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來自彼岸的歌聲
《第二代聖女無法戰鬥》 · 榎本快晴 · 4.2萬 字

「媽媽媽媽,外面有人在唱歌,特別好聽的」
隨着銀鈴般的嗓音,幼小的少女一蹦一跳地走了過來。
廚房裏的少女母親一邊翻炒鍋裏的菜餚,一邊抽空回應道。
「唱歌?但媽媽沒聽到誒」
「媽媽騙人,我聽得可清楚了」
少女發出了明快的笑聲。
大概是真的很喜歡吧,少女隨着她聽到的旋律哼起了歌。在廚房的母親背對着自家女兒,聽着女兒惹人憐愛的輕哼,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突然間,背後傳來的聲音停止了。
「怎麼了嗎?」
母親回頭望向背後。
廚房後方,孩子剛剛應該還在的客廳裏——如今空無一人。
*
「梅麗露醬~媽媽有話要說~」
「不要,我不聽」
一聽到母親的聲音,我立即將自己房間的門反鎖。
然而區區門鎖在母親面前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她毫無阻滯地打開了房間門,連帶着門鎖和門把手碎了一地。
「那個啊~其實是這樣的」
「不是媽媽?求你了?冷靜點好嗎?您不會真覺得人家這樣嬌柔又弱小的美少女能勝任獵魔人吧?肯定不行的吧?所以您從今往後一定要將人家保護好,,照顧人家一輩子,好嗎?」
我雙手握住了母親的手,雙目含淚,展現出了我這幾天刻苦練習演技的成果。
「阿拉~梅麗露醬又在謙虛了。你不是已經漂亮地完成了兩件工作了嗎?並且我聽說,第二件工作的時候你的活躍甚至不亞於我呢~」
「都說了這些只是巧合啊!萬一碰上一個二話不說上來就打的惡魔,我不就死定了嗎!」
誰不會了,要不是打不過、我現在就想。
「無所謂!那玩意死不死關我什麼事!」
我揪着母親的領口就要把她往起提,甚至動了殺心。
我差點被嚇出了湯姆貓的表情包。
「真的」
我本來就惦記着早晚得把它給處理掉呢,它一條狗命換我的人身安全簡直不要更划算。
「聽我說~梅麗露醬她好過分的~居然要在家裏張開結界將狼先生消滅掉呢」
這次遭惡魔的案發地點是一個名叫路茲加塔的礦山城鎮。
縮成狗子大小的白狼自然也是在車裏的。它似乎已經適應了火車旅行,正望向窗外一副很享受的模樣,看上去真讓人火大。
聽到母親近乎人身攻擊的解釋,白狼嫌惡地眯起了眼。
上次事件中立下大功的我姑且不提,另一個衰仔不僅從頭到尾一點用都沒有、甚至還在回程的車上把氣氛搞得糟糕到大家沉默了一整道,他怎麼能請到假的?
「媽媽!」
「沒沒沒沒沒那回事!如果聽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那一定是你聽錯了……」
「真的嗎?」
沐浴在白狼的目光下,我不禁雙手環抱,驕傲地抬頭望向天花板。
母親一邊在吧檯邊喝着熱可可,一邊讀着任務委託書。
「啊?差距?和誰?」
「唔呵呵,但梅麗露醬又是鎖門又是假哭的,我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呀?」
我大喜過望,甚至有心情對着母親的側腹來回地肘。
「哼」白狼發出了嘲笑聲。
真沒辦法。
這廝雖然是惡魔,但這智商在我看來可能還不如普通的狗。
「誒,嗯,那啥,對的吧」
「梅麗露醬還不知道吧~雖然不同種類的情況不太一樣,但惡魔這種東西打死一頭,不久之後就會冒出差不多的另一頭的」
首先這狗子一定要死,然後是前段時間追着我下蛇的那條長蟲也別想逃。但凡我有足夠的力量,我如今的煩惱九成九都不是問題。
「媽媽,這是怎麼回事?惡魔都被討伐掉了怎麼還會發生幾乎相同的案件呢?」
「哼,真是無趣的玩笑啊死神,怕不是在說你自己吧。那丫頭哪怕搞錯了也絕對不會那樣做的」
教會通過查閱過往的討伐記錄發現了一些相似的案例,惡魔識別代號通稱「引誘之歌」——……
「那可不好說~獵魔人本來就很少,梅麗露醬和優諾君又請了假,工作攢下了很多呢~」
聽到這裏我大皺眉頭。
「是的呀~所以媽媽要替梅麗露醬去工作了,這次是來讓梅麗露醬好好看家的」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哎呀真是的~媽媽你早說啊~!」
母親也露出了彷彿有些困擾的苦笑。
共通之處在於,孩子在消失之前都聽到了神祕的「歌聲」。
「嗯?丫頭你叫我?」
「一個人在家很寂寞的話,要不要來參觀媽媽的工作?」
「所以呢,在這段時間裏如果有惡魔過來,梅麗露醬要自己想辦法擊退哦?」
報告稱這裏接連有小孩子失蹤,下到牙牙學語的嬰兒,上至十歲左右的少男少女。
母親的眼神突然認真了起來。
「一個外強中乾的臭小鬼,多半是看到差距之後自信全無了吧」
「丫頭,你到現在爲止對我們居然一點認知都沒有的嗎?」
在我背後冷汗直流的時候,母親搖了搖頭。
「再說了上次任務消耗過大,我不是才請的長假嗎!媽媽今天不論說什麼,一段時間內我都絕對不會——」
「這樣啊,正因爲不知道嗎……丫頭,你保持現狀就好。或許正因爲你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所以才能見到不一樣的風景吧……」
接下來的三秒鐘裏,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啊,原來是這樣」
之後再見到他的時候,就用「以你的年紀已經做得很好了,繼續努力」之類的話鼓勵他一下吧。
然而下一瞬間,母親說出了這樣的話——
「啊……」
事到如今,我對於白狼對我的過高認知已經習慣了。
*
「梅麗露醬,「惡魔」其實是對「教會教義之外的不可思議存在」的一個統稱~自然會擁有各種各樣的背景和性質,也分了特別多的種類~」
雖然前往教會總部避難不失爲一種選擇,但萬一有惡魔來襲,我一定會被逼着第一個上,風險很高——
眼看假哭無效,我將自己的狀態切換爲憤怒。
「啊,但是梅麗露醬,這次的這個「引誘之歌」——無論如何,可千萬不要將它和狼先生這樣的溫和的惡魔混爲一談哦」
巨大化的白狼出現在二層窗戶外面,將頭湊近我的房間。
「誒,惡魔居然還能復活?」
「這個方法之前還可以,但現在一旦那樣做了,狼先生會消失得再也回不來的~」
「說什麼呢,除了你之外還能有誰」
(這樣啊……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被他意識到了我也沒辦法……)
「不是的~和復活不太一樣~大概就好比就算打死一隻蟑螂,但只要家裏還是髒的就還會有更多蟑螂這樣子吧?死掉的惡魔和新的惡魔是不同的個體,記憶也不繼承,只是同一品種的害蟲比較相似而已」
我目前爲止遇到的兩頭惡魔都能夠進行一定程度的交流。但既然惡魔分種類,那我之前以爲的那種「見人就殺的瘋狂的怪物」肯定也是有的。
「聽上去完全開心不起來」
「那個,媽媽,我大概要在家一個人待多久啊?」
儘管我沒有力量,但我身爲聖女的女兒和天選之子,在位格上依舊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但糾結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是沒有意義的。
看到我利落又漂亮地解決事件的樣子,「我永遠也比不上梅麗露·克萊因大人」這樣的想法一定會將他的自信徹底擊垮,我做了殘忍的事情呢。
我被驚到了。
惡魔能復活的話那這麻煩可就大了。就算我日後有辦法把白狼幹掉,它復活之後找我報仇就不好了。
其實說老實話,進行了之前兩個任務之後,我變得有些鬆懈了。
對呀,母親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我得想辦法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母親豎起一根手指,將我從被白狼質詢的尷尬中解放了出來。
根據我的判斷,比起一個人待在家裏,還是留在母親身邊更加安全。
白狼驚愕地朝我轉過了頭。
我和母親搭乘專用列車,走在前往路茲加塔鎮的路上。
在我絞盡腦汁思考對策的時候,母親突然雙手合十。
母親和白狼的對話令我更加迷惑不解。
如此令人絕望的話語差點讓我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那不是因爲媽媽一上來就那麼嚴肅所以條件反射了嘛~」
「阿拉,如有得罪,還請諒解哦?」
「不要生氣嘛」母親笑着擺了擺手。
十年前這裏還是一片荒野。但自從這裏發現了豐富的礦藏,立即搖身一變發展爲一座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新興城鎮。
「……哈?」
「噗嘎!」
根據失蹤孩子父母的證詞,他們遇到的情況全都是他們一個不留神、孩子突然就消失了。
「真是令惡魔不快的比喻」
隨後我反芻了一下自己剛剛聽到的話,霎時間心情大好。
「媽你在說什麼啊!只要在家張開一個結界不就行了嗎!媽媽認真起來張開的結界無論怎樣的惡魔都——」
母親的話語將我拉回現實。
「梅麗露醬,關於看家的事情~」
孩子們失蹤之前全都聲稱他們聽到了父母和周圍的大人們聽不到的「歌聲」,然後人就沒了。
「我知道的~狼先生不是那樣子的惡魔,而是活了很久的動物自然而然地得到特殊力量這種的吧?這個類型的只要打死一次就再也不會冒出來,我特別中意~」
「——媽媽,惡魔還分種類的嗎?」
「因爲這種類型惡魔,是最像惡魔的惡魔了」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變得有些僵硬。
「那個……這種類型具體是怎樣……?」
「直接面對實物是最快的~一定要看仔細哦?」
母親又回到了原本的鬆弛狀態。搞什麼啊,鬧了半天就爲嚇唬我一下,這樣對心臟很不友好的。
「行行行,就讓我見識一下媽媽的活躍吧」
*
列車在鐵軌上奔馳了一整天。
到達路茲加塔鎮近郊後,車窗外的風景急轉直下。
原本鬱鬱蔥蔥的密林在城鎮附近被砍伐一空,只留下了一個個樹樁。地面上佈滿了供小推車使用的臨時道路,通過這些將挖礦產生的渣土碎石等廢棄物運往鎮外。
堆砌而成的土山連綿不絕,讓我想起了過去和母親一起旅行的時候見到的蟻塔。
「今天應該能輕鬆完成吧?」
我梳着頭髮向母親詢問道。
我們昨天在臥鋪車廂睡了一整晚。雖然列車很高級,但睡眠體驗終究還是比不了家中溫暖的牀。我想快點回家。
「這次的惡魔是一個特別像惡魔的惡魔,這種的只要媽媽一招秒了就能完事回家了吧?」
根據昨天母親所說,「引誘之歌」是一個惡魔感十足的危險存在。
換句話說,這傢伙的死刑沒有絲毫質疑的餘地——換了平時我打死也不想碰到它,但今天有我戰力最強的母親陪伴身旁,對上一個毫無迴旋餘地的討伐對象再合適不過。
「梅麗露醬,我也很想這樣,但聽說鎮上的大人物們爲我們舉辦了一個歡迎儀式。身爲一名成年人,出席一些社交場合也是工作內容的一部分~」
如此正經到甚至不像母親能說出的話令我嘟起了嘴。
區區一幫窮鄉僻壤地頭蛇、無視他們又能怎地,親生女兒的睡眠連這種東西都比不過嗎。
「梅麗露醬看外面,我們要到了」
而另一邊的白狼並不十分驚訝地和我說起了話。
雖然輪廓大致是個人形,但我一眼就能看出那東西絕對不是人。它擁有瘦骨嶙峋的身軀和比死者更加蒼白的膚色,戴着神職人員般的黑色頭紗,原本應該是臉的部位只有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漩渦紋樣。
我皺着眉頭持續了約兩秒,隨後切換到溫柔無瑕的聖女笑容,轉向優諾。
我被母親突如其來的舉動驚訝得合不攏嘴。
「啊」
「聖、聖女大人!惡魔……惡魔死了嗎!? 我的女兒會回來嗎!? 」
「——所以,那個死神僅僅靠近、都是對周遭所有惡魔的挑釁」
「一旦將「引誘之歌」殺死,失蹤的孩子們就再也回不來了」
「自從前段時間的「雨之大蛇」事件之後,我就無法解放自己的力量了」
不,她是踩着窗框從車廂裏跳了出去。
「丫頭」
她的笑容中隱含這什麼我不是很懂,但大概意思應該是「雪豹閉嘴」之類的不會錯。
母親從車窗探出身子,向鎮民們揮手致意,然後大聲宣告道。
它的身體顫抖了一陣,隨後從面部的漩渦中發出了彷彿死亡尖叫般的尖銳嚎叫。
站臺上衆人的歡呼聲甚至隱隱有蓋過火車制動聲的趨勢。
殘酷的事實令我的呼吸不由一滯。
「哼,纔不是要幫你」
路茲加塔鎮的上空漂浮着一個人影。
「那是……」
這是怎麼回事,獵魔人的力量還能失去的嗎。
「屍臭?但媽媽的氣味一直都很好聞啊……?」
仍然癱倒在地的人羣中突然走出了一位少年。
母親沒有回應,眯起了眼,笑容更加燦爛。
「並不是物理上的氣味,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帶有那樣的氣息。你們人類或許感受不到,但我們惡魔再清楚不過,甚至到了只要靠近她就會感到恐懼的地步」
「不是的~我突然想到了教會資料中提到的「引誘之歌」的特性,就猶豫了一下~」
「丫頭,你母親身上沾滿了惡魔的屍臭味」
白狼也下了車,用周圍人聽不到的音量加入了對話。
「真意外,我以爲你不會在意這些」
「哈?」
「……喂,死神」
「沒關係,我已經發現了,你要乖乖的哦?」
「他怎麼在這?」
下一瞬間,母親的身影消失了。
「很有精神。這樣的精神狀態你要維持下去,就算教會讓你休息,你也要以鋼鐵般的意志無視他們,在無盡的工作中昇華自己的個人價值——」
「抱歉哦~被惡魔逃掉了!」
「如果你看那死神的做法不順眼,隨時可以跟我說。如果是你的話,我很樂意幫忙」
「爲什麼?剛不是就差最後一擊了嗎?怎麼能失手的?」
當我開始產生一些不合時宜的感想的時候,惡魔突然消失了。
「嗯,那就是「引誘之歌」的本體,被引出來了」
「和梅麗露醬一樣,也是來參觀工作的。看到優諾君對這次的委託很感興趣,機會難得、我就請他也一起來了」
這廝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站臺上黑壓壓的人羣也逐漸映入眼簾,他們都是來參拜神明奇蹟化身的聖女的。
「但我現在沒有辦法戰鬥」
白狼的鼻子突然一顫。
就因爲這衰仔申請了與個人身份嚴重不符的休假,使得母親的工作量因此增多。他這個年紀怎麼歇得下來的,應該像拉磨的驢一樣玩命幹活、減輕大家的負擔纔對。
然後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母親已經飛上天空,一把掐住了惡魔的脖子。
「誒,什麼?」
不愧是媽媽,這麼快就將惡魔解決了,從遇敵到完事還不到半分鐘。
這話聽得我我只眨眼。

最後一句沒憋住讓真心話跑出來了,我急忙停下了嘴。
「真是太精彩了,聖女大人」
我隨着母親的手指望向車窗外,看到地平線彼端的車站正在不斷近前。
哈?
