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死神公女芙俐嘉不識離別》 · 綾裏惠史 · 2.2萬 字
那裏舉辦了假面舞會。
貴婦人、貓、烏鴉、小丑等等。人們用各種形狀,進行了各種裝飾面具遮住自己的容顏。在大吊燈璀璨的燈光下,一張張綴有寶石、貴金屬、羽毛等飾品的面具顯得無比奢華又光怪綠離。客人們的服裝,也理所當然地濃縮了他們的趣味。他們的選擇十分複雜,而且種類、流行年代五花八門。
遠遠看去,一位着束腰衣配大撐裙的古風女性正傲然闊步;又轉眼一瞧,一位着燕尾服的紳士正倒着紅酒;在他身旁,一位光頭女性裸着身子只披着一件毛皮大衣,自在地坐在沙發上。
鵝毛扇子一翻,遮着嘴說悄悄話。
此情此情,在豪華絢爛之中透出一抹頹廢與墮落。
與此同時,又如街邊鬧劇一樣廉價,透出贗品畫作的那種做作。
「……該怎麼說呢,要搞惡趣味就把惡趣味發揮到極致吧。本想觀察觀察,結果淨是些無比半吊子的傢伙」
在設於派對會場前方靠近舞臺的椅子上,芙俐嘉重重地嘆了口氣。即便在形形色色服裝豔麗的人們當中,她的美依然傲視羣芳,猶如混在在衆多粗雜假貨當中的極品黑珍珠。未戴面具,展露着天然之美,芙俐嘉輕聲說道
「……好像快點走啊」
「深有同感」
對芙俐嘉由衷的抱怨,黑朗點了點頭。他和芙俐嘉並排坐着一把彎腳椅子,用毫無生氣的目光看着眼前豪華絢爛的鬧劇。
付用叉子插向放在自己腿上的盤子。
「不過唯獨喫的可圈可點」
「芙俐嘉大人好像喫的挺香啊?那個烤牛肉好喫嗎?看上去火候相當不錯」
「肉嘛,基本上很好喫」
「都這時候了,突然冒出野豬喫細糠的可能性啊」
黑朗一邊說一邊喝着鮮榨橙汁。
這裏舉辦的聚會,一切看上去都十分可疑。然而驚人的是,居然準備了無酒精飲料,而且裏面也沒摻不好的東西。食品安全有所保證,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尤其在異世界,還有超難喫的肉呢。但是,那個雖然是肉但已經不能稱之爲肉了……」
「哲學問題嗎?」
「然後……爲什麼秋吉被綁着,還被吊在舞臺上?」
佩戴純白麪具的主辦者放聲高呼。然後,芙俐嘉被他請到臺上。沐浴在恨不得把手拍斷的掌聲之中,她依然繼續啃着香草烤雞。那毫不動搖的模樣與其說是死神公女,看起來更像是高雅的野蠻人。
遺憾的是,那些人中有一定比例『病入膏肓』。尤其是大多數訊息祕而不宣的『異世界』,讓不少富裕階層爲之着迷。然後,在那些窮極無聊之人當中,有些還對不能理解的世界懷着異樣的嚮往。
芙俐嘉握緊金把手,奮力去拉。門響起空洞的聲音,但也僅僅只是這樣,紋絲未動。猶如寶石的紫眼睛緩緩地眯了起來,芙俐嘉一臉嫌棄地道出事實
「不要嘲笑別人的不幸!你這心理變態!」
「我好像被當做了觀賞品啊……話說什麼時候才能放我們走?」
秋吉一邊看着下方的慘狀,一邊大聲呼喊
順帶一提,這是死神公女的感想。
「已經點過淑女套餐加溏心蛋了,真是不該再點的呢」
芙俐嘉一邊大快朵頤,一邊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不管哪個世界,不管什麼時代,總有以愛好者自居,激情似火之輩。
「再說,你們還不是差不多的樣子被帶過來的嗎?」
然後,芙俐嘉他們作爲這次的來賓,被他們盯上了。
「喫着牛肉蓋澆飯,突然就被包圍了」
「我只是奇怪,他們的死亡時間一致到令人感到無力啊。但實在預料不到竟然是這種死因……哎呀,幾乎全軍覆沒呢」
「黑朗,芙俐嘉!趁現在放我下……不,我錯了。請放我下來!」
* * *
「是嗎,這樣一羣頹廢之人,還專程做出那種東西啊,真讓人泄氣……讓我瞧瞧……開場致辭……異世界珍饈試喫……對異世界的敵人自警團公開處刑……娃哈哈,秋吉,你要被殺掉嗎,真有意思!」
「深有同感」
但是,二人並沒有冒險營救他。
不只消化到一半的事物,甚至被毒溶解的內臟散了一地。由於混着大量胃酸,以致其中一部分變成更爲慘烈的狀態,都已活命無望。倒下的人已然確定死亡。
『接下來,讓我們一邊懷着愛意欣賞美麗的公女大人,一邊進行活動吧』
這個活動的規模出乎意料的宏大,據說以前還請來過轉生者和勇者。
「廚師長這不是好好活下來了嗎!兇手肯定就是這傢伙了!」
「我覺得,芙俐嘉大人沒被吊在秋吉旁邊就該謝天謝地了」
結果,會場裏死了一大片。
依然被吊着的秋吉大喊大叫。他的主張非常在理,黑朗點了點頭。
半龍魚的毒不耐熱,但鮮活狀態下相當猛烈,哪怕只喫一點點都等於是自殺。
芙俐嘉看到他那樣,聳了聳肩,重新環望會場。
「……這難道不是他的個人興趣嗎?」
『非常感謝,請您快回座位吧』
「啊,半龍魚如果不煮熟弄乾就是劇毒」
「別急別急」
「怎麼說呢,真是空虛啊」
廚師長、女僕、白麪具男、偵探。
這時,白麪具男高聲說道
他一邊左右搖晃,一邊問二人
秋吉自行解開繩子後,提出了疑問。
黑朗敬了個禮。雖然所有人都沒聽到,但秋吉也點點頭。
「就是說啊」
芙俐嘉和黑朗深深點頭。現在是聊那種破事的時候嗎!秋吉暴跳如雷。基本正如秋吉所說,二人也是被強行帶到了這個地方。儘管待遇有所差別,但芙俐嘉和黑朗也並非自願參加這場活動。
環視一圈發現,確實有像是偵探的人物。與其說『像』,不如說跟圖鑑上的『偵探』一模一樣。他坐在牆邊的長椅上翹着腿,模仿福爾摩斯戴着別緻的單片眼鏡而帽子,最傷害叼着菸斗。他人儘管年輕,但目光犀利。黑朗忍不住發出疲憊不堪的聲音

「黑朗,你憑着異能早就知道這個情況了嗎!?」
白麪具男子一邊用眼神示意希望芙俐嘉把喫的先放下來,一邊說
「可惜了我首次挑戰湯泡飯」
這場——『隱祕異世界愛好會』。
「喂,別看我,真的別看我」
「啊,有這個。這是剛纔拿到的,類似活動進程表的東西,請過目」
Prost!
