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路行人失蹤事件
《第二代聖女無法戰鬥》 · 榎本快晴 · 1.7萬 字

這座山會喫人。
過去近一年來,有二十多輛貿易商人的馬車在翻越這座山的途中失去了聯絡。
過路的行商等個人也無法倖免,已經有五十餘人下落不明。
這一連串事件的共通之處在於所有失蹤者都沒有留下任何屍體或遺物,消失的人和物彷彿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般。
與此同時,有情報稱多次在那作山上目擊到了大得非同尋常的巨狼。
本地的教會分部將這頭巨狼命名爲「山道的白狼」,將它認定爲失蹤事件的真兇,請求聖都的教會總部派遣獵魔人進行處理——……
「看吧!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位狼先生就是兇手!」
我在這裏第一次翻開了這次獵魔人派遣的任務說明。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爲這只是一個單純的打怪任務,事件背景知不知道沒啥影響,就放着沒管。
然而,情況發生了變化。
如果這頭惡魔是無辜的,那就意味着我不必和它戰鬥,我也就可以全須全尾地回到家中。
然而——
我一邊試圖讓自己不要再抖了,一邊抬頭仰望白狼。
它擁有被稱爲怪物也不爲過的巨大軀體和比鮮血更加奪人心魄的紅瞳,一口鋸齒般的尖銳獠牙怎麼看都像是專爲殺人而生的兇器。
(就算沒有證據,怎麼想都只可能是這玩意做的啊……)
雖然我爲了拖延時間提出要和它對話,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次的事件百分之百是它乾的。
歸根結底,如果一具屍體附近有惡魔,那這人一定是被惡魔殺的。如果一具渾身沾滿鮮血的屍體旁邊掉了一把沾着血的菜刀,那兇器是什麼想都不用想。這些都是常識。
就在這時,白狼的腦袋朝我湊了過來。
被它溫暖的呼氣拂在身上,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
臨走之前,我向白狼投去了最後一瞥。
聽到這一聲不同尋常的聲響,本地教會的分部長——名叫杜澤爾的老人跑了過來。雖然他名義上是分部長,但由於屬地過於偏遠,整個分部只有他一個人,是一位典型的窩在偏遠地區一輩子的神父形象。
我擺出了出生以來最低的姿態,得到了白狼的認同。
我剛剛成功地跨越了這輩子見過最艱險的危局,接下來只要回家找到母親哭訴一番,將惡魔丟給她去消滅就可以了。
「很好!今日到此爲止,我們下山!」
我給家裏發報稱「母親,請求支援」,但得到的回覆卻是「女兒,沒事,加油」。
我撫摸着當下自己唯一的依靠,成竹在胸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可以的話我也想,但就因爲做不到才變成現在這樣的啊。
已經不行了。我要死了。
——如果真有這麼輕鬆,我還費這勁幹啥。
「就算對方是惡魔,我的力量也不會用在對無辜者施暴上面」
我的怒意未消,繃着臉從桌前站起身來,向杜澤爾下達命令。
雖然我還是聖女的女兒、生活質量不會因此受到影響,但曾經跪倒在我面前的所有人都會在暗地裏翻臉不認人,說出一大堆就靠沾長輩的光活着、廢物二世祖之類的壞話。
我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將視線停留在了戴在右手中指上的銀色戒指上面。
此時我的心跳速度已經跟閃紅的奧特曼計時器差不多了,還好沒人發現。
「吖」
「那我問你,你說你要證明我無罪,但在你完成證明之前我怎麼辦?你要放任我這樣的存在不管嗎?」
如果你沒有過度溺愛自家女兒,我就不會對自己的強度產生誤解,也就不會陷進這麼一個死局。作爲長輩你應該對此負責。
這是我的聖女母親爲了我的初次任務而交給我的臨行贈禮,裏面充滿了母親親手注入的退魔之力。哪怕戴着這個徒手往惡魔臉上招呼,打出的傷害都能增加至少一倍。
「我的母親工作繁忙,請你向教會總部提交正式的增援申請」
「未經調查就將嫌疑人殺死,一旦做出這樣的事,我們作爲人類同樣會變得無藥可救」
當然,這些真心話是不能說給面前這頭畜生聽的。
我不忿地敲下了「過來,現在馬上,快」等幾個單詞發了過去。
「在你們獵魔人眼中,我們惡魔和害蟲沒有任何區別,更何況你還繼承了那個死神的血脈。以你的實力,在這裏將我殺死遠比你現在在做的事情要輕鬆許多」
幸好我有母親給我的戒指,撐過結界這關十拿九穩。
「您沒有傷到吧?」
在這之後我再怎麼打電報都沒有收到任何答覆,母親大概是接到了新的任務。
如果我有那個意願,我隨時都可以武力解決。
張不開正經結界也無所謂,只要在短時間內看上去像那麼回事就行。
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不論我跑得多塊,來自背後的視線始終沒有從我身上移開半分。
理由很簡單,一旦被衆人發現我其實一點能耐都沒有,至今爲止我以神子之身獲得的一切名聲與崇拜都會消失無蹤。
既然私人關係叫不來增援,那就只能走正規渠道。
這麼簡陋的步驟都能走通,聖女的力量真是太強了。
很好,騙過去了。
——事到如今,我依舊在隱瞞自己的真實實力。
「不行,我很忙,加油」這次收到的答覆多了一個字,但依舊於事無補。
我的獵魔人資格是靠母親的關係白得的,連正經訓練都沒接受過,哪裏使得出像樣的技能。結界什麼的自然也是一竅不通。
我禁不住發出了一種聽上去很呆的聲音。
我不由得背後一冷,急忙轉過頭向山下走去。
於是我一邊在心中向母親祈禱,一邊開始了自己的演出。
