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One: Above World
《Orpheus Girl》 · Brynne Rebele-Henry · 1.3萬 字
壹章:塵世之上
當第七個夏季在睫毛結網
我們的影子正練習直立行走
隔着柏油馬路交換蟬蛻
而你不知道
每具空殼裏都蜷着
未成形的翅膀
★1
每個夜晚,我和Grammy都會在電視上看媽媽的演出。我總以爲Mon(母親)是銀幕經典美人,全因高中那張照片:金髮、酒窩、周身清透。可劇中她是暗色性感,頭髮染成深褐,用金色絲帶將綢緞牀單裹在脖頸周圍。Mom在我小時候離開了Pieria。Grammy總說她得去電視裏演阿芙洛狄忒。但我知道她是厭倦了——厭倦整個鎮子,所有人。於是某夜她消失了。出門時才告訴Grammy。那時我兩歲。
今早去教堂途中,我在副駕駛車窗的霧氣裏寫下Sarah的名字,趕在Grammy發現前擦去。
這輛七十年代的藍色沃爾沃早已破舊不堪,能發動簡直是奇蹟。每次Grammy插鑰匙點火成功,總要低聲感謝上帝。安全帶磨損得厲害,稍用力就可能斷裂,我們乾脆不用。每次剎車我都得抓緊車門,免得從座位上摔出去。Grammy開車像個瘋子,經常撞郵箱、碾路緣、軋灌木叢。有回壓垮了廢棄的檸檬水攤,卻從不停下處理,只顧往前衝,彷彿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趕。
禮拜儀式我照舊靠默想神話熬過去。自從發現母親在肥皂劇裏演阿芙洛狄忒,我就開始背誦這些故事。明知很傻,卻總覺得有天推開門她會突然出現,那時我需要談資。既然Mom是阿芙洛狄忒,聊神話總不會錯。禮拜時我想珀耳塞福涅,想着她被拽離熟悉的世界拖進陌生地界。或是阿塔蘭忒——這些神話裏的女孩總被男人改變或擄走,她們的吶喊與抗爭無人傾聽。像阿塔蘭忒這樣的酷兒女郎,終被逼着改頭換面。
Grammy總說我會有正常生活:丈夫、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帶白籬笆的紅磚房,還有在院子裏撒歡的大黃狗。她說丈夫該外出工作讓我當主婦,整天烤她教的餅乾、參加家長會、上教堂。每當說起這些,她眼裏就浮起薄霧,手指絞着十字架項鍊的金鍊。我知道她幻想的不是我的生活,暗地裏在揣測若她丈夫沒在二十七歲車禍身亡、沒留給她兩歲女兒;若她女兒沒在高三懷孕、三年後離家出走,人生會如何不同。
如今她仍做着婚禮葬禮洗禮的鮮花布置,這些活計不斷提醒着她自己的婚禮和丈夫的葬禮。她逼我參加名媛舞會和男孩跳舞,禁止我穿長褲上學,每週三次去教堂,暑假去聖經營,每年八月必須競選啦啦隊。
從四年級起,每個秋天她都給我買新閃綠絨球。她特意請假陪我參加選拔。我喉嚨發緊走進體育館,可踢腿總不夠高,落地總不夠輕盈。每年我們都在失望的沉默中回家。到家後Grammy總說"頭疼得比撒旦還厲害",上樓躺着換掉專門爲選拔穿的"加油隊!"運動衫。我們都心知肚明她頭不疼,只是不想強裝又一次失望。我總是點頭不語。
今年她上樓前說了句:"你本該是我的第二次機會。"聲音輕得彷彿不想讓我聽見。
此後我們再不提選拔。或許她終於放棄了。
—
注:在一些美國南方方言中,「Grammy」也可以用來稱呼外婆或奶奶。
★2
"謝謝,我會的。"她投來那道目光——和當初在校園看臺下如出一轍。在Rosie打斷前的幾分鐘裏,有些東西早已潰堤。
★8
Sarah切換成乖女孩笑容,重心移到單側胯部:"Lewis太太好。"
她啓脣欲言又止。
關於Mom的記憶僅存離別那日,儘管兩歲孩童本不該記得。她提着行李箱,殘照中恍若籠着光暈。Grammy倚門喚她本名Calli,可她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只是鬧着玩。"
Grammy的抽氣聲與布丁碗碎裂聲同時炸響。
"不是假裝。"
"好。"
"好了孩子們。"
Sarah熟稔得彷彿進自家門。"嘿。"
她在沙發挨着我坐下,仍穿着主日學的粉色珍珠扣連衣裙。父母爲她挑選教會服裝,心照不宣:只要每週三天穿這些蕾絲女裝,其他日子儘可男裝素顏。他們只說她是假小子,唸叨該找個好男孩。
★9
Grammy走近,面頰緋紅捏着寫有電話號碼的卡片。
我挪進廚房落座:"外婆?"
此刻樓上臥室裏,Sarah正絞着銅金色髮絲,面容皺縮如紙。數秒後才驚覺她在抽泣,顫抖似初吻那日,而今卻是全身戰慄。
"真沒做什麼。"
"我也不是。"
Sarah看似與我同樣孤獨,卻有雙全父母與兄長John。她厭煩父親總在佈道,強令穿裙參拜。曾聽她說羨慕我只與外婆同住,待真正體味孤寂滋味後,便不再提及。
"Sarah?"