『各位請獻上熱烈的掌聲!歡迎稀有的【歡迎特權】持有者,真正的【異世界存在】——死神公女芙俐嘉大人大駕光臨』
「……真是好慘啊」
所有人都溺在了自己內臟化成的海洋裏,死狀不可謂不慘。
* * *
很多人都認爲。
不知爲何用德語高呼,中文高舉白葡萄酒。此情此景已經讓人分不清這個地方到底是哪兒了。客人們優雅地將薄薄的魚片送進嘴裏。
「既然誇獎我,就不要直接砍繩子啊!」
此時,芙俐嘉突然驚叫起來
『這是從異世界地底湖中釣得的半龍魚。當然是真品。請諸位盡情想用珍貴的異世界的味道!』
秋吉慘叫着墜落下來,但千鈞一髮之際,芙俐嘉施加了浮游魔法。秋吉像只毛毛蟲一樣落在舞臺上。他讓隨身攜帶的小刀從口袋裏滑出來,開始切割束縛手腳的繩子。
「嗯?都是什麼人?」
看來衆人簡簡單單就放棄了對芙俐嘉精神層面的期待。芙俐嘉飛快地回到座位,挺起胸膛問黑朗
「烤雞好喫哩」
「問題在於,這單純是調理有誤……還是明知如此卻故意爲之」
無人只曉得東西存在着價值。
這個時候,會場裏分發了新的餐盤。
「我是遭到綁架還綁了起來啊,要我說幾遍啊啊啊啊!」
就這樣,深山裏的大屋裏定期就會舉辦這個晚會。
『芙俐嘉大人,請向仰慕您的可憐羔羊們賜予一句金玉良言吧』
黑朗無比直白地答道。芙俐嘉怒氣衝衝,但還是喫完了烤雞。她把剩骨交給女僕,接着又拿過意式鯛魚刺身。
「偵探讓人晦氣,廚師長有可能是兇手……我絕對不想待在這種地方,還是偷偷溜吧」
芙俐嘉把厚切烤牛肉送進嘴裏。另外,她把佐的土豆泥也喫得乾乾淨淨。然後,她目光忽然轉向舞臺上。
「這倒沒錯」
「還有,偵探是什麼鬼?」
看來第一個節目『異世界珍饈試喫』開始了。芙俐嘉表示不想喫老家的東西,拒絕參加。黑朗也婉拒了,而秋吉本來就不是賓客。調了芥末的生魚片分發給了客人們。
黑朗感嘆着,向周圍張望。遍地都是血。
「順便說一下,芙俐嘉大人。倖存下來的除了我們好像只有四個人」
芙俐嘉看向散落在地板上的透明刺身,用懷疑的口吻嘀咕道
「我那光明磊落的舉止風範,相當不錯吧?」
秋吉回以洪亮的咆哮。『異世界侵蝕對抗自警團』裏響噹噹的人物——秋吉,現在被五花大綁,掉在舞臺上方的器械吊杆上。那樣子像極了遠古時期的活祭品。
三個人悄悄地從屍體中間走過。他們穿過會場,來到雙開式的大門前。
「客客氣氣真了不起,咻」
「就照你說的」
「被鎖上了」
「天啊,玩COSPALY人真多啊……」
也就是說,他們被監禁了起來。
* * *
「……唔,這玩意可以用鐮刀唰地一下搞定嗎?」
「雖然眼下是緊急情況,對破壞行爲本身不予追究,不過……」
「不過?」
「裏面屍體都成漿糊了,實在不妙呢……爲了保護現場,而且要防止萬一幫助兇手逃脫,實話說以芙俐嘉大人的立場,最好是乖乖被關在裏面比較妥當」
「唔唔唔」
芙俐嘉不服氣地呻吟起來。黑朗儘管覺得可憐,但搖了搖頭。加入碰巧在場的不是芙俐嘉就另當別論了。將保護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逃生是一定會得到寬容的選擇。
但是,芙俐嘉不是普通的異世界存在。
而是死神公女芙俐嘉·托爾斯泰·道爾什維亞。
現場大量短壽種死亡,陷入混沌狀態,而她破壞現場還不聞不顧,這很可能會讓她的特權減分。面對這蠻不講理的情況,芙俐嘉不僅叫起來
「黑朗!再說了,我們爲什麼陷在這種麻煩事裏啊!」
「我也不知道啊,這又不賴我,能不能不要一邊踢我一邊這麼說!」
「就是!黑朗夏目,你要解釋清楚!」
「秋吉先生,你能不能若無其事地跟着起鬨?」
黑朗被芙俐嘉和秋吉抓住肩膀用力搖晃。搖晃的力度大到了稍微會危及人體的級別。
脖子被用力甩來甩去,真的挺危險的。
正當黑朗倒黴,芙俐嘉和秋吉大吵大鬧的時候。
「好,我知道了!」
偵探目光一閃,站了起來。
芙俐嘉with秋吉晃的速度更快了。
「兇手就在你們當中!」
他大致想明白了,但還是去問芙俐嘉
「總覺得好可怕!我不擅長應付那種傢伙!」
正當芙俐嘉交抱雙臂,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芙俐嘉、黑朗還有秋吉發出三種不同的聲音。
「那是肯定的吧!」
他手持菸斗,有力地指向美麗的女僕。
「你之所以能在他們之中倖存下來,是不是因爲你和『廚師長』有所勾結?」
「欸,我都幫你了,還要殺我!?」
「那麼永別咯。請別怪我」
「首先『廚師長』活了下來。這是最先讓人感到不自然的地方。可是,這還不應該作爲斷定的證據。可能他純粹對半龍魚無知,並且接到命令不許喫稀有食材」
「唔,怎麼說呢,我認爲這相當需要看時機跟場合」
在他面前,是舉起手搶的女僕。裙子一擺,從下面露出綁在大腿上的槍套,簡直就像動作電影海報上的一幕。而且,女僕以帥氣無比的表情輕聲說道
「之前我就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啊」
「『異世界侵蝕對抗自警團』本身基本就是個謎呢……」
「這是當然」
芙俐嘉的叫聲同樣震天價響。
* * *
「出乎意料的正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這傢伙是教科書級的罪犯加變態啊!」
「是你太破格了吧。即便放眼異世界存在都太破格了」
他叫了白麪具男、廚師長還有美麗的女僕,讓所有人乖乖站到一起,手段可以說相當高明。另外,偵探還叫了芙俐嘉他們。
準確說是,她扣下了扳機。
黑朗簡短地訓斥,捂住了死神公女的嘴。她雖然不服氣地掙扎着,但沉默了下去。另一邊,偵探對芙俐嘉的叫喊沒做任何反應,繼續他的獨角戲。他可能是聽不進別人說話的那種人。
「不……我感覺到了事件的氣息,然後用武術撂倒一位客人奪走邀請函潛入了進來,只是一介局外人罷了……」
「因爲,想要迅速從大屠殺現場抽身,最方便的就是把人全部殺光吧?」
「哎呀」
「奇了怪了,爲什麼衝我來!?」
「……狗亂叫,就斃了」
偵探掛着怪異的笑容,失去了生命。
「看啊,這不是被搭話了嗎!」
三個人吵吵嚷嚷地走了過去。實話說,他們根本不想扯上關係,但拒絕的話又不知道會被採取怎樣的措施,太可怕了。在倒着無數屍體的現場,僅存的六名倖存者排成一排。偵探面對他們,高聲宣佈
「什麼密室殺人、連環殺人、僞裝殺人,說真的麻煩死了」
芙俐嘉腦袋一歪,問了過去。聚集在這裏的客人如假包換都是異世界的極度愛好者。正因如此,他們應該都會不論好惡地喫下半龍魚,然後無一例外全死光光。但是,偵探掛着樸拙的微笑搖搖頭
「好了,大家請集合。儘管是場算不上謎題的慘劇,但姑且進入解決篇吧」
「我只是在扳機彈開的那部分空間裏塞進了壓縮空氣。這點規模的泛用魔術,眨個眼睛都能隨便用出來」
「這還真是」
「這倒也是」
女僕露出微笑。芙俐嘉摸了摸下巴。
「這樣一來,其他的倖存者身上也有令人在意的地方。『白麪具男性』是活動主持,因此喫東西的時機有所延後,倖存下來也很自然。但是,『女僕』就很奇怪了。畢竟,其他傭人全都一命嗚呼了……不愛喫魚,所以沒喫?按這個道理,留下更多幸存者也不奇怪。既然死亡率如此之高,想必應該接到嚴令,必須喫上一口」
「喂喂喂」
仔細想想,這同樣也太可怕了。
「再說,偵探是什麼鬼啊!?」
「沒那種事吧!?」
總之,殺人兇手將兇器對準了死神公女。
「……呼,終於想到那個可能性了啊。嗯?可是慢着,那身爲客人的你爲什麼活下來了?」
再說了,『偵探』是什麼?
