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迷戀惡魔的家族
《直至魔女消逝》 · 坂 · 2.1萬 字

過年後,星核計劃便正式開始推動。
這是一個大計劃,要干涉星核,控制魔力的奔流,以期重建這顆星球。
但與此同時,也催生出衆多的批評。
「魔法協會提拔據說過去參與了多場戰爭的『災厄魔女』參與這次的計劃。不知道究竟是以什麼樣的考量在挑選人才?」
電視上每天都在大肆批評魔法協會,並大談星核計劃。畢竟據說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魔女也在這個計劃之中,演變成這樣也無可厚非。
說到魔女艾朵拉,基於她天生擁有的詛咒之力,過去幾乎沒出現在電視報導上。但現在卻以這個計劃爲契機,開始備受討論。
「師父,這樣沒問題嗎?」
「應該持續不了多久吧。艾朵拉的力量很強。兩、三天之後,就不會再有報導,甚至連名字都幾乎不會記得了。」
「哦,這樣啊。」
「否則的話,那孩子現在應該會被全世界盯上性命吧。」
「性命……?」
「代表她有很多敵人。」
師父稱艾朵拉爲「那孩子」。
這種稱呼方式感覺就像對待令人懷念的友人,也像是對待自己的寶貝孩子。
不過她們都是七賢人,交情理所當然很久就是了。
但我總覺得她們之間似乎有一種更與衆不同的關係。
「好了,梅格,不要光看電視,工作吧。現在一分一秒都浪費不得。」
「好──」
爲什麼師父要參加這項計劃?
師父和艾朵拉又是什麼樣的關係?
「梅格。」
「師父!記者都聚過來了!」
她的脖子上有宛如被烙鐵燙傷的痕跡,清晰可見。是個讓人看了就心痛的傷。模樣宛如一道烙印。
「啊,是魔女梅格!」
我忍不住吐槽,結果師父愉悅地笑了。
「什麼都沒有啊。」
過去,自然環境會將流竄在地上的魔力維持在一定的濃度,但由於都市開發與自然環境遭到污染、破壞,原本保持均衡的魔力奔流開始產生紊亂。溢出的魔力因此造成生態系變異,甚至成爲引發災害的威脅。
這種心亂如麻的感覺……我有印象。
我使用之前向蘇菲學過的魔法陣建構術,在半空中畫出圖形。
星核計劃是由魔法協會提出的計劃,旨在以人工方式控制紊亂的魔力奔流。
「不然妳是想喫牛排嗎?」
「爲什麼都只問喫的啊!」
「她被浮士德大人操到變成神經病了啦。」
其中一個孩子──有個女孩子的頸部有類似燒燙傷的痕跡。
「就算沒有記者,妳還是使喚我跑腿啊……」
師父說過,現世跟異界一樣,有着一樣多的未知存在。
師父一看,表情瞬間驟變,蒙上一層陰影。
「與其說是社畜,更像是奴隸吧?」
「妳不是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牛奶嗎?」
「我叫瑪莉喔。」
話雖如此,我壓根兒不敢忤逆師父。我已經形同奴隸了。除了按照吩咐完成工作,別無選擇。不過最近經常窩在家裏,我也想稍微轉換一下心情。
正因爲師父擁有洞察世界的千里眼,她才更講求與人互動。
原本平靜的魔女之家,現在卻聚集了衆多記者。
「梅格好莫名其妙喔。明明什麼都沒有,卻說『有燙傷』。」
她說那就是我的資質。
世上有些東西沒有魔力就看不見。
亮得炫目的閃光燈打在我身上……本來應該是這樣。不知道爲什麼,只要我一出現,記者們就會一臉失望地走掉。爲什麼啊?
「啊?傷痕?」
如此看來,魔法協會做的事情並沒有錯。
甚至有記者來到拉畢斯這座城市,想採訪師父。
我終於要在全國亮相了嗎?我下定決心後,把門打開。
「妳好怪。」
這些我都還問不出口。
晚上,我坐在晚餐餐桌前,當師父看見我臉上這張難以言喻的表情,不禁露出不解的神情。
「咦──?沒有啊。」
「那是我的嘔心力作……」
師父在我幼時對我說過好幾次,我的眼睛有很強的魔力。
「那師父看不到嗎?」
「千里眼啊,就算能超越時間和距離,也無法跨越世界的格局。」
不只小孩子。普通人也看不見。
「你們這是在對誰說話啊,蠢屁孩!」
「不可能沒有啦。好了,妳也請其他小朋友看看。」
老爺爺一臉問號地歪頭,然後離去。
「那個……那位老爺爺,不好意思。」
既然如此,瑪莉身上的烙印說不定也只有我纔看得見。
孩子們聽見我的話後,紛紛聚集過來看瑪莉的脖子。
「唔咦?」
「那麼到底是怎麼了?」
「各位,就由本、小、姐來回答問題喲!」
只要正常控制魔力,就能產生益於人類的效果。就像我只用短短十幾年便在拉畢斯做出魔女之森一樣,這種做法想必能提高綠化的效率吧。這麼一來,人類就能親自導正自己的過失。這就是魔法協會得出的答案。
「其實……白天我看到有點令人在意的東西……有一個叫瑪莉的女孩子,她的脖子上有類似燒燙傷的痕跡。可是,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
我看着手機上的採購清單,步行前往拉畢斯。站前廣場今天依舊充滿談笑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
說來諷刺,人類竟因爲自己的作爲阻礙了自己如今的行動。
師父最近埋頭研究星核,始終很忙碌。我也忙着協助收集資料、頂替師父的工作。我剩下的壽命明明有限,最近卻無法如願收集喜悅之淚。
我猶豫了一會兒後纔開口:
但是師父不會運用那種能力。魔法制約是其中一個原因,但理由不只如此。
此外,在收集資料的途中,我也學到了一些關於星核的知識。
「梅格,妳的眼睛是能知曉世界未知的眼睛。雖然只比普通人跟魔女多看到了一點點啦。」
對擁有千里眼的「永年魔女」浮士德來說,看穿人心一點也不難。
「呀──社畜!」
○
「真是天然的詛咒。妳會是個很棒的蒼蠅拍。」
最近人們積極恢復自然環境,即使是都市中心,提倡綠意與城市共存的都市計劃已成主流。然而,要恢復失去的環境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爲妨礙綠化活動的元兇,就是增加的魔力。
「我不會害妳,妳還是別再靠近那個女孩了。」
但是現在已經衍生出相當多的議論,例如失敗時的風險、魔力失控的疑慮等等,這些媒體都有報導。最近關於師父的報導也大幅增加。
「嗯,妳看,妳摸摸看脖子。不是有一道很像燙傷的痕跡嗎?」
「對。形狀看起來像是一種紋章。」
「欸。」
我對着孩子們發飆,但心裏依舊莫名惦記着那個烙印。
「是。」
「我嗎……!」
是有人即將死亡的焦躁感。
星核位在地球深處──是存在於星球中心的核。星核包覆在鐵與鎳形成的高熱液體中,藉由化學反應產生魔力。
「妳對這孩子的傷痕有什麼感想?」
一旦知道心思會被看穿,任誰都會退卻。這麼一來,將不會有人親近,也不會有人敞開心房。所以魔女浮士德總會用言語詢問我。
她希望我開口說出來。
「咦?」
她知道過去發生什麼事,知道未來會如何發展。即使不是全盤瞭解,千里眼也擁有幾乎洞察一切的能力。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小孩子嬉鬧的模樣,目光被某樣東西奪走。
「幸好妳認識我。妳是……呃──」
她說使用魔法這件事,其實不過就是從普通人所在的法則,再往前多跨出一步,藉此接觸到充斥在世間的部分未知。
「只有妳?」
「這道肉醬的滋味也不賴啊。」
師父看到這幅光景,在一旁忍俊不禁。妳說誰是詛咒啦。
我從剛纔開始就停止用餐了。
「好了,梅格,不要玩了,趕快工作吧。城裏好像也有記者,所以代替我去採買吧。」
「開個小玩笑嘛。」
「請師父不要夾雜奇怪的哏啦……」
魔力的奔流、靈魂,抑或是──詛咒。
「瑪莉啊。沒有啦,我在想,妳的脖子怎麼會受傷?」
這是怎麼一回事?瑪莉的傷痕非常醒目,照理來說不可能看漏。既然大家都沒發現,代表他們看不見嗎?