「各位~這裏很危險,請你們稍微趴下好嗎~?」
白狼的反應很冷淡。
隨着尖銳的制動聲,列車開始減速。
就在這時,天上的惡魔動了。
空氣的振動甚至肉眼可見,強烈的聲波攻擊彈飛了路徑上的一切事物,徑直衝向人員密集的站臺。
然而惡魔的攻擊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嗯~我原本是打算下手的,但後來稍微有些猶豫」
他正是和我一同解決「雨之大蛇」事件的獵魔人——優諾·阿基烏斯。
這可不能慣着,一定要告訴母親、讓她好好訓一訓狗——
「太過調皮可不好哦?」
當事人一不在了就開始說人家壞話,怎麼會有這樣惡劣的性格。
聲波在抵達車站之前被炫目的銀光擋了下來。我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那是母親張開的結界。
「哎呀真過分,我也有孩子,怎麼會那般無血無淚地不做人呢?」
「但你同樣也是一個比起追回損失更願意付出些代價從源頭徹底止損的人,我說錯了嗎?」
「實在抱歉,梅麗露·克萊因大人,就我個人而言也不想這樣的」
我衝出車廂外,抱住了降落回站臺上的母親。
「優諾君,溫柔的梅麗露姐姐建議你,實踐出真知。在你休假的這段時間裏獵魔人人手不足,有很多人都在受苦。所以請你儘快趕回聖都,然後一刻不停地給老孃幹活去」
母親點了點頭。
我拽着手臂將母親的頭拉到和我相同的高度,側耳低語道。
「特性?」
「不愧是媽媽!您辛苦啦!」
「但您和惡魔的實力差距一目瞭然,下次再見到的時候一定會是那惡魔的死期」
白狼點了點頭,滿意地離開了能從窗戶被看到的範圍。
白狼朝母親翻了個白眼,然後走向我這邊。
「纔沒有了不起~我討伐失敗了」
正當我打算詳細詢問的時候,車站迎接的人羣終於恢復了些,有幾個人撥開人羣衝了過來。
我的音調瞬間低了三個八度,環抱母親的雙手開始向衣襟的方向上移。
突然聽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報,我急忙看向窗外。
「啊,嗯,好的」
「這可不像你啊死神,你居然有對惡魔手下留情的時候?」
在母親和白狼開始互瞪的時候。
母親微笑着轉過身,將手掌抵在了它的面前。
母親的行事風格我怎麼可能會有不滿呢,尋求這條狗子的幫助是不可能的,倒不如說希望它老實點別做任何多餘的事情纔對。
在我感慨之餘,列車進站。
(啊,媽媽會飛哦)
不過車站裏絕大多數人都被先前的戰鬥嚇軟了腳、沒有人留意這邊,倒也無所謂。
矮小的身形,似曾相識的低沉面孔。
「媽媽你等一下」
一位年輕女性淚眼朦朧地像樹袋熊一樣死死地抱住了母親的大腿,聽上去似乎是失蹤孩童的家長。
「請您冷靜下來。雖然惡魔還沒有被打倒,但我以聖女之名起誓,一定會讓這次的事件獲得解決」
和我拖延時間的時候不同,母親的聲音讓人感受到了滿滿的可靠。
接下來不斷有失蹤孩子的家長跪倒在母親四周,其中有些人還抱着自家孩子心愛的玩具,彷彿那是自己和孩子之間最後的一絲聯繫。
「丫頭」
正當我被哭泣的家長們搞得有些心煩意亂的時候,突然感覺到白狼在拽我的袖口。
我立即蹲下,和白狼小聲說起了話。
「狼先生,當着旁人的面請注意點——」
「那些人類手裏拿着的玩具,我可以追蹤上面留下的氣味」
白狼的鼻子聳動一番,而後指向了城鎮深處的礦山。
「在煤礦那裏。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
白狼可以通過氣味得知失蹤孩子們所在的位置,我將這一情報轉達給了母親。
雖然母親可以感應到惡魔的氣息,但追蹤人類的氣味實在有些過於強人所難了。白狼提供了能夠讓事件解決速度大幅提升的關鍵情報。
「謝謝~狼先生幹得非常好~」
白狼儘管得到了母親的誇獎,看上去卻極度不滿。
就這樣,我、目前、白狼以及優諾開始向礦山方向前進。母親每次想要摸白狼的頭,都會被它躲開、在母親到它的直線之間擋上一個我。
「我在幫丫頭,沒你事」
「但梅麗露醬會告訴給我,四捨五入一下就是你在幫大家不是嗎?」
「開什麼玩笑,我都要吐了」
原本人聲鼎沸的路茲加塔鎮如今變得彷彿一座鬼城。由於惡魔何時會出現無法預測,大多數鎮民都躲到了母親在站前廣場上張設的結界之中。
看來這完全是他的心理問題,和神明無關。
可惡的白狼居然騙我,這裏頭哪像是有孩子的樣子啊。
「聽到「引誘之歌」的孩子們看上去像是突然消失了,但他們其實只是被轉變成了無法被周圍人認知的狀態,並沒有馬上消失;變成透明人這個說法或許更好理解吧?」
(誒?我也得爬這玩意嗎?)
是優諾。
在我茫然四顧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摔倒在我身旁。
母親吸取了那次失敗的教訓,從那以後發誓再也不進廚房。我們最應該看中的並不是如何避免失敗,而是在失敗之後要做些什麼。
「我沒事」
有一說一確實挺丟人的。就算是不擅長運動的我,也不至於摔成那副模樣。獵魔人何時丟過這樣的面子。
「我一定會努力精進,滿足神明對我的要求。這次「引誘之歌」的出現一定不是偶然,而是我必須要跨越的試煉——」
他試圖追在白狼身後,但沒爬兩步就從陡峭的坡面上滾了下來。
門的後面——
裏面只有幾塊髒兮兮的布,散落在略有異味的地板上。
我不由得面露詫異。
優諾沉默不語地搖了搖頭。
母親將鐵鎖一把撕下,打開了門。
「那個……你沒事吧?」
母親突然解說起了本次的敵人「引誘之歌」的一些情況。
「狼先生,。媽媽剛纔和惡魔戰鬥的時候,不是因爲擔心孩子們的安全而手下留情了嗎?」
伴隨着慢悠悠的聲線,母親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梅麗露醬要進去嗎?」我果斷地搖頭拒絕了母親的提議。萬一有個惡魔藏起來打算搞開門殺,我豈不是死定了。
「狼先生,孩子們是在坑道里嗎?」
(布豪……他不會是被和我的差距打擊得再起不能了吧……?)
「請您不要治療我,這是我冒犯神明應得的處分」
這個坡度對於白狼和母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我而言斷崖絕壁真不是能走的地方,
「在這邊。跟我來」
白狼向小木屋的方向示意。
看來我們如今所在的位置是礦山背面。一個大跳能從山這頭跳到山那頭,我的母親太厲害了。
「氣味的源頭就在這裏」
「因爲優諾君跌倒了,她就在後面幫了幫他~」
母親落地的地點是——茂密的森林之中。
我走過去關心了他一下。
看來我們耽誤的時間有些多,她是回來查看情況的。
「你好好休息一下或許能恢復……?」
僅僅那種程度是沒有用的,他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誒,那個……」
「誒?」
這小屋的大小甚至還不如我家倉庫,外牆和屋頂完全是用幾塊破破爛爛的木板隨意拼成的,一部分地方甚至生着苔蘚,哪怕再怎麼不講究也找不出任何稱得上還行的地方。
對人類而言相當陡峭的山坡在它的腳下如履平地,它的身影在我們眼中很快就縮小到了豆粒大小。母親隨後古井無波地跟了上去,將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它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聽到母親的發問,白狼嫌棄地將頭扭向一邊。
看來哪怕白狼嘴皮子很利索,也不及我天才少女梅麗露·克萊因大人半分。
「對吧~梅麗露醬可溫柔了~」
優諾用衣服袖子隨意擦了擦,拒絕了我由於力量不足本來就沒打算給的治療。
「城鎮那側多是淺層煤比較好挖,但這邊的煤全都埋得特別深,成本方面不好控制」
「呃,媽你等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丫頭,你真打算把事情全都交給那個死神去做?」
「……在我看來,那女人不像是認真想要救下孩子」
母親在場的情況下,我擅自行動只會拖後腿。
母親一個大跳揚起了漫天的塵土,先是整座礦山縮小到被我盡收眼底,隨後堅硬的山岩在我眼前不斷放大。
唰!
「嗯……這我確實也很意外……」
「是我失言了。神明的試煉怎麼可能將無辜的人牽扯其中,請您忘記我剛剛的話」
我差點就沒憋住。險些發出了嫌棄的聲音。
「對,我的身體能力完全回到了我這個年齡應有的水準。一定是我讓神明失望了」
「哼……嗯?」
如此一來不論發生什麼意外,都不會有更多人被惡魔所害了。
優諾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了,而後一拳揍在自己的臉上。
白狼並沒有進入正對着我們的礦坑入口,而是沿着陡峭的山脊爬上了山。
人生的大起大落令我不禁慘叫出聲。
望着面露苦笑的母親,無奈之下只得由我來問。真是麻煩的狗子。
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過生日,母親親手製作了一個堪稱慘無人道的蛋糕差點把我抬走,也沒見神明有多失望。
「優諾君,我覺得其實你不用這麼失落的。我是被神明選中的聖女的女兒,比不過我很正常,你只要在你的能力範圍內做到恰如其分的程度就可以了」
一個人都沒有。
優諾吞吞吐吐地就要說出回答的時候。
木屋的門上掛着鐵鎖,看來大概是個倉庫。
優諾低着頭趴在地上,拍打着身上的土。
雖然我的語氣比較平穩,但內心卻是實打實的焦躁萬分。
「非常抱歉,我給您丟人了」
萬一優諾的力量沒回來,那他就只是一個弱小的十一二歲小孩,完全承擔不了一個工具人應盡的義務,
在母親發出一聲巨響落地的時候,我張口閉眼竭力維持住了神智,優諾則完全暈厥過去變成了蚊香眼。
「丫頭,你好慢啊」
「那是……」
「一句話而已你不用那麼在意……啊,你流血了」
「優諾君,你爲何對「引誘之歌」這麼在意呢?」
母親身形一晃,將我和優諾一手一個攔腰拎在側腹。
不知爲何,這裏有一間簡陋的小屋。
「狼先生還在等,讓我們加快一些吧,注意不要咬到舌頭哦」
他那一下打得很重,甚至給自己打出了流個不停的鼻血。
母親雙手一拍,手掌間發出耀眼的銀光。
我們來到城鎮邊緣,腳下由鋪砌的石板路變成了土路。原本來往於煤礦和城鎮的小推車全都不見蹤影,整座礦彷彿被廢棄了一般蕭條。
這狗子癲了不成。聖女是愛與慈悲的化身,怎麼可能拋下孩子們不管呢。
和城鎮那一側不同的是,這裏的自然環境幾乎沒有任何人爲干涉過的痕跡,兩邊簡直是天壤之別。
「然後「引誘之歌」纔會將變透明的孩子們真正擄走,沒有人會注意到,也就不會被妨礙」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之前說自己的力量無法解放……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嗎?」
我在和白狼的辯論中小勝一籌,驕傲地挺起胸膛。
根據母親所說,優諾對這次的委託特別感興趣。剛剛的發言甚至將這個惡魔的出現定義爲一場「試煉」。
「呵,如此的慈愛,和某死神完全不同」
接下來母親將會救出孩子們然後消滅惡魔,照這樣發展下去皆大歡喜,我沒有橫加干涉的道理。
「在坑道里嗎?」
「不是?優諾君?」
優諾站起身朝我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神依舊是死的。
「你們兩個好慢哦~真是的」
回首望去,光禿禿的礦山離衆人目前的位置有段距離。
母親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先一步做出瞭解答。
「所以狼先生並沒有弄錯,孩子們就在這裏」
銀光掃過的地方,場景發生驟變。
屋子裏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好幾十個孩子,全都是之前失蹤的受害者。
「找到了!不愧是媽媽!」
我握着拳蹦了起來。
孩子們已經找到了,剩下就只有母親秒殺惡魔,然後就可以完事收工。
然而在場所有人裏只有我在開心。白狼的眼神依舊尖銳,優諾逐個觸碰孩子們的手腕。
「……沒有脈搏,也沒有呼吸」
「啊」
我落地的時候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他他他他他他們該不會,死……」
「並沒有,對吧,狼先生?」
母親將話頭拋給了白狼。
白狼雖然看上去很不開心,但還是接着說了下去。
「嗯,聞不到屍體特有的腐臭味,他們並沒有死……但也算不上是活着,應該說是假死吧……?」
「回答正確,就是這樣」
母親順着白狼的話繼續解釋。
「這裏所有孩子的靈魂全都被抽走了,都在「引誘之歌」的肚子裏。所以我之前不是也說了嗎?一旦殺死它,孩子們就回不來了。在惡魔消失的那一刻,它肚子裏的靈魂也會一起消失掉」
白狼咬緊了牙,發出咯吱一聲。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你就算找到這裏也幫不上忙,純純浪費時間」
「你只是殺死了一頭害人的惡魔而已,沒有做出任何會令神明蒙羞的——」
「……此話怎講?」
甚至母親這般無敵的存在都只能做些應急處置而無法治本,真是令人心煩意亂。
通過母親先前說的那些,我大抵明白優諾變成這樣子的原因了。他在看到「雨之大蛇」事件的全貌後,對於惡魔是否必須要死產生了迷茫,而後動搖了自己殺死母親這一行爲正當性的根基,就這樣喪失了力量與自信。
「嗯,你說得對。那我就先照顧一下這些孩子們好了」
優諾沉默了一段時間。
也就是說,這些孩子們在被「引誘之歌」迫害之前,一直生活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之中——?