「芙俐嘉大人,安靜」
* * *
女僕細細地呼出一口氣。烏黑的秀髮翻飛起來,女僕像跳舞一樣直接將槍口指向了廚師長。廚師長眼睛瞪的滾圓,大喊起來
「算了,反正偵探是心理變態也屬於約定俗成……」
「那麼,說說我認爲『存在兇手』的理由」
嗙的一聲,響起格外響亮的槍聲。
「那個是您做了某種干涉嗎?」
「嗯?」
要說偵探犯罪的事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兇手有兩個』就很出名。但是,那也是因爲存在恐嚇王米爾沃頓而做的決斷。沒頭沒腦地闖進感覺要發生事件的地方,只能算是徹頭徹尾的愉快犯。
「不,我不想聽」
女僕在屍體面前妖豔地笑起來,說
「也就是說,他是有意沒有去喫。這是爲什麼呢?應該是他知道烹飪方式有問題吧。由此可以做出這樣的判斷」
「可若是如此斷定,又會冒出疑問。案發現場的會場規模頗大,而且是以立食餐會的形式,在體系上需要響應個人的要求。需要的廚師、女僕,都不止一位。現在在屍體當中也能看到很多不是客人,而是傭人」
看來剛纔那腦門一槍只是運氣好,卡樣子她射擊其實並沒有多麼熟練。但幸運的是,這次的靶子很大。
「我覺得基本都已經知道了」
「不……又沒有委託,在事發前就下手,肯定屬於少數吧?」
但是,那柔軟的手指扣到一般不動了,就像是被保險擋住了一樣。黑朗看着這個情況,展開思考。
芙俐嘉不服地嘟噥。黑朗輕輕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安撫她,讓她姑且聽一聽。在二人面前,偵探毫無意義地扶正單片眼鏡,然後吹了口菸斗,開始論述
總之,偵探無比流利地繼續演說
說着,偵探嗖地舉起手。銳利的眼神如星辰般更加閃耀。
這個時候,偵探麻利地進行着準備。
「看啊,黑朗!那傢伙居然開口了啊,喂!怎麼辦啊!」
「那邊的三位也請到這邊來」
不知道她是否喜歡這個回答。
秋吉表示不解。黑朗點點頭,表示同意。
在他們面前,鮮豔的紅色撒得到處都是。腦漿從後腦華麗地噴灑着,偵探倒了下去。這是子彈從額頭入侵,雖然前端被壓扁,但對露骨造成嚴重傷害並穿透出去的結果。
* * *
子彈就像被那肥滿的身體吸過去一樣,廚師長接連中彈。其中一部分似乎對內臟造成了致命性的破壞。廚師長整個人向後一倒,手腳亂擺。但是,隨着大量的鮮血在地上鋪開,他的動作漸漸只剩下痙攣。那副模樣,令人聯想到擱淺的鯨魚。
女僕數次扣下扳機。纖細的手臂在後坐力的作用下彈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黑朗也急忙喊起來。他脖子已經快被搖斷了,這樣下去搞不好受害人數又要增多了。黑朗不禁露出無奈的眼神。
「都死了那麼多人,『命令不許喫稀有食材的可能性』自然也就消失了。反倒應該認爲,他們被下令要一同參加活動。如此一來,『廚師長』倖存下來就頓時變得可疑起來」
「感謝您的認同。還有另一件事,能聽我說一說嗎?」
「嗯,嗯」
秋吉無語地嘀咕道。那絕非普通魔法師能夠施展的技藝。大概她身爲這裏的傭人,總是接觸到這所大屋一直以來邀請的異世界存在,所培養出的敏銳直覺發揮了作用,讓她很快發覺自己處境不利。
女僕確確實實開了槍。
於是,她轉身就逃。
「——可是,還沒完呢!」
古典女僕裝擺動起來,女僕衝向附近的圓桌,把一名臉栽在盤子裏手腳鬆弛的女性踢倒,抓住將利用其反作用力飛到空中的餐刀。本以爲她想用餐刀挑戰芙俐嘉,結果她竟撲向白麪具男。
面對肉食野獸般兇猛襲來的女僕,白麪具男丟人地慘叫起來。
「噫噫噫噫噫噫噫!」
「先從能殺的殺起!」
已經弄不懂目的了,女僕就像徹底瘋了一樣。主僕之間開始上演死鬥。一個追,一個逃,追逐的模樣簡直就像一場鬧劇。
芙俐嘉悠然地看着這一幕,說出了疑問
「唔……這情況該救人嗎?」
「多救人能加分」
「那可是企圖殺我的活動主辦者啊,敢救他扣你一億分」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吵鬧起來。
這個時候,白麪具男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動。會場的牆面上裝飾着諸多似是來自異世界的東西。男子撲向其中一套重戰士盔甲所持的斧頭,將巨大的斧刃拉到跟前。本以爲他準備勇敢地對抗女僕,但似乎並非如此。只聞喀嚓一響,像是開關被啓動了,鎧甲從中間緩緩一分爲二,身後露出通向幽暗地下的臺階。芙俐嘉不禁嘀咕了一聲
「又是這個發展嗎」
「想起了預言師那時候呢」
白麪具男像老鼠一樣敏捷地衝了下去。
女僕一個急迴旋,就像撲向獵物巢穴一樣追趕上去。
「休想逃!」
還是那三個人,被留在了後面。黑朗、秋吉、芙俐嘉面面相覷。他們覺得放任不管無所謂,但不論後續如何發展肯定免不了麻煩。黑朗有些自暴自棄地問
「怎麼辦,追上去嗎?」
大屋徹底變成廢墟,屍體變成焦糊的碎肉,連花草都沒能倖免。樹木被颳倒,地面被深深挖開個大洞,一切東西都變得焦黑。目睹又像近代兵器又像異世界魔法搞出來的慘狀,芙俐嘉瘋狂跺腳。
「唯獨這次,我對你表示同情」
咚轟,噗唰……響起堅硬又噁心的聲音。
就這樣,芙俐嘉等人決定跟上女僕。
因此就算沒人搗鬼,這所大屋還是很有可能還是會在幾年內爆炸。也就是說,有意讓它爆炸其實腓腸容易,只需要在魔石旁邊弄個能產生火花的小規模引爆裝置就夠了。
幾年前,寫這封信的人臉上出現異世界相關的病變。
是白麪具男和美麗的女僕。二人被鐵櫃子壓扁,已然雙雙斃命。
然後,轟的一聲巨響。
據說,侵蝕奇蹟般的中途停止了。但是,結晶化一直進行和中途停止的人所能獲得的補償金額差距很大。家裏一直欺瞞政府,爲獲得財富將寫信的人監禁起來。另外,身爲族長的哥哥當初爲了給弟弟治療展開了調查,但以此爲契機後來沉溺與異世界。此後,這裏就像宗教禮拜一樣不斷舉辦派對。寫信的人從暗處窺視着這些,結果變得厭惡一切。因此,他收買因賭博陷入困境的廚師長(省略)進行偷聽,將思想危險的女僕引狼入室(省略),設計讓族長逃進這個房間(省略)。
「現在……幾點」
那花美麗,而且價值不菲。
順帶講講事後的發現。這所宅子之所以被炸的一乾二淨,原因在於背後存在違法進口的魔石。魔石的控制十分困難,再加上能夠對它進行利用的發電裝置也屬於異世界產物,在現世難以進行維護,非常不穩定。
就這樣,宅子炸飛了。
芙俐嘉他們所來到的A棟,保存着較爲安全,但變質對人體致命,已失去意識的人們。
「這下子我肯定會背上洗不掉的嫌疑啊!肯定會逼問我怎麼用的魔法啊!極力反對冤罪!」
* * *
「我不喜歡被晾在一邊」
大朵的話往往能到達五十萬日元每株。尤其是淡藍灰色的個體很有人氣,需求也大。另外,整體帶有充滿神祕色彩的透明感,花瓣厚實有彈性,同時兼具與假花無異的堅韌,這種祭品被視爲最高品質。滿足所有條件的花也被稱爲『綻放的藝術品』,價值連城。
他們腦袋的一部分像果實一樣爆開。然後更深處倒着一名青年。這具遺體已經開始出現死後僵硬,是個看上還很年青人的人。但是,他臉上纏着厚厚的繃帶,因此看不到相貌。然而,他喉嚨上有一道形狀酷似笑臉的巨大傷口。然後,他手中握着一把大匕首。看上去是自殺。
「剛纔那是什麼?」
眼前的牀上,躺着一名睡着的女性。
在異世界,它被定爲禁製品,同時被登記爲一種寄生型怪物。在現世,關於它發芽的報告爲十三例,近年只有兩例。近年的兩例都已停止其繁殖能力,但寄生體本身卻沒能去除。
宅子被華麗地炸飛了。
芙俐嘉釋放出發自肺腑的咆哮。