我從小就常常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而眼睛所見的事物當中,有許多連普通魔女也看不見的東西。
但瑪莉聽了我的問題,卻歪頭說:「受傷?」
「萬年見習的從屬奴隸!」
「我超喜歡……」
「梅格,妳怎麼一臉鬱悶?」
「怎麼了嗎?」
但每個人都滿心不解地歪頭。
「梅格,我很忙。妳去應對。」
「咦?」
「那個印記啊,是惡魔的烙印。」
「惡魔……?」
「瑪莉被獻給惡魔當祭品。被病態的惡魔崇拜者獻祭了。」
某個崇拜惡魔的人將瑪莉當成祭品。聽見這個事實,我靜靜地屏息。
「妳說祭品……到底會是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
「就算有千里眼,也不知道嗎?」
「一旦和惡魔簽訂契約,未來和過去就會被封閉在黑暗當中。惡魔的力量就是這麼強悍。」
師父說到此,補了一句:
「只不過……要和惡魔簽訂契約,需要滿足幾個條件。比如利用鮮血催化,或是準備一束祭品的頭髮。這些都不是簡單的事,所以我猜,獻祭之人應該是瑪莉身邊的人吧。像是親密的朋友、親戚,又或者是……家人。」
「家人……」
「只要獻上祭品,惡魔就會給予人類力量。尤其是將親人獻祭的人類,惡魔最愛了。無論如何,獻祭之人可能渴求獲得正常手段得不到的莫大庇佑。例如超越人類的智慧,或是檢視未來的能力。」
「爲了這種事,就犧牲那麼小的女孩子?」
「被慾望迷惑的人類是非常愚蠢的。說來可惜,但那孩子已經沒救了。」
「沒有幫助她的辦法嗎?」
「梅格。」
師父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靜靜地抓着我的手。她越過桌子握着我的那隻手,非常強而有力。感覺像是死命地抓住,以防重要的東西被帶走。
「與惡魔崇拜扯上關係而死的魔女不在少數。妳不要去管那個女孩。否則妳會在死亡宣言的期限前就死掉喔。」
我大受打擊。我沒想到會從身經百戰的師父口中聽見這番話。
我的呼吸瞬間停止。
「啾?」
「就在南尼斯路上喔!」
「爲什麼僕人會睡在主人臉上啊!」
○
這時候──
當我這麼想時,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連我都覺得這個藉口是來亂的,但吉兒小姐卻以憐憫的眼神看着我說:「這樣啊,真可憐……」雖然圓過去了,我卻覺得好像失去某種身爲人的重要事物。
「呵呵呵,對不起喔,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歐納特,再見啦!我把錢放桌上了!」
滋!
算了,也有這種日子啦。我今天狀況不太好。我拉肚子了,而且心臟衰竭。然後還心律不整,肺甚至有半邊廢掉了。還要加上盲腸炎和流行性感冒。就當成這樣吧。
我用外套遮住卡班克爾,下一秒就聽見「啊!」的一聲。
「哎呀,瑪莉,好久不見啦。」
「嗚啊啊啊啊,提不起勁。」
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令我的身體爲之顫抖,我完全同意這就是惡魔的烙印。本能已經警鈴大響,告訴我不可以靠近。
第一種是要將人拉進去的感覺。我明明只有指尖稍微碰觸到,卻有一股彷彿被拖入海底的毛骨悚然厭惡感襲來。
有人從背後叫我。是瑪莉的父親。
「吉兒小姐,我可以稍微看一下妳的脖子嗎?好像有灰塵。」
我說完,掛在門上的鈴鐺「喀啷喀啷」響起,訴說著有人進來了。
「嗯。我跟媽媽、爸爸一起來買麪包!」
「啊?臭小子,你現在是在跟誰講話?」
「好啦,不要氣噗噗啦。也就慢了五分鐘嘛。」
「魔女小姐。」
瑪莉的家庭和睦,父親是個看似好人的男性。
突然有個男性從門口出聲。瑪莉叫了聲「爸爸」,然後開心地跑過去。當我的視線跟着她的身影挪動──
吉兒小姐不疑有他,將脖子湊近坐在椅子上的我。
「哎呀,真的嗎?」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我沒由來覺得很煩躁,於是抓着卡班克爾的背,將牠拎起並開口:
「這個不是寵物啦!是使魔!是我忠誠的僕人!」
「我們啊,在跟魔女梅格講話喔。」
「幸會。妳是浮士德大人的弟子,梅格小姐吧?謝謝妳平時照顧瑪莉。我是瑪莉的母親,我叫吉兒。」
但是我都知道。師父並不是想冷漠地打發我。
那是一幅令人欣慰不已的親子交流光景,但我無暇欣賞,猛然站起。
「是二十分鐘!」
我離開店裏。直到剛纔彷彿被迫扛着重物的身體,現在一口氣獲得解放。
「瑪莉、吉兒,妳們認識這位小姐嗎?」
我向約定的對象揮手,她卻鼓起腮幫子說:「討厭,妳好慢!」
從烙印感覺到的毛骨悚然氣息,讓我聯想到未知的生命體。
「啐,一下下有什麼關係嘛。反正現在沒有客人啊。」
「但我看妳反應很大……」
「這樣啊。原來菲涅姐姐和梅格是朋友啊……」
就是他。是那個人。他就是「契約者」。
這個人真的把瑪莉當成祭品獻出去了嗎?我實在無法相信。
我們聊着聊着,疑似瑪莉母親的女性從旁走來。
「妳想說什麼就直說吧。嗯?」
「好痛!」我的手就像碰到烙鐵一樣,一股熱能向指尖襲來。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事態,我不禁嚇了一跳,腳直接撞上桌子,只能悶頭哀號。
「咦?梅格,妳要走了嗎?」
店內直到剛纔爲止還人滿爲患,現在卻像潮水退去一樣,一口氣消失了。中午過後的這段時間一直都是這樣。
烘焙坊的兒子歐納特擦着桌子,一臉困擾地看着我。
隔天,我和某個人約在站前廣場見面。
「是梅格!」
「梅格姐,拜託妳,不要把寵物帶到店裏啦。」
在面對無可奈何的命運時,或者面對無與倫比的危險時。
當我碰觸烙印,有一股惡魔的感覺襲來,而瑪莉父親的視線就與之同樣地毛骨悚然。
我逃也似的在街上全力狂奔。
師父都會切換成冷漠的口吻。
第三種是熱能。我感覺到一股彷彿碰觸到烙鐵那樣的劇痛。但是我的手指沒有任何燒燙傷,毫髮無傷。
「好、好的。下次見……」
「妳還好嗎?」
「妳看啦,客人來了,趕快把牠藏起來。」
在拉畢斯市內某個經常光顧的烘焙坊。我坐在用餐區的座位上,仰望着天花板,發出慵懶的聲音。使魔卡班克爾正睡在我的臉上,但我甚至不會想叫牠走開。我就像個被外星人寄生的人類,臉上頂着卡班克爾,全身癱軟無力。
「話說回來,妳幹嘛把貓頭鷹放在頭上?」
「妳幹嘛發出像是混混的聲音啊。」
「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好朋友。哎,應該算是死黨吧?」
她是我的摯友,菲涅。
「啊哈哈,好怪的臉。」
「我從以前開始,就是一碰到靜電便會欣喜若狂的體質。」
看來我這段路走得太過謹慎了。
「不要只會講歪理啦,受不了……」
話說回來,那到底是什麼啊?