母親噗嗤一笑,彷彿讀到了我的所思所想。
「你覺得沒事就好,是我多嘴了」
「媽媽,哪怕這樣他們都醒不來嗎……?」
「唔姆……但是丫頭啊,你自己飛到天上盯着那廝不比這強?」
沒想到被優諾親手殺死的母親竟然就是「引誘之歌」,難怪他對同種類的惡魔如此執着。
「媽媽你在說什麼啊?「引誘之歌」是將孩子們殺死的惡魔,哪裏拯救了?」
「對啊,你和你母親一樣也是會飛的吧?你只要飛到這小屋上面,不就可以更加詳細地掌握對方的動向了嗎?」
母親由近及遠依次在孩子們身邊蹲下,從掌心放出溫暖的治癒之光。孩子們原本蠟像般死寂的面龐開始逐漸恢復血色與生機。
「嗯……確實有些好奇啦,但這跟惡魔的特性有什麼關聯嗎?」
白狼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了母親的發言。
母親閉上了眼,沉思片刻。
「這就是名爲「引誘之歌」的惡魔所引發的慘案。優諾君,你感覺如何」
「考慮到「引誘之歌」隨時有可能來襲,在我專心治療的時候,梅麗露醬能幫我盯住周圍嗎?」
這狗子給我整的差點沒繃住。
有感應惡魔能力很強的工具狼在,我只需要應和幾句就可以了。
我向母親的方向伸頭望去,發現她正在面對的孩子們的確不容樂觀。
優諾雖然面色痛苦,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無法理解母親想要表達的含義,心中只餘震驚。
「哇!你在做什麼啊!? 」
話是這樣說的,但看優諾現在的模樣,反而更加頹廢了是鬧哪樣。
「誒」
「你有什麼感想?」
「這邊的孩子們稍微有些慘呢」
「是的呢,但先給他們治療一下是必不可少的。就算他們的身體因爲假死的緣故停止了代謝,但也在一點點虛弱下去」
「那你讓他瞅一眼不就得了,有必要說這些嗎」
「——是有什麼地方無法接受嗎?」
他這一拳比上次那拳重了很多,鼻血也流得更加兇猛。
「飛?」
「這樣啊,和我感受到的一樣」
「優諾君應該很清楚吧?「引誘之歌」究竟揹負了怎樣的業障,能請你和不用功的梅麗露醬大致說一說嗎?」
然後母親對優諾的說明進行了補充。
「聖女大人真是好興致啊,欺負小孩子很好玩嗎?」
我明白它不是什麼易於之輩,但母親爲何突然提到這些?
「魯、魯莽地做出刺激惡魔的舉動是很危險的,再加上……對了,放着優諾君不管也不好啊」
「要讓「引誘之歌」主動將靈魂吐出來。如此一來,只要肉體還在,孩子們就能醒來」
聽到這裏我有些困惑,母親平淡地拍了拍優諾的肩膀。
「……是」
一段時間的對峙之後,母親絲毫不以爲意地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
微笑的母親和白狼之間火花四濺,二人之間的氣氛緊張得彷彿什麼時候開打都不奇怪,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父母爲了節約口糧而想要拋棄子女,但這樣的行爲不爲世間所容、他們自己的良心那關也過不去。這種情況下有一個「引誘之歌」就很方便了。不用他們自己下手,壞事全都由惡魔去做,他們反而成了受害者了」
母親露出了明朗到甚至不合時宜的笑容。
「並沒有白費。就算孩子們醒不過來,讓他們睡在這種地方也很可憐不是嗎?應該儘早將他們保護起來」
然而他們和其它孩子的差別不止於此。深處的孩子們的穿着比外面的孩子們更加寒酸,幾乎就是在身上纏了一堆碎布頭子。
他雖然平靜了下來,但狀態顯然不對勁。
「就是有這樣的感覺,因爲優諾君並沒有振作起來」
「嗯,當然有。因爲「引誘之歌」是爲了拯救這些陷入悲慘境遇中的孩子纔會出現的」
「絕無此事」
讓惡魔主動釋放孩子們的靈魂?這怎麼可能。
母親將視線投向優諾。
優諾鬧起了小脾氣,反駁了我的觀點。
按說他看到了和自己期待的一般無二的慘狀之後,理應重振精神,重新變回一名稱職的工具人才對。
「……真是,真的是非常邪惡的存在,實在不可饒恕」
「嗯?記得倒是記得」
「養育你的母親是和這個一樣的「引誘之歌」,你除了將它殺死之外別無選擇」
「你萬萬不可大意。一旦發現了什麼令人在意的跡象,請馬上告訴給我」
「我真的沒事了。雖然我的頭腦有些混亂,但我之所以在這次任務中與您同行、正是爲了將現在的這一幕烙印在我的腦中。沒問題的」
「媽媽,那個……如果打倒惡魔不能解決問題的話,那要怎麼做纔好?」
然後他突然暴起,又是一拳重重地打在自己的臉上。
「哎呀,是優諾君自己提出要看一看「引誘之歌」造成的損害的呀」
「說來有些殘酷,但在一些特定條件下,死亡和救贖是等同的」
優諾的呼吸變得混亂,瞳孔微縮。
我求證般地轉向了優諾那邊。
「……唔,你說得對」
「……「引誘之歌」原本只會出現在遭遇饑荒的地區。當人們因爲糧食不足而陷入「爲了減少口糧消耗而不得不拋棄子女」的局面的時候,它就會在附近的某地突然發生,然後「實現」那些人的願望」
(道理我懂,但爲何他現在依舊如此窩囊?)
「你很在意吧?爲什麼有些孩子虛弱的程度比其它孩子更甚」
「狼先生,作爲參考我隨口一問,你現在能否聞到惡魔的氣味?大概離我們有多遠?」
白狼反省似的閉上了眼。你知道就好,可別再讓我上天了。
我只猶豫了一瞬,隨即將視線落在白狼身上。
話已經說到這裏了,我順勢走到了原地僵住的優諾面前蹲下,將視線和他平齊。
和小孩子吵嘴是件很麻煩的事,我立即決定不再深究。
接下來長時間令人窘迫的沉默令我不勝其苦,將視線轉向母親那邊。母親以幾秒鐘一個人的速度完成了對外圍孩子們的治療,已經移動到了建築深處。
瞭解得很清楚呢,母親稱讚道。
「讓您見到了我難爲情的模樣,我已經沒事了」
「這一幕讓我徹底明白了,如此的邪惡絕對不能放任它生存下去」
優諾抬起頭,渾濁的雙瞳和我對上了視線。
「「引誘之歌」存在的意義就只有「爲孩子帶來死亡」。和狼先生還有「雨之大蛇」它們不同,加害人類可以說是刻在它最深處的本能,這就是「像惡魔」這個短語所代表的含義」
所以我問了出來。
「不不,你現在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了啊」
「還記得我在列車上說過的話嗎?「引誘之歌」這種類型的惡魔是「最像惡魔的惡魔」了」
「看到梅麗露醬工作的樣子,你產生了迷茫吧?感到不安了吧?你在懷疑你過去所做的事情是否是正確的」
仔細一看,他的表情和假死狀態的孩子們一樣青得嚇人,雙手在微微顫抖。
「梅麗露醬」
(是被惡魔抽走靈魂的時間太長,才變成這樣的嗎……?)
優諾不斷地點頭,再三聲稱自己沒事。
「那傢伙一邊在我們頭頂上繞圈一邊觀察我們……看來之前的招呼效果很好,它不像是準備無腦突臉的樣子」
「嗯,沒有任何迷茫的餘地」
儘管優諾的話語聽上去義正詞嚴,但他的語氣卻是特別的孱弱。
我聽到了母親的自言自語。
誒,我不禁瞪圓了眼。
你可以放心,母親這樣斷言道。
「!」
「那個,你沒事吧?」
所以他纔會想要見證惡魔的行兇現場,將惡魔是邪惡的這一認知進一步深化。
房間深處的孩子們和外面的相比明顯比瘦弱許多,幾乎到了皮包骨頭的地步。
母親並沒有回身,但彷彿察覺到我的困惑。
「但孩子們會死的啊?這不是什麼都沒有拯救到嗎……」
「這些孩子們不被父母所祝福,出生在餓殍遍野的荒村,日子過得一定十分艱苦」
母親的語氣突然異樣地平靜。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美妙的歌聲,然後一切的痛苦全都消失了。他們的靈魂被從肉體剝離出來,不會再有任何飢餓和寒冷,就這樣安靜地沉睡下去,就像這裏的孩子們一樣」
母親靜靜地低下了頭。
「孩子們在聽到歌聲的瞬間會變爲「無法被認知」的狀態——一定也是回應了孩子父母「不想眼睜睜地看着孩子一天天走向死亡」的心願吧」
這個話題太過殘酷,令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但如果「引誘之歌」是這樣的存在,那就還有一個問題解釋不通。
「但是媽媽,這個鎮子不像是發生過饑荒的樣子啊?不如說這裏有礦反而很富裕……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惡魔?」
「關鍵並不在饑荒,而在於是否存在「極度痛苦,尋求死亡以獲得解脫的孩子」,有這樣的孩子的地方就會誕生「引誘之歌」。例如——」
母親指向了房間深處那些的孩子。
他們身上的破衣爛衫全都被染成了黑色。
「——冒着生命危險不斷被送入狹窄的坑道,被當成消耗品壞了就扔的孩子」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避人耳目的小屋,裏面住着瘦骨嶙峋的孩子們。我原本朦朧的不快感急速成型,幾乎立即就聯想到了這座城鎮繁華背後那黑暗的一面。
「城鎮背面的煤層很深,用普通的方式開採會導致賠本。但如果將人力和安全的成本壓到最低,就能賺取到足夠的利益……有鑑於此,也無怪乎現在幾乎所有的國家都禁止童工下礦了」
我再次仔細觀察了那些孩子,發現他們全身各處傷痕累累,指甲從根部被染成了洗不掉的漆黑,所有的一切無不在訴說着他們遭受的殘酷對待。
「當「引誘之歌」出現的那一刻,教會就對這個城鎮裏發生的事情有了大致的預期。而殘酷的事情遠不止於此,根據後續調查,被丟進礦井裏的孩子們全都是被從「遭遇饑荒的村子」裏買來的。得知這些後,教會立即對城鎮的高層下達了嚴厲的處罰」
「那個……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突然想到了雖然害了人但並非發自真心的「雨之大蛇」。
偉大的聖女大人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她一個聖女怎麼能犯下這種程度的低級錯誤,她現在不得跪在假死狀態的我身旁哭死——不對,等一下。
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我皺起了眉。
「我們可以將「引誘之歌」抓起來嚴刑拷打,一邊打一邊對它說如果它解放孩子們的靈魂就給它個痛快。這招雖然對沒有理性的低級惡魔不好使,但對於擁有自我的惡魔,可以和它們談談條件」
「那我們就趕快——」
雖然這計劃比我預想的更加偏離聖女的形象,但爲了解決問題,也顧不上那些了。
她這次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歡喜,又彷彿有些悲傷。
與此同時,母親對着地板一記重踏,發出了音叉般高亢又尖銳的聲音。
但既然我現在沒有危險,那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將孩子們全都救下來吧。我這人心善,有人死在我面前會讓我膈應很久的。
「咕嘎!」
「但是梅麗露醬,根據我的推測,「引誘之歌」受到傷害後爲了治療自身,會加快肚子裏靈魂的消化速度。直到它願意服軟爲止、不確定會被它消化掉多少靈魂」
雖然情況令人絕望,但我在哀嘆之前先發了火。
我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怒上心頭開始猛烈跺腳。
「這頭惡魔想必也是類似的情況,它得到智慧的同時也產生了更加清晰的自我意識,想要喫下更多靈魂。如果不在這裏將它消滅,一定會造成更多災害」
「嗯,我相信媽媽!一定會救到所有人的!」
我的聲音消失在虛空中,連個回聲都不帶有的。
「呃」
母親這樣說過。
擁有自我的惡魔不會受限於固有的機制,某種程度上和暴走差不多;「引誘之歌」已經變成了一個無差別襲擊孩童的惡鬼。
那味道實在太過驚世駭俗,絕對前無古人,後大概也不會有來者。
沉默。
「是的呢梅麗露醬,我們並非束手無策」
不論她嘴上怎麼說,最後一定不會放棄受害孩子中的任何一位。
「媽媽,要不咱先停一停——」
「拷打可還行」
「看吧!果然是這樣!」
「那個啥……狗子!對呀!狗子就狗子吧!狼先生!救救我!」
我的身上顯然發生了某種異常情況,內心警鈴大作。
抬頭望去,天空的顏色呈不祥的紫紅色,顯然絕不普通。此情此景標誌着我在惡魔肚子裏的可能性更上一層,我的面色也更加慘白。
「媽媽,快點完事然後我們回家……」
然而,整個場景裏空無一人。
我的熱情立即熄滅,視線依次掃過躺倒在地的衆多孩童。
「對。在惡魔看來,獵魔人擁有的神聖之力就和我做的蛋糕一樣難喫,一定要牢牢記住」
我煩惱了一段時間,最後自信滿滿地這樣回答。
儘管我的母親腦子裏全是肌肉、做菜水平慘絕人寰、還有事沒事就惡作劇、諸如此類有很多缺點,但我心目中的她依舊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
母親沒有回答我的疑問,而是指向外側那些,拋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蹲坐在原地一動沒動的白狼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媽……媽媽————!!救命啊————!您快做點什麼啊————!!!」
母親微笑着講起了自己的計劃。
母親這個人真是壞心眼,從以前開始有事沒事就嚇唬我一下。
「如果媽媽打算捨棄掉這些孩子的話,又爲何要花這麼多時間逐個救治他們呢。一定有足以逆轉一切的祕策,對吧媽媽?」
「——媽媽你打算怎麼做?」
原本應該在身前抱住我的母親消失了,甚至我所處的位置也由原本囚禁失蹤孩子們的小木屋變成了路茲加塔鎮車站前的廣場中央。
「梅麗露醬,接下來的話你要仔細聽好」
我想起自己在睏意襲來之前,曾經聽到了美妙的歌聲。
這歌聲不論和那裏的聖歌隊相比都毫不遜色,如夢似幻,彷彿既悲傷又溫柔的安眠曲——
伴隨着溫柔的觸感,我的意識就此中斷。
「梅麗露醬,你覺得爲什麼「引誘之歌」要連普通的孩子也一起襲擊?」
「對,是這樣的」
「那,那是因爲……」
母親輕輕地抱住了我。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孩子們的治療已經完成了,剩下就只有如何處置「引誘之歌」這一件事」
「狼先生請你忍一忍,這個聲音不會造成傷害,只會讓惡魔感到噁心」
母親這都怎麼做的事情,挑釁惡魔之前就不能整個結界將心愛的女兒好好保護起來嗎。
母親微笑着詢問我的意見。
想到這裏,我渾身上下冷汗如注。
「如果讓「引誘之歌」知道孩子們在教會的保護下已經沒事了,它是不是就會將孩子們的靈魂解放出來了?既然它的目的是結束孩子們的痛苦,只要目的達到了應該不會太在意手段……」
——但白狼聽到這聲音的瞬間立撲。
我得意地打了個響指。
「——嗚嗚,嗯?」
在我充滿信任的眼神的注視下,母親沒堅持多久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聽到我真摯的話語,母親有些驚訝的同時也露出了些許笑意。
「……是呢,梅麗露醬謝謝你。那就讓我使出底牌吧」
「啊我真的是!這都什麼玩意啊!」
「我吐了!」
我二話不說仰天長嘯。
其實如果「引誘之歌」現在立刻馬上飛下來攻擊我,我會毫不猶豫地請求母親消滅掉它。
*
「底牌!具體是怎樣!? 」
不確定肚子裏的靈魂會被消化多少,也就是說躺在這裏的孩子們至少會死好幾個。
我激動地握緊了拳。
我感覺自己哪怕意識清醒也還是很疲倦,首先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專列的臥鋪車廂影響了我的睡眠質量,要儘早回到家中補一補覺纔行。
「以前梅麗露醬喫下我做的蛋糕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呢?」
母親又一次踏響了地面,發出刺耳聲。
「如果想要讓人類將喫下去的東西吐出來,要怎麼做纔好?」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不知從哪裏突然傳來了美妙的歌聲。
萬一真的是這樣,那這裏根本就不是什麼站前廣場,而是「引誘之歌」肚子裏搭建的一個箱庭小場景。
母親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白狼這一次咬緊牙關撐了下來,但它的表情極度扭曲,看着有點可憐。
回想起母親溫情脈脈的告白和深厚的信賴,我閉上眼,抬起了頭。
雖然情況很難辦,但我的母親是神明派遣下凡的使徒,天下無雙的大聖女,無論遇到怎樣的惡魔都能完美地將其解決。
交流的餘地消失了。
(這個情況難道說,不會吧……)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母親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打斷了我。
「不過話說回來,反正他們的壽命每時每刻都在被消耗,這樣下去這裏所有的孩子都會死就是了。梅麗露醬你覺得怎麼樣?」
不殺它是在養虎爲患,但殺了它會讓這裏所有的孩子都給它陪葬。
「嗯,那個……要怎麼做呢?」
此時我睜開雙眼,終於發現情況不對。
「惡魔在得到力量的同時也會發展出與力量相符的智慧,對吧,狼先生?」
雖然白狼之前聲稱母親並沒有認真想要救助受害者,但那是不可能的。
「你TM……你在做什麼啊,感覺我的內臟都被攪成一團……」
在我看來這聲音只是有些奇妙而已——
我想起了那段堪稱心理陰影的回憶,不禁慘叫出聲。
在我們離開之前,站前廣場被指定爲避難所張設了結界、本應是人山人海纔對,但現在不論看向哪裏我都感受不到絲毫有人在的氣息。
該不會是「引誘之歌」對我下手了吧。它受到母親的噪音挑釁,然後報復性地對我下手。
「媽媽你這笨蛋胡說什麼啊啊啊啊啊!這哪裏沒問題了————!!」
我撿起路邊一塊石頭,向站房的窗戶丟去。
站房玻璃在清脆的聲音中碎了一地。反正是在惡魔的肚子裏不會有人指責,我順勢放飛自我、將其餘的玻璃也依次打碎。
我甚至在廣場花壇邊撿到一把鏟子,掄着鏟子開始破壞場景裏的一切物件,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在鎮上放一把火——行動到一半,我腦中突然靈光乍現。
(等一下,我現在在惡魔的肚子裏,如果我把動靜搞大一些,它會不會肚子一疼就吐了?)