這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了。
「但是梅麗露大人,惡魔不是被您封印在結界裏了嗎?監視這種事真的有必要嗎……」
明明昨晚死到臨頭的時候還想着只要能活下來、名聲什麼的不要也罷,但像這樣回到安全的地方之後、我又開始愛惜起了自己的羽毛。我真是活得越來越勢利了。
我的虛張聲勢奏效,白狼又一次對着我上下打量。
「那是因爲——」
「如果我拒絕,一定會被你當場抹殺掉吧。隨你」
「封印這種等級的惡魔一定非常困難,但如果是梅麗露大人……!」
在山下一座小鎮的教會分部裏,我憤怒地拍打着面前的電報機。
啊,我不由自主驚叫出聲。
我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一腳踹在放電報機的桌子腿上。
下人中的一位伏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纔不是因爲打不過呢,哼。
充滿神聖氣息的銀色光芒沿着我畫的線向外湧出,形成了一道粗壯的環形光柱直衝雲霄,將白狼包裹在內。
「梅麗露大人,我覺得還是狠下心將它消滅掉比較好吧?雖然梅麗露大人以慈悲之心面對惡魔的行爲令我景仰萬分,但萬一咱們調查的時候這怪物襲擊了更多的人,事態就無可挽回了」
「哈!? 來不了是怎麼個意思啊!媽媽!」
我肯定是不會和惡魔徒手搏鬥的。剛剛那段話的重點在於,這戒指裏有着聖女的力量。
我的聖女母親只要在地上隨便劃一條線,就能張開性能無與倫比的強力結界。因此只要善加利用這枚注入了母親海量力量的戒指,即使弱小如我,張開一個像模像樣的形似結界的東西也並非不可能——我是這樣覺得的。應該吧,一定沒問題。
可以想見這種兒戲般的封印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惡魔識破、然後它會破封而出造成更多的損害,但後面發生的事情和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給我這樣的弱雞頒發獵魔人執照的教會應負主要責任。
*
我將雙手撫在胸口,竭力擺出了坦坦蕩蕩的姿態。
我在心中暗自抱怨。
對呀,我自己打着調查的旗號跑路了不打緊,但放着這樣一頭會喫人的怪物四處亂跑可是萬萬不行的啊。
「哈啊……我知道了,但您爲何要這樣做?以梅麗露大人的實力、面對只有那種程度的惡魔,哪怕獨自一人也不會輸的吧」
但凡我擁有母親那樣的力量,我立刻滿足你的願望一秒鐘就將你消滅,哪還用得着聽你說一大通有的沒的。
「那個……狼先生,請問這樣可以吧?當然這只是臨時的,我向你保證,只要證明了你的無辜,我會立即放你出來」
我所謂的張開結界其實就只是拿根樹枝圍着白狼畫一個圈,然後將戒指放在畫出的線上面而已。雖然我在執行的過程中有些忐忑,但結果一切順利。
要被喫掉了。
「接下來我的主要精力將會放在事件調查上面。在調查結束之前爲了以防萬一,那頭惡魔需要時刻有人監視」
「都說了是以防萬一,容不得任何疏漏!」
「啊,沒事,是我的腳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如此屈辱超出了我的自尊心承受上限。
我一邊施展話術安撫衆下人,一邊絞盡腦汁思考脫身的良策。
「在真相明瞭之前,我會在這裏張開結界」
「是……」
我的心情變得高昂了起來。
但是沒有關西。
「哦哦」下人們發出了驚歎的聲音。
「這、這是我的原則。請開始你的陳述吧」
我清了清嗓子,掩飾住剛剛一瞬的空當。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惡魔就會被封在這裏」
「我沒事,感謝您的擔心」
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對下人們詐稱封印完成,然後打着詳細調查的名義下山收工。
「……哼,真是個不可理喻的小丫頭」
這頭怪物般的惡魔安靜地坐在結界之內,但它直勾勾地凝視着我,尖銳的目光彷彿要把我射穿一般。
這可不是普通的戒指。
「呃」
「你真是獵魔人?」
「梅麗露大人,請問發生了什麼?」
「總之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快!」
和我直接給母親發電報求援不同,向教會總部正式求援是要走一些麻煩的手續的。
這些事全都交給杜澤爾去做,我要提前做好睏守孤城的準備。
我自己是這個水平,我張開的結界不會比一個單純的舞臺佈景強到哪去。
白狼肯定已經破封而出,甚至有可能正在前來血洗這座小鎮的路上。
爲了應對這種情況,我打算在教會的增援抵達之前藏進教會分部的地下安全屋,就說我要專心推理。在此期間哪怕外頭血流成河,我也絕對不會露面。
然後,就在我前往糧倉準備搜刮一些耐放的食物的途中——
「啊,梅麗露大人!我剛剛去看了下那頭惡魔的情況!」
我從教會總部帶來的下人的其中一位,突然從背後向我搭話。
「……啊?」
我震驚得不能自已,手中的食物掉落一地。
這個時間點白狼沒理由還待在原地,也就是說我的把戲已經露餡了,他是來找我算賬的——
「好傢伙,那頭該死的惡魔對梅麗露大人佈下的結界完全束手無策,就跟條狗一樣坐在那裏一動都不帶動的」
看來並沒有。
那個下人還在喋喋不休,說什麼惡魔被鎮壓得毫無還手之力,已經徹底死心了之類。
聽到這裏,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啊~太好了~!不愧是媽媽的戒指!那種亂七八糟的結界居然能這麼有效!不過也不好說,興許是我深藏不露的才能終於嶄露頭角了呢?)