"那就不算問題。"
那年夏天之前的聖經夏令營裏,我和叫Jean的女孩被鎖在手工材料儲藏室。等待老師發現我們的兩小時裏,我們探索了彼此的脣齒,我允許她掀起襯衫撫摸那尚未發育完全的胸脯。在輔導員LeAnne找來前她就停了手。LeAnne帶着六個孩子參加活動營,總掛着對什麼不滿的神情。謝天謝地她沒注意到我衣衫不整,只吩咐我們把幹玉米穗軸拿去給學生們做十字架。
臉頰發燙:"什麼意思?"我用眼神示意這是撤回的良機,她卻再度吻來。
唯一造訪Jean家那次,她豹子般舒展在穀倉草垛上吞雲吐霧。遞來的大麻煙我勉強吸兩口就咳得撕心裂肺。從未嘗試過這些,但覺得無所謂了——既然更禁忌的事都做了。意識漸趨模糊時我們開始接吻,乾草紛飛。她跨坐我身上,手指攀上大腿內側。最終因我突然恐慌發作而中止,總覺得暗處有眼睛窺視。我哭起來,Jean不知所措盯着自己手掌,直到啜泣平息。
Grammy咧嘴笑:"Sarah晚上來玩吧,我做拿手面包布丁。對了Raya快過生日了。"
"幹嘛?"
我焦躁挪身:"所以?"
★6
彼時尚不知這灼燒感意味着什麼,只知不該有。停止共浴那年,我終於明白其中含義,開始偷偷與其他女孩交往,未曾告知她。
記得當時抓撓疤痕,妄圖剝去醜陋,甚至用沾滿洗潔精的毛巾狠搓後背。陷入癲狂時未聞門響,抬頭卻見Grammy立於光影交界處。
Jean在家自學,夏令營結束後再未謀面。有次我以爲看見她往河邊走,呼喚名字卻無人回頭。追近才發現認錯人。或許我曾以爲自己能愛她,終究無從驗證。可能只是想轉移對Sarah的念想。
說來奇怪我們鎮子竟能容忍她家人存在。去年畢業舞會上,兩個女孩在儲物間被撞破,紅頭髮那個雙臂環着同伴,緞面人魚裙扯得半開,草莓味亮粉在臉頰抹成的鱗片糊成難看的粉痕。她的康乃馨胸花大概早被踩碎在地。主題本是"海底世界",結果一個被父母送去加州寄宿學校杳無音訊,另一個再沒人見過。失蹤事件證明在這裏,同性相戀比其他罪孽更不可恕,所以我從不敢向誰坦白。結局早已註定,我不想消失。
不知她看見多少,更不知如何解釋,我做了蠢事——狂奔出門,直到街角便利店才停。衝進店裏氣喘吁吁,心想終於東窗事發。心跳過速膝蓋發軟,店主Miss Shirley盯着我,只好用最後25美分買太妃糖。坐在店外咀嚼至牙根生疼。多年前學會Grammy那套:用糖填補內心空洞,直接舀食白糖任其在舌面融化,留下特屬悲傷的殘渣。但這次反胃感翻湧,扔掉剩餘糖塊走回家。
她吻我時,舌尖溫度超乎預期,手在微微發抖。
淚珠滾落更急,母親強令塗抹的睫毛膏在頰上暈出黑河。
"嗨。"
那天后來Sarah手掌貼住我後背,她肯定摸到了翅骨凸起——眼睛瞪得溜圓卻沉默。她早見過這些疤痕,儘管我換衣時總扭身遮掩,但觸碰卻是頭一遭。從未有人撫過我背上溝壑縱橫的疤網,連我自己都不願直面的地貌。
獨坐客廳時門開了。
她跪在瓷磚地與我平視,攥住我滲血的雙手。血跡在她掌心暈成淡紅。沉默似在追索塵封記憶,良久才輕咳:"Raya,這是神蹟。祂按自己形象造人,所以賜你天使之翼。你出生時取出的骨片像雛鳥翅膀。祂按自身形象塑造你,你要學會接納。"
回家後我翻看錄像帶,重播Mom的劇集。每集她都略有不同:最愛的那集裏,她眼眸碧綠生輝,噙着勝利者的傲氣;上週劇集雙目充血;這周妝容精緻卻冷漠,眼眶泛紅彷彿哭過——或許是電視妝效,或許劇本要求她顯露哀慼。
她眼神陌生:"Sarah在樓上。"
"想聊聊那天的事。"
過去我們會談論校園男生,編織與陌生男孩的虛假故事,耳語着假裝某天會動心。彷彿儀式重複足夠多次,謊言便能成真,我們終將變成故事裏"正常"女孩。至少曾經如此。今夏之後,那些私語故事戛然而止。
當夜獨處時,我試圖剜除體內腐壞之物——那啃噬多年的隱祕:我的少女時代與軀殼皆屬殘次品。可疤痕祛除無門,差異的烙印永存。
"好。"
我環顧四周。"不,我們做了。"
★5
Sarah終於在教堂後院堵住我。"Raya?"
