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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Two: The Beginning of My Descent

《Orpheus Girl》 · Brynne Rebele-Henry · 4717 字

貳章:啓程時刻

當鏽門吞噬最後一個指紋時

我的影子開始垂直生長

向着地心方向

長成一座倒懸的青銅豎琴

★1

週一在學校,洗手間那三個女生在我儲物櫃前等着。Madison走上前:"今晚Lacey家有派對,你和你朋友該來。"她朝走廊那頭的Sarah揚了揚下巴——對方正背對我們搗鼓儲物櫃。"八點開始。"

"好。"

她塞給我張寫着地址的皺紙。

等她們走遠,Sarah才慢悠悠晃過來:"她們要幹嘛?"

"邀我們參加Lacey家的派對。你覺得呢?"我儘量讓語氣不帶傾向。

過去一年我只參加過一場校際派對,足球賽後的聚會。家長前腳剛走,看臺上的人就開始喝加料潘趣酒,啦啦隊員踢掉鞋子在球場圍圈跳舞。我遠遠看着,怕沾了酒就會失控,哪怕片刻鬆懈都可能露餡。所以和往常一樣,我坐在場邊觀察衆人,默記他們的舉止談吐,留着日後模仿用。

散場後我獨自走回家,反鎖在浴室鏡子前。把頭髮紮成校內女生流行的高馬尾——要先用梳子把髮絲壓得緊貼頭皮,再用髮圈勒到太陽穴發痛。髮尾要燙出扇形散開的羽狀弧度。拆下發圈時總會帶下幾根纏在皮筋上的斷髮。有時我會故意拽斷那些髮絲,怔怔盯着掌心的黑線,既想摧毀又想挽留的悔意總是來得尖銳。

我試過重複聽來的女生和男友對話,挨個唸叨橄欖球隊男生的名字。開學前買的閃粉玫紅腮紅往臉上抹,結果只顯得面紅耳赤更狼狽。我慌忙用毛巾擦臉,下手太重反而擦出更深的紅印。最後壓低聲音哭了很久,怕Grammy聽見。

此刻Sarah繞着髮梢打轉:"該去的。沒人會發現,多好玩。"

有那麼瞬間我覺得不該冒險,可看見她眼裏躍動的光,到底沒再猶豫。

★2

放學後我們去她家,心神不寧地陪她父母喫完晚餐,謊稱要去朋友家做小組作業。摸黑步行三英里赴宴途中,她突然在拐入社區前把我拽進樹影遮蔽的路段接吻。

抵達時庭院擠滿躁動少年。醉酒女孩們軟綿綿地趴在門廊欄杆上,有個男孩正在前院嘔吐。Drakkar Noir香水與Juicy Couture甜香混雜着汗酸啤酒味瀰漫空中。正是那種暗夜蒼穹無限延展的時分,浩瀚的可能性如失錨之舟漂浮不定。

片刻間我以爲真能創造奇蹟——就在此刻親吻Sarah,直面明日將至的任何後果。可她扯了扯我胳膊,只得隨她進屋。

Lacey單腿晃着嚼口香糖:"真的很抱歉Raya。"瞥見Madison便逃開。

"爲什麼?"

"去你媽的——我就是同。"

★5

儲物櫃上貼着數張字條,滿是"死同"與"基佬"。我像揭痂皮般撕下紙片揉進書包。這本該驚訝,可這刻早在我預料之中,真實發生時倒像噩夢續集。

"該走了。"

Grammy向他們揮手落座。心跳如擂鼓欲嘔。

★9

我試圖掙脫卻被他箍得更緊,等終於鬆手時,上臂必定留下了泛白的指印。圍觀人羣漸多,Rosie穿着玫紅亮片吊帶配橘色真絲裙,外搭迷彩夾克,踩着雙搖搖欲墜的厚底涼鞋,臉上交織着嫌惡與渴望。

出教堂見Lacey候在門外,自那夜草坪目送後首次相遇。她氣喘吁吁奔來:"Sarah被送去矯正營9;治療9;了。"

可我已聽不見後續。Sarah。

此刻方知不該赴約。

Grammy鉗制更緊:"該走了Raya。"

車內我強壓恐慌平復呼吸,低頭驚覺緊攥《聖經》的雙手已壓出紅印。下車時雙腿打顫仍強撐行走,進教堂便癱進最近的長椅。Sarah父親面色陰沉地監視,她母親緊盯前方長凳拒不看我。他們知道了。想逃又恐加劇事態。

我掙脫桎梏:"說清楚!"