既然結界有效,那我就沒必要躲了。
我只要悠閒自在地等待增援,然後將戰鬥環節全都交給他們去做就可以了。
在此之前——
「那就好。既然結界有在正常運轉,我也就可以專心調查事件了」
我從外套的兜裏取出了本次事件的調查報告書。
「誒!真的嗎!」
「你問爲什麼,有惡魔棲息的山路聽着就嚇人,誰敢過去」
什麼啊,我不由得有些失望。
仔細想想也是,獵魔人本來就少,在一個地方同時投入兩位獵魔人是不合常理的。
在教會支部找到的事件報告書只有十幾份,上面寫有被害人的姓名和推測的事件發生時間,如果是商隊馬車失聯、還會加上財產損失,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
雖然有些疑點令人難以信服,但我的目的只是拖延時間避免戰鬥,並沒有追究真相的打算。
雖然梅麗露稱這些人爲下人,但他們其實都是教會總部的高幹子弟,不然哪裏有資格觀摩聖女之女的初次任務。看這些人的樣子,顯然並不適應如此繁瑣的基層調研。
這要是換了聖都的人,光是被我這個聖女的女兒搭話就會感動得當場開始祈禱。然而在這種鄉下小鎮,認識我的人幾乎沒有,倒是一種感覺還不壞的新鮮體驗。
「沒有,您的解釋很詳盡。我要休息了」
一種是母親那樣擁有奇蹟般力量的「獵魔人」,另一種則是僅僅裝備了聖別過的武器的「聖騎士」。和有能力單殺惡魔的前者相比,後者頂多算是一羣填線寶寶。
在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的同時,杜澤爾似乎想到了什麼。
或許是我在施展話術的時候摻雜了些許怨念的緣故,下人們看上去都很困惑,並沒有產生太多共鳴。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您是否想到了什麼?」
不過話說回來,這解釋或許的確有些牽強。
鄉下小地方的商會果然很質樸,不如說已經是有些破爛的程度了。雖然姑且算是一個石造的二層小樓,但外牆各處生滿了苔蘚。
聽到杜澤爾的解釋,我感到了一絲違和。
我望着隨我一同詢問的下人們,擺出了嚴肅的表情。
「嗯—……」
順帶一提,下人們全都在教會禮拜堂裏打地鋪。雖然這樣的環境不利於他們恢復疲勞且討伐結束之前他們要一直這樣,但還是希望他們再堅持一段時間,就當社會實踐了。
「這也太多了。他們要往我們這窮鄉僻壤送多少金銀財寶啊這是?」
鎮民們畏懼白狼惡魔不假,但正因如此,他們平白無故絕對不會往案發現場那邊湊。
由於蒐集到的資料過於稀少,我想要靠讀海量資料來拖延時間的計劃就此告吹。
簡單來說就是嫌犯裏有一個惡魔,那這惡魔就是兇手。
「是,不過來的並不是獵魔人大人,而是聖騎士們」
「非常抱歉,是我沒有及時解釋。那輛馬車來自遙遠的南方,上面運送的是隻能在當地採集到的稀有藥草」
我向他詢問關於馬車貨物的情況,他沒有絲毫停頓地回答了我。
真是羨慕死我了,那種犯規等級的力量哪怕分一半給我也是好的啊。
發動所有下人們爲我搜尋到的資料——數量意外地少。
更有甚者,接待我們的是一個抱着酒桶的工人一樣的壯漢。
氣氛烘托到位,我高聲宣佈了下一步計劃。
就用這個藉口來守護我的平靜生活吧。
「誒?梅麗露大人,您這樣身份地位的人物做這些不合適吧……」
如果這樣的事情只發生了一次,那還可以理解。
進了房間,我一頭倒在了並不怎麼柔軟的便宜被褥上面。
「我們正在就過去一年裏發生在附近山上的行人失蹤事件展開調查。關於寫在這裏的這些失蹤商人的名字,請問您有印象嗎?」
雖然我不熟悉這座小鎮,但這裏和教會總部所在的聖都相比、小得簡直像一個玩具箱,隨便找個人就能問到路。
情況雖然和我預想的有些差別,但無傷大雅。
不久之後,他的眉毛擰作一團。
我們回到教會之後,杜澤爾已經辦好了求援的手續。
就這樣,我打着哈欠走向給我安排的單間。
已經有了一個獵魔人的前提下,總部光是同意派出支援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事情就是這樣,能請你們將這一連串事件的資料帶給我嗎?」
只要我問的人足夠多,裏頭總會有一兩個搞怪的傢伙給出完全相反的答案。然後我就可以揪住不放,以此爲藉口強行拖延時間。
但根據任務概要,這一年裏光是馬車就失蹤了二十多輛,其它物資更是損失無算。如果這些都來自同一位商人,那真不好說他到底是單純的心大還是在故意送了。
「沒有,這上頭寫的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但重點不是那個。你看這裏」
「當然不會毫無根據地採信,我只是不希望遺漏任何可能和事件相關的情報」
「事件的受害者以行商和貨運馬車爲主,他們都和商業有關。這樣看來,或許本地的商會對這些事件的瞭解要比我們更多。讓我們去找他們問一問吧」
(但總感覺那幫傢伙不一定靠得住,在媽媽到來之前還是先拖着吧)
「嗯,山上那頭特別大的狼是吧,我可太知道了。有人受害?這我倒沒聽說,畢竟我們本地人不怎麼往那邊走」
大城市的商會一般都會在前臺配置一些文職人員負責交涉,但這種窮鄉僻壤顯然沒有那個閒錢。
如果被派到這裏的是我的母親,現在這時候估計已經收工回家了,甚至還會預定一桌豪華的酒席慶祝這次的任務圓滿完成。
「對方解釋說是因爲他們不是本國的國民,不清楚山路上有惡魔這回事,所以纔會在規劃路線的時候一不小心選中了那邊」
「這樣啊……感謝您的說明」
「但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我的目標是成爲超越母親大人的聖女,只走在和母親大人相同的道路上是不行的。我打算走一條和母親大人不同的賽道,一定能見識到不一樣的風景」
至於受害者的家屬親朋之類,更是一個都沒找着。
「沒有不合適。這裏離案發現場最近,關於那頭白狼是否真的是一頭恐怖的惡魔,我需要聽取鎮民們最真實的想法」
「這都啥啊」
我在鎮上問了一圈,得到的回答大抵類似於上面這些。
「這一點資料完全不夠,我要去鎮上聽取證詞」
下人們表露出了露骨的嫌棄。
*
按理說載有貴重貨物的馬車突然失蹤,無論哪裏的商人都會想盡辦法防止同樣的事故再次發生纔對。
「——我們是教會的人,有些問題想要請教」
但是沒有關西。
沒有任何證詞或證物能夠證明白狼行兇,認定白狼爲兇手完全出自主觀臆測。