這就是某天發生的一場,例外的騷動。
「從這種鬼事情上,能明白什麼纔怪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另一邊,芙俐嘉似乎已經預測到了。她聳聳肩,說
「哎,我身爲死神,身爲參加聖戰之人,早已聽慣了那個聲音。繼續走就知道了」
但是,從被牽連的芙俐嘉的角度來看,這可忍不了。不是道個歉就能過去。氣炸了的芙俐嘉解除了青色火焰的結界。半球體的護盾化作可愛的蝴蝶消散不見。她嘖了下舌,厭惡地輕聲說道
* * *
他身旁放了一封信。
「畢竟一眼就看出來了呢」
「……第一例受害者已經在一年前死亡。然後這位就是第二例,雫小姐」
在那前方,有什麼呢。
「哎,畢竟這個慘狀不像是人類能弄出來的,拘留肯定免不了……而且時間怕是也會很長。實在沒辦法」
她被美麗地寄生着,同時永恆地活着。
就連秋吉也無奈地聳了聳肩。芙俐嘉重重地嘆了口氣。黑朗輕輕撫摸她小小的腦袋,一邊溫柔地安慰她,一邊問道
而結果,就是現在的慘劇。
芙俐嘉慢慢念起了歪歪扭扭的文字。
寫信的人,得償所願。
「我看看我看看……『致抵達這裏的你』」
芙俐嘉氣沖沖,黑朗鼓掌,秋吉抽起了煙。
「十五時」
說到周圍,則像是爆炸中心一樣情況。
「真虧你詠唱能趕上啊。周圍都被夷爲平地了」
烏鴉從遠方的樹上吵鬧地騰飛而起。
『宿花』按日元記,最低價格一朵二十五萬。
這個地方不是病房,是政府的收容設施。
「我在我在」
它正是一種夢幻的植物。
簡介概括,上面的內容很常見。
「……竟然讓我在徹徹底底無聊透頂的事情上用出相當高等的魔法」
烏黑的長髮和長長的睫毛富有光澤。可能是長期沒有照射陽光的緣故,雪白通透的肌膚也十分美麗。她明明陷入長期昏睡的狀態,卻沒上點滴也沒有插管,然而她的全身卻被無數花朵所覆蓋。猶如玻璃工藝品般最高品質的淡青灰色『宿花』傲然綻放。它們侵蝕着雫的身體,同時又發揮着生命維持裝置的功能。
這確實是場悲劇,但缺乏客觀性,雖然用有改善的餘地,但僅憑那些當事者則束手無策,結果一條路走到了黑。
「『我也恨參加活動的客人,但還是覺得把無關的人牽連進來不對。不知道是否來得及,總之將要發生發電機爆炸,這個屋子將在大約下午三點被炸飛。如果情況允許,請逃走吧』……喂,慢着……黑朗」
將放眼異世界都十分罕見且具有附加價值的變質體強制收容入院,其作爲病例收藏品的意義。當然,目的也包括過程觀察、檢查、破解病理。同時,名義上『維持編織者生命,並努力讓其好轉』也被列爲最重要事項。
就像是,沒有盼到王子到來的睡美人。
「我是無所謂」
秋吉混亂地嘀咕了一聲,慌慌張張左右張望。
芙俐嘉嘟噥了一聲。她那對寶石般的紫色雙眸裏,靜靜地映着對方的身影。
「我覺得就算炸彈從天而降,你們也能活下來呢」
「那麼,這次見證了這麼多的『死亡』,您明白了什麼嗎?」
『宿花』是以人的身體爲苗牀。
但是,其開花地點卻非常殘酷。
通稱,爆炸結局。
剛一進去,岩石臺階便撲來一股黴味。但是,這裏似乎有人頻繁使用,並沒有會讓腳下打滑的危險污物。回頭一看,內側牆面上有個帶鎖的槓桿,鎧甲眼部設有窺視孔。很難認爲這是活動主辦者——白麪具男的設備。這個地下空間,恐怕是爲其他人打造的。那個人被允許只從鎧甲的裏面一窺光輝璀璨的宴會。這實在讓人不敢恭維。黑朗思考着,正要下到最下面的時候,聽到了不祥的聲音。
* * *
對,說難聽點就是『保存』。
第〇話 第4話
「也就是下午三點呢」
事情就是這樣。暫且不提遺體解刨,至少這裏沒有進行人體實驗。有違於恐怖電影中經久不衰的經典情形,人類並沒有殘忍到那種地步。
但是,她就快要在安睡中離世了。
「哎……在官方對『異能』和『變質』祕而不宣,只圖一時強行瞞天過海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是多麼白費功夫啊」
「這個嘛,他們主張是爲了避免過度排斥異世界,防止大規模混亂髮生……不過十二年前的『勇者撞卡車轉生事件』已經導致兩個世界完全相連,之後彼此之間的優缺點自然就會顯露出來……這話讓來自異世界的我來說或許很奇怪吧……既然無法在時空單位上剝離,那麼好的也好壞的也罷,只能來者不拒了」
「是啊……話說芙俐嘉大人」
「什麼事,黑朗?」
「到頭來,在最開始的轉生事件中,卡車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偶然」
「原來是偶然啊……」
「準確說,當『兩遍世界接近到現世的死者能以超低概率被彈飛到異世界的狀態』時,死因是卡車。僅此而已喔」
「好吧吧」
「疊詞詞噁心心,別說了」
「好吧吧吧」
「噁心死了」
一邊這樣交談着,芙俐嘉一邊把鹹麪包塞進嘴裏。
這個設施的一樓設有職工食堂和商店。她將各種百吉餅、火腿和香腸的石窯三明治、瑪芬紙杯蛋糕、墨西哥卷全制霸最後迴歸原點,回到了鹹麪包和牛角包。芙俐嘉大口大口地確認着被鹽激發出來的麪包本身的甜味。黑朗看着像倉鼠一樣喫着東西的她,問道
「芙俐嘉,這裏的房間裏可以飲食嗎?」
「可以。『宿花』基本上完全維持着寄生對象的聲音。由於不受周圍情況的影響,只要持有批准書,就算帶着感冒也能探視,喫喝也不受限制」
「好吧吧」
「噁心」
「可欣就噁心,請給我巧克力卷」
「就給你這個不可愛的傢伙喫廉價的豆沙三明治」
「言之有理」
「……就算這麼說,這裏根本偷不了東西。這個房間裏安裝了監控攝像頭,而且進出設施時都要進行身體檢查……要怎麼才能偷出去啊」
但只有以帶個『前』字,不是沒有原因。雫已經不會醒來了,加上對方熱情地向他求婚,而且且雫的父母也極力撮合。
柔軟的肉里長出異常的部位,看着就覺得痛,就像是有殘酷的什麼人從身體裏面把手指往外戳。雫悲傷地說道
黑朗冷酷地思考。
「可、可是還是身體檢查!帶出去是不可能的!」
「剪斷宿花『宿花』有風險。對方還是寄生主曾經深愛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名叫勝也,是雫的前未婚夫。
「在前些時候開始就發現跟異世界有聯繫的黑市裏有最高品質的『宿花』出貨,於是懷疑是不是有人從這個設施裏帶出來的」
* * *
面對這個說法,勝也倒吸一口涼氣。但是,他大聲主張道
據說,他從雫發芽到開花,乃至昏睡之後,都一直不離不棄地陪伴着她。
「你好呀,偷花賊」
講到這裏,芙俐嘉暫時停了下來。勝也慌慌張張地張開嘴。
花束從他懷中掉落。
「如果採摘『宿花』會對名爲雫的女性造成危害的話就行說了……但是,只剪掉幾朵幾乎沒有任何影響。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對另一件事好奇得不得了」
芙俐嘉低沉地,嚴肅地說道。銀髮輕輕地從她脖子上滑落。
勝也一下子面色鐵青,沒有意義而且顫顫巍巍地扶眼鏡。這個樣子表現出他明顯的動搖。
她擺着腿,悲傷地微微一笑
「最高等的『宿花』有着與人造花一樣的外觀和品質。『不易變形,而且耐水』……吞下去帶走完全可行」
勝也擠出像是害怕,又像是乞求的聲音。對於他的態度,芙俐嘉眯起了眼睛。她看着被埋沒在淡青色美麗花兒之中的女性。
「儘管手法相當嫺熟,但作案過程能解釋清楚」
「『宿花』是來自異世界的寄生型怪物。但是,當它從宿主身上奮力的瞬間,就變成了普普通通的美麗花朵。因此,設施禁止將變質部位帶出,社室內也爲此安裝了檢測設備」
瞬間,勝也發出像慘叫一樣的哀求聲。