Grammy察覺動靜。"Raya,去拿點香蕉麪包。"
某夜在她牀上,我首次提出分浴時,她將手置於我腿間。僅是停留,未進一步。縮手後我們絕口不提,她也再未越界。
她漲紅臉:"只是假裝而已。"
"你在躲我?"她眯起眼,"我們又沒做錯事。"
★4
這些夢始於八歲,在我察覺自己與校園女孩們不同之後。彼時我只知有堵無形高牆橫亙其間。課後聖經營裏,常看她們繞着教堂跳繩畫方格,後背總泛起莫名隱痛。那些日子我試圖找出差異的根源——爲何每個動作都似拙劣表演,彷彿隨時會從占卜師的茶葉幻境中驚醒,將零散異象拼湊成通透解答。可年復一年,茶碗裏只餘漂浮的烏龍碎葉。
"你們早過了玩鬧年紀。"
★7
她吐着菸圈嘆息。
Jean活脫是阿耳忒彌斯轉世,十五歲的同性戀女孩戰士。她住在類似農場的公社,四個父母相伴,開着拖拉機當轎車使。貓科動物般的顴骨頂着光頭,終日抽大麻,嗓音浸在古怪煙霧裏沙啞着。不明白她爲何來教會夏令營——她父母是真正的嬉皮士,奉行多邊戀。大概和我一樣,在這個乾涸小鎮需要找點事做,不願終日窩在農場吞雲吐霧,或是幫父母侍弄花草餵養雞雛。
雖不篤信神明,但從那日起,每當瞥見疤痕,原如膽汁翻湧的厭惡竟化作苦澀接納——Grammy說它們很美,說我的存在或許並非偶然。我想,或許這就夠了。
Grammy唯一提及疤痕是在我十歲那年。浴室鏡前,我正凝視隨動作起伏的淡白痕紋,驚覺它們何等醜陋。從前只當是身體尋常部分,直到前日與Sarah游泳時,見她躍入池前裸露的光潔脊背——陽光鍍金的肌膚毫無瑕疵。一團近似羞恥的硬塊哽在喉頭。
我們的友誼始終維繫於微妙平衡——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
有時覺得這是夢境,Mom從未真實存在。直到想起Grammy的哀傷——靜默卻頑固,從她雙肩內扣的體態裏滲出,彷彿要把自己蜷縮進軀殼深處。
我們常在禮拜時耳語嬉笑,惹來主日學孩童噓聲。校園裏她是我唯二朋友中的大半——另個是Rosie,自那日撞見祕密後便躲我,搭話便臉紅。見Sarah時喉頭常哽着類似愛意的硬塊,又被生生嚥下。從不信會有女孩愛我,未來於我如同空白石板,唯確信終將如其他同類般消失。
自打同校的Rosie撞見我們接吻,我就躲着Sarah,藉口說暑假要陪Grammy。我提醒她八月是外公忌月,Grammy總失眠到深夜聽蟬鳴求偶。但我們心知肚明是因東窗事發。我騙自己那不算數,Sarah不過是爲Bryce練習,那男孩是她應付女生八卦的擋箭牌,大概會交往到她離開小鎮,去休斯頓讀她父親母校的聖經學院。
"Rosie看見了。"
"一定來。"
"那不是我第一次。"
出生時我後背凸出兩節錯位的脊椎骨,形如幼翅。醫生拍照存檔後將其推回原位,如今只留兩道隆起與蜿蜒疤痕。某些深夜我會撫摸凸起,幻想翅膀本應有的模樣。首道切口留在腰際,疤痕組織卻蔓生至肩胛,如失控的藤蔓。醫生說我恢復得出奇好,他們原以爲會毀容。因此我不穿比基尼,永遠確保衣領蓋住肩胛——不願加劇小鎮對無母者本就過剩的窺探。
"我也這麼說的。"
★3
我拖着步子離開,無視Sarah吐舌頭的鬼臉。
此刻教堂裏,Grammy正與鰥夫Mr. Paul交談。對方有兩個成年女兒和讀大學的兒子。她面泛潮紅——我注意到她塗了口紅,多年來頭一遭。膏體蹭在門牙上暈開紅痕。Sarah靠近時,我挪步湊近他們,雙腿交疊又分開,彷彿急得想尿褲子。
Sarah坐在我牀上,眼眶紅腫拒不看我。
曾在Sarah家過夜時,她父母總加熱速凍餐。直到兩年前,我們還共浴互洗長髮。每當見她浴中模樣,腹底便竄起燥熱,只得扭頭回避裸體。有時透過發簾窺見她面泛潮紅,卻始終心照不宣,彷彿那些悸動皆是幻覺。
"有事要說。"
"隨時歡迎,親愛的。"
歸家時Grammy正坐廚房抽菸——我從未見她抽過,更不知她藏煙。此刻她蒼老異常,皺紋裏沁着經年累月的疲憊,恍若遠古生物。猛然驚覺我認知中的Grammy始終是缺失女兒的老婦,我們不過是同被遺棄的陌路人。即便她撫養我長大,於她我只是被迫養育的"正常"孫女;於我她只是愁紋永駐、強撐睏意的苦命外婆——連完整電影都看不完便假寐的可憐人。
Rosie當時尖叫着嘴脣發白,拳頭攥得發抖。
她起身鎖門,金屬輕響後坐回我身旁。
多數夜晚我會夢見Sarah和唱詩班男孩們圍着Precher Sam俯視我。我穿着陌生女孩的衣物,皮膚在接過十字架時開始灼燒,翅膀從後背迸出。我拼命阻止羽翼生長,可它們不斷衝破皮肉。直到我在尖叫焚燒中聽見此起彼伏的"怪胎",從私語變成嘶吼。
Grammy搭我肩頭繼續抽菸,良久點頭。緊繃神色鬆弛後,我方知她方纔有多震怒。暗自慶幸逃過劫難,雖不知具體劫數爲何,更不敢想若真相敗露她會如何。
後來她遞來母親烤的燕麥棒,我卻因想起素未謀面的生母再度落淚。Jean用乾草將我裹成繭,自顧自去抽新卷的煙。醒來時夜色已深,迷幻感未退,我鬧着要她摸黑送我回家。她嘆着氣發動那輛當轎車使的約翰迪爾拖拉機。
禮拜結束後,我將教會女士們做的糕點、西洋菜醃黃瓜三明治和花生醬茶點堆滿餐盤,坐到Preacher Sam辦公室外咖啡漬斑駁的沙發上,喫到胃部發脹。每次踏入Sarah父親的教堂,總有股下墜感攥住心臟,彷彿體內藏着病竈,一旦被他們察覺便萬劫不復。
"比如?"