「不論是走路還是坐馬車,沿着山腳繞過去的那條路都更平整也更安全。爲了抄個近道連命都不要了,不值當的」
教會擁有的戰力大致分爲兩種。
像是廝殺的痕跡、血跡、馬車殘骸等決定性的證據完全找不到。彙報人認爲按理說哪怕小偷小摸都不會一點痕跡都不留,能毀屍滅跡到這一步的就只有遠超人類的魔性存在。就拿那頭白狼舉例,如果它連人帶車全都一口吞,什麼都沒留下也很合理。
「哦?教會?找我們啥事?」
壯漢放下酒桶,從懷中取出眼鏡開始讀文件。
聽到我這樣說,下人的神情稍顯爲難。
考慮到下人們可能產生不滿,我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說辭。
入睡之前,我進行了一番思考。
並且歸根結底,調查到最後肯定會回到那頭惡魔身上。
這裏的內容在我這個聖女的女兒和那些溫室裏長大的下人們眼中是沒有問題的,但是——
「唔嗯,我們獲得的信息嚴重不足,還不足以得出結論啊」
「梅麗露大人明明能將惡魔輕易殺死,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感覺能聽到這些人這樣的心聲。如果換了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也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內容是關於如何避戰,一定要有一個無論發生什麼都一定能夠拒絕的絕妙藉口才能放心。
他發出了疑惑的嘀咕聲,聽上去難以置信。
和惡魔對話爲什麼會幫助我超越聖女?
「……那還真是可靠,請容我再次向您致謝」
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
「請您放心,據總部說爲了支援梅麗露大人,將會派出精挑細選的精銳力量」
「諸位,想必你們心中有很多疑問」
「對了,梅麗露大人。向總部求援一事已經辦妥,增援最快將於明天抵達這裏」
爲了將邏輯上的漏洞矇混過去,我加快了前往本地商會的速度。
雖然不論怎麼想那頭白狼都只會是恐怖的惡魔,但樣子還是要做的。
壯漢指向了文件上的財產損失總額。
我昨晚隨機應變和上山下山的疲勞還沒有消退,今天又走遍了整個鎮子逐一詢問居民,老實說實在太折騰人了。但爲了避免和白狼的戰鬥,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到計劃進展順利,我一本正經扯謊的口才也更加絲滑了幾分。
「梅麗露大人……請問您是認真打算聽信惡魔的一面之詞嗎?」
「梅麗露大人,您有哪裏沒聽懂嗎?」
*
總部的增援在第二天深夜抵達了小鎮。
這些人的形象和我認知中的聖騎士差異太大,我一開始都有些被驚到了。聖都的聖騎士們大多穿着上等的絹絲外套和銀色的鎧甲,言談舉止哪怕和貴族站在一起也毫無違和。
我身後的下人們也紛紛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看來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太多。
「駐留部隊和實戰部隊是不一樣的。爲了應對狡猾的惡魔,我們的戰士要比惡魔更加狡猾」
看到我們的反應,杜澤爾這樣解釋。
「嘿誒,還有這一說啊,我完全不知道呢……我一直以爲聖騎士都是在帝都見到的那樣子的」
「哈哈,那些人不過是用來安撫民衆的擺設。真正守護民衆的是您面前這些流血又流汗的百戰精英」
百不百戰不好說,但這些人身上難聞的菸草和酒精的氣味顯然做不得假。但考慮到人家不辭辛苦地連夜趕來,我們現在的態度是不合適的。
因此,一定要以最真誠的感謝將這個話題給翻過篇去。
「謝謝,您的博學使我受益良多」
「這不過是我長年累月積攢下來一點微不足道的經驗,沒什麼大不了——那麼接下來」
杜澤爾向黑色的聖騎士們轉頭示意。
「我已經將您做出的確定有罪前不予處刑的決定傳達給了他們。但是,他們提出想要親眼確認一下討伐目標的具體情況。恕我冒昧,如果您方便的話,能否和我們一同動身?」
「誒?現在嗎?」
「是,我們希望確認本次的討伐目標,儘早制定合適的戰術」
領頭的男人和我視線相對,鎮靜地點了點頭。
「梅麗露大人,請問要如何是好?」
聽到下人們的疑問,我也沉思了片刻。
老實說這破事我一點都不想做,但考慮到結界隨時存在失效的風險,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應該早做準備——
「如果只是看一看、你們保證絕對不會動手的話,我可以答應」
「請、請等一下,調查還沒有結束,我們不是約好了不會動手的嗎」
深思熟慮之後,我這樣回答了他們——……
「我名爲梅麗露·克萊因,人們稱我爲超越聖女的聖女,是這個世界上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
「哈哈,真是有趣的猜想,但稍微一知半解就出來賣弄可不好哦」
「真的有受害者嗎?」
「調查啊……」
我對保險制度早有耳聞,卻從未想過能利用這個制度騙錢,真是人心可畏。
「謊報損失然後申請賠償,貨主不就能得到莫大的利益了嗎?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損失,就只是單純地騙取賠償金而已」
杜澤爾一句話就將憤憤不平的下人給堵了回去。
「大家應該都知道,經營載具保險業務的都是規模橫跨多個國家的商界巨鱷,或者乾脆就是國家本身。這幫人將自己的錢袋子捂得可緊了」
杜澤爾放聲大笑,彷彿手執教鞭的教師般對下人說教道。
「梅麗露大人您在說什麼啊,證據不足不是您自己主張的嗎?」
並且不知爲何,它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我身上。
「……原來如此,這的確難以理解,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或許這世上真的有一位不在意損失的冤大頭也說不定」
「並非如此」
「有幾個疑點始終無法釐清」