「在岳父岳母同意之下,將百合裝飾在牀上對嗎?因爲僅僅被『宿花』環繞着,太孤單了……但是啊,像這樣將百合佈置在牀各個地方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就能製造攝像頭的死角。然後就很自然地把手伸向看中的『宿花』」
「我並不想向管理者揭露這件事」
這也就是說,死神公女的推測估計是對的。
分析結果顯示,那似乎是讓對方產生宿主還有意識的錯覺,是爲了嚇退對方而做的努力。那個幻影不會出現在沒有生命的鏡頭裏。但是,勝也的肉眼應該看到了。
不會在影像媒體中留下的一種夢。
正當二人有說有笑的時候。
「我檢查過你之前來訪時的監控錄像」
精緻的頭紗擺動,芙俐嘉索然無味地接着說道
「那是,不要————!」
黑朗靜靜地注視眼前的男性。
蝴蝶拍打着美麗的翅膀,要把雫和花兒淹沒一般飛了過去。蝴蝶停在雪白肌膚之上的模樣,如同向死肉羣集。這一幕雖然充滿美感,但又帶着幾分莫名的醜惡。
勝也抖得非常厲害。芙俐嘉撫摸美麗的花瓣,輕聲說道
一位佩戴着別緻的眼鏡,身材瘦瘦的中年男性從門外出現。他灰色夾克衫搭配修身褲的模樣,就像是來約會一樣。最關鍵的,是他懷中抱着巨大的花束。他看到芙俐嘉和黑朗,似乎喫了一驚,結果向後退了一步。芙俐嘉爽快地對男性舉起一隻手,說
響起開朗的聲音。牀上坐着發芽之前的雫。
『嗯……冒出來了呢。丟人了啊,呵呵』
芙俐嘉沒有回答男人的提問。她把另一個奶油卷咬了一口,嚼了嚼之後嚥了下去。然後,她毫不拖泥帶水地繼續往下講
「這就是懷疑你的原因,不過你從很早之前開始就很可疑了……只不過雫的家人一直主張『那不可能』……因此雖然抱有懷疑,但一直沒有理會」
她現在時刻都閉着眼睛,但過去似乎是爲愛笑的女性。大大的眼睛靈動着,發出啊哈哈開懷的阿勝。
「咦?」
「我說,你其實很清楚吧?前未婚夫可是突然遭到了懷疑啊,你難道不應該表示困惑和動搖,表示自己不可能那麼做嗎?」
「你、你是?」
芙俐嘉繼續坐在牆邊的椅子上,這樣講道。接着,她打開瓶裝果茶,毫無徵兆地大口喝起來。
第一幕幻影消失了。影像猶如細緻的刺繡散開,化作數不清的光的絲線飛舞在空中。它們轉啊,跳啊,色彩的亂舞逐漸消融。
「不……你擺完花後,總是用雙手捂着嘴巴嚎啕大哭對吧?」
「我、我……」
他弱勢的臉龐上冷汗涔涔,拼命主張
『宿花』在要被切斷時不時毫不抵抗。
花會以及時對象的記憶爲基礎讓要傷害自己的對象看到幻影。
出於這一連串的理由,他和雫的雙胞胎妹妹結了婚。即便如此,他仍然在岳父岳母及妻子的同意下,一直繼續探望雫。
「對那醜陋無所畏懼,究竟是出於無知,還是傲慢了。算了,都無關緊要」
「你爲什麼忍受得住『記憶的幻覺』?」
芙俐嘉輕輕地聳了聳肩。勝也像個認罪的罪人,閉上眼睛。
「生存需要代價。在文明社會的土地上,需要的東西就是錢。但是,兜售在人身上綻放的花……跟賣人血有什麼區別?」
那是『宿花』的特性。
叮鈴……芙俐嘉放下繩子連接的銀鈴鐺。鈴鐺變成高雅的提燈。提燈玻璃的裏面,青色火焰像活的一樣蠢蠢欲動,從中飛出無數的蝴蝶。
芙俐嘉這樣講道,跳下了椅子。
但是,芙俐嘉無從得知等待自己的命運,說
看到了過去會動的,雫的記憶。
* * *
所有人都認爲,這是愛。
藏進胃裏是走私的慣常手段。勝也猛地跪了下去,絕望至極地反覆搖頭。
磁卡電子鎖打開了,門朝內側開啓。
本應如此纔對。
芙俐嘉像只反覆無常的貓咪,打了個哈欠。她把果茶的塑料瓶敞着沒蓋直接交給黑朗。對於這蠻不講理的行爲,黑朗則是將瓶蓋蓋緊,覺得等事情完了再吼她一頓。
芙俐嘉用自己的身子在上方將雫半擋住,然後去觸碰從雫身上長出來的硬花。最高品質的個體,作爲植物擁有異常強韌的彈性。但是,它的莖卻不失。只要偷偷帶把小剪刀,就能輕易地將花剪下。就這樣,勝也便成功把花摘走了。
接着,又映出雫坐在牀邊的身影。
「這不是個出乎意料的可愛選擇嗎?」
他的臉猛地凍住了。
『我,最喜歡阿勝了』
黑朗心想,也難怪他有這樣的反應。『宿花』不爲人知地在地下社會和富裕階層中很受歡迎。它即便在異世界都是禁製品,然而加上假貨在內流通量都被控制得很低。爲了將其根絕,等待銷售者的毫無疑問將是重罪。再加上還是從政府的管理設施裏帶走,他的下半輩子幾乎確定要在牢獄中結束。
「是、是什麼事?」
「……被分離後的『宿花』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之物。但是現場留有展開幻影的魔力殘渣……現在也『有』呢。唔……來瞧瞧是什麼情況,就讓我來重現一下吧」
他應該看到了『宿花』釋放的殘酷幻影。
她走近勝也,強行把以百合爲主的華麗花束搶了過去,直接朝雫那張棺材一樣的牀走去。
芙俐嘉靜靜地換了張表情。她擦掉嘴角的麪包屑,注視來訪者。
她的臉上露出滑溜溜的白色新芽。
她腦袋一歪,不解地問了過去
「這」
『……嗯,長出來了,發芽了。所以勝也,你不用再來了,因爲我聽說一旦發芽就完了。嗯。我能拿到很多錢,除了給爸爸媽媽養老,也給你吧……你不要客氣!這算是我對你使的一點壞心眼吧』
『所以,用不着擔心我。醫生說了,好像也有些不發芽的病例。愛的力量一定能把我治好……啊,不許笑話我,我是認真的。好好看着吧』
雫挺起曲線美麗的胸部。她兩手叉腰的樣子,看上去還是那麼陽光。
但是,她的聲音忽然陰沉下去。雫泫然欲泣地說道
『嗯,就是壞心眼。這樣一來,我就能變成一個很大的數字記錄,留在你身邊了吧?每當看到它時能想起我吧。啊啊,還有過那樣一個女人啊……這樣想起來就好了』
雫低沉地嘀咕了一聲。那個聲音與之前不同,很渾濁。黑朗心想,她的話語聽上去像在開玩笑,但確確實實蘊含着沉重的詛咒。但雫搖搖頭,換了個表情,開朗地接着說道
『逗你的,不算不算!雖然死不了,但陪在永遠不會醒來的人身邊也沒有意義啦!阿勝,把我忘了吧。而且,你知道嗎?「宿花」讓人睡覺的時候,好像能做美夢呢!』
雫開懷地笑着,接着說道。
這句話纔是,最大的詛咒。
『我要夢裏永遠都有你!』
她的身影像下雨一樣唰地一下崩潰了。所有色彩漫漶模糊,變得亂七八糟,黏黏糊糊地混在一起無法分辨。接着,一隻枕頭從那混沌之中飛了過來。
雫像小孩子一樣哭着,大叫
『滾!滾啊!你來幹什麼!爲什麼過來啊!別鬧了好不好,都叫你別來了!再來我就殺了你!就帶你陪葬!知道了嗎!』
雫像只受傷的野獸大叫起來。此時的她連頭髮上都長出了花蕾。
煥發光輝的淡青灰色在插在黑髮中間,如裝飾品般美麗。
而同時,她眼睛裏透着貨真價實的敵意與殺意。照這樣看,她搞不好真的會傷害面前的人。但勝也似乎毫不畏懼地做出了回答
雫突然一下不動了。淚水嘩啦嘩啦地落下去,她大喊起來
『爲什麼說那種話!?爲什麼說被我殺掉也無所謂!?你傻嗎!莫名其妙!還是殺了我吧!勝也,你來殺了我吧!趁着沒變成花,我還是我自己的時候,殺了我啊!我……!』
控訴消失了,失去了意義。不過,雫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最後大喊出來。
她從心臟的深處,把對於留下來的人可謂無比蠻橫的感情,傾訴了出來。
『好喜歡你。勝也,我好喜歡你,好喜歡你啊!我還是那個最最喜歡你的我啊啊啊!』
此時,幻影破滅了。
「發現它的就是你吧?據說它被放在雫的牀上藏在花朵之間,而且你還硬拉着設施的支援問了情況是吧?」
「孩子可愛嗎?」
「好事啊。短壽種就應該儘量增加紐帶。不管怎麼說,你們一個個自己太弱小,用血脈來增強很重要」
芙俐嘉交抱雙臂,問。
「……去年生下了第二個」
而且,還有疑似雫寫的信這件事。這裏面的謎團還很深。