然而我都鬧得這麼厲害了,場景也沒有產生任何改變。
天空依舊呈現詭異的紫紅色。仔細想想也是,如果我這種程度的稍微搞一搞就能離開,那其它孩子早就跑乾淨了。
我將鏟子丟到一旁,開始認真思考起活命的方法。
通過剛剛一通亂鬧,我的頭腦冷靜了些。
母親說過,我一定沒問題。母親在知道我真實實力的情況下說出這句話,絕非空穴來風。
也就是說哪怕我沒有力量,也有足夠的可能或者從這裏出去,母親是這樣堅信的。
(然後是……對了,媽媽還提起了蛋糕的事情)
要說如何讓一個人把喫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只要讓他喫一些難喫到催吐的東西就可以了,對惡魔來說,獵魔人擁有的神聖之力和母親的蛋糕一樣催吐效果特別好。
「——也就是說」
想到這裏,我在廣場中央四下掃視。
我很快便找到了心心念唸的建築,那就是城鎮裏用來報信和報時的鐘樓。我順着梯子提心吊膽地爬上鐘樓,取下敲鐘錘,用力敲響了大鐘。
「我在這裏——!!如果能聽到的話,就快點過來——!!」
我是一個對惡魔的力量沒有任何抗性的小孩子,聽到歌聲之後靈魂就被抽走。
很巧的是,符合「毫無抗性的孩子」這個條件的受害者,在我身邊還有一位。
「優諾君——!!你失去力量了一定也被抽走靈魂了吧——!!如果能聽到鐘聲,就趕緊來我身邊啊——!!」
「現在正是你解放自己的神聖之力令惡魔嘔吐,向神明證明自己的最佳時機,你一定能做到的。啊對了,在此之前我得先躲遠點」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只有她的動作稍微有些慢而已。
「那孩子一定有着自己的想法」
她一邊哼着歌,一邊看上去很開心地左右搖擺。她對面的竈臺上正煮着東西,卻沒有看到廚房裏有人。
優諾從窗口翻進屋內,站到少女面前。
「媽媽媽媽,外面有人在唱歌,特別好聽的」
靈魂狀態下被攻擊的餘波捲進去會有什麼後果還未可知,保險起見最好穩妥一些。
想想也是,以普遍理性而論,這種情況的確由狀態絕佳的我出手更爲妥當。
「引誘之歌」的存在意義在於,給予痛苦的孩子們以虛假的救贖。
(唔嗯,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其實可以不用再糾結形象、面子之類的東西的說……)
「我是教會的人,你沒事吧」
和她同一時間失去意識的優諾同樣沒有轉醒的跡象,希望這個不成熟的傢伙不要拖她的後腿。
「哼,還用你說」
「你先把氣喘勻,正事待會再說,不急」
「優諾君,我們想辦法從這裏出去吧」
此時距離梅麗露·克萊因失去意識已經過去了一分鐘,按說以她的實力幾秒鐘就足夠了。
「媽媽媽媽,外面有人在唱歌,特別好聽的」
對比於白狼還留有一絲疑惑,聖女對梅麗露堅信不疑。
優諾是關係到我們能否平安離開的勝負手,一定要保證他擁有足夠的體力。休息了一會之後,優諾的呼吸逐漸平穩了。然而就在這時——
教會的內裝自然也是十分陳舊,無法和聖都相比。
白狼蹲坐在地,如此低語道。
優諾自告奮勇前去偵查,快步向窗口走去。
爲了給他鼓勁,我表現出了充分的自信。
「和我一起走走吧」
少女一邊望着空無一人的廚房,一邊對不存在的「母親」說話。
儘管我很害怕、不是很想靠近,但放着這聲音不管更加滲人,就跟在優諾身後一起湊近觀察。
「……她好慢啊」
「那個惡魔總有一天會喫了我,她必須是這樣。否則——我不就變成毫無意義地,親手殺害了自己的母親了嗎」
聖女一如既往的令魔捉摸不透,態度十分鬆弛。
沉默許久,優諾在一陣陣痛苦的低吟之後,終於如懺悔般開始傾訴。
「……我不知道,但是」
然而少女渾濁的雙瞳中並沒有映出近在咫尺的優諾的身影,她不斷重複同樣的鼻歌和話語,彷彿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那不可見的「母親」一個人。
作爲一個缺乏藝術細胞的新興礦山城鎮,這裏的教會既沒有佔滿整面牆的彩色玻璃花窗、也沒有巨大的聖女雕像,只在中央有一個簡單的小講臺和幾排樸素的長椅,用於平時佈教。
如果這個無限月讀是惡魔消化靈魂過程的一部分,那就不排除這惡魔爲了拿我們當人質牽制母親而特意沒有給我們上幻術的這一可能。但這也就意味着我們可能會神志清醒地被關在惡魔肚子裏一輩子,還不如中幻術呢。
對此我敬謝不敏,當即決定展開行動。
果然是這樣。
「梅麗露……克萊因大人……讓您久等……抱……歉……」
「真遺憾啊死神,功勞全讓你女兒給搶走了」
——看到了一名幼小的女孩子。
「媽媽媽媽,外面有人在唱歌,特別好聽的」
優諾的狀態完全平復,指向某個方向。
我們本以爲自己再度遭遇了「引誘之歌」,但很快就發現其實並非如此。
「也就是說,「引誘之歌」養育優諾君是爲了喫掉,這個主張是謊言嗎?」
「……啊?」
在假死狀態的梅麗露身前,白狼感慨萬千。
我將雙手搭在演講臺的桌面上。
「你不需要道歉,只需要說出你最真實的想法。現在的你並不是獵魔人,而是一名正在經歷痛苦的少年」
一名少年上氣不接下氣地沿着街道向我跑來。
他這副模樣我越看越着急,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乾脆跳下鐘樓朝他迎了上去。
擁有神聖之力但無法激活的優諾和我一樣也中招了。只要在這裏讓他恢復力量,就能讓「引誘之歌」把我們從肚子裏吐出來。
「……我很抱歉」
「在離開之前,我希望聽到你內心最真實的聲音。究竟是什麼令你痛苦了如此之久?」
「~♪」
——因此不論使用怎樣的手段,都得讓這衰仔振作起來。
從一開始就沒在擔心的。應該說只要那丫頭出手,旁人完全沒有擔心的必要。
我們在這裏待久了,可想而知也會是這樣的下場。
哪怕身經百戰的勇士,都做不到如此堅決果斷。
我的推測正中靶心。
事已至此,公開我其實一點能力都沒有已經不是什麼不可能的選項了。和尊嚴相比,顯然生命更加重要。
我和優諾順着窗口向屋內看去——
在我看來,優諾一直在努力讓自己憎恨惡魔。
他手指的方向是距離車站廣場不遠的一間民宅,笨拙的哼唱順着窗戶流露出來。
優諾解放力量的代價是不分敵我的暴走。
「……十分抱歉,現在的我恐怕……還是請梅麗露·克萊因大人展現您偉大的神力,來拯救大家吧」
「不用擔心~梅麗露醬一定會將大家全都救回來的~」
「對,惡魔肚子裏也是有這種設施的」
「就是呀~真是令人驕傲呢~」
「啊,是哦,畢竟是這樣的惡魔嘛……」
「呃」
「她似乎陷入了幻境……或許是,很幸福的幻境吧」
優諾卻低下了頭,提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建議。
然而他在親眼目睹「引誘之歌」引發的慘案的時候,本應是一個加深憎惡的絕好機會,然而實際上他的內心卻大爲動搖。
這個矛盾的背後,究竟隱藏着怎樣的思緒呢。
「……教會?」
母親讓他直面慘案的暴露療法已經被證明不管用了,要從別的角度想辦法。
我牽着優諾的手走上大街。雖然優諾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有些狼狽,但他一個孩子掙扎起來也沒啥大不了。
「這裏現在只有我和你,沒有媽媽,沒有狼先生,更沒有教會的大人物。就算你說出了什麼褻瀆的言論,那也是因爲你在這種環境下被惡魔影響了心智。所以——」
*
就是她張口閉眼的模樣稍微有些破壞氣氛。不,這正是她爲了拯救孩子而不顧自身的最好的證明,是可敬的——白狼這樣想道。
我將優諾按在長椅上,自己徑直走上演講臺。
我擺出大慈大悲的姿態,摸了摸陷入幻術的少女的頭。
「狼先生,你知道那孩子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麼嗎?」
這個歌聲並沒有我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那般美妙,反而跑調跑得特別嚴重,彷彿哼唱這首歌的還只是個孩子。
我們倆剛一碰頭他就開始謝罪,於是我首先安撫了他一下。
「哦……原來是打算親自前往惡魔腹中救出受害者啊,了不起」
白狼一點都不領情,幾乎要把「那孩子的層次豈是你這種貨色能理解的」這樣的看法擺在臉上。
「別管那麼多了跟我來」
看來被它囚禁的孩子們在它的肚子裏,會沉浸在幸福的夢境中直至死亡。
從某個方向突然傳來歌聲,我和優諾一躍而起四下警戒。
我就這樣拉着他來到了——
「我沒有從養育我的惡魔那裏受到過任何傷害,關於她的回憶只有普通……她就像每一位普通的母親那樣照料着我」
優諾終於顯露出與年齡相符的稚嫩,跑步的姿勢跌跌撞撞的。看來力量終究還是沒有恢復,又或者只是單純的耐力不行。
「梅麗露·克萊因大人,聲音來自那個方向」
然而這會導致優諾失去名爲「偉大的聖少女梅麗露·克萊因大人」這一精神支柱,有可能使他的精神狀態更加混亂,甚至有徹底廢掉再起不能的風險。
然而問題是——我就算狀態絕佳也使不出任何力量啊。
箱庭場景取材自路茲加塔鎮,鎮上有教會這裏自然也有。雖然我感覺這裏的規模和聖都教會相比簡直是不值一提,但姑且還是記下了位置。
優諾說到這裏,泫然欲泣。
就算擁有再怎麼強大的力量,以毫無防備的靈魂形態深入惡魔腹地救人也需要相當程度的覺悟和膽識。而梅麗露·克萊因沒有絲毫猶豫,這纔是最令白狼刮目相看的點。「引誘之歌」剛一動手,她立刻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對自身的保護。
聖女突然問出了這樣的話。
白狼發現自己有些詞窮,不知應該提出鎮壓一切不服的力量、還是海洋般寬廣的慈愛之心。
二者都不是,最令白狼驚歎的其實是——
「那孩子啊,無論面對怎樣的怪物都不害怕」
自己心中的答案被先一步說出,白狼有些不悅。
「……是啊,就是這麼回事。不論我那次還是「雨之大蛇」那次,她並沒有將我們看作怪物,而是像對待和自己一樣的人類那樣對待我們。那澄如明鏡的雙眼,纔是梅麗露·克萊因所擁有的最強大的力量」
「是呢,你說得對」
聖女點了點頭,她的喜悅看起來發自內心。
「所以,哪怕是我這樣沾滿鮮血的死神,梅麗露醬也會叫我「媽媽」」
聖女的眼中閃爍着令人退避三舍的凜冽寒光。
偶然看到這一幕的白狼急忙後撤,但聖女只一瞬便恢復了原本那溫柔到毛骨悚然的表情。
「那孩子自己或許沒有意識到吧——不論是和怪物面對面,還是撥動怪物最深處僅剩的那一絲心絃,她早就已經習以爲常了」
「……原來你對自己的定位心裏是有數的嗎」
「當然。畢竟在我看來,讓孩子們和「引誘之歌」一起死掉並不是什麼不可接受的事情」

果然是這樣啊,白狼想道。
這聖女打一開始就不是什麼主張博愛的良善之輩。
「我也覺得一開始那個猶豫一點都不像你。但還是容我多問一嘴,你之所以改變計劃,是因爲你判斷梅麗露·克萊因願意且有能力救下孩子們嗎?」
「不是的。說來有些丟人,原因其實很簡單」
聖女露出了似乎有些困擾的微笑。
「因爲我想在梅麗露醬面前,當一個溫柔的媽媽」
*
「梅麗露·克萊因大人……?」
我要創造一個沒有任何人有錯的世界。
記得我們初來乍到得時候,那個惡魔朝母親使用了音波攻擊。
「嗯,果然是這樣。我就知道」
聽到這裏,我舉起了握緊的小拳頭。
關於這點我該怎麼辦呢。
「如果你依舊認爲自己有罪的話,就在這裏毫無保留地對我懺悔吧」
——「引誘之歌」唱出的歌聲,那能是無害的嗎?