「根據我的調查,鎮民們對名單上的受害者沒有任何印象,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有事件發生的證據不是嗎?因此我提出一個假設,那就是,這裏真的發生過報告書中提到的事件嗎?」
「……嗯?」
杜澤爾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抬起頭向白狼示意。
*
那你就等着吧,再過幾天等我媽來了,就是你的死期。
我取出了來這裏之前收到的任務書,上面寫着希望我討伐引發集體失蹤事件的惡魔,將該事件了結。
但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疑點,它們中的每一個都將成爲我拖延時間的利器。只要我拿出咬文嚼字般的重視,將每一處細節和疑問點掰開揉碎到近乎胡攪蠻纏的程度,就一定能在真正的強援抵達之前爭取到足夠多的時間。
「唔」
「那、那個!會不會是因爲他給馬車裏的貨物都上了保險呢?」
「那應該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吧,例如貨主要求他們一定要走規劃好的路線之類」
我將這些天收集到的證詞幾乎原封不動地背了出來。
然後是白狼的主張。
雖然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多虧有他的援護,我能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了。
「沒關係,請你繼續」
——「有惡魔棲息的山路聽着就嚇人,誰敢過去」
諸如此類的問題點已經被我初步篩選出了一批,馬上就能投入使用。
我胸有成竹地搖着自己的手指。
在這個瞬間,我腦海中的靈感終於孕育完成,破殼而出。
「話說梅麗露大人,不知您的調查進展如何?」
所有人的視線當即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但根據鎮民們的證詞,這條路線既陡峭又顛簸,哪怕沒有惡魔他們也不推薦。而與之相對,順着山腳繞行的路線經過了精心的鋪裝,人流量更大,遭遇意外的風險也隨之更低。以一名商人的眼光來看,很明顯應該選擇後者」
得到我首肯的下人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梅麗露大人,您真的不願意在此將這頭惡魔消滅嗎?」
——「彷彿神隱般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受害者」
「簡單來說就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誰給你賠償。殺死惡魔不用講證據,但那個商人要是拿這種無稽之談設局騙保,他連一枚銅幣都別想得到」
也有道理。
我梅麗露並不是什麼惡魔。想到遺屬們痛哭流涕的模樣,我的良心會痛。
「哈啊……」
感覺似乎可以編出新的拖延時間的藉口。
話是這樣說的,其實我堅定地認爲那些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細枝末節。
雖然我不瞭解商業行爲的運作模式,但杜澤爾先前的證詞中存在一個致命的矛盾。
「哈哈,您在說什麼啊。如果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事件,那異國的商人爲何要勞心費力地向教會報案呢?報假案對他有什麼好處?」
那位下人似乎誤以爲我要責備他,畏縮地低下了頭。
「是,我早已心知肚明……」
杜澤爾似是有些喪氣地長嘆一聲。
無法反駁,畢竟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我的母親在世人眼中完美無瑕,但其實是因爲她精通個人形象管理,她在家裏可懶了;哪怕弱小如我,都能毫無障礙地得到教會頒發的獵魔人證書。
在結界前,我們見到了佇立其中一動不動的白狼。
「……什麼?」
——「這上頭寫的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這傢伙搞什麼啊。
拿逝者家人的情感說事切中了我的痛點。正所謂理智永遠拗不過感情,他的主張剛好完美地剋制了我試圖通過理論爭取時間的計劃。
我隱藏在下人們身後,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唔姆,我輕哼一聲。
「梅麗露大人,一切的疑問都已消除,請向這邪惡的惡魔降下天誅——」
成心挑事是不是。
是這樣哦,我在心中默唸道。
「恕我僭越,梅麗露大人,這次的事件或許的確還存在疑點,但已經有數不清的人們在事件中喪生,他們的家人無不悲傷欲絕」
「爲什麼?」
——「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人類絕對無法完成的罪行」
「如果是這樣,那就更有問題了。究竟怎樣的商人才會在接連遭受重大損失的情況下,依然持之以恆地給自己追加更多的損失呢?」
「首先,爲什麼受害者們一定要走這條路線?」
我向下人們的方向移動,赤紅的雙瞳也隨之而來。
我使出凌空一指,指向杜澤爾。
「正如我之前解釋的那樣,規劃路線的異國商人不清楚本地的惡魔傳聞——」
——「我沒有殺死過任何人」
我剛剛在回想遺屬們哭泣的模樣的時候,發現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基於現有的證據和證詞來看,這裏發生過事件的可能性也算不上高。
我和下人們以及聖騎士們走在山路上的時候,杜澤爾這樣問道。
情況正如他所說,無論我再怎麼調查也不會改寫兇手是這頭惡魔的結論。我身爲教會成員,理應立即將其處死。
「那麼你應該也很清楚」
看到下人沒聽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杜澤爾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想到了一個絕佳的拖延時間的藉口,現在心情大好。
杜澤爾突然向我提出了無法實現的要求。