現狀與理想的形式相差甚遠。
「算啦,僅憑理性得出的結論也不一定正確」
* * *
雫如今是『宿花』的苗牀。睡美人一動不動。
芙俐嘉溫柔地輕聲說道。
關於偷花的原因,勝也死不透露。
「……那個,你朋友?」
天空灰濛濛的,厚實的濃雲就像凝固的水泥,感覺都快下雪了。黑朗目光投向左側後排座位。用舊了的安全座椅之上,滾落着一隻棉花兔子布偶。
「嗯,是的……在我前面探視雫的家人表示牀上沒有任何東西。但我來的時候卻放上了這個……我問設施職員清不清楚情況,結果被當做重要政務被拿走了」
「是誰寫的這個,你有數嗎?」
「那淚水,是真的嗎」
「歡迎回家,勝君」
「死人沒有家人,我們不能通過生殖來變多。這個概念不好理解」
「如不嫌棄,要不要來我家?」
「怎麼了……那邊短壽種啊」
「請這邊走」
耀眼的青色亂舞低下,是現在的雫。她作爲極致之花的苗牀,繼續靜靜地睡着,已經不會哭,不會笑,也不會大叫了。然而,房間裏卻想起了壓抑的哭泣聲。芙俐嘉嘀咕了一聲
* * *
「別急,只能一直陪着,等謎題逐一解開了」
「……唔,實在是麻煩啊。到底該怎麼說」
「讓你們久等了,我們到了」
勝也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舉起手。
勝也明明是偷花賊,卻講得十分平靜。芙俐嘉沒有回應。她沒有把這當做短壽種的侮辱而勃然大怒,不過看上去內心毫無觸動。勝也繼續順暢地駕駛車子。他穿過高速公路,沿河行駛,花了很長的時間回到了家。
「你愛他們嗎?」
勝也的家坐落在幽靜的高檔住宅區一角。這裏院地很大,關鍵是地段很好。因爲居民的素質統一,可見治安也得到了保障。房子給人的感覺,也充分反映了買家是何需求。房子採用坡屋頂,外觀設計充滿立體感,造型高雅,獨具特色。這應該是用雫的補償金建造的。勝也把車停在相鄰的車庫裏。他從駕駛座上下去,如同管家一樣把車門打開,然後在前面爲芙俐嘉和黑朗帶路。
「唯獨這件事,我死也不說」
黑朗響起雫似是哀嚎的呻吟。面對那段記憶,勝也哭得痛心不已。但同時,他現在擁有着幸福。兩邊真的可以兼顧嗎。
芙俐嘉從市場上正常銷售的包裏取出文件夾。這個又薄又方便的普通文件夾裏,裝着利用【歡迎特權】聯繫訪問這個設施之後發下來的紙。那是一張小小的便箋。由於上次被捲入詭異爆炸事件的關係,現在季節已經更替,信紙上也填上很有冬日特色的雪花圖案。
然後,信紙中央寫着扭曲的文字。
人啊,就是如此複雜。
「想不出來。不過……」
然而,一封信酷似曾經那嘶吼,被留了下來。
「我來是爲了觀察『死亡』。至於動機跟其他的就不說了。但是,唯獨這次還有個別的理由……」
『殺我的人,是阿勝啊』
乘上面向家庭的普通國產箱型車後,加大油門前往他家。
芙俐嘉想要見證的,是觀察對象毫無留戀地做完一切,在那之後等待他的東西。
「請修正您的長壽種標準。這已經算大的了」
「……我覺得,很像雫的字」
* * *
經過了許許多多的事,芙俐嘉和黑朗決定同行。因爲他們能夠推測,此行的邀請並非毫無意義。二人和勝也一起離開射時候,先去了設施配套的停車場。
「最後到底會是怎樣的結果也是個謎啊」
「嗯,非常可愛」
這提議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事前已經聽說他娶了雫的雙胞胎妹妹爲妻。即便如此,這一幕還是令人備受震撼。那明亮的大眼睛和烏黑的秀髮,就像把已經破滅的可能性重現在眼前。
「跟着小偷走會不會不太合適」
「駕駛辛苦了」
在他面前,站着與雫一模一樣的女性。
「打心底裏愛」
「用不了多久,自然就會知道了……」
「你爲什麼偷花去賣?」
如果雫沒有沉睡,一定會是這樣的模樣吧。
「不過什麼?」
「啊……既然這樣」
黑朗驚訝不已,不禁啞口無言。
勝也目光閃爍不定,沉默了許久,最後朝沉睡雫投去求救的目光。之後,他顫抖着吐露出一句話
詢問了他的家庭和工作環境,他似乎並沒有經濟困難,也不像有出軌、酗酒、嗜賭的嫌疑,但又不像是『想看到前女友往日的幻影』之類膚淺的理由。既然如此,他也不應該吞花,不應該頻繁地和販子聯繫。
這所有一切在死神公女芙俐嘉眼中都不重要。因爲,她來到這裏是爲了觀察人的『死亡』。就算諸多疑點沒有水落石出,她也能實現她的目的吧。同時問題在於,不能輕易地置之不理。
他張大雙眼,一邊沉吟一邊落淚。
無數蝴蝶騰飛而起。
勝也發出沒有意義的叫喊。
「喔?房子雖然相當小,但挺不錯啊」
然後,他突然說出不得了的話來。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駕駛座上的勝也開口說道
「……但願有一天,有誰能讓您明白類似的感情還有慈愛就好了」
「……我的話……不,應該不光是我,其他人也都沒有想得那麼複雜。不過,想增添家人就會要,也就這樣」
芙俐嘉皺起眉頭。但是黑朗也很明白,對於這個人,逼問沒有意義。哪怕用坐牢來威逼,他的回答恐怕也不會改變。
勝也雙手捂着嘴,哭了。
勝也不知多少次表示拒絕。
芙俐嘉望着窗外,問
但是,她最後講出意味深長的話。
「請這邊走」
當繞到正面,走進大門的瞬間。
「嗯,我回來了,天音。抱歉沒來得及說,今天來客人了」
勝也這樣講道。天音應該是雫雙胞胎妹妹的名字。
她鼓起臉抱怨「我都沒來得及收拾」,但還是把芙俐嘉和黑朗請進了門。估計是她看到明顯『來自異世界』的客人,洞察到發生了某種情況。
「家裏這麼亂,真不好意思」
「沒事」
「無妨」
他們被帶到客廳。客廳被劃分成兩個區域,餐桌和座位那邊十分整潔,但另一邊則透着濃濃的煙火氣。放了嬰兒圍欄的那邊則散落着玩具和繪本,還有應該是幼兒園用的書包。但是,沒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芳香馥郁的紅茶和獨立包裝的瑪德琳蛋糕端了上來,黑朗問道
「孩子呢……」
「兩個小傢伙今天一天都在外公外婆家玩。每當有客人都吵得不行,這下正好」
天音說着,露出微笑。但是,她眼眸深處有股散不掉的困惑。
這也難怪,畢竟她並不知道黑朗和芙俐嘉爲什麼被請到了家裏。
另一邊,勝也則十分我行我素。他在天音臉上吻了一下,悄悄說了聲『我去去就回』就直接離開了客廳。
被人領來又被涼下來,芙俐嘉不解地腦袋一歪。
「那傢伙冷不丁地把人帶過來,自己又跑哪兒去?」
「不好意思……是我讓他每次從設施回來就要衝澡。『宿花』的味道雖然很淡……但一想到姐姐,就實在忍不住傷心」
「……原來是這樣?」
「覺得我是個很過分的女人吧。兩位既然跟設施那邊的,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追求姐姐的未婚夫,結了婚……姐姐長眠不醒卻自己組建了家庭」
「人類有人類自己的想法和幸福。長壽之人不該對短壽種的選擇評頭論足。我們和你們之間,真正應當注重的道德、倫理等也有差異……不過,當中要是有過度的惡,那就領導別論了」
「……謝謝理解」
「沒事的。『不論看到什麼』,我對家人的感情,想法,都不會改變」
「沒有什麼劇烈的反應,就只是表現得很疑惑」
——所以,沒關係。
「那麼做了,你就能釋懷,或是能得到滿足嗎?」
芙俐嘉搖搖頭,舀了勺添了酸奶油的濃湯。看到芙俐嘉每次要添飯時連湯都全部喝完的樣子,天音十分開心。
「天音小姐,你突然間怎麼了?」
「是的,無怨無悔」
芙俐嘉大口喝了紅茶,接着又兩口啖下蛋糕。天音又拿出小顆的可露麗。她猶豫了是幾秒鐘後,開口說道