"Sarah喜歡Bryce,"我胡謅,"想拿我練接吻,我不情願的。"
Jean中途分神,開着拖拉機在學校停車場繞圈,等察覺時早已偏離方向。最後把機器停在我家巷口,免得被Grammy瞧見。
回家謊稱和Sarah、Jean在爲夏令營備展品,天色太晚Jean不便返家。衝上樓時生怕殘留的大麻味和充血眼睛暴露祕密。用Grammy成箱囤積的玫瑰味紡必適噴遍衣衫,往髮間猛灑十五歲生日收到的香水。Jean整夜摟着我睡,清晨睜眼時身旁已空。此後永訣。
多想告訴Sarah這一切,卻始終緘默。害怕捅破心照不宣的窗紙,這些年悄然築起的一切會轟然倒塌。
★10
Sarah哭完以後,笑得有點悽然。"你該不會也——"她抬手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裏比劃了一下,"那個吧?"
我嚥了咽口水。這話要是說出來,就是頭一次親口告訴別人。當初在Jean面前哭,不是因爲她早已知情,而是因爲不必說破。
"嗯,我也是。"
她臉上浮起古怪神色,就像每週五晚上陪奶奶看黑白老電影時——那些她總撐不到結尾的老片子——見過的各式姑娘:男主角剛把她們從着火的大樓裏救出來,她們就會用這種眼神望着他。接着她突然環住我肩膀吻過來,這吻來得猝不及防,而我回應的熱烈程度也超乎自己想象。這次我們誰都不用說些廢話來假裝這樣不對。事後她把頭枕在我胸口睡着,我緊緊摟住她,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抵着我的肋骨。
★11
快十二點了。再過三分鐘我就十六歲。每年生日都讓我難受,明知這念頭蠢得很,卻總盼着媽媽會回來看看我,至少打個電話。記憶裏每個生日都伴着胃裏翻騰的酸楚與隱隱興奮。我總會把卷髮梳得服服帖帖。電話鈴每響一次就跳起來,噁心感直衝喉嚨,儘管骨子裏清楚不可能是她。也確實從不是她。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念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可我就是想她。偶爾幻想哪天去L.A.找她,但心裏明白她不願被人找到。
有時我會買些蠢東西假裝是她送的。今年不是亮片雛菊黃指甲油,就是箭牌口香糖。每年生日還有個固定節目:翻出裝着她遺物的鞋盒。側邊開裂的半瓶香水,發刷上金髮與黑髮纏繞——她那次染錯顏色留下的。還有我們出生那天的合照,這是我倆唯一的合影,也是證明她和奶奶不是我們憑空想象的證據。照片用透明膠層層粘着,生怕哪天徹底碎掉拼不回來。那樣我就沒東西念想了。
每年兩次(我生日和她生日),我會拔開香水瓶塞嗅殘餘氣息,試圖從這味道里拼湊出她的模樣。盒裏還有兩張她高中照片,是她沒帶走的。照片裏金髮耀眼笑靨如花,卻和別的姑娘不同。更老成。像是知曉她們不懂的祕密,像是從另一個時空穿越而來。
她顴骨鋒利,額頭飽滿,藍得發灰的大眼睛,拜占庭式的鼻子,嘴角下垂的豐脣,金色直長髮及腰。這些我全遺傳了,除了頭髮。我的捲髮亂蓬蓬,和河岸頁岩一樣漆黑。照片裏的媽媽不像在笑,倒像另一個人,不知道幾個月後自己會懷孕,會拋下我,更不知道數年後會成爲眼帶哀愁的小明星,在電視裏半裸扮演阿佛洛狄忒。去年我試着找她。明知犯傻,谷歌搜索時還妄想能找到地址或電話號碼。結果只搜到她空洞微笑的照片和八卦專欄。
最後件遺物是條褪色塑料珍珠手鍊。偶爾戴在腕上,總在皮膚留道綠痕。這是我最愛的物件。常想象她從哪裏得來。有時假裝是爸爸送的,她留下是爲讓我留個念想。可聽奶奶那些話,爸爸大概和我一樣,都是她沒耐心久留的對象。
每件東西都小心捧着,像對待異界聖物。每次翻看都能發現新細節,注意到物品上顯微的差異。有次發現發刷纏着根黃線頭,另一次在啦啦隊獎盃底壓着乾枯三葉草。想不通其中含義,最後猜她可能把獎盃擱在草地時沾上的,自己都沒察覺。
總在想媽媽當真想當啦啦隊員嗎?還是隻爲換來奶奶那種眼神——就像我套上啦啦隊服笨拙舉着綵球時,奶奶看我的眼神。那些奶奶津津樂道的往事,究竟是媽媽的真正模樣,還是奶奶一心想把我們塑造成她理想中的女孩?
