來,然而站在她對面的並不是亡靈也不是惡魔,而是手提一盞提燈的梅麗露。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求你!饒了我!」
莎拉驚叫出聲的瞬間,玻璃窗外側有個東西貼了上來。
一旦出到外面,搞不好會在某處縫隙中再次看到「那隻手」的。像這樣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團,至少不用擔心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甚至連上廁所都伴隨着恐懼,因此她這一天幾乎沒怎麼喝水。
莎拉慌忙向房門的方向衝去。雖然「蒼白之手」的影子在腦海中一掠而過,但再不跑就要被燒死了。
「舍長同學請冷靜一點,是我」
雖然越這樣想就越忘不掉,但莎拉決定第二天無論如何都要動起來。只要讓自己忙得不可開交,或許就沒心思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吧。
一隻手隔着被子搭在了她的背後。
「是呢,直說的話,是宿舍裏着火了。似乎是從三層燒起來的」
好不容易纔讓同學們忘掉「蒼白之手」帶來的恐懼,自己這個舍長親自給傳聞添一把火是要鬧哪樣啊。
「對。我並不是什麼可疑的傢伙,請不要如此害怕」
「!」
「咿!」
就這樣,莎拉翹掉了所有的課,一整天趴在自己的牀上瑟瑟發抖。
身爲舍長,不能將如此姿態展現在學生面前。
「舍長同學請不要着急,您那樣會喘不過氣的」
——啪!
「……火災?」
「沒事了,我們跳吧」
不知哪裏傳來了一股燒焦的氣味,且並不是來自梅麗露的提燈。仔細一看,房間裏出現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煙在逐漸擴散。
她的手中發出耀眼的銀色光芒,瞬間將「蒼白之手」吞沒,令對方彷彿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莎拉很清楚,以上那些都是假的。
「梅、梅梅、梅麗露同學,快,快逃——」
雖然莎拉的頭腦依舊無法跟上事態的發展,但還是猛然喊出了口。
「等一下!」
正準備離去的梅麗露回過了身。
「您還有什麼事嗎?」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剛剛的光……還有從四樓跳下來……」
「舍長同學對不起。和您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我說了很多謊」
「說謊……?」
「是的。梅麗露這個名字是假的,來自一號校是假的,將要一同學習也是假的。除了十四歲的年齡是真的之外,其它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
莎拉不能理解。
名字和履歷全是假的?
那自己面前的這位自稱「梅麗露」的少女,究竟是誰?
「騙了您這麼久我深感抱歉,但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具體來說就是——」
梅麗露的態度稍微鄭重了一些。
「——神學院裏出現了惡魔,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能公之於衆吧?所以我要以學生的身份潛入進來」
她原本親切有加的語氣變得冰冷無比。
在背後宿舍樓熊熊火光的映照下,梅麗露的表情看不真切。
「然後執行獵魔人的工作」
獵魔人,得到神明賜下的特殊力量,爲淨化在大地上蔓延的邪惡而生的,活着的奇蹟。
「你是……?」
「對,所以請您放心,盤踞在這所學院的惡魔已經徹底消失了」
十八年後。
但如果它出現是爲了在災難之前敲響警鐘,那麼它當時是想提醒聖女什麼呢。得到神明無上賜福、擁有天下無雙的強大力量的聖女,究竟會遭遇怎樣的災難呢。
火災現場發現了一具被燒死的屍體,是當時住在三層的一名學生。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是這所學校裏許多學生當之無愧的大恩人,無論怎樣感謝都不爲過。
真的是邪惡的嗎。
當她再度抬起頭的時候,少女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了。
「您指什麼?」
「不是哦。我怎麼可能那麼大張旗鼓地行動啊?我直接幫助的就只有舍長同學您一個人」
多虧聖女出手相救,莎拉才擁有了這許多年的人生,邂逅了優秀的伴侶,生下了三個孩子,構築了幸福的家庭。

當年那位自稱「梅麗露」的少女如今成爲了偉大的「聖女」,是教會信仰圈內人盡皆知的存在。從繪畫和雕塑上呈現出的神聖身姿可以看出,成長後的她依舊保留着年幼時的風采。
「那麼……大家平安無事,是因爲有你在嗎?」
或許聖女還記得宿舍的那段時光,於是將那個值得懷念的名字給了自己的女兒。
她似乎是將自己的房間裏灑滿了可燃藥物,而後親手點着了火。那種性質的藥物學校的化學實驗室裏有很多,撬開門鎖盜取藥物並非不可能。
梅麗露——不對,不知名的獵魔人少女再度轉過了身,背對莎拉。
獵魔人少女稍微側過了頭,彷彿在回答莎拉的疑問。
她自殺的動機不明。雖然莎拉擔任舍長的時候見到過她,但她的性格沉默寡言,莎拉沒有和她說上過話。
十八年前的往事如今已經無所謂了,深究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
「已經不重要了,對嗎?」
獵魔人少女這次並沒有回身,但停下了腳步。
如果那個惡魔懷着惡意招來災厄,那它的詛咒理應對聖女無效。
或許對她而言,類似的事件稀鬆平常,不會逐個去記。
以及聖女在打倒「蒼白之手」之前,說過「後面就交給我吧」這樣的話。
但莎拉當年明確地看到,「蒼白之手」在被聖女擊殺之前——它的手指是指向了聖女的。
自己一介凡人擔心聖女的安危,屬實是杞人憂天了。或許在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仍然將她當作是同一學校的小學妹吧。
莎拉無從確認,也沒有心思深究。
和她當年報上的假名是一樣的。
宿舍樓突然火光大盛,將莎拉驚得癱坐在地。
莎拉還保留着當年記錄了學校宿舍發生火災的新聞報道,其中提到有一人身亡。
「你看……被「蒼白之手」指到的人絕大多數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是不是你保護了她們……」
這場不幸的災難,是那個「蒼白之手」所招致的嗎。
哪怕沒有「梅麗露」出手相助,大多數學生也都安好。如果是這樣的話,「蒼白之手」招來災厄的說法就很值得懷疑了。它真的如傳言一般,是招來災厄的存在嗎。
但當她回顧過去那段時光的時候,產生了一個疑問。
望着孩子們走在河岸邊的背影,莎拉自嘲般地搖了搖頭。
聖女到訪之前響起的敲門聲——會不會是「蒼白之手」爲了提醒莎拉樓下着火,而故意製造的呢。
將來也不會有機會知道。
結束了在當地教會的禮拜,莎拉和丈夫孩子說說笑笑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話雖如此,還是有一個點令她有些在意。
作爲舍長,莎拉發自內心地希望——曾經的學妹能夠和「梅麗露」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當然,不會有假。
還是說事件的背後,有着某些莎拉未曾察覺的真相呢。
雖然這一切令人難以置信,但莎拉還是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她是自殺的。
聖女的女兒的名字,記得好像是「梅麗露」來着。
時至今日,莎拉依舊對那天發生的事情是否真實存有一絲懷疑。自己真的沒有在做夢嗎。
得到了預料之外的回答,莎拉很困惑。
「那那個惡魔它……?」
這句話究竟是對誰說的呢。
只是一種可能,不排除是自己看錯了。
時隔多年,莎拉依舊對聖女充滿感激。
是真是假,已不可知。
原本鮮明且強烈的遙遠記憶在時光的沖刷下,變得日漸稀薄。若不是在教堂做了禮拜,莎拉今天甚至都不會想起。
不過。
「誒——」
也不知聖女還會不會記得,曾經遇到過莎拉這麼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