"好啊。"我強抹憂慮擠出微笑。

Aristo醉醺醺地杵在客廳,舌頭打結地晃過來摟住我們肩膀:"我的姑娘們。"

車行數小時,只在加油站停過一次,加完油買了瓶橙味芬達。收銀臺後頭的女人戴着捕夢網耳墜,草原風長裙泛着青白色。看見Grammy那張撲克臉時,她衝我露出憐憫微笑。有那麼幾秒鐘我差點當真,幻想着求這位銀髮長者救我——明知虛妄仍飲盡這口期待。橙味芬達在後座漸漸泄了氣,入喉已是死水。

車窗外景緻從Pieria平原的蒼翠漸次荒蕪。Texas這一帶全是褪了色的枯樹,葉子要掉不掉地掛在枝頭。才初秋,寒氣已經扎骨頭。我縮着脖子不敢想前路,滿腦子都是最後一夜摟着Sarah的畫面。記得她蜷在我懷裏的樣子,好像兩個逃避了半輩子的姑娘,終於找到了真實的自己。

"我說要考慮。"可她笑容明豔前所未見。Grammy終於轉頭看我:"禮拜結束別去聚餐,咱倆單獨喫派看電影?"

"Grammy?"

吉普車碾上私家公路那刻,寫着"Friendly Saviors"的標牌刺進雙眼。我知道他們要把我徹底抹去。此刻,我決意效仿俄耳甫斯勇闖冥府,只因傳說裏的樂神該是愛着女孩的少女。冥河不渡又如何?肋骨作槳劈開斯提克斯的濃霧。我向深淵墜落時,每滴忘川水蝕骨都在重塑掌紋——那裏刻着你的名字,比哈迪斯的詛咒更頑固。

"回家再說。"Grammy攥我胳膊留下指痕。

禮拜前我換上淡粉長裙,用天藍緞帶編髮辮。洗淨妝容,塗抹Grammy買的香氛潤膚露。明知僞裝已遲,仍忍不住嘗試——隱形太久,早忘了如何被注視。這些年日復一日挑選藏匿本我的衣裝,購置化妝品與染髮劑,妄想金髮挑染能掩蓋同性傾向,彷彿足夠同化就能安全無虞。可心底始終知曉,這生活不過是失去的前奏。

"Paul向我求婚了。"

如同夢境重現,衆人齊刷刷轉頭盯視,我知道世界就此崩塌。

歸途死寂。臨近雛菊田時Grammy突然剎停,灰藍髮絲垂落方向盤。我伸手欲撫其肩,卻被她拍開:"別碰我。" 那聲哽咽的嫌惡比任何斥責更錐心。

Sarah上前低吼:"離她遠點。"

此刻預言成真。那些不眠夜預演的千百種躲藏方式全成徒勞,那些偷瞄女生被撞見的尷尬時刻在腦中閃回:漲紅着臉誇對方裙子好看,其實令指尖發白緊攥的從來不是衣裙。

他轉身那瞬,我錯覺危機將止。

"Grammy,出什麼事了?"

她嘆息:"對不起Raya,我養不了Queer(酷兒)。這不正常。你本該——" 喉頭哽住,"你本該是我的救贖。老天知道我需要這個機會。這次必須做對。可你病了,這是病啊。怎會拖到現在?那些傳言…我只是不願信…"

耳鳴漸起,直到聽見Sarah的名字。Grammy仍在絮語:"(Pastor)牧師Sam介紹的矯正所,由他牧友的教會運營,負責人是牧師的兒子。Sarah也在那兒。該出發了。"

趁Grammy小憩,我溜進樓上母親房間。

★3

悔意立時湧上。多年苦心隱形,首次被注視卻是這般不堪。期盼多年的"蛻變"終於降臨,再不能假裝驚醒後陪Grammy禱告,再不能謊稱夢見母親或耶穌——儘管始終不懂爲何要隱瞞生翅的夢境。

該說謊卻無言。多年等待的審判降臨,Grammy臉上交織的嫌惡與哀傷早在我預想中。

這話如子彈迸射。她張嘴的瞬間,我恍若已將槍管抵進自己齒間扣動扳機。舊日人生就此終結。

Sarah鬆手任酒瓶墜地迸裂:"胡扯!他惱羞成怒而已。"

平日絕不敢在她在家時進來,可今日唯有此處能暫緩心悸。躺在那張她睡過的牀,盯着天花板角落水漬。黴斑日漸蔓延,終將吞噬整個屋頂。屆時我們再不能維持房間原貌,得決定修補空屋或給傢俱罩塑膠防黴——無論哪種選擇,都是再度失去她。

★8

然而Aristo踉蹌着衝向後門廊振臂高呼:"各位!我有重大宣佈!" 他醉態更甚方纔,身形搖晃。我想起身阻止卻動彈不得,如同夢中生翅被困的場景——所有人注視着我,彷彿某種真相即將破體而出。

家中她緘默上樓,摔門聲宣告終結——這段本非所願的親情終成齏粉。我枯坐廚房,爐燈明滅如螢,恍惚回到與Sarah捕捉流螢的溽夏夜晚。那時我們膝頭相抵坐在門廊,合掌攏住微光,蟬鳴如沸中看它們在掌心明明滅滅。此刻淚落,不爲己傷,只爲消逝的少女。

★7

可他們早已認定了所謂真相。

"太好了,您怎麼說?"