芙俐嘉毫不遲疑地說道。天音眼睛大大地張開,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是,芙俐嘉毫不畏懼地接着說道
「有言在先,我是異世界存在,是死神公女。雫不在我所主宰的死亡領域。既然如此,她就是生者。事實就是如此」
* * *
然後,天音又繼續拋出更殘酷的提問。
「是嗎……那就好」
她埠鎮定的樣子顯得有些不正常。黑朗感到疑惑,便問了過去。
「完全沒說過」(※譯註:碗仔蕎麥麪是巖手縣的地方風味。當第一次放到碗裏的麪條喫淨後,服務員會一邊大聲吆喝一邊把新的麪條放入客人的碗裏,直到客人喫不動爲止)
但是,本來不能那個地方浪費時間的。
這時勝也進屋。他鬆散地穿着灰色居家服,但不知爲何頭髮沒吹乾。勝也過意不去地對天音講
她的表情真切地表達着,她想要的回答是『不算』。
「再來一份」
「問個對於你們種族而言非常蠻橫的問題。你敢斷言,只要完成這件事,哪怕迎來死亡也無怨無悔嗎?」
問題是進入設施的時候。
「我明白了……這不是挺讓人好奇的嘛」
「趁孩子還沒回來,我先送客人」
「不也是吧。只不過,有件事我想弄清楚。關於偷你姐姐『宿花』的偷花賊有些疑點。那人就是勝也。這件事……」
一旦求證怕是不攻自破。但可能是剛剛直接通完話起了效果,警衛直接給四個人放了行。勝也摟着天贏得肩膀,向『宿花』的房間走去。但在接受身體檢查的時候,天音又在不停地說
「啊,這沒關係。雖然不知道勝君爲什麼想要錢……只是拿去賣的話,只要他珍愛家人,那就不算是愛姐姐的證據」
「路上小心」
「回答的可真流暢」
好吧,我們就當你的共犯。
天音怕得瑟瑟發抖。黑朗不知道她在懼怕什麼。芙俐嘉保持着平靜的目光。天音抱着腦袋,像個小孩子一樣原地癱坐下去。還沒人問她怎麼了,勝也便先蹲了下去,把手溫柔地放在妻子的腦袋上,接着說道
芙俐嘉拿起了可露麗,把堅硬的表面咬碎,問
「什麼問題?」
「過去不是已經看到過幾次了嗎?這樣的話,差不多就要……」
「您願意這麼說的話,如果可以我想請教一些問題」
「我有個請求」
「……勝君」
出發前,黑朗他們留下來喫了頓飯。天音的手藝相當不錯。
「……提到它,勝君是什麼反應?」
「正是如此」
「您應該已經從您丈夫那裏聽說了……雫小姐雖然還活着,但實在不是能夠留下這個字條的狀態。您對它有沒有什麼頭緒?」
芙俐嘉閉上了嘴。黑朗用紅茶潤了潤嘴脣。
向『宿花』的寄生體一天裏訪問不止一次,這個情況沒有先例。所以,對方產生了警惕。由於被警衛阻攔,勝也請求跟所長通話。但是,勝也講了半天都毫無進展,最後換芙俐嘉來談。她跟所長進行了各種交涉,內容逐漸變得混亂。但最終以同意將提燈交給研究所分析一天爲條件,閃電式的下達了許可。
「沒錯」
死神的判斷不能墊付。現場的氣氛劍拔弩張。趁着還沒完全鬧僵,黑朗打開芙俐嘉的手提包,從裏面取出存放在文件夾裏的紙。這也算是強行轉換話題。
黑朗一行在天音的目送下離開了家門。三人在開始下起小雪的夜色中前行。
黑朗沒有回答。這不是一介隨從能決定的東西。
孩子們預計晚上七點回來。
勝也試圖安撫妻子。這個時候,警衛趕了過來,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她是什麼人。勝也挺起胸膛,毫不猶豫地撒了謊
* * *
「她活着」
『殺我的人,是阿勝啊』
請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有的事情,到時候會見分曉。
「是的……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只要能完成這件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芙俐嘉,這裏不是碗仔蕎麥麪※!」
天音說得斬釘截鐵,甚至表現得事不關己。那對平靜的眼眸,讓黑朗甚至感到戰慄。芙俐嘉心想原來如此,眼睛眯了起來。她沒有出聲,只有嘴巴動了起來,是在說「搞清楚了」。
就在勝也的車停進停車場的時候,附近傳來猛烈的剎車聲和怒吼聲。緊接着一名女性不顧敬畏的制止衝了過來。她似乎是在離得還有些遠的位置強行下了出租車。
只見天音氣勢逼人地靠近勝也,大吼大叫地說了一大堆
天音忽然柔和地露出微笑。這並沒有回答黑朗提出的問題。黑朗頓時陷入沉思。芙俐嘉少有地向開心不已的天音主張
「汪仔蕎麥麪是什麼?狗類亞種?」
勝也突然壓低了聲音。芙俐嘉和黑朗面面相覷,但伸手錶示請說。勝也簡單行了個禮,接着說
「欸,我居然沒告訴過您?」
證據是,芙俐嘉毫不客氣大快朵頤。
這裏明明是政府旗下的設施,管理卻如此隨意。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所長不是怪人,也不可能將那麼多因異世界導致變質的患者照單全收。這也是事實。
「騙子,騙子,騙子!你明明說你是去送客人!」
「之前我有不好的預感,就查過了。設施工作人員給家屬的資料上寫着,採摘『宿花』時會看到記憶的幻覺。所以勝君不惜騙我來到這裏……該不會是之後要看幻覺吧?」
天音向芙俐嘉和黑朗低過頭後就跑掉了。
「咦,不是吧,糟了糟了。勝君你真是的!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另外,他說他很愛孩子。那番話裏沒有虛假。另外,他看上去確實是珍惜家人的那類人……我認爲你沒什麼好不放心,也沒有什麼好着急的」
「不要去……我不想去」
「確實是這樣沒錯……」
「非常感謝……您人真好」
「對不起天音,我不小心水開着讓從從受理掉下去了,天花板到拉門都弄溼了……」
他的請求是那麼殷切,悲痛得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短短的一句話裏,卻滲透着沉重激烈的感情。那大大的眼睛在說,如果是,那絕不饒恕。那是長年以來鑽牛角尖的人所特有的扭曲感情。
「無需言謝」
「您覺得,姐姐那樣還算活着嗎?」
就這樣,二人決定再度前往設施。
死神公女揚嘴一笑,光明磊落地宣言道。
勝也告訴天音說
「……啊,抱歉,她是我的妻子。儘管晚到了,但最開始就安排跟我同行的。剛纔也已經跟所長談過了。事情就是這樣,對嗎?」
「天音,你冷靜點」
「一次就好,我想再偷一次『宿花』」
「您覺得,丈夫他愛的還是我姐姐嗎?」
勝也默默地在空出來的座位上坐了下去。芙俐嘉盯了他一眼,問
路上車並不多,車開得非常順暢。芙俐嘉和黑朗始終一言不發。
「把人支開嗎?」
「所以,你也一起看吧」
而天音淚水在大大的眼睛裏打轉,害怕着什麼,答道
——因爲,答案應該就快揭曉了。
勝也在說什麼。
黑朗完全不明白。
他只是覺得。
那搞不好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 * *
恐怕這是昏睡前最後的記憶。
淡青灰色的美麗花蕾,已經開到一半。
如今的雫,即將要迎來綻放。
『……我要找阿勝……給阿勝打電話』
她虛弱地向眼前的人請求。但是,那人似乎沒有回答。雫按着額頭,意識似乎恍惚了許久。可是,她疑惑地問對方
『補什麼……不幫我喊他?我想和阿勝說話。像在最後,向他道歉。我必須跟他說對不起……幫幫我,好不好……誒……爲什麼,爲什麼!?』
悲傷和恐懼在黑亮的大眼睛裏閃過。雫一步一步往後退,之後想飛奔而去。但他像是被絆到了腳,原地蹲了下去。她很睏意的樣子眨起眼睛,搖了搖頭,拼命地主張