總算是避免了我腦海中最糟糕的可能。
「但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看到自己雙手沾滿鮮血站在母親四分五裂的遺體之前……」
也不行,那樣的話優諾會陷入自己誤殺了不邪惡的惡魔的自責之中,同樣有可能導致再起不能。
這樣一個如此特別的孩子,他的靈魂嚐起來會是怎樣的呢,好想嚐嚐啊。就這樣,它一邊給孩子餵食一邊給孩子聽歌,期待某一天能夠突破抗性,就這樣過去了很久。
「對,是這樣……」
但他定在原地甚至幾乎忘卻了呼吸,看來我的話語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優諾君,你說過你在解放力量的時候會失去意識對吧?」
優諾擁有獵魔人的神聖之力,和由此帶來的抗性。
母親的刺激療法不起效的原因我也明白了,因爲優諾內心最深處還是愛着她的母親、相信她是善良的。在此基礎上無論多麼用力地強調「你母親是一頭死不足惜的惡魔」,都只會讓他變得越發混亂。
「你的懺悔,就由我來否定!」
只要我以聖女的女兒梅麗露·克萊因之名,將優諾母親的罪、以及優諾自己的罪全都否定掉就可以了。
換句話說,雖然原因不明,但優諾的母親已經成爲了一頭不再害人的「不邪惡的惡魔」了。至少在它和優諾一起生活的這些年間,是這樣的。
會贏的,我覺得這把很穩。
他的表情變得十分痛苦,彷彿在拼命壓抑某種滿溢而出的東西。
然後它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他沒有記憶,那不就隨我怎麼編了嗎。
「當然,我的靈魂一次都沒有被抽走過……很多時候倒是會特別想睡」
我露出了彷彿真正的聖女一般的溫柔微笑。
「母親幾乎不怎麼說話,但只有唱歌的時候是例外的。她會一首非常美妙、只要聽到就會讓我感到寧靜和溫暖的安眠曲,每天都爲我唱」
光是優諾有抗性這一點,就足以引出「母親」執着於他的靈魂的可能性。這樣一想,「每天都會唱的安眠曲」其真面目就很恐怖了。
「大概是怎樣?」
他無法忍受親手殺死至親的痛苦,因而拼命用「惡魔都是邪惡的」進行自我催眠。
就算擁有力量,將一個甚至都還沒斷奶的孩子任命爲獵魔人,教會這事情乾的屬實讓人一言難盡。
「不論外表變成怎樣,母親依舊是我的母親,所以我竭盡全力照料着她,每天從河裏打來清水,採集各種各樣的果實和野菜……甚至還拿起了母親用過的弓箭,狩獵過鹿之類的野生動物」
優諾的面色蒙上了些許陰翳,輕輕地點頭。
不論是使用弓箭一類的道具、解除擬態、還是最終衰弱到動彈不得,如果是因爲喫不到優諾的靈魂而導致它極度飢餓,那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母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惡魔。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爲她並不擅長人類的語言吧。被母親養大的我自然也不會說話,平時溝通都靠肢體語言。」
不過話說回來,我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優諾擺出了回憶中的母親做過的姿勢。
「引誘之歌」擁有扭曲五感、讓孩子們無法被認知的能力。
按常理來說現在不是花費很多時間聽懺悔的時候,應該儘快離開。
「……弓箭?「引誘之歌」還有使用裝備的時候嗎?」
「聖女之女的第六感告訴我,那一天你沒有殺害任何生命」
——這小鬼,其實是很喜歡養育他的惡魔的啊。
「也就是說,你的母親一口都沒有喫過其它孩子的靈魂」
但當他見到我將「雨之大蛇」歸類爲無害的惡魔並放過它的時候,精心搭建的心靈防線崩潰了。
「啊」
優諾對我的提問表示肯定。
按下葫蘆浮起瓢,真是麻煩。
將能力開發到一定程度的話,自然也能發展出擬態之類的技能。
「我想……是這樣的」
「或許是因爲她實在太餓了吧,餓到連惡魔的能力都用不出來」
在我思維發散的同時,優諾的訴說還在繼續。
聽到優諾那慟哭般的獨白,我終於理解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如果優諾的母親是一頭邪惡的惡魔,那它應該是飼養優諾過年和外出狩獵其它孩子的靈魂兩不誤纔對,怎麼可能會餓。
「那麼,你是怎樣殺死自己母親的,自然也是不記得的吧?」
我想到了最糟糕的可能。
所以,我立即明白了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這一點優諾自然也想到了。
「沒關係,你可以先從能說的部分開始」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撿到的,但我在記事的時候就和惡魔……就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了。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在無人踏足的森林深處的,一間小屋裏面。」
「很危險」的時候是張牙舞爪的野獸威嚇姿勢,「不要去」的時候則是雙臂展開的阻擋姿勢。
優諾的語句變得有些支吾。
沒錯,逆轉這個狀況的方法只有一個。
優諾的喉頭動了動,隨後開始低聲講述。
優諾震驚地瞪大了眼。
「那位母親就是「引誘之歌」吧?」
那就是優諾的母親「引誘之歌」是真的衝着喫掉他的靈魂去的。
一個不論自己怎麼唱都吸不走靈魂的幼童,引發了「引誘之歌」強烈的興趣。
原來是這樣啊。
「那時的我並沒有見到過其它人類是什麼樣的,就覺得她那樣很正常」
按說如果有這樣的技能,弓箭之類的道具完全沒有必要。
但我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優諾搖了搖頭。
沉浸在回憶中的優諾,神色變得稍微安詳了些。
正常個鬼啊——雖然很想這樣喊,但仔細想想、我母親在暗處有時候都在自己背後整出光圈特效,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母親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全身上下乾巴巴的,沒有臉,好像木乃伊」
養育了人類孩子的惡魔的心情,以及被惡魔養大的人類孩子的感受,這樣的想象沒有費多少力氣就浮現在了我的心頭。
那麼,要像「雨之大蛇」那時那樣將他母親判定爲無害,肯定他的思慕嗎?
我給予他鼓勵的回應,催促他說下去。
但這樣一來,優諾無故殺死親生母親的罪惡感很成問題。
「當我想去森林裏的時候,她會像這樣表達「很危險」「不要去」的意思」
我右手高舉,食指指向天空。
(……嗯,多半沒問題)
雖然這溫馨的一幕看上去特別子供向,但想到做出這些動作的是一頭怪異的惡魔,還是蠻瘮得慌的。
雖然擁有神聖之力的靈魂對「引誘之歌」而言相當催吐,但這件事「引誘之歌」是否清楚值得懷疑。在一個沒有掌握任何基礎知識的「引誘之歌」眼中,能夠抵抗「歌聲」的靈魂搞不好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人間至味。
想到這裏我長嘆一聲。
如果他對那頭惡魔懷抱着那樣的感受的話,如果他是發自真心地仰慕那頭惡魔的話,那麼惡魔那邊或許——
「那個……我稍微跑下題,你母親畫質變模糊的時候你就沒覺得有哪裏不對嗎?」
「雖然出現在這個鎮子的「引誘之歌」的外形和人類相去甚遠,但我的母親完全和普通的人類一模一樣,除了偶爾有些時候看上去稍微有點模糊」
「那個,保險起見我確認下,你聽了這歌之後沒事嗎?」
「就這樣過了幾年……當我稍微長大一些的時候,母親的狀態變得奇怪了起來。她的身影模糊的頻率越來越高,臥牀不起的時候也在變多,最後甚至連動一動都變得特別困難。到了最後——」
「……到這份上了你依舊沒覺得奇怪?」
「——關於你母親臨終前的樣貌,請在你能回憶起的範圍內描述一下」
得想辦法在他記憶的縫隙裏打進一些楔子。
「哪怕樣貌改變了,母親也還活着。我將食物送到她的嘴……臉上的空洞附近,然後她將它們勉強吞下。我不清楚人類的食物對母親能有多少幫助,但我相信一定還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吧」
優諾平靜地述說着和失去人類姿態的母親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而後,別離終於到來。
「最後一天早晨,母親的食慾變得特別旺盛。她久違地不需要我的照料就自己從牀上起身,先喫光了我送去的果實幹肉,又將家裏儲存的食材掃蕩一空,和前一天幾乎瀕死的模樣截然相反。然後——」
優諾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後又用雙手比了一個大大的圓。
「「想喫」「很多」……母親真的是很少見的,向我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然後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這就去弄」「好多」這樣」
優諾輕輕地搖了搖頭。
「當時我比起疑惑,更多的是爲母親感到開心。我以爲她喫的這麼香,一定是健康狀況有所好轉。因此只要我帶來更多食物,她一定會完全恢復精神的」
我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一個以人類靈魂爲食的惡魔突然彷彿變成了人類一樣,開始喫人類的食物。就算它常年以理性壓抑自己害人的衝動,餓到極限之後能不能堅持住也未可知。
記得我以前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當一個地區的饑荒嚴重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產生大量人喫人甚至易子相食的現象。哪怕人類餓極了都會突破道德底線,要說惡魔會不會這樣,沒有任何人敢下定論。
「於是,我前往森林中開始收集食材。那一天我幹勁十足,身體彷彿都輕了幾分。我採摘了很多糖分充足的果品,狩獵了好幾只肥美的野兔,很快就填滿了背後的揹簍。當我打算告一段落、回去爲母親烹飪料理的時候,森林中突然響起了歌聲——毫無疑問,正是母親的歌聲」
優諾在講述這些的時候,似乎特別努力地在維持平淡的語調。
如果不這樣做,他心中的某些東西或許會徹底崩壞吧。
「母親的歌聲令我喜不自勝,因爲在我看來這正是她恢復精神的象徵。聽到歌聲後我的身體裏湧出力量,開心地向家的方向跑去,沒過多久就看到了熟悉的家。然後——」
優諾低垂着頭,發出微弱的呻吟。
我們應該構築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因此上面這些毫無益處的解釋我一定不能採信,否則這衰仔就徹底痿了。
「或許是這樣沒有錯,但這和母親有什麼關係嗎?」
「是在六年前……」
以上推論自然也是沒有證據的。白狼屬於動物門類,「雨之大蛇」屬於信仰化身,和「引誘之歌」這種純粹的惡魔在性質上是不同的。不同性質的惡魔不具備可比性,我的主張只能算是虛張聲勢。
「事、事情的經過我已經清楚了,稍微等我一下」
因此很遺憾,接下來我要講述的故事無法迎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美好結局。
我沒有給優諾留下任何思維發散的時間。
我以和聖女的女兒相稱的威嚴莊重的態度,站立在優諾面前。
但她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理性已經壓不住本能的捕食衝動了。
奪取靈魂的「歌聲」刺激了優諾身體的防禦本能,引發了體內神聖之力的暴走。
但是沒有關西。
「……優諾君」
「但我並沒有看到過母親產生那樣的表現……」
因此在最後一天她孤注一擲,竭盡全力使出「歌聲」,試圖奪取優諾的靈魂。
演講臺上的我急忙伸出雙手,打斷了優諾的危險發言。
又或者「引誘之歌」唱了一段之後耐不住性子轉而使用物理攻擊,優諾爲了保護自身而使體內的神聖之力暴走。
「……請等一下」
我理解地點了點頭。
「將你的母親「引誘之歌」逼上絕路的人——優諾君,是你」
雖然真僞不明,但在我的設定中「優諾的母親」就是一位忍耐性如此之強的惡魔,否則故事進行不下去。
「是呢……偶然的可能性我還真沒有想過」
至於優諾失去記憶,可以這樣解釋。
「你身上的神聖之力對你的母親而言特別緻命。日常生活中她哪怕稍微碰到你的手,都會產生被烙鐵燙到般的強烈痛苦」
優諾的陳述還在繼續。
優諾的母親是一頭放棄捕食人類靈魂的「並不邪惡的惡魔」。
優諾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優諾有些按捺不住。
真實情況究竟是不是這樣其實我並不清楚。要說優諾母親製作的弓箭上有惡魔的力量也並非沒有可能,又或者他一着急爆發出潛力也不一定。
「當時在現場且能夠使用神聖之力的只有我一個,所以一定是我親手——」
我耐心細緻地說明了這一點具體矛盾在哪裏。
我想起了我的母親在這次任務之前說過的話。
「……但是,我絕對沒有說謊。那段時光我就是這樣過的」
「那個,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那天你母親是被一位剛好路過的獵魔人殺死的?」
他愛咋哭咋哭我不管,但不能影響到我活着從惡魔的肚子裏出去。
「……那時你母親的狀態怎樣,方便告訴我嗎?」
他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吐出,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優諾沉默了約十秒鐘後纔回答我。
「於是你認爲是你做的?」
路過的獵魔人這一架空存在太過牽強,這種機械降神般的解釋優諾是不會信的。
證據可以沒有,但說服力絕對不能太低。
由於養育他的是「引誘之歌」,他小時候幾乎都不會有人類語言的概念。而他現在不僅可以流暢地進行對話,還能讀書寫字,也進行了與獵魔人身份相符的訓練。從零開始做到這一步,六年的時間都算短的。
我以若無其事般的虛張聲勢反駁回去。
面對疑惑的優諾,我提出了第一個異議。
「我的記憶就到此爲止。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旁站滿了教會的聖騎士們」
要做出一條有救贖存在其中的道路,無論真與假。
「——嗯。你今年十二歲,你被教會收養的時候就是六歲。如果是這樣的話——」
「當然,排異反應都被她拼死隱藏下來了,爲了不讓自己的孩子擔心」
冷淡的假面產生了一絲裂痕,優諾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據說是周邊村落的居民向教會報案,說森林深處似乎發生了劇烈的爆炸。而後被派遣來的聖騎士小隊在現場發現了渾身鮮血的我,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究竟是……」
「以你當時的年齡來看,你的身體能力未免太強了一些」
我垂下了手中並不存在的教鞭。
「……雖然難以置信,但只有這一種可能」
爲了展現出聖女之女梅麗露·克萊因應有的威嚴和鎮壓一切不服的氣魄,以上顧慮全都被我棄之不顧。
優諾結束了敘述之後,彷彿心如死灰般這樣說道。
他的雙眼被遮擋在前發之後,若隱若現,滿含淚水。
於是,我編織起了自己剛想到的故事。
「然後?」
不過呢——
嗯,如此拙劣的謊言不管用也在我的預測之中。
「接下來我要說的內容或許會爲你帶來痛苦,你做好準備了嗎?」
「母親的屍體被獵魔人獨有的神聖之力灼燒過,那種情況下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我一個人」
所以,要開動腦筋。
「你說過你那時甚至可以用弓箭狩獵鹿吧?以孩子的臂力是不可能拉開一張弓的,在此之上還能將一頭鹿射死更是天方夜譚;更何況你在收集食材的時候還會揹着沉重的揹簍,在森林各處跑來跑去的不是嗎?以上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一名六歲孩童的能力上限」
「在這樣的前提下,你母親臥牀不起的原因就能有另外一重解釋了,對嗎?」
如此一來,結論就只有一個。
在家中張開強力的結界會導致白狼死亡,因此不能這樣做——和惡魔共存的獵魔人爲了不讓惡魔被自己的神聖之力所傷,很多地方是要多加留意的。
教會應該也是這樣認爲的,他們完全否認了優諾「母親」存在善性的可能。
短暫的思考過後,我向優諾開口。
這一連串說法的邏輯是通順的。
「……嗯」
我豎起了一根手指。
「當然,不排除這世上有些孩子天生特別強的可能,但你的情況並非如此。根據我們之前的接觸可以得知,你在失去神聖之力後腳步鬆散反應遲鈍,和同齡孩子相比都屬於比較弱的那類」
