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死神公女芙俐嘉不識離別》 · 綾裏惠史 · 1.6萬 字
「大哥哥,你是對人類的『死』感興趣,跟異世界有關係的人對吧?」
在接觸的同時,少女像唱歌一樣以流暢的語調這樣說道。
黑朗不禁眼睛眯起來。
他的面前站着一個打扮主打粉色和黑色,通常被稱爲地雷系風格的少女。她一部分頭髮呈人工質感,也分別染成兩種顏色。
經過計算的配色十分完美,展現出幾分人偶般的可愛。但難得一身可愛的打扮,她眼睛裏卻滿溢着虛無,擺着一副『我隨時都會殺人』的危險表情。然而,她用空有聲音顯得開朗的語氣接着說道
「因爲我知道自己死期將至呢」
聽到這話,黑朗靜靜地露出犀利的眼神,平時那張爽朗而又慵懶的面龐上出現開不見的裂紋。但他立刻斂去變化,若無其事平平淡淡地問了過去
「……那可真是好可憐,也很少見呢。會不會猜錯了?」
「不可能吧。這是之前一個異世界預言師告訴我的。真是多管閒事啊。被那人預言過人的,真的全都死了。在那之後過了四天,大哥哥你就冒出來一直偷偷摸摸朝我看,不可能沒有關係吧」
少女一邊講,一邊擅自在黑朗面前的座位坐了下去。
這裏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還配有自助水飲和飲料機,構造上整體強調廉價與現代的特色,通透而明亮。但是,各個桌位之間設有高高的木隔斷,可以當做簡易的包間。
可能正是這個緣故,長時間停留的客人也很多,就是翻檯率堪憂。不過餐廳東家似乎看重留住本地顧客更優於收益的經營方針。
這位少女也屬於長期泡在這個家庭餐廳的人。
黑朗心想,雖然確認到她總是和摯友在最裏面的座位打發時間,但沒想到對方回主動過來搭話。少女擅自拿起黑朗的冰咖啡,打開三粒糖漿倒進去,不加奶油開始喝起來。
她喝得發出聲音,在吸管上留下粉色脣印。然後,她富有挑釁意味地問
「來找將死之人,有意思嗎?」
「準確說……不是我找」
「嗯?」
「是那個人」
黑朗嗖地指向另一個座位。
接着,芙俐嘉把面前的蜜瓜蘇打爽快地往前一推,帶着慈愛的笑容說道
「爲什麼!?」
真緒妖嬈一笑。優香什麼都沒說,一言不發地喝光了冰紅茶。芙俐嘉拈起銀膠囊,交給黑朗。
優香注視了一番,微微一笑
「指的什麼呢……」
桌上擺着鐵板漢堡排配多蜜蛋包飯午餐套餐,炸雞塊和薯條小食盒,莫布朗帕菲和咖啡果凍。
被黑朗教訓,芙俐嘉鼓起臉,拆開一支新吸管往汽水裏吹起泡泡。這又是沒規矩的行爲,又被黑朗訓斥了。

「慘了,怕是真救不回來了」
「芙俐嘉大人,人家不會理解的,住手吧」
「所以,您是對人的死亡感興趣嗎?」
「值得懷疑啊」
「看就看,有什麼不好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類全都是畸形秀上登場的怪物」
「你這種人,我不討厭」
黑朗接過銀膠囊,直接扔進嘴裏。
除此之外,現在芙俐嘉還正滋嚕嚕嚕嚕地吸着和風明太子奶汁意麪,活似一隻擁有那種獨特生態的新物種。
「身爲死神……明明沒有,死亡的概念纔對,可,唔唔」
* * *
現在的他成功從不分青紅皁白束縛住自己的枷鎖中逃脫,充滿了照理說這輩子都不能體驗到的真實感受。這一連串的感覺模糊而又抽象,但黑朗莫名地敢於強烈斷言。
「唔……就是不知道重來什麼呢」
「你究竟從哪兒弄到這東西的?」
優香只說了這些,然後把琥珀色的液體喝掉了一半。她用細長清秀的眼睛,緊盯着芙俐嘉的雙眸。死神公女美麗面龐之上,那對漆黑的圓絲毫沒有動搖。
是不允許存在的禁製品。
面對二人這樣,兩位少女露出釋懷的表情。