當她如此,每次都是爲了保護我。
「原來如此?」
我戰戰兢兢地觸碰那個烙印。
可是,那不是人類的氣息。
「啊,哪裏。窩纔是承蒙令嬡照顧。很高興認識尼。」
「下次我們慢慢聊吧。」
站在那裏的人是瑪莉。因爲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但坐在這裏的人是梅格•拉茲貝莉。是將來會成爲傳說的女人。看我運用好女人特有的膽識,好好端正我的表情。
「瑪莉妳一個人來跑腿……應該不是吧?」
第二種是視線。有種別人正盯着自己的感覺,那種感覺若有似無地包覆着自己。
「真的假的?那跟菲涅家很近嘛。」
我站起身子,快步往門口走去,然後抓着門把。
「煩耶,小氣悶騷鬼。來,卡班克爾,進來這裏吧。」
「我想起師父有交代事情給我辦。今天就此告辭了。」
「妳說誰悶騷啊?」
聲音明明不大,也不具威脅性,我的身體卻像被打了木樁,動彈不得。
我回過頭,只見他臉上的眼鏡反光,用穩重的表情看着我。
下一秒──
「是喔,你們住在附近嗎?」
看到我用可疑的方式說話,她也沒有退避三舍,只是嘻嘻笑着。她的個性一定就像外表一樣溫柔吧。
○
當我碰到烙印,同時有三種感覺襲來。
「妳認識菲涅姐姐嗎?」
「我、我沒事。只是被靜電電了一下。」
「啊,嗯。謝謝光臨。」
「哦,浮士德大人的弟子?也讓爸爸加入嘛。」
因爲她的脖子上也有跟瑪莉一樣的刻印。
她有一頭長髮,面容看起來很溫柔。感覺有點像瑪莉。
「這是一種能保持通風的風潮,所以我才叫牠睡臉上啦。」
菲涅疑惑地看着我的頭上。我一路上是把使魔雪鴞放在頭上走過來的。這副模樣簡直就像雜耍藝人。
「因爲現在事態有點不妙,我需要有人幫我把風。所以纔會錄用這位視野寬闊的人材。」
「拜託,牠的視野的確很廣啦。妳又闖了什麼禍嗎?是偷東西,還是進行人體實驗……?」
「哈哈哈,妳就會說夢話。」
自從上次瑪莉那件事後,我就有點害怕出門。
總覺得那個惡魔的視線現在依舊盯着我看。
我叫雪鴞暫時在外巡邏,和菲涅走進一間小咖啡廳。
在我隨便點了餐點,喘口氣後,菲涅首先挑起話題:
「所以呢?妳今天找我有什麼事?不是純粹邀我出來玩的吧?」
「咦?怎麼這麼問?」
「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妳以爲我跟妳當了幾年的朋友?妳有什麼煩惱吧?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聽妳說喔。」
「妳在學校一定也是這樣,用哄人的話語和可愛的舉止拐騙男生吧?」
「妳討打嗎……?」
菲涅傻眼地嘆氣。
她說的完全正確。我今天邀她出來,是爲了詢問瑪莉的事。
我們前幾天在烘焙坊碰面,得知她和菲涅住得很近。
瑪莉看起來也跟菲涅很熟,我想兩家之間或許有某種往來吧。所以我認爲如果是菲涅,應該握有什麼瑪莉一家的詳細內情。這樣感覺很像在利用朋友,讓我有點愧疚,但既然事關人命,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其實啊,我想問住在你們家附近,一個叫瑪莉的女生的事。」
「瑪莉?我是認識她沒錯……但爲什麼要問?」
「有點原因,我必須打探一下。」
「嗯……」
「不過,只有這件事要跟我約好。不要涉險,一定要平安無事。」
「呵呵呵,可別以爲能騙到我梅格•拉茲貝莉。」
「不過什麼?」
即使回家喫飯,我也是心不在焉。只有餐具鏘鏘碰撞的聲音莫名大聲。
「不知道。畢竟他很快就找到下一份工作,傳聞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我想大家應該都覺得是誤會一場。就算他真的沉浸在宗教當中,那也只有一段時間,現在應該沒有了。」
「咦?大小姐,您在說什麼呢?」
看我反過來嚇死他,嚇到他哭。讓我收集嚇破膽的情感碎片。
「找到了。」
後來耗費長久的歲月,才逐漸淘汰掉濫用魔法的存在。
是關於履行與惡魔之間的契約的規則。
如今魔女和魔法師已經與世界共存,但是過去確實存在人們畏懼魔女與魔法師,而將人推上火刑臺的歷史。那些爲了人們而活的善良魔女,因爲部分邪惡的魔女,活生生被火燒死。這個世界上確實有這麼一段悽慘的歷史。
惡魔與魔女的歷史有很深的淵源。據說古時候,魔女會在名爲巫魔會的集會上,與惡魔締結契約。因此過去的巫魔會在人們眼中,是一種可怕的儀式。
與剛纔的腳步聲不同,顯得很輕快。聽起來像是小孩子。這時我恍然大悟。一定是城裏的小孩子蠢到想來對我惡作劇。他看到師父去了城裏,纔會跑來嚇我吧。
「看樣子是沒救了。」
現在已經轉變爲魔導師們跨越好幾個地區齊聚一堂的會議。
「妳像個笨蛋一樣在發呆耶。」
「因爲那個叫瑪莉的女孩子很臭屁啊。我想說要給她一點顏色瞧瞧,所以纔會向妳這個近鄰多方打聽,但都是一些曖昧難用的八卦,傷腦筋啊,嘿嘿。」
只要不採取任何行動,我們一定能平安無事。瑪莉和吉兒小姐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只留下謎團。可是,往後將有一股令人厭惡的痛楚永遠留在我的心中。那是一股不會消失的討厭痛楚。
沒有魔力的無知人類認識惡魔將會丟掉小命。
「看起來是銀製的五芒星。不像是一個老大不小的大人會戴的飾品吧?」
我手上這本是關於惡魔信仰的魔術書。我記得以前打掃的時候曾經見過這本書。書上記載着與惡魔相關的禁術,例如與惡魔簽訂契約的做法,以及進行儀式的方法等等。
盡是令人介意的關鍵字。或許好好調查一次會比較好。
要是被師父知道我擅自看這本書,一定會被臭罵一頓。我戰戰兢兢地出聲,卻沒有獲得回應。是聽錯了嗎?但是我能聽見有人走在地板上發出的細微嘎吱聲。以使魔來說,這種腳步聲太怪了。
「妳有不能說的苦衷吧?既然這樣,就不用勉強說出來了。」
到了晚上,等我看見師父出門後便悄悄進入她的書房。小動物們困惑地看着我,我發出「噓──」的聲音要牠們安靜,接着開始翻閱書籍。
要和惡魔締結契約,就必須架設崇拜惡魔的祭壇,然後才能和惡魔簽約。契約成立後,要連日祈禱,實際獻祭的時候,也要在簽約時的祭壇進行。
今天是十一號,所以只剩下兩天。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祭壇。
是我看錯了嗎?有一張看似男人也像怪物的臉瞬間浮現,隨後像霧氣一樣消失。
這記損人的速球貫穿了我的心。我承受不住,開口說:「抱歉……」
「原來如此……」
「生意失敗……」
師父之後就完全不提瑪莉和惡魔的話題了。
我翻開下一頁,目光隨即停留在某個項目上。
「聽說他因此很消沉。好像有一段時期都跟怪怪的人來往,大家甚至在傳他迷上宗教了。」
說到此處,菲涅就像想起了什麼,補充說道:
「哎呀?怪了……」
「可別把這個家燒了喔。」
「是喔?是沒差啦。但我也不是很清楚喔。」
菲涅剛開始還很不解,但當她知道我很認真時,也露出正經的表情。
使魔們以爲出事了,紛紛從房間內出來。而我則是已經腳軟,癱坐在地上。
「妳喔……」