「在我看來,爲逝者復仇是我等教會應盡的義務。咱們真的有必要因爲這些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而不斷延誤他們的靈魂獲得安寧的時間嗎?」
杜澤爾的發言還有後續。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直到下人們中的一位怯生生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梅麗露大人,您怎麼了」
「這次的事件由於證據不足而無法獲得賠償金——這是不可能的」
披着黑色外衣的聖騎士們排出了戰鬥隊形,跟在我的身後。我本想讓他們靠得更近一些好保護我,但轉念一想或許在他們看來,我纔是整支隊伍的開路先鋒。
「……哦?又怎麼了?」
是正論,這下麻煩了。
下人無言以對,沮喪地低下了頭。
我突然想到了在鎮上聽到的證言,腦海中有什麼靈感正在孕育。
下人們舉着火把,沿着漆黑的山路前行。
「非、非常抱歉,我不該亂說的……」
我自然是大爲狼狽,雙手一通亂揮。
「哦?」
我大半夜的被這幫人強拉出來陪他們走這麼遠的路,光是開口都嫌煩呢。但無視他的提問也不太好,就只能回答了。
「生意可不是那麼好做的」
「當我將這頭白狼消滅,在任務書上籤下任務完成這四個字的時候,會有人敢於質疑這樁偉業的真實性嗎?」
根據杜澤爾先前所說,經營載具保險業務的都是規模橫跨多個國家的商界巨鱷,或者乾脆就是國家本身。
——和教會相比,他們算個屁。
教會作爲對抗惡魔的戰力的唯一持有者,在地位上天生凌駕於所有組織之上。立於教會頂點的聖女和我,在權力方面放眼整個世界更是無人能敵。
「更不必說這還是我值得紀念的初次上陣,國家和商會若是以事件發生的證據不足爲由拒絕理賠,就相當於打我的臉,一定會招致教會的雷霆怒火,他們不認也得認——也就是說!」
話語越說越順,我的情緒愈發高漲。
「我不僅不能出手,甚至不能做出任何可能影響判斷的行爲。再結合剛剛關於保險的描述,我認爲有必要將聖都的商會等相關機構也一併列入調查範圍之中!」
我贏了。
我通過一系列攪屎棍般的操作,成功將一個單純的惡魔殺人事件上升到了國家層級。
如此一來,這事件短時間內是徹底收不了場了。
「綜上所述!諸位,今天天色已晚,我們就到此爲止,各回各家吧!」
我滿面笑容地招呼衆人撤退的瞬間——
——一聲槍響。
我和下人們最多隻聽過聖都慶典的禮炮,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聽到過槍聲。
因此,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
「通通不許動」
映入眼簾的是高舉右手的杜澤爾,以及架起火槍的聖騎士們。
其中一人的槍口朝天,剛剛應該就是他在朝天開槍以示威嚇。
「尤其是梅麗露大人您。只要您稍微動了哪怕一根手指,您可愛的部下們就會被立即打成篩子」
「……誒」
我的頭腦沒能跟上事態的發展。
我差點就沒繃住。
我不是,我沒有。
又是一槍打在他的腳邊,將他嚇得癱坐在地、氣勢全無。
「那、那是因爲…··」
然而下人們對此並不認同。
「聽上去很不錯。但如果我們真的這樣做了,恐怕不久之後就會見到獨自一人追殺過來的您,到那時我們還是個死」
雖然杜澤爾由於沒和傭兵們站在一起而逃過一劫,卻也震驚得瑟瑟發抖。
「…··誒?」
我也混亂地看向結界,卻發現結界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正在逐漸崩潰。
杜澤爾面色鐵青地看向了我,但我也很想知道這白狼究竟在說些什麼。
更有甚者,我方所有人的戰鬥經驗加起來還不到對面的一個零頭。只要對方有意,恐怕不到一分鐘就能將我們全殲。
「如果沒有投名狀,我這樣的老人無論逃去哪裏都不會被接納的。因此還請見諒」
「什麼……?」
不對,它的表情有了變化。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想得到啊。
在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白狼的嘴角竟然微微揚起,彷彿在嘲笑我一般。
「很好,感謝您的配合」
與此相對,白狼得意洋洋地發出了勝利的宣言。
我已經盡了全力了。
來不及思考了。
我只會留在這裏,在恐懼中哭泣着等待黎明的到來。
它的巨爪沒有直接接觸到任何物體,僅憑藉音爆般的衝擊就將二十餘名傭兵抽得滿地亂滾,接連昏死過去。
「就我個人而言很想將他撕碎……但考慮到丫頭你不喜殺生,所以剛剛那些黑的我也都沒下死手」
在生與死的一線之間,我竭盡全力虛張聲勢。
雖然杜澤爾死不死的我無所謂,但可以的話最好還是不要死在我的面前。
我伸出手臂制止了下人們的騷亂,轉向杜澤爾。
我將自己委身於憤怒,自暴自棄地將四個拘束具依次扣到身上。
「我還說欣賞一下她要如何證明我無罪,沒想到她竟然將真正的犯人帶到了我的面前,真是令我歎爲觀止」
終於反應過來的下人們慌忙朝我飛奔過來。
「你、你們這羣大逆不道的傢伙!身爲仕奉神明的聖騎士竟然將槍口朝向梅麗露大人,簡直是倒反天罡!」
我本以爲他下達的是撤退的命令,誰知所有的槍口全都對準了我。
「因此我需要您做出保證,保證我們能夠在您的追殺之下平安無事地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爲什麼區區一個鄉下神父竟然在威脅我,本應跪在我面前的聖騎士又爲什麼拿槍指着我?
「精彩,梅麗露·克萊因」
惡魔姑且不論,被人類刀劍相向着實是嚴重超出了我的預料,我幾乎要被惶恐的情緒衝昏了頭腦。
「爲……爲什麼」
「等下,你要怎樣——」
白狼隨後又揮出我目力遠不能及的一爪,將我身上的手銬腳鐐盡數破壞。
「怎會,如此……」
「誒,啊,對」
沉重的轟鳴聲令周遭的一切地動山搖。
「我們誓死不會妨礙到您!」
「你不是給我發信號了嗎」
在我幾乎要變成蚊香眼的時候,其中一位下人向聖騎士們發出怒吼。
「對。既然計劃被您看穿,教會的勢力範圍之內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如果您願意放我們離開,您的部下們今晚就能夠保住性命」
——誒?它爲啥這麼容易就出來了?