★12
Sarah在睡夢中動了動,手掌貼上我胸口。眼瞼翕動似要醒來,卻突然眯緊眼睛裝睡。我把她摟得更近些。晨間總見她往腕間點香草精,混着肌膚氣息竟生出奇異的甜香,彷彿某種珍稀溫室花朵,除她之外無人知曉這品種存在。
後來我墜入夢境,脊背再次裂出翅膀。唱詩班的人俯視着我,面孔陌生得像認不出我已脫胎換骨,成了記憶無法承載的怪物。驚醒時喘得厲害。每當恐懼此間未來,像今夜這般噩夢纏身難以成眠,就幻想自己是遠航的Odysseus,正穿越陌生海域尋找歸途。假裝不過是在Pieria近海漂泊,尚有故土可還。
★13
晚餐時雙手微顫,既怕今夜未知,更懼Rosie若察覺我們的吻並非玩笑會如何。Sarah弟弟John帶了朋友Aristo過夜——從他對牧師笑話的諂笑可知,他們不是同類。儘管在她家如自家自在,此刻卻連笑聲都需丈量分寸。
他冷笑:"玩醫生遊戲?你們早過了扮家家的年紀。"
★17
★20
門口站着John的朋友Aristo。他沉默着摔門而去。
午餐時撕扯着花生醬果醬三明治,我模仿周圍女孩閃爍的飢餓。像《自然植物誌》裏的食肉草——學校只敢訂這本科學書,因它絕口不提進化論。常想若能像她們公開渴求,不必苦練步態與微笑,該多好。
垂眼看向雙手時,它們正不受控地戰慄。這副軀殼彷彿不再屬於自己,恍若正從某個遙遠角落窺視着這具肉身。
Lacey牙套上黏着麪包屑和罐裝青豆渣,越摳越糟。抬頭揮手:"裙子好看。"
"Rosie又在盯梢。"耳語剛落,Sarah便高聲談起男生。待那身影遠去,我鬼使神差再度握緊她的手。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脫口而出。停頓在空氣裏徒勞掙扎,明知謊言無力迴天,事實昭然若揭。
第一節課後,咖啡仍在喉間灼燒。我衝進廁所漱口,自來水泛着鐵鏽色。抬頭時,三個女孩已堵在身後。教堂和派對上見過她們,但從沒說過話。知道她們是啦啦隊的,知道Lacey的表姐去年舞會因和女生廝混而消失。此刻她們竊竊私語,彷彿廁所如神殿,我成了祭品。最高的那個跨前一步。
我張着嘴卻說不出話。
"你也是。"
這些女孩總讓我想起蝴蝶,華服裹着羽化的慾望。她們正蛻變成我永遠無法成爲的生物。夕照裏的Sarah不同往日,眼中鋒芒盡褪。疑心她或許會愛我這樣的女孩,胸腔遂被希望蛀出孔洞。
Grammy已經出門。我烤焦了剩下的華夫餅,錯過校車。本想喫點東西,卻灌下隔夜咖啡,濃稠如泥的液體在喉管留下油膜,整日都將用舌苔反覆摩挲。步行上學時,苦澀餘味仍在齒間遊蕩。
但遲了。其他女孩已開始尖叫:"她剛纔好像要親她!"