我輕輕打開房門,看了看外頭。只見走廊依舊昏暗。
在魔法的世界中,有時會因爲自己輕率的行動,將他人捲進危險之中。一個輕率的傳聞,會輕輕鬆鬆拓展詛咒的認知,那些非人者便會向捕捉到自身存在的人攀談。
上次師父有說過。將惡魔附體一事告訴一般人是禁忌。
眼前浮現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孔,我忍不住大叫出來。
獻上祭品的契約者將會從惡魔手上獲得與之相應的報酬。
「是。」
「啥?」
看到魔術書上那些過分悽慘的內容,我忍不住錯開視線。
「是。」
「梅格。」
惡魔信仰如今已經衰退。
「師父?妳忘了拿什麼東西嗎?」
五芒星的飾品、可疑的人們、生意失敗。
「呃,嗯。我以前在街上有遇過她的父親泰德先生,覺得他當時表情很陰暗。我問過媽媽,好像是生意失敗之類的。」
門軸摩擦發出「嘰……」的聲響。這道聲音更凸顯了寂靜。
「妳是不是又想往危險裏鑽了?」
我探出身子,菲涅就像被我嚇到一樣,往後縮了一下。
「說說妳知道的範圍就好了。關於她的家庭,有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傳聞?比如可能有虐待的可能性,或者她其實是父母再婚的拖油瓶?」
我的心臟依舊狂跳不已。
「現在是怎樣?」
「……妳是想挖八卦嗎?」
雖然歧視尚未完全消失,不過魔女和魔法師的形象已經變得很好了。至少拉畢斯這座城市並沒有那樣的遺恨。
「只要破壞祭壇,說不定就可以……」
當我不假思索打開電燈時──
結果,這次是門口方向傳來躂躂腳步聲。
「瑪莉家見不得光的傳聞啊?他們從以前開始,就是很融洽的家庭啊。我是沒聽過再婚、拖油瓶什麼的。啊,不過……」
當惡魔膩了,靈魂同時也會被惡魔吞噬,就此消亡。
「是什麼宗教?」
菲涅,對不起。我可能無法遵守這個約定。
如果廢除契約和締結契約時一樣,都需要某種代價,那隻要準備好代價就行了。事情一定還有轉機。
「有夠不會說謊。」
但現在這個時代的巫魔會,已經和這本書上記載的完全不同了。
「剛纔那是什麼……」
「墜煉?」
腳步聲確實是往這邊。但是這個地方別說大人了,連能讓小孩子躲藏的地方都沒有。我心生疑惑,以防萬一去察看玄關的門,結果門鎖得很牢固。
「告訴我啦。」
「是。」
「喂,死小鬼!你以爲現在幾點了啊!」
我得意洋洋地猛然打開浴室的門,但浴室內一個人也沒有。
「我今晚要外出工作。會離開幾天。」
腳步聲往浴室的方向消失。
菲涅一臉傻眼,我則是嘻皮笑臉。但她的表情卻不怎麼開朗。
隨後,菲涅就像看着自家臭屁的孩子,露出滿是慈愛的表情。
這全要歸咎於邪惡的魔法使用者作亂,反覆掀起「血染的歷史」。
「我們結婚吧。」
房間外頭在這時候傳來喀噠聲響,我在訝異之中回過頭。
「欸,梅格。妳也該告訴我了。妳叫我說這些,是要做什麼?」
讓心愛的家人受這種罪,果然是瘋了。不對,如果這本書的內容都是真的,將人獻給惡魔這件事本身就脫離常軌了。
「呃,嗯。該說是單純的興趣……」
「師父?」
明知師父不在這裏,我還是這麼呼喚。
她一定是用千里眼看穿了要面對的對手非常危險。
「菲涅……」
「是。」
魔女與魔法師住在城鎮中,與城鎮共生。正因爲如此,土地的情報和近鄰的魔力變化等情報會透過這個會議共享。
「白癡。」
既然有締結契約的方法,那應該也有廢除契約的方法。
儀式的日期是每個月的十三號。
而成爲祭品之人的靈魂,在惡魔煩膩之前,會永無止盡地被當成惡魔的玩物。祭品的靈魂將會受到無盡無休的拷問,即使哭喊也沒人會伸出援手。儘管承受各式各樣的拷問,依舊不會死亡,身體會不斷再生,持續滿足惡魔的施虐心與慾望。
「是。」
所以我必須慎選說出口的話題。
「對了。我上次看到他掛着一個墜煉。」
接着,客廳傳來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靈異現象,圍着我的使魔們一齊逃竄。
我站不起來,只能用爬的爬進客廳,然後費盡千辛萬苦開燈。
放在櫃子裏的一枚盤子飛出來,撞上牆壁後破碎的痕跡就留在現場。我靠近盤子,碰了碰盤子碎片,上頭並沒有被施加魔法的跡象。
只不過,有一股奇妙的氣息。是我觸碰吉兒小姐的烙印時感受到的惡魔氣息。
「非人者向捕捉到自身存在之人攀談,是嗎……」
說不定我已經進入惡魔的視野當中了。惡魔明明還沒顯現於世,我卻有種他來找我打了聲招呼的感覺。
沒多少時間了。如今不能期待師父的幫助,只能由我想辦法解決了。
就連我都知道惡魔的危險性。說不定無法全身而退。
可是,一定──
「沒事的,因爲現在的我已經有稱號了……事情一定有辦法解決。」
隔天早上。
我待在遠處觀察瑪莉的家。當我在寒冷的天氣裏,埋在卡班克爾的毛皮和雪鴞的羽毛當中取暖時,有人從瑪莉家走出來。是瑪莉的爸爸泰德。
在舉行惡魔降臨儀式之前,必須在祭壇祈禱數日。
換句話說,只要我今天一天跟蹤泰德,倘若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舉動,那麼祭壇設在家中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你們兩隻,要走嘍。」
「咕。」
「啾。」
我叫雪鴞從上空監視,而我和卡班克爾則是一同探查泰德的動向。真是完美的作戰計劃。
沒錯,完美。
「唔嘰嘰……唔嘰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和他聊着聊着,我已經完全放下戒心。
「好,當然可以。」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我卻事到如今才發現。
「再忍一下?爲什麼?」
約莫一個小時後,我總算走下電車。雖然渾身乏力,但不能休息。必須混在人羣當中,追蹤那個熟悉的後腦杓。
「我記得妳是浮士德大人身邊的……」
「當爸爸的人好辛苦喔。」
「我來辦師父吩咐的事。瑪莉的爸爸纔是,是在工作嗎?」
員工們都有自己的座位,他們面對電腦熒幕,互相討論事情。內部裝潢似乎是學生會嚮往的風格,我隱約能感到這是一家好公司。
「好孩子。」
雖然是在一旁觀看就令人心痛的畫面,但他還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盡力工作。當有人開口叫他,也不會一臉厭惡,都是笑臉迎人。這樣的堅強,實在不像會把妻女獻給惡魔的人。一個不留神,幾乎都要忘記他是惡魔契約者了。
「這也難怪。我就算習慣了還是覺得很難受。光是每天要去公司,就累到不成人形了。」
「難道這樣還不行嗎……」
大家在表面上正常對待他,但其實私底下的來往都設下了界線。
「嗯。我以前自己經營了一間網頁管理公司,可是沒能順利上軌道,所以纔會變成上班族。但我進入現在這個職場後才知道,員工必須具備各式各樣廣泛的技能,而我不太適合……即使如此,這也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工作,爲了養活妻子和小孩,我必須好好努力。」