『爲什麼……應該還有時間、纔對……剛纔的茶?你,餵我,喝了什麼?不要,不要……我,不想睡……我想見阿勝……不要啊啊啊啊啊』
但她的狀態跟她說的話截然相反,人當場倒了下去。幾粒寶石般的淚水滑落下去。那人似乎在盯着她,而且……肯定在笑。
雫的臉上充滿無與倫比的絕望,嘴裏嘟噥
『我不想,這樣道別啊』
就這樣,雫
說出了答案。
『……爲什麼,天音』
* *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
正如黑朗觀測的一樣。
「迄今爲止,真的很謝謝你」
第二天,勝也上吊了。
天音保持着完全的理智做出了一切選擇。即便從長壽種的立場來看,這都是不可饒恕的罪惡。芙俐嘉眼中透着冬日夜晚的寒冷,輕聲說道
現在,黑朗坐在冬日公園裏的長椅上。這裏也是過去芙俐嘉大戰快餐的地方。枯瘦的樹木葉子掉光,就像漆黑的影子一樣伸向天空。
天音像觸電一樣肩頭一抖。這個率直的反應就像是小孩子一樣,如實地反應了答案。芙俐嘉取出透明文件夾,說
「但是,他最後笑了……換做是以前的芙俐嘉,應該只會冷冷地覺得『就這樣啊』。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這儘管很愚蠢,但就是那麼回事吧」
勝也非常明白被留下的人的苦惱。
這些就是勝也自述的,關於他自殺的來龍去脈。
「……你爲什麼要寫下那種東西?」
「我,已經完完全全心滿意足了」
就算天音道歉,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人啊,有時就是這樣的」
然後,勝也看向芙俐嘉。
面對不斷道歉的妻子,勝也垂下了昏暗的眼睛。他攥緊拳頭,嘀咕起來
正因如此,這纔是場悲劇,而且可怕。
「芙俐嘉大人」
原因似乎是在繁殖能力根絕前與花進行了接觸。但關於這點,雫的親屬也都一樣。儘管所有人身上都有風險,但只有他一個人發病了。經過如此之長的潛伏期後發芽非常少見,算是不幸的事例。
「不明白。但是,這無所謂吧。本來就不是能有所收穫的東西」
這位女性,『並沒有失常』。
可是,死因如果不是『宿花』,很可能拿不到政府的補償金。爲了保證家人今後的生活,他需要錢。這就是他偷花去賣的原因。
「我好害怕啊啊啊啊!我不想讓姐姐……不想讓那個會一直沉睡下去的人永遠留在你心裏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信,也是你留對吧」
令人喫驚的是,自殺理由不是『我愛雫』。
「前面探視過的家屬作證,什麼東西也沒有。但這纔是謊言,畢竟如果是親屬……也就是雙胞胎妹妹天音本人所寫並藏起來的,那就難怪了。而且老家也有很多能拿來參考模仿筆跡的東西」
一封遺書,留了下來。
「我不知道。不論真相如何,天音還是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傷害」
芙俐嘉向不斷哭泣的背影問了過去。
天音在所有人尖銳的目光中,就像將錯就錯似的笑起來。響起乾巴巴的聲音,天音露出沉醉的目光,用略顯目中無人的口吻主張道
黑朗震驚地轉過頭去。天音開心地站了起來,發出就像小狗撒嬌一樣的聲音,猛地抱住勝也,勝君、勝君叫個不停。
「真的,好嗎?」
話語中充斥着貨真價實的殺意,令人不寒而慄。黑朗感慨原來如此。芙俐嘉恐怕是預測到了這個答案纔跟天音談話的。
而勝也則向她投去燦爛無比的笑容
他的目光澄澈無比,說
黑朗感到疑惑,問了出來。天音像是徹底放棄了,手腳無力地鬆弛下去,用丟了魂一樣的口吻答道
「人類竟是,這樣的物種嗎?」
「就是啊,怎麼樣啊?勝君準備怎麼樣?要拋棄我嗎?結了婚,成了家,還有了小美和小祐,那也太不負責任了吧?我說勝君,你是爸爸啊,你是做爸爸的對吧?」
黑朗身旁,芙俐嘉輕聲說道。二人回憶天音的哭喊聲。黑朗還知道,雫會在今天夜晚死去……就像追隨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人,與世長辭。但是,身爲局外人橫加揣度當中的含義,未免顯得不解風情。黑朗靜靜地問道
「……這樣的結局,怎麼可能讓人完全滿意」
* * *
『宿花』會讓人長期陷入昏睡狀態。
「什麼事」
「如果可以,要不要說說看呢,芙俐嘉大人」
天音和孩子們也將面對漫長的痛苦。
(但是……當真是這樣嗎?)
「『宿花』是完美的生命裝置……但『宿花』自己也有壽命,知道它有即將枯萎的危險性。我害怕勝君想在它枯萎前實現姐姐的願望。如果勝君看到那封信後打算殺掉姐姐的話……」
「是的,足夠了」
即顛覆不了過去,也不能讓雫甦醒過來。
——那我就在那之前,親手殺掉姐姐。
「無辜的死者應當得到安息。雫雖然尚未死去,但在她屈服於死亡的兄弟睡眠之時,便已註定再無甦醒之日。若連那時光都要剝奪,那便是昭昭罪行……面對贖不清的罪孽,你還想怎樣?」
「包括現在也是!但是,我還是不知道該怎樣來描述」
芙俐嘉嘟噥了一聲。她抬頭看向開始落雪的天空。
幻影消失後,天音一遍又一遍道歉。她一邊哭着,一邊像壞掉的機器一樣不斷重複。但黑朗茫然地心想,她這是在『對什麼』道歉啊。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打個比方,就像有根魚刺一直卡在喉嚨裏。聽到雫不想見我,獨自睡過去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很奇怪」
「這次,您明白了些什麼嗎?」
芙俐嘉帶着幾分難過與難耐,問道。
根據遺書也解刨結果得知,勝也也被『宿花』寄生了。
「勝也先生想看到幻覺……真的就只是這樣嗎?然後,他選擇在揭開真相後的悲傷中死去……然而他爲了創造一個不用不讓任何人受傷的謊言,事先用偷花來做準備……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他坐在那裏,淡然地道出了疑問。
勝也一邊撫摸她的後別,一邊溫柔地說
過去的那對戀人,已經說不上話了。
「……我認爲還是別太過分了,那邊的短壽種」
所以,他選擇在開花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我沒關係,芙俐嘉小姐。她說的沒錯。我是父親,我不會拋棄自己的選擇,不會拋棄迄今度過的時光,不會拋棄家人。我會繼續擁抱他們」
「可您的表情不像啊」
黑朗講出死神公女沒有發覺的事實。芙俐嘉一驚,按住蓋在喪服之下的胸口。黑朗朝着那虛無縹緲的身影,平靜地問道
看着那白色翩翩飛舞,死神公女慈愛地說道
「令人悲傷啊,死亡」
杉浦青年的死,冷冷清清。
兩個少女的死,沉重無比。
荒唐之輩的死,輕薄空虛。
勝也的死,可悲可嘆。
包括過去見證的許許多多的死,也都是。
「果然全都很令人傷心。但是,那一樁樁一件件對於死者又是那麼的重要,重要得無與倫比。即便如此,改變不了的離別,還是令人傷心啊」
黑朗深有同感地點點頭。他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能明白這些就行了。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黑朗決定講出重要的祕密。
「芙俐嘉大人,請聽我說」
「什麼事,黑朗」
「我將在三年後的春天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