「由於沒有出生記錄、我無法給出準確的答覆,但應該是十一二歲左右」
優諾雖然看上去有些畏縮和顫抖,但還是表達了肯定。
「首先我確認下,你今年多大?」
「奇怪……?」
「拿我家的狗子……狼先生舉例,平日裏我給他餵食並不頻繁,他依舊每天活蹦亂跳。然後請你回想一下「雨之大蛇」,它擁有操控一整個地區氣象的強大能力,卻只在每年祭典的時候才能喫到村民們獻上的數量不明的老鼠。惡魔這種存在真的會因爲飢餓而衰弱到那種地步嗎?」
「如果是這樣,那就很奇怪了」
他也下定了決心。
「你母親衰弱的原因並不是飢餓,而是在和你共同生活的過程中,被你的神聖之力所傷」
——並且惡魔的殘片上有着十分明顯的,被神聖之力灼燒過的痕跡。
「和「雨之大蛇」那次是一樣的,她的屍身粉碎得不成人形,我的雙手和身上站滿了惡魔的鮮血。我們的家也只剩一地瓦礫,很明顯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破壞所致」
但是否提出上述主張關係到整個故事的說服力,最好還是謹慎一些。
我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道。
我開門見山的無情話語令優諾瞳孔劇震。
「梅麗露·克萊因大人……我的母親果然是被我殺死的嗎?」
森林周邊的村莊自古便流傳着「引誘之歌」的傳說,教會的資料也記載着該惡魔在那片地區的數次出沒。根據教會對案發現場採集到的優諾「母親」的屍體殘片調查,發現那些毫無疑問來自惡魔。
數次猶豫之後,優諾回答了我。
「嗯嗯,我也不認爲你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聖騎士?他們怎麼會在那裏?」
於是教會認定在案發現場發現的少年擁有獵魔人的資質,將他保護起來並撫養長大,直至今天。
「但有一點我可以以我的一切向你保證,你的母親毫無疑問是愛着你的」
一個美好的故事聽上去很不錯,但可信度絕不會高。
「那麼你是在什麼時間被教會保護起來的?這是有記錄的吧?」
「你早在那時起,就已經在無意識地使用神聖之力了,所以纔會擁有尋常孩子所不能及的身體能力」
「當然,關係很大」
「這,怎麼會」
優諾極度混亂地叫喊出聲。
「那種事情不可能!碰一碰就會被嚴重燙傷的小孩子,完全沒有放在身邊養育的理由啊!? 」
「有沒有那樣的理由,你自己再清楚不過」
以普遍理性而論,這樣做的理由找遍整個世界都不會存在。
因此在理性路線走不通的情況下,就只能從感情方面着手,讓已經發生的事情合情。
「因爲她真的很愛你,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承受灼燒之痛也依然堅持」
優諾無語凝噎。
在此期間,我繼續自己毫無根據的推理。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裏,你的母親一定都是很開心的」
「開心……?」
「因爲你就算聽到「歌聲」,也不會死」
「引誘之歌」原本是給予痛苦的孩子們以名爲安息的救濟的惡魔,雖然採用的手段爲世間所不容,但如果從惡魔對孩子們懷抱的守護之情的角度來看,或許能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你的母親一直通過「歌聲」讓遭遇痛苦的孩子們享受到名爲死亡的安息。直到某一天,她遇到了你」
聽到「引誘之歌」歌聲的孩子們靈魂會被抽走從而死亡,但擁有神聖之力的優諾對惡魔的力量有抗性,聽到「歌聲」並沒有中招,而是會將其當成一首純粹好聽的歌曲、展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是這樣想的——撿到了你這件事是一個契機,你的母親由此產生了自我意識」
原本如一臺機械一般,不斷地爲孩子們帶來名爲死亡的安息的惡魔。
——那一天,發生了本應絕無可能的奇蹟。
她見到了一名對自己的「歌聲」表達出發自內心的歡喜,展現出燦爛笑容的孩子。
在惡魔的內心深處,一定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養育你的母親是「惡魔」,而你擁有「獵魔人」的力量,當你在得知以上兩個事實的基礎上再去回顧母親「因不明原因衰弱而死」的時候,一般會想到什麼?」
「她的衰弱是因你的力量所致,足以證明這一事實的證據」
——發現之後,他會變得特別痛苦特別悲傷。
「你早在聖騎士抵達的很久之前,應該就已經恢復意識了纔對」
「你聽到的美麗的歌聲,一定是她爲你準備的最後的餞別,但從結果上反而將你從安全的地方叫了回來,也算是意料之外的失算吧」
真是有夠麻煩的小鬼,我一指點在了他的眉心。
我用力地點頭,將手指指向優諾。
「是她爲了自盡而需要儘可能多地恢復一些體力也說不定。總之重點在於她想要以收集食材的名義讓你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否則會被捲入她的自爆當中」
綜上所述——
「你的母親錯估了兩個問題。首先是教會的分析能力比她想的要強很多,哪怕從屍體碎片裏都能分析出她在生前受過神聖之力造成的傷。第二點,也是更加嚴重的誤判在於——你收集食材的速度比她預計的更快」
優諾「母親」的目的和此時的我相同,都是爲了消去他的負罪感。
「隨着你的成長,你可以無意識地使用自己的神聖之力,就算她不在了也能夠照顧好自己。或許將來的某一天你可以靠自己的雙腿走出森林,回到人類的社會之中——然而一旦發展到那一步,你無論願不願意都不得不面對無情的事實,那就是養育你的母親並不是普通的人類」
「!」
「……因爲我當時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在使用神聖之力」
這個是真的沒辦法。只要優諾的記憶沒有恢復,他在那段時間裏做了什麼不會有人知道。
「你的母親日漸衰弱,察覺到了自己即將逝去」
「你母親這一世最後的遺憾,就是你將來會不會因爲這件事而煩惱」
在我的凝視下,優諾的額頭開始浮現出汗珠。
「你說得對,這只是我的猜測」
「但是……梅麗露·克萊因大人」
「你剛剛說過,那一天你的幹勁特別足,身體彷彿也輕了幾分。這或許是你對母親康復的美好期待反映在神聖之力上面,身體能力也隨之提高了」
「我……」
優諾的「母親」會不會也是這樣想的呢?
我將自身代入到自設的「引誘之歌」,解答出了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但是……梅麗露·克萊因大人,您有證明我那段時間一直在試圖救治母親的證據嗎?那種事情沒有人說得清……」
第三者作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殺害優諾母親的嫌疑人從一開始就只有兩名。
就這樣,我以一個很方便向有利於我的方向解讀的惡魔人設爲前提,最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以此爲起點,新的故事線開始在我的腦中成型。
我毫無遮掩地承認了。
將以上兩條邏輯放在一起推理,會產生一個新的疑問。
「對,就是這樣」
換句話說,這絕非單純的偶然所能解釋。
無論他是被自爆的餘波震暈還是解放力量的同時失去意識,都應該能在當天就醒過來,而不是拖那麼久。
優諾回答不上來。
——然後我腦海中靈光乍現。
——總有一天,這孩子會發現我死亡的真正原因。
如果將那個攻擊改爲對自己的身體內側釋放,會發生什麼呢。答案是會導致身體從內側向外爆開,然後變成優諾目擊到的慘案現場。
看到優諾又開始鑽牛角尖,我立即否定了他。
「自殺……?母親爲何要……」
但是——我發自內心祈禱,希望事情的真相確實如我要說的那般。
「毀滅證據……?她究竟要毀滅什麼證據?」
但如果優諾的母親產生了和我相同的想法,那就能發展爲明確且充分的動機。
優諾依舊低着頭,看上去仍舊對我的說法持懷疑態度。
「是親手殺死了母親,還是爲了救活母親而收集遺體碎片?優諾君,你希望的情況是哪一種?」
「對,你母親血肉的殘片恰巧落到了你的身上。但其實不是這樣,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可以更加簡單」
在他意料之外驚訝不已的目光注視下,我這樣對他說。
「由於外表一看就很怪異,她是惡魔這件事是瞞不住的。但是,你的母親處理得十分巧妙。優諾君,你覺得你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沒能發現她衰弱的真實原因?」
「……偶然?」
但是,即便如此——
「不是的」
「引誘之歌」可以從面部的空洞對外放射音波攻擊。
但他終究還是拼命剋制住了,用力地搖了搖頭。
自爆範圍內只有優諾身上有血,我不認爲會有那麼巧的事情。
我不悅地皺起了眉。
「爲了毀滅證據」
「就因爲你總在一些毫無意義的地方上鑽牛角尖,你母親纔會因爲擔心你而用那種方式死掉的啊。你就不能少給她添點堵嗎」
如果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那該有多好。
「……她是被我害死的」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這不是什麼
「那樣的話……梅麗露·克萊因大人,終究還是我將母親變得虛弱,然後親手殺死了她……」
如果她一邊臥牀不起一邊讓優諾走,優諾一定不會答應。但如果提出讓他找點食物回來、母親想喫,他就會開心地自己離開。
如果只主張母親在失去理性前自殺,那就無法解釋爲何她自殺的動靜要搞那麼大。
我以惡魔有良心爲前提,在危險的鋼絲上構築起了後續的故事。
聽完優諾講述的那一大段,我一開始確實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我不希望他這樣。
「爲了將母親救活,你親手將她遺體的每一塊碎片全都收集起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優諾沉浸在想要選擇後者的強烈衝動之中。
「根據鄉下的某個道德敗壞的神父所說,增援根本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呼叫來的。也就是說從你母親去世到聖騎士到來,這之間最快也會有好幾天的時間。並且——」
「看到自己母親碎的滿地都是,做子女的不瘋纔不正常,你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可以理解」
「然後你將會察覺到自己也不是普通的人類,畢竟你的身體能力比一般人強太多了。教會馬上就會發現你有獵魔人的潛質」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最根本的其實是你母親最後的演技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讓你以爲她「餓了」」
我站在正面和他四目相對,繼續說道。
優諾的「母親」不希望心愛的兒子優諾發現自己正是導致母親衰弱的元兇,爲此需要讓他將自己衰弱的原因誤會爲別的什麼。
我一步步走下演講臺,鞋子觸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接下來的我要講述的事情雖然只是我的想象,但並非毫無依據。首先,你知道教會從接到報案到派遣聖騎士,中間要過去多長時間嗎?」
如此一來,優諾毫無徵兆的記憶中斷也解釋得通了。
「收集食材……?」
「你的母親不希望你被捲入她的自爆之中,因此她算準了時間,打算等你走到很遠的地方之後再動手。但沒想到的是,你在那時候已經回到家的附近了」
「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爲這只是單純的偶然」
「就算母親是自己選擇了死亡,那也是被我的力量所逼。因此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殺死母親的人都依舊是我」
「那麼,我身上沾滿鮮血又該如何解釋呢?」
優諾無法理解我想要表達的含義,面露困惑。
「但、但是……」
我最初想到過「優諾母親在餓到失去理性前,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的可能,但「母親」的遺體被神聖之力灼燒過,不先解決這個矛盾、以上推測就無從談起。
接下來的話無法保證真實,只是我的推測。
優諾主張自己力量暴走將母親殺死、遇到聖騎士之後才清醒過來,但是實際上——
「你在將山中瀑布潭裏的「雨之大蛇」……的一部分擊殺之後,沒過多久就下山了吧?這也就意味着就算你解放力量時會失去意識,戰鬥結束之後恢復意識並不會花費太長時間」
「或許是這樣沒錯……」
然後呢,說到這裏我再度豎起自己的手指。
那就是住在案發現場的兩個人,優諾和「母親」自己。
「你失去意識並不是因爲你解放了力量,而是被母親自盡——發動惡魔之力自爆的餘波掃到,而後單純地昏過去了」
我回想起白狼事件時杜澤爾說過的話,得意地告訴給他。
「你的母親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用盡她最後的力量」
我的目的終究不是查明真相,而只是爲了消除優諾的負罪感而已。爲此,優諾母親的死因不能和他有任何形式的關聯。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會停留在絕對不會被捲入自爆的安全地帶。
「那個……原來是演技嗎?」
是因爲他被足以和音速相媲美的衝擊波掃中,當場昏迷。
我回想起「雨之大蛇」事件時的情況。
我雙臂環抱,充滿自信地在優諾身前站定。
「對,你母親死亡的原因或許的確在你,但這不是你的錯。她早在決定和你這個要命的玩意共同生活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承擔相應責任的準備」
而後,我拋出了一個十分戳心窩子的質問。
「還是你想說,你母親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後悔了?」
這句話終結了聊天。
優諾低着頭渾身顫抖的同時,握緊了拳。
「……真的嗎?並不是我殺的,而是母親她自己……爲了我……」
「我的直覺告訴我,是這樣的」
我驕傲地挺起胸膛,成竹在胸。
哪有什麼直覺,全都是編出來的故事。
但唯獨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我可以發自內心地做出保證。
「優諾君,用你的常識想一想」
「……?」
「像你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殺死自己最喜歡的母親呢」
我笑着點出了最理所應當的那個點。
無論優諾再怎麼暴走再怎麼失智,只有這件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他就是這樣一個純度極高的母控小鬼,否則哪裏會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梅麗露·克萊因大人」
經歷了漫長的沉默,優諾緩緩站起身來。
「您的這番話語……我可以嘗試着去相信嗎」
梅麗露·克萊因乃是超越了聖女的聖女,怎麼可能犯下如此低級的失誤。
「————!!!!」
白狼見證着這一幕,五秒鐘後。
然而梅麗露·克萊因做出了白狼預料之外的行動。
優諾將雙腳的紅光轉移到了雙手。
*
曾經的我,很厭惡自己。
「媽媽————————!!!!!!」
她助跑了一段距離,而後朝自己的聖女母親飛踢過去。
如果沒有這個「引誘之歌」,那些孩子恐怕會被埋葬在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之中。
聖女毫不反抗地用自己的胸口接下飛踢,旋轉着倒在地上。
大地破碎,植被吹飛,毀滅的衝擊離孩子們沉睡的小屋越來越近——
她在恢復意識之後迅速理解了情況,而後果斷地加入到戰鬥之中。如此迅速且精準的判斷力果然絕非常人可比,真是厲害。
例如被逼着下礦,幹不動了就被拋棄的那些孩子。
「看招——!!」
「……原來如此」
「我自然也是沒有在擔心的」
聖女打斷了梅麗露·克萊因的高喊,同時指向小屋門口。
白狼來到了正和母親打鬧的梅麗露·克萊因身旁。
這份厭惡大概會伴隨我走完一生吧。
它一邊揮舞着自己骨瘦如柴的細長手臂在自己身體各處不斷地撓,一邊從面部的空洞中發出刺耳的怪異聲音,推測大概是慘叫。
白狼終於腦補出了事情的全貌。
「優諾君,需要幫助嗎?」
這一幕白狼無法理解。
「——不必勞煩聖女大人出手」
「但是,如今的你已經變成了一頭邪惡的喫人惡魔」
母親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不知它是否也是如此。
但優諾在惡魔的腹中,見到了無辜的孩子也在被它消化。
——她們在幹啥?