透過卡班克爾的視覺,我能看見公司內部的樣貌。牠靈巧地躲在陰影處,沒有被發現的跡象。
「那是絕對不會失敗的無上智慧。」
可是一回到家,溫柔的妻子和可愛的寶貝女兒都在等着他。
好像起了爭執。似乎是泰德搞錯工作的交件期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現在跟他一起走是最好的選擇。
時間過了好幾個小時。我輾轉換了幾家店守望,但當太陽開始西下,我便決定與卡班克爾和雪鴞會合。
我歪頭提出疑問,泰德卻靜靜地笑着。
「泰德在……有了。」
「哦,早安。」
我詠唱十二節的咒文,卡班克爾的模樣也同時變成一隻小小的老鼠。這是所謂的返祖。如果是普通的動物,其實很難成功,不過卡班克爾是異界的居民,體內的魔力濃度比普通動物高,所以高難度魔法的成功率也高。
惡魔的氣息深不見底,令人畏懼。我都能面不改色徒手抓溝鼠和蟑螂了,卻還是被嚇得拔腿就跑。
「咕。」
「哎呀嘻哈哈哈。我是梅格•拉茲貝莉。」
「對啊,公司就在附近。我已經要回家了,方便的話要一起走嗎?」
「什麼今天……我拜託你的資料是今天下午開會要用的耶,來得及嗎?」
爲了避免跟丟,我依靠雪鴞提供的情報,緩緩接近泰德。
他們看起來家庭和睦,吉兒小姐和瑪莉也都打從心底信賴泰德。
菲涅說過泰德生意失敗。代表他以前是自營業主,最近纔開始在公司上班。而他無法融入公司,工作也頻頻失敗。
無論走在哪條路上,人潮都這麼多,所以應該不會被輕易發現。
該怎麼說呢?那是一種受到侵染的感覺,彷彿名爲恐懼的感情從根源將我團團包圍。
我摸摸卡班克爾的頭,替牠施加魔法。
當我看到他的桌子堆了那麼多文件,還以爲是旁人把工作推給他,但似乎不是如此。
在通勤尖峯時段擠滿了人的客滿電車中,我擠得像沙丁魚一樣,發出呻吟。
「啾……」
此時我才發現,其實每個人都如履薄冰地度過每一天。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苦痛會像雜質一樣,沉積在心底。然後某天,人心就會突然崩毀。
「我看看……」
「也不是不會,但我平時都會直接回家。畢竟吉兒──內人會爲我做飯,瑪莉也很期待我們三個人一起喫飯。」
「算了!」
「妳怎麼會在這裏?」
「是啊。這次一定會很順利。畢竟我很快就會獲得智慧。」
最後還是沒找到泰德可疑的行徑。
總覺得同事對他也很不客氣。
我的魔法還不純熟,要是雙方距離拉得太遠,就無法共享視覺。所以在卡班克爾跟蹤泰德的期間,我打算去附近的咖啡廳待機,從旁守望。
回程的電車和來的時候不一樣,不算很擠。我原本已經做好會被擠扁的準備,但幸好錯開了下班的尖峯時段。
「泰德先生又搞砸了。」
泰德的眼睛裏完全沒有笑意。那毛骨悚然的笑容簡直就是惡魔。
這時突然從背後傳來「哎呀」的聲音。我對那道聲音有印象,身體緊張地抽動了一下。
泰德的表情感覺有些疲憊。結束一天的行程,看得出來他已經疲累不堪。
「以主之名下令。我的眷屬,傾聽此聲,給予回應,改變身姿。原有型態,迴歸久遠。嬌小、稚嫩的,祖靈之姿,再次,顯現於世。」
「咕。」
「你很愛家人耶。」
「你不會跟公司的人去喝酒嗎?」
「雪鴞,你從空中追那個男人。」
瑪莉的爸爸泰德是要通勤到市中心工作的上班族。他待人和善,工作態度也很認真,是愛家的好人──這似乎是旁人給他的評價。
泰德在公司內是個親切又勤奮的人。
「纔不是!我說過很多次了吧!」
他每天都擠在這種沙丁魚電車中上班嗎?
慘了,被發現了。我得想辦法矇混過去。
「是啊。我纔剛進公司,還不習慣工作。今天算早的了。」
這時候,直到剛纔爲止都沒感覺到的毛骨悚然氣息,突然浮現在他的臉上。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會不會只是我誤會了呢?我的信心已經動搖到懷疑自己的地步了。
我抱在懷裏的卡班克爾發出小小的鳴叫。
「聽好了,我只能走到這裏,接下來要靠你了。」
從我此刻目視到的泰德身上,並沒有之前相遇時那種討厭的感覺。上次或許不該隨便觸碰烙印。我大概是因此受到感化,變得能如實感受惡魔的氣息了。
「對、對不起……我還要忙其他工作,好像完全沒聽到你說的話。」
「啾。」
當我目視到泰德,我立刻察覺情況不對。其他人的桌面明明整理得很乾淨,可是隻有他的桌上堆放着衆多文件。
他在公司沒有可疑之處。這就是我的結論。
那裏正好離卡班克爾躲藏的地方很近,所以我也聽得見內容。
「啾。」
「我在考慮辭職。我剛纔提到的網頁管理公司,其實那個還沒收起來。我很快就會接到一個大案子。這麼一來,近期的生活費就有着落了。」
「我受不了這種生活啦……」
「有點像被打入冷宮的感覺耶。」
「是啊,不過再忍一下就好了。」
「還沒,我打算今天做。」
「他是個認真的好人沒錯啦,但就是很不會做事。」
「哎呀,我也是今天第一次搭乘上班尖峯時段的電車,真的是地獄。」
「是科技類的公司嗎?辦公室好時尚。」
「泰德先生,早安。」
站在我背後的人,就是泰德。
「哦,那真是可喜可賀。希望這次能一切順利。」
「家庭的經濟支柱真辛苦啊。」
「吱。」
「你平常都工作到這麼晚嗎?」
我對卡班克爾施加共享視覺的魔法後,說聲「去吧」,便將牠放進建築中。
聊過之後,我還是看不出泰德是會獻祭給惡魔的人。
他給我的印象是雖然工作上不起眼,卻是個愛着家人、爲家人努力的上班族。
他一大早就必須搭上客滿的電車,在公司有些格格不入。生活確實很辛苦。
「昨天拜託你的資料做好了嗎?」
「也就只有他會積那麼多工作了。」
就快黃昏了。接下來只要跟蹤泰德從公司回家,如果他沒有繞路跑到別的地方,就代表祭壇在他家。
「什麼!不是明天嗎?」
「卡班克爾,辛苦你了。雪鴞也是,謝謝你幫我偵查。」
「纔剛進公司?」
太好了。順利混過去了。
雖然親切又勤奮,卻有種白忙一場的感覺。
一名女員工見狀,小聲地竊竊私語。
我確認泰德進入公司後,對着卡班克爾說:
接着,十三號到來。
如果泰德真的要獻祭給惡魔,那絕對只有這一天。
「聽好了,我現在要出門,而你們負責看家。」
即使我這麼說,卡班克爾和雪鴞卻無法接受。
先不談據(師父)說腦袋比我聰明的雪鴞,連平常溫順的卡班克爾都反抗我,還真是稀奇。
牠們兩隻動物都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你們露出這種表情也沒用喔!你們待在這裏,等我回來!然後,如果我出了什麼事……」
兩隻使魔聽見我說的話,不禁面面相覷。不小心說出喪氣話了。我甩了甩頭。
我是從以前開始就被稱作樂觀怪物的人。我不需要喪氣話這種消極的感情。一點都不像我。
「沒什麼。總之,你們在這裏待命!」
「咕咕!」
「啾啾!」
「啊──!你們偶爾也要相信主人啊,討厭!」
我拋下兩隻使魔,毅然決然地出門。
萬一使魔被惡魔帶走──
一想到這裏,我實在興不起帶牠們出門的念頭。現在不知道前方會發生什麼事。所以這是我必須獨自完成的事。
反正我有蘇菲親傳的魔法陣建構術,控制魔法的手段也進步了。我的魔法在這幾個月間已有顯著的進步,所以──