這些受歡迎女孩都裹着層塑料糖衣。髮間挑染如雪線或黃油條紋,雖然具體色調因人而異,但都產自同款染髮劑,在睡衣派對上集體加工。畫冰藍眼影,塗蘭蔻果汁脣蜜的泡泡糖粉或MAC脣釉的磚紅色。名字都像Helenie或Pandora,最紅的那個自稱Peneloppe,硬要多加個p。她們穿戴Delia9;s郵購目錄裏的衣裳,只和橄欖球員約會。
"謝了。"
Rosie是進校門撞見的第一個人。她拒絕與我對視,心尖便泛起刺痛。她嚼着Bubblicious泡泡糖,黏膩糖漿撞擊牙齦的聲響清晰可聞。金色羽毛剪髮型紮成過緊的馬尾,踩着亮粉鑲鑽牛仔靴——所有啦啦隊員入選後都會買的戰靴。轉身時能感到她目光灼燒着我的後頸。
★16
★21
她指甲尖利,摳進我掌心時強忍皺眉。第二高的女孩上前:"我是Sherry,這是Lacey。"她指向最矮的姑娘。
有時望着她們,既看見媽媽可能的青春,也窺見自己的另一種人生——如果不必時刻擔心走路姿勢不對,擔心在走廊多看某個女孩太久,擔心再怎樣掩飾終將被識破。開學日我曾試圖打入她們圈子,以爲獲得認可就能安全隱身。可當我坐到午餐桌旁,她們集體起身離開,留我在全食堂注視下面紅如血。
Sarah父母按門鈴接人時,她拽我上樓,藉口忘給生日賀卡。短促的吻帶着脣齒間的試探。我抹去滿面緋紅送她出門,目送藍色車影化作地平線塵埃,尾氣混着輪胎痕滯留在乾涸車道。
故事裏的女孩瘦小笨拙。指甲邊緣佈滿撕咬的痕跡,倒刺叢生的指根結着血痂。頭髮如暴風雲團蓬亂炸開,環繞着那張臉——只要停止模仿電視雜誌裏的女人和學校女生,哀愁便如蝕刻版畫般在她面容上浮現。暮色中,暈開的眼影腮紅糊作一團。此刻躲進家中安全地帶,鬆垮的衣領滑落肩頭,露出背脊上蒼白的隆起疤痕,那是被生生撕去翅膀留下的痕跡,宛若盤根錯節的樹瘤。
"Raya對吧?"
偶爾懷疑奶奶是否真願收留我,但這份共通的哀傷,總好過扮作溫馨小家,假裝我們主動選擇這種生活,假裝沒有在等待永不歸來的她中虛度光陰。
★18
曾聽說世上還有同類。深夜新聞裏,五十歲短髮女人穿男式襯衫,對着話筒說愛人車禍後急救員不許她上救護車,致其孤零零死在密西西比某處。女記者不停轉婚戒,見對方落淚便抽走話筒,轉身扯起"同性戀平權運動"云云。Grammy咒罵着關掉電視時,我正盯着膝頭裝麻木。
"你還是先走吧,以防萬一。"
回家的路上,我拼命編造藉口,但心裏清楚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濟於事。回到屋裏,電話始終沒響,Grammy也遲遲沒有出現。這些年我早已習慣她臉上那種失望的神情,可這回那份失望裏恐怕要摻進嫌惡。這次她會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我,彷彿連認都不想認我,而我將束手無策。我坐在客廳褪色的皮沙發上,手指摩挲着座椅裂口裏支棱出的彈簧圈和泛白的填充物碎屑,等她回來。儘管多年來我一直等待着這一刻的到來,明知無論怎麼躲藏終將暴露,此刻卻怕得渾身發抖。
"知道。"
奶奶備宴半日說要來貴客,我早猜是Paul先生或母親——實則是Paul。自記事起年年提醒自己別抱希望。鎮上唯一鰥夫Paul每週五進林獵鳥,無人知曉死鳥去向。教堂裏聽說他妻子車禍身亡時他僅斷幾根肋骨逃出生天,自此揹負罪孽。這些傳聞或是Pieria小鎮特色:平庸之事經世代姻親織就的關係網發酵,終成奇幻史詩。比如市長夫人是詹姆斯·喬伊斯私生女的謠言,04年夏流傳至今已成"事實";又或我生父是綽號"Pollo"的銀行劫匪——這流言比我記憶更古老。奶奶猜他是母親高三時的橄欖球員。
我猛然坐起。
走出廁所時聽見耳語,只捕捉到那個詞:queer(酷兒)。胃部猛然抽搐,疑心她們搭話只因看穿我本質。轉念又覺自己多慮,決定忘掉這茬。
我慌不擇路大談新來的四分衛多麼迷人,可整件事像含過檸檬片,酸味久久蝕着牙根。總覺得那一瞬,她們窺見了亮片腮紅與綴滿碎鏡片的長裙底下,那個真正的我——當你凝視裙襬過久,鏡片只會映出支離破碎的倒影。但那天之後,再無人提起。
"嗨。"
此刻她桌下摩挲我的掌紋,激得我戰慄。抬頭撞見Rosie佇立桌邊,眼神如刃。我抽手縮身。
第二天早晨是星期一,每逢週一我總在Sarah家過夜,因爲Grammy要上晚班處理花店的新貨——把每枝淡粉百合、每朵嫩黃鬱金香冷凍保存,讓它們能新鮮地撐過整個星期。
★15