(哼,那聖女有沒有擔心過她還不好說呢……)
一邊是微笑着拂去身上塵土的聖女,另一邊是彷彿要殺人般怒吼着的梅麗露·克萊因。
「————————————————————————————————————————!!!!!」
「我可是榮耀的聖女之女,梅麗露·克萊因啊。如果連我都不信,這世上你還打算信誰?」
聽到難以言喻的怪聲的瞬間,白狼從小屋中飛奔出去。
優諾望着「引誘之歌」,繼續自己的陳述。
精彩,白狼如此感慨。
優諾說罷抬起頭,望向空中的「引誘之歌。」
在聖女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惡魔的身體突然大幅後仰,從面部的空洞裏吐出無數光球。
「嗯,不愧是梅麗露醬呢」
白狼身爲惡魔立即察覺到他體內光輝絢爛且還在不斷攀升的神聖之力,不由得寒毛卓豎。
「梅麗露醬,稍微冷靜點」
梅麗露·克萊因做出這樣行爲的目的是向她的母親傳達「我很好,不必擔心」的信息,畢竟她剛剛做出了主動進入惡魔肚子裏這樣的驚世之舉。
惡魔再度使出音波攻擊,試圖將優諾擊落。
但在現在這個情況下,她們用這種兒戲般的方式假裝不和的目的是什麼?
我意氣風發、毫不遲疑地做出保證。
戰鬥宣言結束後,優諾用雙腳猛蹬地面。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
不,應該說哪怕現在、我依舊厭惡自己。
同一時間,惡魔發動反擊。
「成功了啊……丫頭」
「那,那個啥?我是出於培養後進人才的考慮才把事情交給優諾君去做的……啊!!」
「……被你傷害的孩子們中,或許的確有一些得到了救贖」
「嗯!真是多虧了你!我現在特別想要大鬧一番!」
然後——他將音波攻擊一把抓住。
「當然沒問題」
然而當白狼回頭看的時候,發現梅麗露·克萊因的視線不知爲何有些遊移。
梅麗露·克萊因從小屋中激動地衝了出來。
優諾開始將力量注入雙腿。
重獲自由的光球、也就是靈魂們看上去很開心地在空中飛舞了一陣,然後其中的大多數飛向小屋。
想到這裏,白狼冷哼一聲。
就算事情的真相真如梅麗露·克萊因大人所說,我的想法也不會輕易發生改變。
惡魔並沒有用語言做出回應,而是釋放了攻擊。
*
「因此,我要以一名獵魔人的身份,在這裏將你討伐」
紅光熾盛。
白狼還在燒腦的時候,聖女驀地直起了身。
白狼如此低吟,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她們並不是真的起了爭執,這一點白狼還是很清楚的。梅麗露·克萊因和聖女兩個人若是使出全力互相爭鬥,恐怕這一帶都會被她們夷平。
「幹得漂亮,丫頭。這一劑毒下得很成功」
「「引誘之歌」啊,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優諾面向天空這樣說道。
更有甚者、拿剛纔來說,如果沒有聖女大人張開結界,它這一擊不知要殺死多少孩子。
梅麗露·克萊因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驚叫出聲。
站在門口的那人正是剛剛提到的少年獵魔人——優諾·阿基烏斯。
「請允許我一個人將它解決」
隨着劇烈的響聲和震動,地面被優諾踏出一個大坑,他整個人如同炮彈一般徑直向「引誘之歌」撲去。
優諾閉上眼,單手撫胸。
「對了!優諾君醒過來之後會暴走的啊!媽媽!現在立刻馬上把他弄暈——」
他發動了自己的神聖之力,紅色的光芒在他的雙腳聚集。
「引誘之歌」毫無意義地痛苦掙扎了一陣之後,身體開始不住地痙攣。
白狼抬頭望去,在礦山正上方的雲層之中發現了「引誘之歌」的身影。
「感謝您的協助」
「孩子們由我保護,你不用擔心哦」
「不做那種事情也沒關係哦」
「梅麗露醬歡迎回來~看到你精神這麼好,媽媽很開心哦~」
聖女在白狼之後走出小屋,恬靜地向空中望去。
「梅麗露·克萊因大人,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隨着「引誘之歌」發出慘叫般的咆哮,無形的攻擊逐漸逼近過來。
一絲微弱但無比堅定的光芒,寄宿在了優諾的雙瞳之中。
「大家都平安無事呢」
就在這時。
天上的「引誘之歌」吐出靈魂之後還在抖,顯然身負重傷。
惡魔或許在內部損傷的影響下變弱了,但它咬牙切齒的聲音中蘊含着充沛的憤怒,以及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殺意。
聖女使出了奇蹟之力,神聖的銀色光芒籠罩在小屋外周,形成堅固的防護。
這份力量和聖女的力量相比要粗暴許多,恐怕既不能用於防護也不能用於治療,只能單純地破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優諾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將音波攻擊從中撕碎。
正因爲他的力量極盡純粹,才能將本應是無法破壞的存在破壞。
優諾並不是學到了力量的使用方法,而是通過本能理解了一切。
(——因爲我至今爲止,一直都在用這份力量戰鬥)
優諾以獵魔人的身份,討伐了許多惡魔。
就算沒有記憶,豐富的經驗也早已烙印在了身體之中。
優諾雙腿踏空不斷加速,離「引誘之歌」越來越近。
「惡魔啊,悲傷的惡意代行者啊」
我曾經很害怕和惡魔戰鬥。
並不是怕自己受傷,而是害怕惡魔的死亡。
萬一對面是一頭像母親那樣的「不邪惡的惡魔」呢?
這份恐懼太過強烈,所以我纔會捨棄理性,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讓自己什麼都看不到。無論是自己戰鬥的姿態,還是惡魔臨終前的模樣。
哪怕到了現在,我也依然留存着一絲恐懼。
面前的這個「引誘之歌」心中真的只有惡意嗎?它對孩子們發動無差別攻擊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多喫一些嗎?它是看到了這建立在無數困苦孩子們屍骨之上的虛假繁榮才憤而出手,有沒有這樣的可能?
越是深入思考,我就越想丟掉自己的意識,就像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我會給予你寧靜的安眠,就像你爲孩子們所做的那樣」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從今往後不再逃避了。
「引誘之歌」眼看不敵,突然原地消失。
它並沒有真的消失,而是對自己發動了透明化能力,企圖逃跑。
直到母親將這些後續交接的事情處理完爲止,我們大抵是回不去的。
「那、那啥!就我個人而言很想這樣啦……但是你看!優諾君還沒好利索呢!」
「母親怎麼會對梅麗露·克萊因大人做出那種樣子的評價呢,這果然只是個夢吧……?」
見證了可悲的惡魔的結局之後,優諾如沉睡般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優諾突然動了一下。

「辛苦了。後面就交給你們了哦?」
「果然是這樣啊,畢竟母親最後也說了「謝謝」啊」
白狼在我腳邊嚼着肉乾,又一次提出了匪夷所思的提議。
優諾正在那裏享受嬰兒般的睡眠。
「……那個,梅麗露·克萊因大人」
城鎮高層們被按倒在地,一個個發出絕望的嘶吼。
在看我嗎,優諾的那個惡魔母親。她即使失去生命也在守護自己的孩子,這是在警告我嗎。
哪怕力量用盡向地面摔落的途中,優諾的目光也依舊沒有從惡魔身上移開半分。
「以你的速度,從這裏回聖都只要一瞬間就夠了。麻煩事全都丟給那個死神、你一個人回去,不會有任何人說出半個不字」
「丫頭,你想回去的話,完全可以自己一個人走啊?」
路茲加塔鎮驛站的某個房間裏,我賭氣般地抓着點心就着茶水往肚裏灌。
我極其嚴肅地將雙手按在優諾的肩上,連嘴角流下的紅茶都顧不上擦。
優諾一邊說,一邊做出了各種誇張的動作。
*
我優雅地啜飲紅茶,打算看看他還能說出什麼無聊的夢話。
「優諾君,你醒了嗎?」
「可惡!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我們是吧!? 」
「……梅麗露·克萊因大人」
她會擔心我嗎,還是會爲我加油呢。
聖騎士隊長站定敬禮,命令部下們將一干高層押下去。
儘管如此,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說的太好了,貴重的獵魔人少了一個意味着他的工作可能會壓到我的身上。希望他以此爲戒,往後戰鬥的時候不要再這麼莽了。
「乖,喝完之後就聽你說」
「沒關係,你明白就好」
我指向車廂裏的牀鋪。
「……就算外貌有些模糊,母親也還是我的母親。她雖然很擔心我,但同時也有爲我應援」
老實說,我並沒有多擔心他。但考慮到剛找的藉口至少得做做樣子,我還是敏捷地連人帶身下的椅子一起移動到的牀邊。
我自然不會平白無故地對他好。
看不到惡魔的身影,但它一定就在附近。
撕裂天空的光矢在描繪出變幻自在的軌跡,只一瞬便貫穿了惡魔的胸膛。
也正因如此,優諾接下來所說的話我完全沒有聽到。
討伐惡魔的任務由優諾完成了,但接下來教會要派人過來實地調查,並將城鎮高層買賣人口、強迫勞動等罪行公之於衆。
「嗯……」
「不,其實——我剛剛夢到了母親」
他們大概以爲推出幾個臨時工和狗腿子替死,火就燒不到自己身上了吧。這點小伎倆都敢拿來糊弄教會,未免太樂觀了一些。
上面那句真心話當然是不會說出口的。我擺出溢滿了慈愛的笑容,打算陪這小孩耍耍。
「所以你想說什麼?不會又在鑽牛角尖了吧?」
「這次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值得鼓勵。但是,希望你以後戰鬥的時候能夠多愛惜自己一些」
他們對自己的結局想必心裏清楚。
優諾對我的態度近乎盲信,他自己是絕對不會產生這樣的認知的。
優諾雙手紅光大盛,在搖曳中化爲弓箭模樣。
流光飛馳。
伴隨着下定決心的低語,優諾拉滿弓弦。
「呵呵,是怎樣的信息呢?」
「啊,但是,那個……母親在夢中留下了一些不太好理解的信息,也不知是爲什麼……」
懷着對惡魔的思慕做着獵魔人的工作,一定會很辛苦。
如今的優諾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工具人了。
「遵命」
這些人原本打算在路茲加塔鎮中央的迎賓館召開盛大的歡迎儀式,大大小小的頭面人物齊聚一堂打算和聖女拉近關係——然後被早有埋伏的聖騎士們一擁而上,包了餃子。
「祝各位度過美好的一天」
「這份罪孽——」
他們犯下的罪行除「強迫勞動」和「買賣人口」外,還有最邪惡最不可饒恕的「召喚惡魔」,定會被處以極刑。
「真是夠了……怎麼還不能回去啊」
「……她說梅麗露·克萊因大人這個人「腹黑」,「心眼壞」」
母親她如果還在,會怎麼想呢。
「非常抱歉,我還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進行戰鬥……讓您看到我不成熟的一面了」
我露出優雅的微笑,點了點頭。
該不會——
「聖女大人,人犯抓捕完畢」
而另一方面,我一邊在心裏不斷念叨「求你了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一邊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
母親給出的評價是,他對戰鬥節奏的分配完全未夠班。
隨後,我將擺放着點心和茶水的小茶几拉了過來。
他擊殺惡魔之後,居然在落地之前先一步暈死過去了。要不是母親及時出手救下了他,他得把自己種進地裏。
「先來上一杯熱乎乎的紅茶,讓身體放鬆下來。這是你現在最要緊的任務」
「咕噗!!!」
我猝不及防噴了一地。
面對他們混雜着謾罵的垂死掙扎,聖女沒有任何感觸,畢竟這場面她早就習以爲常。
我看着他喝完一整杯茶,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最沉痛的心理陰影被我刨了個底兒掉,夢到一兩位當事人沒啥稀罕。
然而不知爲何,優諾的表情突然略微暗淡下來。
不僅限於人類、連惡魔也一併拯救,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爲這樣的獵魔人。
這一定是優諾和母親交流時所使用的肢體語言。孩子在回憶與母親相處的時光時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看了真是令人笑逐顏開。
接着,我催促他儘快開始自己的發言。
「你母親在用一種非常複雜且隱晦的方式和我交流,我已經理解她想要表達的含義了。因此你不必懷疑,儘管沉浸在溫暖的回憶之中就可以了」
當我遇到就像我和母親那樣、可能會迎來不幸的結局的人類和惡魔的時候,我想要爲他們帶去救贖。
惡魔受到神聖之力猛烈灼燒,在空中化爲飛灰。
「優諾君」
*
窮途末路的高層們目光狠戾,彷彿要將聖女釘死當場。
什麼啊就這,聽後我這樣想。
「……嗯」
在以後的日子裏。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優諾君,你的母親一定爲你的成長感到歡喜和欣慰吧」
我突然汗流浹背。
「——銘記於心」
——就像拯救了我的,梅麗露·克萊因大人那樣。
提前和他搞好關係的話,將來一旦我陷入危險、得到他幫助的可能性就會變高。就算不考慮將來,對他好一點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我麻利地斟滿一杯紅茶,塞到他的手裏。
優諾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笑容。
我不由得遍體生寒。看來如果我以後再敢打利用優諾的主意,保不齊會遭遇什麼奇奇怪怪的災難。
聽到我這樣說,優諾立即開朗了起來。
聖女不爲所動,回以美麗的微笑。
聖女走出迎賓館外,夜晚的空氣有一絲微涼。
即使惡魔已被討伐,城鎮的氣氛也依舊沉悶。明明礦山城鎮的夜晚最不缺人聲鼎沸的酒館,但聖女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漆黑。