黑朗憤憤不平,猛然大叫。但是,真緒倒是一副完全同意的樣子點點頭,哈哈大笑。看來女高中生對黑朗的評價很糟糕。黑朗故作一副非常受打擊的表情。芙俐嘉想了想,喝完了蜜瓜蘇打。
「呵呵呵,不告訴你……因爲,誰都不願意幫我去找啊」
除部分特例之外,嚴格禁止物品從異世界輸入。走私某些物品甚至能定死罪。尤其是藥品,雖然會看藥效,但毫無疑問會被判重罪。不知是不是知道這件事,真緒臉上依然掛着似是柴郡貓的笑容。黑朗靜靜地露出犀利的目光。芙俐嘉沉沉地開口說
「啊哈,你們比我想的還有意思!真是好久都沒跟優香以外的人說話還這麼開心的了!作爲答謝,我就告訴大哥哥大姐姐你們一個好消息吧」
「說出這句話就結束了喔」
然後,死神公女抱住了隨從的腦袋,開始以她獨特的方式安慰黑朗。
少女一副想不通的樣子抱住腦袋,發出「媽啊,不會吧」的聲音。她驚訝到了這種地步,同時也相當的嫌棄。同時另一邊,芙俐嘉以驚濤駭浪之勢繼續嗦着意麪。黑朗在她噎住之前行動起來,去飲料機接了杯蜜瓜蘇打。當他回來的時候,正好聽到「唔唔」含蓄的咳嗽聲。
黑朗和芙俐嘉,還有地雷系少女和她的摯友重新坐到一桌。
銀色的膠囊,滾落出來。
「死亡是我的轄區。從我眼皮底下隱藏死亡,不覺得不遜嗎?」
要說黑朗爲什麼跟她分開坐,就是因爲她點的實在太多了。
「這是【異世界生產】的【藥】喔」
「這二人組是在幹嘛」
「那更不能原諒了」
真緒和優香呵呵一笑。黑朗用餘光看到她們的樣子判斷,看樣子自己有幫到她們冷靜情緒。真緒一邊呵呵地笑,一邊伸出手
「那麼重來一次……」
「咦」
「黑朗,乖,乖,咯吱咯吱咯吱,很好很好,非常好」
膠囊側面刻有薔薇圖案。
芙俐嘉一個人坐在隔壁的桌子一側。
有一位觀察人類之死,不識離別的死神。
「我也覺得這麼做不太妥」
「我後來的,只知道挺莫名其妙的」
「不會吧」
「哎呀,我似乎讓你感到混亂了,對不住啊。我名叫芙俐嘉,權當友誼的證明,喝了這杯吧」
「能不能不要放棄把我當人來安慰?」
「就是在嗦意麪啊」
芙俐嘉以沒有溫度的聲音講道。她光明磊落,堅定地說道。
然後他就側倒在了沙發上。
真緒用做過美甲的指甲撥弄銀色的膠囊,心形和蝴蝶型的裝飾在上面輕輕碰撞。還以爲她會把藥直接收回去,結果竟然朝芙俐嘉滾了過去。然後,真緒壞心眼地說道
一睜開眼睛,黑朗夏目自由了。
「能不能別把飲料機打來的東西分給別人?」
黑朗教訓芙俐嘉,芙俐嘉嘰嘰咕咕很有意見。
「我是死神,出於一些原因正在收集現世的死亡。我不想道明理由,但可以這麼說吧——你們大可把我視爲一種向屍體聚集的蝴蝶」
「黑朗」
而她平時實在沒有死神的樣子。
黑朗一咽,接着天旋地轉。
真緒摸了摸黑色裙子的口袋,從裏面掏出一個圓形藥盒。藥盒表面蓋着粉紅色的布,布上繡着鈴蘭的圖案。真緒一按,藥盒啪的一聲打開了。她接下來的行爲與細緻的保管措施截然相反,竟把藥盒裏的東西直接倒在桌上。
我想這樣一來,我的『死』就會變得更加愉快呢。
地雷系少女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噘起嘴。
「芙俐嘉,你不能死啊」
被叫做優香的少女低頭致意。烏黑的秀髮沙沙擺動。這位少女穿着紺藍色基調的高雅制服,富有光澤的白緞帶很有特色。她所就讀的學校,在私立學校之中都是特別上檔次的著名貴族千金學校。從時間段上看,她可能在翹課。但優香以無比坦蕩,絲毫不以爲然的態度喝着值得冰紅茶。
她外貌美麗,但行動之離奇,以『死亡』觀察着而言恐怕大大超乎預想。少女的表情頓時凍住了,然後驚慌地叫起來
從那邊挪到這邊,又從這邊挪到另一邊,在店裏更換座位也得有個限度吧。但因爲芙俐嘉點的實在太多,店家也就十分寬容了。她本人似乎也明白這點。芙俐嘉又追加了西班牙辣香腸和薯餅的小食套餐。