今夏接吻事件前,瞥見《The L Word》廣告:白衣房間兩女相吻,披肩滑落;鏡頭切到穿男裝的碎髮女人環抱蒼白黑髮女孩。換臺時喉頭髮緊,轉頭見Sarah眼中掠過星火。她低語"真美",指尖輕觸我手背。再未提及此事,卻讓我窺見希望:在異性戀王國與德州直道之外,或許有我們的棲身地。
門扉砰響伴着Paul的嗓音與煎炸聲傳來時,我溜出母親房間。下樓接過他遞來的黃康乃馨,在奶奶滿面春風中佯裝陰鬱。實則替她高興——若說Paul像人類學標本般有趣,我卻不願這鰥夫登堂入室。寧願延續這些年我們如遊魂共處的模式:兩個不屬於任何人,僅憑厄運相連的孤獨者,在宅邸飄蕩。
翻開遺物盒重看出生照:襁褓中裹着脊椎繃帶的我像粒紅點,產後虛弱的母親美得驚心。淚痕斑駁的臉上亂髮如向日葵光環,自備的粉紅條紋睡袍與脣頰同色。奶奶初贈此照時嘆道"你和她真像",酸澀餘音多年縈繞。
我正漸入佳境,Sarah在我身下扭動,手指深陷髮間,大腿夾緊我的頭顱,忽然聽見異響。原本以爲是家中貓咪作祟,卻傳來清晰笑聲。
鏡中人神祕如傳說。像是該出現在電視裏,和媽媽同框。像那個扮演少年俄耳甫斯的女演員,滿眼深愛卻註定悲劇。Grammy看不出演員是同性戀,但我能。酷兒總能嗅到同類氣息,就像神話裏諸神相認,像Jean在教會夏令營發現我時那樣。近乎第六感。
晚餐豐盛得三人難消,我卻懷着無名饑饉。食物入口如墜深淵,體內彷彿棲居着永遠喂不飽的餓獸。
Rosie吹破第三個泡泡時,我仍在猜她腦中所想。
她輕笑:"早啊陌生人。"
夜深謊稱睏倦,Sarah反鎖房門。衣衫如蟬蛻委地,我們在黑暗裏探索新大陸。
Grammy推門進來時,我緊盯她的臉想找出知情的端倪。她卻只是甩給我個塑料袋,裏頭裝着桶香草味Breyers冰淇淋和份速凍雞肉飯。"得出門一趟,晚飯給你備好了。"沒等我看清她究竟知道多少,她已轉身上樓。
放學後在Sarah家擁吻,直到她母親的老爺車在車道喘息。她輕咬耳垂:"等晚上吧。"
驚醒後猛然後撤,用自己都不信的聲調嚷道:"太噁心了,真該感到羞恥。"
趁奶奶與Paul處理"教會事務",我躡足三樓。
樓下餐桌鋪着奶奶最愛的紫底十字紋桌布,中央紅玫瑰插瓶怒放。她端出祕製香蕉華夫餅——每份需耗一磅糖的驕傲之作,逢年過節必顯身手。奶奶打量Sarah的眼神藏着不欲深究的祕密,卻終未言語。
她笑出虎牙:"我是Madison。"
Rosie十五歲生日派對上,我露了餡。電視裏Madonna剛吻過Britney,女孩們正爲此嘰喳不休。Rosie嗓音裏滲着嫌惡,光是回想那記短吻——雙脣相觸時人羣驟然噤聲——就讓她整張臉皺成核桃。我們擠在她家客廳,手握融化中的漂浮沙士,她突然湊近,氣息撲到我脣畔三寸處。我本能閉眼。
Sarah瞪大的眼睛裏盛滿驚恐,我頭暈目眩。我們顫抖着穿好衣服衝下樓。
曾見奶奶捧箱欲理舊物,卻在三樓轉身離去。出門前用圍裙抹淚"透氣"至深夜方歸。那日她通紅的眼泄露了深藏多年的悲慟——如同某天她堅硬外殼突然崩裂,露出裏面顫抖的鮮紅血肉。
"外婆?"
總在揣測暴露的方式。或許某天被抓到和女孩廝混,或許更隱晦——因凝視某人時臉紅太甚,因拒絕所有男生邀約,因扭不出直女特有的胯部韻律。也可能她們早看穿我的戲服:這些妝容髮型衣裙不過是僵硬軀殼,裹着被強塞的身份。又或者某天誰只需一瞥便能知曉,而那就是終局。
簡直像個罪犯。即便萬般小心,經過走廊時仍懷疑她們知曉——知曉那些快將我蠶食殆盡的慾望,知曉我和Sarah的親吻,我和Jean的往事。在這小鎮當櫃中人就得活在恐懼裏,畢竟無聊催生窺探,而萬物皆危。
這個意料之中的吻仍如啓示降臨。我們相擁而吻直至天明,晨光將波浪狀陰影投在交纏的軀體上。
我套上印着"Girl Power!"的紅色娃娃衫,穿上Grammy買的紫色吉普賽長裙,裙襬綴滿鏡片。她總買這些淑女裝,以爲這樣就能壓住我體內瘋長的、像媽媽的那部分自我。像她把用過的胸花壓進塑封膜,裝玻璃盒賣回原主。在別家女孩的壁爐架上見過這些記憶囚牢,總會想起Grammy在黎明微光裏替她們打撈本該自己珍藏的昨日。
母親房間淡藍牆面懸着豆豆娃掛籃,天花手繪雲朵,白牀罩粉紗帳。黃色梳妝檯擱着Wet n Wild創意蔓越莓色口紅,裂鏡、彩虹地毯與斷臂搖椅構成往昔圖景。嬰兒木牀是奶奶在我出生後給她的。自她離去,此間便成聖殿塵封,唯奶奶數月拂塵一次。
Guess香水瓶餘味是蔫玫瑰與肉桂,混着嗆喉的異國煙燻味。某日翻她梳妝檯時尋得此物。學校富家女的時尚雜誌傳到我們手中早已過季,但Sarah與我心照不宣研習直女裝扮。有次見她教堂裏擺芭比手勢,我也跟着學。