「沒問題的……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沒問題。」
我自言自語以提振自己的士氣。
這天從早就是陰天。感覺好像會下雨,又好像會下雪,是難保不會馬上變天的昏暗天氣。我按了門鈴後,馬上有人隨着一句「請問是哪位?」出來應門。是瑪莉。
在我回頭察看之前,後腦杓忽然傳出一股沉痛的衝擊力道。
我隨意介紹自己帶來的伴手禮,也不忘追蹤魔力的氣息。
客廳傳出三道靜謐的平穩呼吸聲。
到目前爲止,我並未感覺到之前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看來儀式尚未準備妥當。我不知道泰德什麼時候會動手,但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祭壇。一定就在這個家中。
「唔唔……」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坐在房間深處的椅子。書桌上有一盞小檯燈,看得出來他平常都在這裏看書。
大概是裝設了負重式的開關吧。我移動的書就是卸下卡榫的機關。只要挪動書本,與卡榫連動的開關就會打開。
我在一個昏暗的房間內,房間內的光源就只有四個角落的蠟燭火光。
我想起菲涅說過的話。五芒星至今也會用在魔法上,所以有滿多書籍都會記載,可是逆五芒星是什麼?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在驚嚇之中回想起來了。
我說完,他們三人不疑有他地喝下紅茶。
我熟練地準備好茶,將茶倒入杯中,然後把餅乾擺放在盤中,和他們一家人坐在茶几前。
「請用。」
「嗚哇!謝謝梅格!妳快進來!」
沉重的氣息和彷彿無法擺脫的黑暗氣息,令我不禁佇足。
是個很昏暗、不打開房間內的電燈就看不見前方的駭人階梯。
我們被集中在房間的中央,並且橫躺着。
不對,正確來說,那並不是五芒星。
「哦,好厲害。」
一切都很順利。
「哎呀,這不是梅格小姐嗎?上次承蒙照顧了。」
師父的書中也畫有這個陣型。這是召喚惡魔時要用的魔法陣。
我的身旁有女性的聲音。是瑪莉和吉兒小姐。
「其實我原本打算用更激烈的手段,但是多虧妳,省下這個工夫了。」
當我靜靜呢喃,背後突然傳來喀噠聲響。
──我上次看到他掛着一個墜煉。
是逆向的……逆五芒星。
是五芒星。那裏有一本封底印着五芒星的書。
瑪莉不疑有他地迎接我入內。她拉着我的手來到客廳,她的媽媽吉兒小姐還有父親泰德隨即上前迎接。
面對我突然來訪,吉兒小姐和泰德都出來迎接我,沒有起疑心。像這樣一看,會覺得他們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如果不是我看得見烙印,想必不會對這家人抱有任何異樣感吧。但是今天不能大意。
在意識中斷的前一刻,我看見笑得毛骨悚然的泰德。
房間內非常靜謐,但空氣莫名緊繃,給人一種緊張感。現場安靜到彷彿是書本吸收了音量。
「哎呀?是梅格!怎麼了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的?」
都怪我的魔法太弱了。我沒想到自己的不成熟,竟會在這種時候反撲。
「祭壇一定就在前面。」
火焰點着的瞬間,才發現那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祭壇。
如果這個敲響本能警鐘的感覺沒有出錯──
「哎呀,這個茶葉和餅乾好像很好喫。」
當我感到困惑,我很快發現剛纔還聞風不動的書架,突然可以滑動了。
我一一巡視各個房間。以三個人一起生活來說,這是一幢很氣派的獨棟房屋。房子是二樓建築,給人莫名寬敞的感覺。有小孩的房間、夫妻的寢室、倉庫等等……沒有看到什麼詭異的場所。我本來期待有上鎖的房間,或是設有詭異祭壇的房間,但都沒有。
泰德伸手撫摸就躺在我身邊的吉兒和瑪莉。蠟燭的火光模糊地照亮他的臉。我從他的表情感覺到慈愛與憐愛。
「我總覺得很可疑啊……」
「書房嗎……」
我巡了一圈後,踏入最裏面的房間。輕輕打開房門,裏頭隨即飄出一股獨特的香氣。我對這種香氣有印象。是古書特有的香氣。
「逆五芒星……是惡魔的象徵。」
我聽到聲音,模糊的意識因此驚醒。
「這是我特製的茶葉。是摘取我們庭院的葉子,乾燥發酵後製成的。很香、很好喝喔。餅乾當中則是加了迷迭香。」
「打擾了。」
泰德說完,點燃放在房間深處的架子上的蠟燭。
泰德看到我端來的紅茶,臉上浮現平穩的笑容。
「太棒了!媽媽、爸爸!梅格來找我玩了喔!」
瑪莉打開門,一看到我就訝異地瞪大眼睛。
「怎麼樣?妳不是最清楚的嗎?妳最近之所以接近我們,就是因爲這個吧?」
我很想站起來,可是身體無法順利行動。我的手腳被綁起來了。想想也是,他想必不會讓獵物在這種時候逃跑。我心慌到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沒發現。
「沒有啦,我聽菲涅說妳住在這附近。因爲我到附近辦事,想說來打聲招呼。這是伴手禮。」
我站在階梯前屏息,可以感覺到周圍的風往地下室流動。
我的睡眠茶只對沒有魔力耐受性的人有效。泰德身爲惡魔契約者,受到惡魔的庇護。所以茶的效力纔會馬上被分解。
我從椅子上站起,輕輕拿起那本書。結果隨着一股奇妙的手感,不知何處傳來「喀嚓」的開關聲。
「欸,媽媽,我想喫餅乾!」
「我正有此意。其實我還帶了茶葉來。」
「是啊。因爲魔女是惡魔最愛的東西。就算妳是個尚未成熟的魔女也一樣。」
「啊哈哈哈,不好意思,難得的假日,我卻一大早就不請自來。」
其實我本來也不想這麼做。可是我認爲如果不這樣,很難在這個家找到祭壇。之後要我接受該受的責罰都可以。但現在人命關天,已經顧不得使用的手段了。
同時,以我們爲中心,畫在房間內的陣型也隨之浮現。
「我不客氣了!」
「原來這裏也是滑動式的啊……」
「那麼,你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我當成供品,獻給惡魔嗎……?」
我遞出帶來的茶葉,吉兒小姐瞬間表情一亮。
○
我慢慢滑動書架,發現位在內側的東西並不是書架。
我一遞出迷迭香餅乾,瑪莉的眼睛瞬間發亮:
「一開始。因爲妳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嚇到了。沒想到居然有人看得見惡魔的契約印。雖然我是聽說過有人看得到啦。」
──墜煉?
「你想把我們怎麼樣……?」
書架是雙重構造,分成裏外兩排。它是滑動式的,外面那排可以滑開。作工很精巧。
「啊,感謝妳泡的美味茶水。要是效力再強一點,我的意識就不保了。」
「真香。好像很好喝。」
我見狀,也啜飲紅茶。
今天的天氣較差,室外的陽光照不進來,所以看起來一片漆黑。
我喝着紅茶,確認他們三個人不會醒來後,安靜地起身。
對了。我被泰德攻擊後昏倒了。因被毆打的衝擊而四散的記憶總算回來了。這個狹窄的房間是剛纔發現的地下室嗎?