「可她在嗦意麪啊!?」
「唔唔……咳,咕、唔」
「我是明知故犯」
黑朗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真緒如同肯定他的感覺,輕聲說道
「我好好地用了乾淨杯子啊。這是個長壽種的玩笑」
「總覺得無所謂了。自顧自地釋放敵意,糾結這糾結那,顯得我纔是笨蛋一樣。我叫真緒,她叫優香」
「很高興認識你們」
「喂,優香,可人家在看我熱鬧啊」
在他們面前,粉黑色的花哨少女和身着制服的少女,不開心地露出冷冷的目光。
「這個送你們做禮物了。你們可以拿去確認效果,查一查」
「這位小姐莫非是中二病?」
現在的他得到從未有過的解放。
真緒張大雙眼。優香也是一樣。二人詫異地驚呼出來
「你這人,很討厭」
* * *
黑朗點點頭。現場本來嚴肅的氣氛徹徹底底地粉碎了。
「又貪婪,又率直呢」
「遵命」
現在的他,眼裏只有他想看到的東西。
知曉『人死期』的異能,現在不在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沒有理由留在這裏。
自己必須回到平凡的,安寧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去。這纔是他原本渴望的,真正的人生。黑朗正準備從餐廳隔間的座位上起身,但有什麼東西從運動服的口袋裏滑落出來。鏗啷一聲,一塊透明的水晶滾落在座位上。那無比美麗的光輝,刺痛他的眼睛。
他明白,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可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黑朗感到嚴重的眩暈,又坐回到人造革材質的沙發上。此時他才發覺,自己眼前坐着一個人。她無比協調地穿着漆黑喪服,戴着黑色頭紗,是一位充滿神祕感的美少女。
她顯然不是現世的人類。但要問她究竟是什麼來頭,卻又無法解釋。現在的黑朗,失去了所需的信息與記憶。
他想不起少女的名字。
但這讓他非常難受。
『黑朗』
她用獨特的強調,輕聲說道。
爲什麼這樣來喊黑朗呢。難道我們之間存在某種關係嗎?我不知道。
黑朗手足無措。在他面前,少女奮力地往蜜瓜蘇打裏吹起。這作怪的舉動,與她的美麗毫不搭調。最開始自己身邊也有過汽水時類似這麼做的人,但並沒有如此強烈的感覺,令他恨不得翻白眼。那人不好的玩法一學就會。
那樣的事在朦朦朧朧的腦海中閃過。黑朗不知該不該出言教訓,猶豫起來。
少女長嘆一口氣,不開心地說道
『拿出毅力來吧,短壽種』
『沒你陪伴,我會寂寞啊』
啊啊,既然她說出這樣的話。
哪怕是原先的地獄,回去也值了。
「…………哼」
* * *
被這麼一問,黑朗眨了眨眼睛。跟夢裏一樣,芙俐嘉坐在對面的座位上。但是,真緒和優香不見了。店裏已經相當安靜。同時,那種似是興奮又似是疲憊的獨特躁動感覺,已經沉到了底。
「……爲什麼製作那麼精準的東西?不光如此,在發揮效果期間,會連賣家都給忘記吧?就算拿來牟利,效率也太低了」
「哎呀,我們也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無所謂了……然後,只有特定人物的事情從記憶中消失了,這很不自然……而且,杉浦青年的水晶我也認知不了了。也就是說」
「你先別急,這僅僅是通過幻覺在重現」
「是的」