我取下小號啦啦隊獎盃揣想她當年模樣。有時幻想若她未走,我們能否相知。
挨着她坐下時,聲音細若遊絲:"Raya?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照片裏,赤紅如血長髮的女人跪在牀沿,臉龐埋進嬌小金髮女郎的雙腿間。金髮女郎雙脣微張眼眸緊閉,初見時我以爲她正被定格在尖叫後的瞬間。脣釉在臉頰拖出迤邐痕跡,大腿內側留着齒印。我開始像破譯密碼般研究這幅畫面,直到瞥見啦啦隊長朝我走來,慌忙把書塞回書架。後來始終沒勇氣再去找尋,生怕是某種陷阱。如今卻追悔莫及。自從七年級夏令營後,我雖與三個女孩有過肌膚之親,卻始終停留在黑暗中的身體廝磨,偶爾將腿嵌入對方股間。那次Jean把手探進我裙襬,卻在觸及內褲前幾釐米戛然而止。除此之外我們衣冠齊整,次日也默契地絕口不提。
赤腳追出庭院,他正鑽進Sarah哥哥John的車。我拍打車窗,卻在玻璃降下時驚覺無法當着John的面哀求——少年困惑的眼神灼燒着我。只能轉身折返,Sarah在門廊蜷縮成團。
女孩們用藍色眼線框住雙眸,脣彩像融化冰棒,妝容永遠過度描畫又微妙失衡。看着她們就想起Paul,他持槍觀鳥時大概也是這般神情:飢渴又疏離。我曾模仿她們說話腔調,偷薄荷煙在露天看臺後吞雲吐霧,對着皺癟易拉罐喝汽水,試圖對總讓啦啦隊員懷孕的橄欖球員產生感覺。但終究演不像。如今只求保持隱形,在課堂上不搶話,不做任何可能暴露祕密的舉動。
Sarah雖是牧師之女,出了教堂便活成女版James Dean。低髻、闊腿褲、男式襯衫,下脣Y形胎記襯着工裝靴。
★14
"或許他不會說出去。"
她在樓上待得太久,久到冰淇淋開始滲出水珠。我把冰淇淋連同速凍餐塞進冷凍層,回到沙發時特意避開皮革裂口處凸起的鋒利邊緣。再下樓時,她塗着猩紅脣膏,慘白脂粉在顴骨處暈成兩團。黑裙配着去年生日我送她的酒紅羊絨披肩,整個人像褪色賀卡里走出來的剪影。
第二天我們又回到Sarah家過夜。週六早晨,Grammy收到一批玫瑰和非洲菊的貨件,Sarah父母外出採購雜貨,於是我們窩在牀上。我蜷在被單下第一次嘗試爲她口交,卻完全不得要領,只能笨拙地用舌頭拼寫字母表——這招是從圖書館參考書裏意外發現的同性雜誌學來的。那本雜誌被塞在厚重典籍之間,我花了一年時間猜測究竟是誰藏的。
她掛着淚痕微笑,雙手不停撫平裙襬褶皺:"瞧着還行麼?"
Sarah醒來時正用古怪眼神打量我,慾望摻着哀傷。臉頰留着襯衫紐扣壓出的紅印,睡意未消的嘴角耷拉着。我坐起身,儘量輕柔地推開她。
我洗頭梳髮,用打火機燒軟頭的眼線筆勾勒眼尾,讓雙眼如黑曜石般銳利。那些河邊拾得的黑石,男生們會鑽孔穿繩做成項鍊,烈日下燙得皮膚髮紅也不肯摘,直到麻繩斷裂,只在胸口留下三角狀的蒼白印記。
★19
"很美。"
"纔不是呢。"
"真的。"
Grammy長嘆:"自從你外公走後就沒約會過。那時候我還年輕,漂亮得全鎮男孩都捧着花在我家門前等。可我偏不答應,直到遇見你外公。"
我沉默着。每當她提起死去的外公,我總不知如何接話。
空氣突然安靜,大概是因爲Paul。Paul來接她時,我擺出所能及的最大敵意,只差沒齜牙低吼。我受不了外人打破我們搖搖欲墜的平衡,更無法忍受多雙眼睛窺見我們半成型的畸形生活。
他遞給我支雛菊。我竭力擺出無動於衷的模樣,嘴角卻背叛意志微微揚起。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我便被曝光的恐懼攫住。我得爲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狀況做好準備,於是衝上樓往揹包裏塞必需品:幾件乾淨衣服、十元紙幣、前些年曆史博物館買的匕首,還有裝在密封塑料袋裏的合影,照片上是媽媽和我。若真要逃亡,這些就是全部家當。雖說不知這些東西如何救命,但攥着它們總歸心安些。
★22
週日Sarah媽媽開車來接我。見衆人神色如常,心底那根繃緊的弦漸漸鬆了。去她家過夜時,破天荒沒帶那個揹包。等父母房裏的鼾聲響起,屋裏吱呀聲與夜風呢喃交織成網,我吻了她——自東窗事發後的第一個吻。心臟終於不再轟鳴,那夜我擁着安眠沉入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