那你們看人的眼光可太差了。所謂真正的怪物——應該是那個樣子纔對。
其實我不是演的,我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
杜澤爾向傭兵們揮了揮手。
我還說它那時候笑個什麼勁,原來是在對我做出回應。
下人們死不死我無所謂,這條件最大的利好在於我可以不用死了,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杜澤爾
白狼依舊蹲坐在結界中,專心注視着我。
「蠢貨,被這丫頭從頭耍到尾還不自知」
這個時點,估計杜澤爾的腦中存在着和我相同的疑問。
我向一旁的白狼投去一瞥。
好不容易大家才都能活下來的。既然你們這麼想打,那就別怪我到時候毫不猶豫地拿你們當防禦降臨。
「因此梅麗露大人,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但是已經晚了,杜澤爾下達射擊命令的速度比他們更快。
還不快閉嘴你們這羣蠢貨。
我身旁的下人只有十個左右,對面的聖騎士、不對是傭兵們的人數足有我方的一倍以上。
其中一名傭兵從背囊中取出了四個看上去十分厚重的大型猛獸拘束具。
「你說什麼……?」
「好!這樣你就滿意了吧!我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你們還不快逃!」
「戰勝您不可能,但殺死這些拖油瓶還是很容易的」
「是啊,但他們不過是一羣傭兵而已,正式的增援怎麼可能一兩天就到呢。我稍微和贊助商閣下談了談這場欺詐被聖女女兒發現的可能,那位大人就火急火燎地做出了這樣一番安排」

「開什麼玩笑……!梅麗露大人!請您盡情戰鬥,不要在意我們!」
白狼盯着他瞧了一會,無趣地轉過了頭。
「我倒是很好奇,是什麼給了你們僅僅這種程度就妄圖戰勝我的自負?」
杜澤爾再次舉起了右手。
「討厭教會的傢伙意外地有很多,對他們而言,您的頭顱將是最棒的贈禮」
「——事到如今,您還在演什麼呢。既然您已經看穿到這一步,剩下的事情想必不用我多解釋了吧。我正是這場欺詐的共犯,您看到的事件調查報告都是我編造的」
「但是丫頭啊,雖然你精於謀略的樣子很出色,但只有最後一步的處理我實在不敢恭維。爲何要將那些人交給我來解決?」
但事情的真相絕對不能曝光出來,否則一旦被這頭狗子發現我外強中乾的真面目,怕不是當場就要大開殺戒。
「你這樣的強者按理說可以有無數種手段將他們捏扁搓圓。剛剛的手銬也是,雖然看上去很結實,但從我撕開它們的手感來看、以你的實力可以輕鬆將它們破壞。你爲何寧願裝作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也要讓我來做這最後一步?」
白狼惡魔僅一瞬間就如疾風般衝刺到我我面前,一爪子將傭兵們全部拍飛出去。
「我同意你的要求,請你們就此離開吧」
「請您將這些戴在身上,雙手雙腳各戴一個。身負如此沉重的負擔,想必您不會那麼容易就追上我們了吧」
「就讓我來告訴你吧,這丫頭故意把結界弄成這樣,是因爲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拘禁我的打算。看到這個比紙片還要脆弱的結界的時候我就明白了,她是在對我說,「我會洗清你的冤屈,請你在此稍等片刻」」
啊,不行了,要死——……
(該死的畜生……人類之間的爭鬥讓你看得很開心嘛……)
你們都拿我當什麼了。
我不假思索拼命點頭,幅度大到腦袋恨不能要飛出去。
由於它的動作太快,我直到完事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它這一爪子稍微偏一點怕不是我整個人都得被撕成好幾截,這狗子做事太不講究了」,自顧自地害怕了起來。
怕不是什麼稍微放鬆一點就會將周遭所有的一切全部血祭的怪物吧。
杜澤爾的精神和身體終於徹底垮掉,無力地跪倒在地。
雖然期待一頭醜陋的惡魔能有良知是我冒昧了,但一想到這廝在拿我的痛苦取樂,不生氣是不可能的。
「交易……?」
然而,發出這樣聲音的並不是火槍。
沒那回事。
哪怕先前覺得杜澤爾有一丁點可疑,我都絕不會深更半夜和他一起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
我全身上下冷汗淋漓。
看到杜澤爾這副反應,白狼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在那一瞬間,我遵循本能說出的話語是——
「因爲我覺得你不是壞惡魔!一定會幫助我的!」
——如孩童般幼稚,且同樣情真意切。
我相信它一定會幫我,就毫無保留地信任了它。剛剛我的腦子幾乎燒成了一團漿糊,留下唯一成型的念頭就只有這個。
白狼聽過了我辛苦憋出的解釋之後——鼻腔中擠出了一聲冷笑。
「丫頭,你最好認真地查一查,惡魔這個詞究竟代表了什麼」
「唔……」
被毫不掩飾地鄙視了。不過和我先前做出的「不是壞惡魔」這種充滿矛盾的發言相比,倒是很相稱的對待。
這個時候,愣在原地許久的下人們終於回過了神,朝我走了過來。
「梅麗露大人,那個……」
「啊,諸位平安無事真是再好不過,我們回去吧……」
「我等感動萬分!」
「誒?」
整齊劃一地跪倒在梅麗露面前的下人們沒有表現出恐懼,而是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原來梅麗露大人口中的「成爲超越母親的聖女」是這個意思!不將惡魔擊殺,而是將其收爲眷屬……」
「梅麗露大人的力量和麾下惡魔的力量加在一起,正可謂天下無敵!」
「不對!我們之間不是上下級也沒有從屬關係!一定!不要!產生任何不合時宜的誤解!」
不能再讓他們瞎說下去了,萬一把這惡魔惹毛了可咋整。