「那難得有這個機會,就順着妳的好意,一起享用吧。」
「妳醒了嗎?」
「啊,我來幫忙。」
「傷腦筋啊,梅格小姐。妳居然擅自亂翻我的房間。」
「爲什麼?你明明有喝下那杯茶……」
──嗯。看起來是銀製的五芒星。不像是一個老大不小的大人會戴的飾品吧?
──五分鐘後。
這間房間雖大,但以一個家庭的書房來說,規模畢竟有限,我用一分鐘就逛完整個空間。到頭來還是沒找到我的目標,也就是祭壇。
而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我讓他們喝下的茶是施加了魔法的特殊茶葉。使用的魔法是睡眠魔法。對人體無害,但如果對魔力沒有耐性,一、兩個小時內都不會醒來。
「什麼聲音?」
有個男人站在這裏。因爲光線昏暗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馬上知道他是泰德。因爲男人脖子上掛着的逆五芒星墜煉正閃爍着光芒。
我因爲一股撞擊腦袋深處的痛覺醒來。視野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眼前的光景。
我漫不經心地環視房間,不經意地看到某樣東西。
我走進房間,書架上有泰德收集的大量書籍。有數百……搞不好有數千本。整理整齊的書架擺滿整個房間,宛如一間圖書館,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這裏的氣氛和師父的房間很相似。
「不嫌棄的話,大家要不要一起喝這個?」
「既然這樣,把我一個人當成祭品不就好了!爲什麼要對心愛的家人下手!」
泰德聽了,以沙啞的聲音說:
「正因爲是心愛的家人,才必須獻給惡魔。惡魔會刺探崇拜者的認真程度。所以必須獻出自己最重要的事物。」
「爲什麼要這樣……是什麼事把你逼成這樣?」
「我已經到極限了。」
泰德以空泛的笑容和眼眸看着我。
「客滿的通勤電車、公司內冷嘲熱諷的態度、被無能上司斥責、後進對我敬而遠之。一切一切一切……就連家人的支持都將我從內側毀壞。」
他的視線沒有對焦,已經瘋了。可以感覺到他已被惡魔迷惑,失去理智了。
「我必須給他們好看。給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以及所有踐踏我的人好看。妳也來成爲我輝煌人生的基石吧。」
「你就爲了這種無聊的事……?」
「無聊……?妳懂什麼!妳知道我嚐到多少屈辱嗎!妳知道我流了多少眼淚嗎!妳這種小姑娘到底懂什麼!」
「就算這樣,你不是還有家人嗎!」
「家人根本不是什麼支柱。他們只會斷了我的後路,把我逼到絕境!」
泰德說着,從口袋中拿出某個發出模糊光暈的東西。是水果刀。
我微微屏息。
「我要結束這種無聊的每一天。只要有惡魔的力量,就做得到這件事。」
「住手──!」
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便毫不猶豫地將水果刀刺進自己的手。
隨着一道男人含糊的呻吟聲,泰德的血滴在祭壇之上。
「惡魔撒旦啊,把全知之力交予我。在此獻上我最愛的妻女,並將魔道之人進貢予你。」
「可是,這已經比失去瑪莉要好很多了。」
「可是師父,妳的手……!要趕快處置纔行!」
我有許多想交談的對象。許多人的臉浮現在我的視野當中。
「說實話,我還無法完全接受。我不敢相信他居然想把我們當成祭品獻出去。可是,如果沒有妳,我和這孩子一定沒辦法平安無事吧。」
「我不要!」
家庭突然崩壞。她們都藏不住心中的震驚。
可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泰德想必會不擇手段,把吉兒小姐和瑪莉帶到地下室吧。她們會被所愛之人背叛,抱着最悽慘的恐懼,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
一定難以置信吧。不……說不定是不願相信。
啊啊……我會死。我明明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啊。
所以,這樣一定是最好的結果。我決定這麼相信。
撒旦對着我的脖子伸手,緩緩舔了我的臉頰。那是惡魔之吻。
「是……」
「妳沒有錯。」
把我拉上來的人──就是師父。
在我讓她們喝下那杯茶之前,泰德對她們而言是「最棒的老公」,也是「最棒的爸爸」。
「不要不要!我不要跟大家道別!爲什麼爸爸不在了?爲什麼我們一定要走?欸,爲什麼?我還想跟大家一起玩!我也還想再跟梅格玩!」
師父以憐憫的眼神看着她們。吉兒小姐也輕輕點頭。
那不是人類的呼吸聲。
我們的世界迴歸正常。
「這點小事沒什麼。」
「說不定這件事並沒有誰對誰錯。我們只是沒有發現彼此的關係已經愈走愈偏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隨後,泰德的全身突然被火焰包圍。
她的額頭冒出汗水,表情也很僵硬。
「海藍島那裏有我認識的魔法師。發展得還算完善,生活應該不會太拘束。那是個看得見海的城鎮。是個好地方喔。」
突然有個人抓住我的手。很燙,就像是生命本身那樣沸騰的手。
即使我出聲呼喚,喉嚨也沙啞得發不出聲音。惡魔的魔力依舊充滿室內。
我可以感覺到眼淚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她的眼淚中充滿生命的熱度。
但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她們便失去了這一切。
但我錯了。從一開始就判斷錯誤了。這根本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
那一定是過去被獻祭的祭品的末路。
房間裏只剩下昏倒的瑪莉、吉兒、我,還有──
房間裏已經沒有泰德、祭壇和撒旦的身影了。畫在地板上的魔法陣也不見了,一切就像謊言一樣,澈底消失無蹤。
那副從深淵現形的異形之姿,我只看了一瞬間就立刻別開臉。因爲我靠直覺就感受到,要是繼續盯着看,眼睛想必會爛掉,精神也會癲狂。
而是不同的層級。
「妳們母女今後會很辛苦吧。」
「也對……只要妳們母女彼此扶持,一定會沒問題的。要是遇上麻煩,要來依賴我也行。我會盡可能幫助妳們。」
泰德說完,房內所有蠟燭的火焰瞬間熄滅。
隨後,那個現形了。
「嗚哇啊啊啊!」
祈小姐、蘇菲、菲涅、卡班克爾、雪鴞、拉畢斯的所有人。
我開口發問後,她露出一抹孱弱的笑容。
一道非人的怪異尖叫與泰德的慘叫重疊在一起。撒旦的聲音也混在其中。契約遭到廢棄,撒旦和泰德這名契約者雙雙受到懲罰。
師父說完,輕輕將手伸到眼前,做出抓住某樣東西的動作。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受竄遍全身上下,我的意識幾乎因爲恐懼而中斷。
「不過,就算這樣……」
這一連串的經過實在太過唐突,太過短暫。我沒有信心能正確掌握現場發生了什麼事。
吉兒小姐這麼說着,表情顯得有些陰沉。
在搬家前,她們兩人有來見我和師父一面。
「好燙!好燙啊啊啊!誰來救救我!」
「不可以這麼任性喔。」
「浮士德大人,非常謝謝您……來,瑪莉,妳也來說聲再見。」
我再度明白了自己有多愚昧,以及永年魔女浮士德有多偉大。
即使如此,我依舊沒有昏倒的原因,並不是因爲我很堅強。