聖女行走在漆黑的夜路,突然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小巷中鑽了出來。
「——好大陣仗的「後續交接」啊」
是白狼。
沒想到自己能有被惡魔迎候的一天,聖女面露苦笑。
「哎呀狼先生,你是來接我的嗎?」
「哼,是來看你是不是又在搞什麼缺德事了」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聖女輕輕將話題揭過,和白狼並肩向驛站的方向走去。
「壞事啊。可我剛剛不小心聽到了聖騎士們的對話——他們說這座礦山將會被教會徵收」
白狼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不愧是獸類的惡魔,單論五感凌駕於自己之上。
「徵收這個詞多少有些難聽了。是出資採礦的商人主動找到我們,說是爲了彌補自己監管不力造成的後果,希望將礦山的所有權轉讓給教會作爲補償」
「不足爲奇,畢竟他罪大罪小全由教會說了算。一座礦山就能使自己免於後顧之憂,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的確如此。
實際上一座礦山還不算完,那商人從今往後面對教會將徹底抬不起頭,並會自覺自願且誠惶誠恐地以捐款的名義奉上大筆財富。
「狼先生,惡魔插手教會事務可不是什麼值得推薦的行爲哦?」
「那你要殺了我嗎?」
我向廚房門口回頭一看,發現女兒站在那裏。
可憐的孩子。
當我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蛋糕已經被我用香草、果醋、甚至魚子醬等味道各異的食材摧殘得不成原形。
明明用刻板的標籤隱瞞了真相,卻很諷刺地收穫了廣泛的支持。
「哎呀,真不好意思」
稚嫩的聲音讓我險些心肺驟停。
但是——生日嗎。
「……但是呢,從一名母親的角度來說,我不希望梅麗露醬變成那樣子的大人,算是一點小任性吧?」
從那之後,教會轉變了行事方針。
我翻着死魚眼對他說道。
聖女追上悶着頭超過自己的白狼輕輕地道了個歉,隨後一人一魔繼續並肩而行。
我並非不老不死的存在。一旦某一天我不在了,她不知會迎來多麼悲慘的命運。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女兒的四歲生日。
就在這時。
傭人的眼神中有一瞬間產生了「爲什麼?」的疑惑,但沒過多久整個人就變得明快起來。
我也曾想過,要不要斷絕和她的關係。
「跟我談錢你覺得合適嗎」
或許從那一刻起,我就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感覺被腦補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教會獨佔了和惡魔有關的一切情報。出現了「引誘之歌」的地方一定有孩子死亡——只要看到對應種類的惡魔,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看穿那片土地隱藏的黑暗。教會之所以能夠凌駕於任何國家和商會之上,靠的不僅是獵魔人的力量,還有情報上的絕對優勢」
我茫然地站在蛋糕的殘骸跟前。
那時我做任務做得昏天黑地,每年留在家中的天數兩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並且呢」
但這種程度的掩護是瞞不過狡猾的惡魔的。每次進行類似思考的時候我都會陷入內耗的螺旋,最後得出只能將她囚禁在結界裏一輩子的唯一結論。
不,或許從我開始做蛋糕的那一刻就已經瘋了吧。
「但是,我並不認爲教會現在的做法有什麼問題。無論是構築快速反饋惡魔出沒的情報網,還是維持打倒惡魔所需的必要戰力,這些都需要消耗資源。就算被說手段骯髒,也還是保證資金充足更重要吧?」
並且更主要的是,不是每個人都有直面淋漓鮮血的勇氣。
「啊!媽媽!」
當我將一些乾果裝飾在蛋糕頂部的時候——
並不是我不愛她,而是和我這樣沾滿惡魔屍臭味的人待在一起,她會被傳染到。
我小時候在修道院生活的時候會和其它孩子輪班做飯,是有料理經驗的。在我的記憶中,我做的飯收穫了周圍人們相當程度的好評。
就在此刻,對自己的厭惡感不可控地湧上心頭。
*
「你是否清醒?」
它們更準確的稱呼應該是爲了實現某些邪惡的願望而產生的必要之惡。如果它們的發生被預防住,那麼那份惡意將會由人類自己展現出來。
「是啊,所以要交給大人」
她是我的女兒,這意味着她一定會被惡魔盯上性命。因此爲了讓名爲「梅麗露·克萊因」的人類免遭意外身亡的命運,或許可以考慮將她交給別人去養。
「不會,因爲你是梅麗露醬的朋友」
「這不是她會認可的事」
剛剛還是完成度很不錯的蛋糕,只一瞬便在我的眼中化爲了散發惡臭的污物。
教會將惡魔定義爲絕對的邪惡,並宣稱只有教會纔有能力將它們祓除。
傭人自說自話地向市場的方向衝去。
即使做到這一步,臭味也沒有消失。
聖女將話題引到了數百年前的歷史。
回想起來,她一到三歲生日的時候我全都在外面做任務,一次都沒有爲她慶祝過。
「不要告訴女兒」
我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這不管怎麼說,她都太可憐了。
雖然我還是打算要跑,但我決定今年至少給她留一份禮物。但說是這樣說,我身上並沒有攜帶能用來當作禮物的物品。
對峙一陣過後,聖女首先笑出了聲。
白狼很是不悅地搖了搖頭。
「……這些事情梅麗露·克萊因她知道嗎?」
(至少留下個禮物再走吧)
「……爲什麼」
「……那還針不戳。但既然你們早就知道在什麼條件下會誕生兇惡的惡魔,將這些情報公開不就可以預防了嗎」
她不該來這裏啊。
「唔……」
要說休息的空隙也並非完全沒有,但我很明確地想要避免回到自己家——避免見到留在家中的我的女兒。
畢竟我毫不掩飾地坐倒在廚房的地上,被發現很正常。
聖女和白狼停下腳步,視線變得尖銳起來。
哪怕這是我時隔數月首次歸家,我也依然在想着要如何躲避和女兒的相會,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廚房。女兒還小,不可能會去燒菜,因此在那裏絕對遇不到她。
「「那頭怪物是你們搞出來的」這種刺耳的說教,主觀上不會有人願意相信的」
(……自己做吧)
自人類惡意中誕生的惡魔並不能視爲單純的邪惡怪物。
不僅被我這樣的怪物帶來人間,還被數之不盡的惡魔盯上性命。
雖然我現在以大肆宣傳「梅麗露·克萊因擁有比聖女更加強大的力量」的方式暫時將惡魔們牽制住,但這無法維持很久。
還是快逃吧。雖然留下這樣一個爛攤子有些抱歉,但再耽誤下去、趕上女兒的生日會就糟了。
雖然不記得食譜這件事令我有些不安,但做起來後發現我的身體還記得。由於沒找到模具,我就將攪拌好的麪糊倒進一個圓形的結界裏,然後整個推進烤箱。
我痛切地體會到自己的愚蠢,用大量的砂糖試圖將髒東西埋掉。
「那丫頭不會變成你這模樣,絕對不會」
所以,我逃進了任務之中。
白狼彷彿有些傻眼,嘆了一口氣。
女兒什麼的只要不去看就好。她被惡魔殺死就殺死了,反正我已經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明明早就知道惡魔這種東西是殺不完的,但我不斷用我能做到的謊言麻痹自己,每天不是在殺魔就是在殺魔的路上。
幸運的是,這裏是廚房。
雖然傭人說要多買一些,但我朝庫房裏看了一眼,發現食材的數量和種類都已經很充足了。
「哈?」
「聖、聖女大人!您回來了嗎!? 」
於是我抄起手邊所有調料瘋狂往蛋糕裏懟,刺鼻的異味將屍臭壓下去了一些。
我光是見到她就會感到痛苦,參加她的生日會更是天方夜譚。因此雖然很抱歉,但我要以接到緊急任務爲由,留下口信然後離開了——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我的良心微微有些作痛。
你是認真打算用這雙昨天還在將惡魔捏爆的手,給自己的孩子做點心嗎。
說來有些慚愧,我直到現在才注意到今天的不同。
我並沒有見到女兒,卻立刻被擔任炊事的傭人注意到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
當時尚在發展初期的教會公開了他們所掌握的惡魔發生條件,卻沒有被任何組織或個人採信,反而招致了數不勝數的殘酷鎮壓。
聖女再度邁步向前,白狼則稍顯警惕地跟在她身後一步開外。
——很臭。
隨後我發動治療燒傷的奇蹟、將烤好的蛋糕坯強制冷卻,然後快速地將攪拌好的奶油塗了上去。到這一步爲止花費的時間不足一小時,足夠我在傭人回來之前離開。
只有這一句話。
……——接下來的故事發生在十年前。
「教會在許多年前確實這樣做過」
「我明白了,這是您打算送給梅麗露大人的生日驚喜對吧……?」
說到生日那就要有蛋糕,我三兩下決定了菜品,將麪粉、砂糖、牛奶、黃油、雞蛋等各色食材堆放在料理臺上。
「你覺得呢?」
「狼先生,你仔細想一想。「引誘之歌」這類的惡魔出現,歸根結底是爲了「代替」人們做一些他們想做卻因種種原因不敢做的事情……如果我們試圖阻止,他們自己怕不是要不惜代價地阻止我們吧?舉例來說,如果沒有「引誘之歌」,饑荒之地的父母就不得不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或許是教會的誰率先打點過吧,那一天我在本部遇到的所有人全都執意不給我分配任何工作,甚至有一位偶然遇到的修女還說我的表情太慘烈了、讓我回家休息一天。看到鏡子中我那彷彿死了很多天都臭了的魚一般的模樣,我不知爲何呆在那裏笑了三五分鐘,然後被修女一巴掌掄醒、強行送回了家。
「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的規格就不夠了!要採購更多更加高級的食材纔行!」
在等待蛋糕坯成型的時候,我將牛奶和黃油攪拌成了奶油。這一步是單純的力氣活,我對自己的成果很有自信。
蛋糕正在散發出屍體腐爛般的惡臭。
「做飯的叔叔告訴我說!絕對不能靠近廚房!所以我覺得一定有什麼很不得了的東西在!」
我記住你了,下次工資評定等着看好戲吧。
「是因爲我過生日所以媽媽回來了吧!? 一定是的吧!? 」
女兒天真無邪地笑着,抱住了我的小腿。
我閉上眼,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孩子果然不應該和我待在一起,但交給別人同樣無法保證她的安全。
我究竟要怎樣。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被邪惡的惡魔撕成碎片,甚至被活喫了都有可能——
在無盡的苦惱中,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地獄般的想法。
——那樣的話,乾脆。
——就在這裏。
——由我親手。
與其被惡魔折磨致死,還不如由我來——
「啊,蛋糕!是媽媽做的嗎?好厲害!我要喫!」
在我幾乎黑化的瞬間,女兒將那個疑似蛋糕的東西吞了下去。
她喫了。
「啊」我的喉嚨中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嘔」她的喉嚨中發出了詭異的聲音。
女兒翻着白眼一頭栽倒在地,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她的呼吸聲,似乎被嘔吐物堵住了喉嚨。
「梅麗露醬!振作點!」
我條件反射地以拍背的方式爲她催吐,然後施展治癒奇蹟恢復她身體受到的損傷。
「哼哼,不愧是我,這麼快就超越了媽媽……」
「啊!」
然而女兒在對我內心的想法一無所知的前提下,說出了這樣的話。
回到路茲加塔鎮的驛站後,女兒已經在被她以專用名義搶下的特等房中睡着了。
(嗯,大概只有搭把手的程度吧……)
這孩子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真的是宣傳中的那位超越了聖女的天才,看上去果然還是有些可憐。
啊,太好了,我無法下手殺死她。
「……嗯」
她默默地注視着女兒的睡顏,看上去很幸福,也帶有一絲辛酸。
接下來的話聖女並沒有說出口。
「再也別做飯了,好嗎?」
「梅麗露醬,你還記得嗎」
我失魂落魄般地長嘆一聲。
我這樣回答後,女兒驕傲地挺起胸膛。
蛋糕的品質大部分都很好,唯獨奶油塗得特別亂七八糟,大概只有這部分是女兒做的。就這樣她還能厚着臉皮沒有絲毫愧疚地宣稱是她親手做的,這孩子將來前途無量。
有讓女兒喫下那種東西的前科在,哪裏還拉得下臉跑路啊。
那一天,我最終還是參加了女兒的生日會。
雖然我由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緣故、整場聚會一言不發,女兒看上去依舊特別開心。
「把那個端上來」
「……嗯,非常好喫」
傭人將一個餐盤端上餐桌,揭開餐蓋——
在生日會最後,女兒打了個響指(但沒有發出聲音),對傭人說道。
「來吧媽媽!請品嚐!」
「梅麗露醬,你還好嗎……?」
只要聖女出手、這種程度的問題連後續治療都不需要,但我還是很焦急。
我無法拒絕,順勢一口咬下。
「多虧有你在,我纔沒有——」
如水的月光靜靜地流淌在屋內,聖女端坐在睡牀一側,輕聲呢喃道。
雖然過程很生草,但看到她平安無事之後,我卻如此安心。
「媽媽」
看到蛋糕的瞬間我立即察覺到女兒在說謊,因爲這蛋糕做得太好了。我將視線投向傭人,他摘下帽子面露苦笑。
「怎麼樣!? 很好喫是不是!」
女兒平安無事地醒了過來。
*
女兒的表情突然變得特別嚴肅。
那是一個很正常的蛋糕。
「媽媽,真正的蛋糕是長這個樣子的。是我親手做的,親手哦」
女兒一副很開心的模樣,用叉子叉起一塊蛋糕朝我的嘴邊送去。
女兒信心十足。
「媽媽不擅長的事情就由我來做吧。我是超越了媽媽的天才,媽媽做不到的事情交給我輕而易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