這狼隨手一爪子就能將在場所有人細細切成臊子,現在的情況可比之前被槍指着的時候危險不知多少倍。
「狼先生,我並沒有那樣的打算,請你千萬不要誤會!」
我要以堅定的意志將所有可能的危險拒之門外,在聖都度過前呼後擁的美妙人生。
如此看來不難推測,我向母親求助不僅得不到任何幫助,反而會被她一把推開。
「梅麗露醬不是給我發了「救命」的電報了嗎?我做完上一個任務剛好有空,就稍微跑了跑來到了梅麗露醬做任務的地方~」
在遙遠的天空中漂浮着一朵雲,有個長翅膀的東西正藏在後面。
我感覺到自己正將一口銀牙磨的咯吱作響。
「媽媽,從哪撿的放回哪去,現在馬上」
*
「你不用解釋,我很清楚」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頭暈目眩,抱着頭狠狠地苦惱了一番,最後自暴自棄了。
母親豎起了一根手指。
「哎呀真是的~我怎麼可能會爲女兒的成長而生氣嘛~」
她手裏拿着一把刷毛用的刷子,似乎正在享受擼狗的過程。
「誒~爲什麼啊~?這不是挺好的嗎,咱家的院子可寬敞了~」
巨大到必須仰望的白色巨軀,怎麼看都像是用來將人類咬殺的利齒,以及比鮮血更加動人心魄的赤紅雙瞳。
「因爲梅麗露醬你呀,不是正被一大羣惡魔惦記着嗎?有這樣一位鼻子很靈的朋友從旁相助,是很可靠的事情」
白狼渾身上下散發出了哀愁的氣息。
母親和白狼似乎相談甚歡。
「媽呀————————!!!!!」
「你下了甚麼決心……?」
杜澤爾和傭兵們被當地的警察逮捕後移交給了教會,之後將會就他們和他們背後的商人騙保一事立案調查。
關於它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我的想法是——
本該是絕對安全的家裏面,突然刷出來一頭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眼熟白狼。
還沒有結束,現在放棄還太早。只要我在這裏公開自己孱弱的實力,一定能換來母親出手相助。
——卻發現庭院裏有髒東西。
「因爲啊~你們兩個不是朋友嗎~住得近一點也方便你們一起玩嘛~」
「然後她就給我幹這來了……」
「誒?」
我的表情變得有些詭異,對母親這樣說道。
「媽媽……?您剛剛說什麼?我被惡魔盯上了……?」
我坐着馬車抵達了宮殿般豪華的自家門前,對車伕連句客氣的話都沒說就衝向門口。
就像獅子將自己的孩子推下懸崖那般,就算沒有母親的幫助,我也要靠自己存活下去。
「只要能見到這廝氣急敗壞的模樣,這一點代價不算什麼」
我再也不接獵魔人的任務了。
白狼露齒而笑,看上去有些猙獰。
「丫頭,感謝你爲我說話,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能夠交到可靠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對吧,梅麗露醬?」
沒事,這裏可是有着我最強的保鏢在。只要聽到我的尖叫聲,我的母親一定會將這條狗子瞬間轟殺至渣。
母親微笑着看向天空。
事發地點距離聖都哪怕搭馬車都得走好幾天呢喂。不過鑑於我從小到大品鑑了母親太多的離譜操作,這點小問題還是端下去罷。
我則滿載着榮耀凱旋歸來,保住了自己的名聲和地位。之後結束了向教會本部的彙報,我懷着雀躍的心情準備回到安全區、即是有母親在的家中好好休息一番。
你在講乜嘢?
「所以呢……梅麗露醬,可不要亂說些有的沒的哦?被別有用心的傢伙聽去就不好了」
然而我心心念唸的聖女卻從白狼的身旁冒了出來。
以上就是我梅麗露·克萊因初次任務的全部情況。
「哼……這丫頭需不需要我的幫助還要兩說……」
「爲什麼啊媽媽?您怎麼想的纔會給它弄回來的啊?」
白狼轉過身,向山林的方向走去。
我決定趁着今天還安全的時候大喫特喫一番,就當最後的晚餐了。
「爲了慶祝我初次任務圓滿成功,讓我們召集聖都有名的廚師們,開一場盛大的宴會吧!錢由媽媽出!!」
在我喘着粗氣尋找白狼破綻準備請母親出手的時候,母親突然慢悠悠地發出了驚人之語。
白狼前爪巨大的肉球輕輕地拍上了我的肩膀。
我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尖叫聲。
「這這這這這這到底是…………?」
「但是啊~如此一來我可算是放心了~」
「這裏是聖都!在聖女家的庭院裏!讓一頭惡魔住下這合適嗎!」
「然後我就在山上見到了它~本想着麻溜地解決戰鬥,但聽到它說出了「記下吧死神,若論優秀程度,你連你女兒的腳後跟都及不到」的遺言之後,我改變主意了。」
這該不會——關於我沒有任何力量的這個事實,母親她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回來了啊,丫頭」
母親將食指抵住了自己的嘴脣,露出的溫柔微笑令我遍體生寒。
「啊對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梅麗露醬呢。我剛纔專門跑了一趟,打算將這孩子殺死來着~」
「就是這樣~對我懷有怨恨的傢伙特別的多,我的女兒梅麗露醬受到關注也很合理吧?就像那裏——」
「沒錯,梅麗露醬就是這麼了不起!它說得對!」
我沒有理會門衛「歡迎回來」的問候,穿過大門,來到了各路時令花卉相得益彰的美麗庭院——
「我要留在你身邊,見證你超越這個無賴、成爲真正聖女的全過程」
「啊呀梅麗露醬,歡迎回來~工作辛苦啦~」
白狼邁着地動山搖的步伐,消失在山林深處。
「——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吾友」
我聽到這裏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