生着兩隻角的羊頭。像蛇一樣長的舌頭。蝙蝠般的翅膀。除了從肩膀長出的兩隻手,胸部還有六隻手,每隻手都抓着因痛苦而扭曲的人類頭顱。
而是因爲與親吻同時銘刻在臉頰的祭品烙印,痛得不許我失去意識。
「請問……妳還好嗎?」
是惡魔撒旦。
同時,我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不對。這不是痙攣。
我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力。師父則是忍痛露出無畏的笑容,並這麼說:
但是瑪莉躲在母親身後,以鬧脾氣的表情看着我們。
是身體因恐懼在發抖。
後來,我把一切告訴清醒過來的瑪莉和吉兒小姐。
房間瞬間變暗,之後,放在地板四個角落的蠟燭,靜靜地燃起火焰。沉痛的寂靜充滿室內。
「瑪莉,跟浮士德大人還有梅格說再見吧。」
「不管怎麼樣,我想我們註定無法走到最後。他想必是一直獨自走在懸崖邊。是我一直逼他勉強自己,卻沒有發現這件事,我恨透自己竟如此沒用。」
我聽得見呼吸聲。響徹周遭的詭譎呼吸聲,就在我耳邊低鳴。
○
當那個東西現身,我們就只能躲藏起來,用力屏息,然後祈禱。
我太自以爲是了。內心深處認爲現在的自己已經有辦法與惡魔對峙。
「休想對我心愛的女兒下手。」
「梅格,聽好了。這就是接觸惡魔的代價。接觸惡魔就意味着會被索取代價。不會有全身而退的方法。所以惡魔契約是禁忌,與之扯上關係就是一種危險。魔女絕對不是萬能的存在。所以我們只能保護可以收在臂彎之中的人。」
那隻強而有力抓住我的手,將我從黑暗當中拉起。
師父以溫柔的眼眸看着吉兒小姐和瑪莉。
瑪莉說着,上前抱住我。
名爲惡魔撒旦的「災害」就在我的眼前。
「妳還是成功守下臂彎之外的人了嘛。」
駭人的恐懼、怨恨、憤怒、絕望充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我被壓倒性的魔力質量壓垮,甚至發不出聲音。
隨着這句話,圍繞着整個房間的地獄業火遭到撲滅。
「師父!」
「撒旦,你該待的地方不是這裏吧?」
不過,受到懲罰的不只他們兩個。
即使我這麼說,她依舊以一句「不用再說了」接受這件事。
師父……
「師……師……父……」
瑪莉安穩地睡在昏暗的室內,她的脖子上已經沒有惡魔烙印了。
師父緩緩地對撒旦說道。
「浮士德大人、梅格小姐,謝謝妳們無微不至的照顧。」
當臉頰被刻上烙印,我的腳就像陷入沼澤那樣,開始沒入地面。
聽說吉兒小姐和瑪莉決定將現在住的房子退租,然後返回老家。是個名爲海藍島的大島。
黑暗將我從腳底開始吞噬,逐漸包覆、侵蝕我的全身。我的身體下沉,最後連臉都被吞沒。我在本能上已經明白自己會被帶走。
「這……」
是這樣沒錯,但我卻不敢加以肯定。
我總算發出聲音,並撐起身體。但似乎是被吸取了相當多的魔力,我的身體搖搖晃晃,不聽使喚。師父再度扶着我,並說:「不要勉強自己。」
師父用全身摟着我,並筆直盯着眼前的存在。
師父往前伸的拇指也起火了。她的手指從前端開始被燒盡,逐漸碳化。而我只能默默地看着這幅光景。
「是……!」
面對那個讓我無法確切目視形體、無法出聲的撒旦,師父卻隻身一人與之對峙。我無法用言語形容那究竟有多偉大。
師父流着汗,並緩緩撫摸我的臉頰。
師父在玄關前向我解釋。說完,吉兒小姐對我們深深低頭致意。
我的所作所爲是對的嗎?看到她們的表情,迷惘不禁浮上心頭。
「回地獄去吧。」
隨着這道慘叫,祭壇和撒旦也被火焰包圍。憑魔力的強度,我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從地獄深處湧出的業火。
如同人類無法戰勝颱風,無法躲過海嘯。
這個時候,我打從心底這麼想──有救到這個孩子,真是太好了。
「瑪莉,對不起喔。妳爸爸會不見,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是更厲害的魔女,一定可以拯救妳的爸爸。」
面對惡魔,我實在太過無力。
我認定自己有辦法解決,結果給許多人添了麻煩,師父甚至失去手指。
所以我要學會明白自己辦得到什麼事、辦不到什麼事,並小心別再因爲錯誤的判斷,而害別人受傷。
我想保護重要的人們。
「欸,瑪莉,可以跟我約定一件事嗎?」
瑪莉聽到我的話,點了點頭。
「我會變成更厲害、更厲害的魔女。一定會變成強悍、可靠、偉大到有能力幫助像妳爸爸那樣的人的魔女。所以……我希望妳能見證我到時候的模樣。」
瑪莉以哭腫的臉仰望我。
「我不知道會花多少年。但我可以向你約定,我在成功之前,絕對不會消失不見。所以我希望妳也要盡妳所能活下去。妳要幫助媽媽,在新的地方也要交很多朋友。」
瑪莉的父親被黑暗吞噬,走上了歪路。
人一旦成長,會變得在難受時無法開口說自己難受。會害怕把脆弱的一面展現給別人看。
可是,一個人如果扛着太多委屈,就會崩潰。
我不希望瑪莉變成那個樣子。我不希望她對活着感到絕望。
「梅格,妳會來找我嗎?」
聽到瑪莉這麼說,我笑着頷首。
「我絕對會去找妳。約好了。」
「真的嗎?」
「真的喔。我沒說過謊,不是嗎?」
「這哪裏是謊話啊!」
從眼眸中流出的淚水並未落到地面,而是瓶中。
「別太自大了。無論是人,還是魔女,能力都有極限。妳已經在極限中掙扎過了。」
師父想必是一路選擇過來的。
裝傻似的聳了聳肩。
當使魔用力舔舐我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師父。撒旦出現的時候,妳是不是叫我『心愛的女兒』?」
「唔咦咦?師父,妳等一下啦!」
瑪莉看到我發飆,流着淚笑了。
「未來,妳可能會因爲貫徹自己的正義,而像這次一樣把許多人拖下水,甚至會遭人怨恨。即使如此,妳還是必須做出選擇。選擇是否該遵從自己的信念,貫徹正義。」
「可是,妳平常都說自己是漂亮姐姐。」
師父突然這麼說。
或許並非每次都是最佳選擇。
我要變強。
可是,她沒有後悔。
那不是喜悅……是悲傷深處,寄宿的一抹光。
「我總有一天,一定會成爲不會後悔的世界第一魔女。」
就這樣,我們的日常生活回來了。
要變成頂天立地的魔女,拯救更多的人。
「我懂妳的個性。妳一定在想我的手指與以結果而言殺死了那位父親,還有瑪莉母女的未來吧?」
我說完,師父無所畏懼地笑了。
爲了不再因爲自己的無力感到後悔。
師父聽了,有好一陣子都以訝異的表情看着我。然後──
「梅格,妳可別後悔啊。」
「那麼,妳就先好好疼愛自己的使魔吧。因爲牠們都非常擔心妳。」
「沒辦法了。今天我就像糖果一樣,任牠們兩隻舔來舔去吧。我不會排斥,呵呵呵。」
我抬起頭,凝視着師父。變成焦炭燒斷的左手拇指,現在看着仍讓人感到疼痛。
「是的……」
「是。」
「這個嘛,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耶。是不是遇上惡魔時,太恐怖讓妳的腦袋錯亂啦?」
永年魔女浮士德的視線既溫柔又嚴厲。
她一定也選擇過不要救人。
「啾……」
「咕咕……」
「自己決定好的事情就要貫徹到最後一刻。聞名世界的魔法師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有時候,妳也會面臨必須下定決心捨棄重要之物的局面。可是,就算妳選擇了捨棄,也不要後悔。梅格,能斷言妳的選擇是正確的人,不是別人,只有妳自己了。」
我和師父持續目送她們,直到再也看不見爲止。使魔們也與我們一起目送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