Grammy端着兩杯咖啡出現,我認命般鑽進副駕。沃爾沃竟一次點火成功——這早該報廢的老車此刻宛如神蹟。後視鏡裏童年小屋漸遠,直至Pieria徹底消失。少女時代在此刻猝然終結,淚水再度決堤。

我們衝向Lacey家車道盡頭奪路而逃。

放學時Grammy破天荒來接我,她幾乎從不這樣。辨不出她是否知情,可那失望已刻進眉間皺紋。她顫抖着手拉開Volvo車門,緊攥方向盤的模樣像在握刑具。我屏息等待審判降臨。

室內靜得彷彿集體屏息。他只用襯衫袖口捂住鼻子,任血跡在布料上暈開。

那夜Sarah的弟弟John和Aristo都沒從派對歸來。我們整夜守着窗外車燈,直到晨光初現才勉強閤眼一小時。上學前我仔細梳妝,抹上誇張腮紅與厚重眼影,描着青藍眼線。明知爲時已晚仍穿上Sarah的粉色教會裙——僞裝已然失效。

這次他再湊近時,我一拳揍得他鼻血直流。他推搡間我跌坐在地。

行至食堂出口人羣散盡,唯剩某個男生窺視。想起教會里那個被發現的男孩:父親撞見他與同性接吻後,竟用藤條抽打併用方言禱告驅魔。後來兩個男孩都被送進德州引以爲傲的矯正機構,淪爲模糊記憶裏的佈道殘章。

去年失蹤的女孩們亦是如此,都成了恐嚇同性戀的都市傳說。

我機械挪步,雙腿發顫如涉深水。Rosie氣得發抖,我卻無暇憂慮出櫃後果——只怕Grammy的懲戒、Sarah父母的震怒,更怕全鎮人的私刑。失蹤,或是更糟。

★6

她跟着收音機裏的福音歌哼唱,到副歌時我試着加入:"當上帝喚我至身側,乘天使之翼必赴約",可聲音劈裂眼眶刺痛。扭頭看窗外飛逝的熟悉街景,任悲傷暗湧。她未察覺異樣,直到電臺陷入雜音仍帶笑關機,任寂靜填滿車廂。

走向最後節課時,灼燒感從喉頭漫至舌尖。Sarah人間蒸發般消失,我自我安慰她只是請假,可不安如陰雲密佈。憶起昨夜在她房間:我們蜷在月光裏等John歸來揭曉不再是祕密的祕密,她轉頭時眸中流轉的光,讓我知曉她正墜入愛河邊緣——年輕美麗迷茫,幾乎要屬於我。而我早已深陷,甘願爲她赴湯蹈火。

她置若罔聞,起身擁抱Sarah母親。當對方視線掃過我時,終局已定。我和Sarah將如那些女孩般消失。鍘刀落下。閉眼忍痛直至Grammy蒼白着脣回來:"我也不舒服,走。"

回望時,連Sarah的弟弟(brother)都在目送我們遠去。Lacey和Madison追到草坪邊緣駐足觀望。

我用手指草草刷牙,試圖扎高發髻卻扯斷皮筋。索性頂着頭亂髮溜上樓,抓起應急揹包塞進紙袋。四個紙袋竟能裝下整個青春,空蕩的後備箱刺痛喉頭。想着獨自逃亡——去快餐店值夜班,住汽車旅館,等攢夠錢再救Sarah,儘管或許太遲。

混沌間似有睡去,驚醒時Grammy已立在身側喚我起身。她聲線不辨喜怒,恍惚間以爲噩夢初醒,卻見所有家當已塞進四個紙袋。晨光如刃,太陽穴突突作痛。

Aristo湊來要親臉頰,我偏頭躲開。他鬆開我們作勢要走,卻猛地拽回我胳膊低聲說:"要我說,你該感謝我沒到處宣揚你們這對女同廝混。"

★4

抬頭正撞見Rosie瞪視,她無聲做口型:"基佬。"

"這兩位——" Aristo指向我和Sarah,"是蕾絲邊!我看見她們互相啃咬!噁心!"

"好,我去趟洗手間。" 明白再見Sarah遙遙無期,想在厄運臨頭前尋她。

慶幸她尚不知情的竊喜衝開胸腔。深吸氣想象生活將現的闖入者,此刻這竟成最小煩惱。

無數目光灼燒着我們,憤怒與嫌惡扭曲了每張面孔。某男生舉起啤酒瓶作勢要砸,Rosie正和旁人大聲議論"早就覺得她們不對勁"。

十二歲那夜她將我喚醒,只爲共觀她窗外的北極星。晨光吞沒星輝前,我們始終十指緊扣,卻再未提及此夜——那刻我便知曉會愛她至深。

原想假笑敷衍,可胸腔忽地竄出尖刺。我挺直脊背逼近——既然要出櫃,就得出得驚心動魄。此刻身軀如同黑冰路面失控打滑的汽車,早非我能掌控。

"Grammy?我不舒服,走吧。"

獨留我立於虛空。那些相擁被發現的女孩,可曾爲不必再藏祕密而釋然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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