秋吉依然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但還是坐了回去。他戴着皮手套的兩手十指交扣,挑起半邊眉毛。然後他交抱雙臂,非常不解地問
「申請公開正名,謠言自破!」
秋吉摸了摸自己的臉,深思了幾秒鐘。
「那也該有個度吧,而且角色形象全毀了吧!」
「是干涉異世界相關記憶的藥吧」
秋吉一邊怒吼一邊砸桌子。
常言道,昨天的敵人就是今天的朋友。但並沒有和解的話,一直都是敵人。
「就算這樣,服用伴隨危險吧」
唯獨這有什麼好處,實在讓人想不通。
「反倒是你們自警團的SNS賬號居然會正常地接收私信,到底搞什麼?」
* * *
真緒和優香。親密的二人,與銀色藥劑。那句不可思議的話。
芙俐嘉無視他的反應,開始切鬆餅。她在充分切成等份的同時,在相當漂亮地擺在了盤子上。最後美麗地裝點上水果。
不論怎麼看,他都是異世界的存在。
店員端來摞成五層塔的鬆餅放在她面前。
「異世界的存在,爲什麼製造那種藥?」
「等等……預言師……你剛纔提到了預言師?」
『異世界侵蝕對抗自警團』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土山秋吉。
秋吉儘管一臉不開心,但還是接過了盤子。看來他並不討厭喫甜食。他一邊用叉子把甜品小山搗成適當的尺寸,一邊問
「嗯」
「早上好,黑朗。感覺怎樣?」
「……是我們在這家家庭餐廳裏遇到的,一個叫真緒的女高中生」
「有必要把鬆餅喫完嗎,莫名其妙……」
芙俐嘉若無其事地說着,喝起了蜜瓜蘇打。她這兩天似乎對這個像是有毒的流行顏色,充滿二氧化碳,甜得發膩的飲料相當着迷。
「那是……」
但是,爲什麼。
「至於實物,已經被黑朗吞下去了」
芙俐嘉和黑朗不解地歪起了腦袋。看到他們的反應,秋吉無語地接着說道
「正視這個問題。所以我認爲,製作它的目的並不是爲了流通」
所以,黑朗夏目睜開了眼睛。
芙俐嘉直白地作出判斷。黑朗對此點頭同意。
「你們居然不知道?預言師可出名了啊」
怕這是個很不想聽的事情。
「怎麼說話的!」
「是這樣沒錯,但總歸有辦法的。然後,我們已經弄清楚,這東西具備『暫時讓與異世界相關的所有事物的記憶統統忘卻』的效果」
秋吉平淡地作出定論,口氣嚴肅到不容開玩笑。芙俐嘉理解他,點點頭。她用黑色的指甲在桌板上敲了敲,接着手指翻起花。桌板上出現銀色藥物。秋吉猛地抬起了屁股。
由於燈光強烈,家庭餐廳的裏面呈現出鮮明的對照。一切都好鮮豔,唯獨漆黑的芙俐嘉,似是掉在這裏的一點墨漬。
「眼前有讓我產生雜念的東西,會礙事」
「我們確認到了【異世界產】的【藥】」
「久等了,您點的菜」
那是個異世界產的大變態。
「是的」
話雖如此,此時此刻,那身做工做工一絲不苟的黑色制服出現在家庭餐廳。
「角色形象啊……那就沒辦法了,那麼就『快樂★分享』吧」
「我宰了你」
另外他避而未提,他通過服藥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釋放感。這是因爲,他連自己的異能都成功忘掉了。若沒有藥的影響,那樣的奇蹟不可能成立。既然如此,它的效果毫無疑問正如芙俐嘉所說吧。
「爲什麼這麼做……成份分析呢」
「什麼?什麼意思?」
被這麼一問,芙俐嘉眼睛眯了起來。她兩三次嘗試表述,但都閉上了嘴。她表情雖然嚴肅,但似乎沒有什麼原因。看來僅僅只是解釋起來麻煩就忽略了。相對的,黑朗開始發言
一層很普通,二層是豪華版,三層或以上須按偏好,五層則是最大值。塔的頂點還載着香草冰激凌。芙俐嘉以西點師一般的優雅動作,把自助的糖漿澆在上面。然後,她將已經加點了奶油,並且硬是增加了草莓和香蕉的這一盤巨無霸,輕輕向前一推。
「……剛纔,我忘記了芙俐嘉大人」
少女說,之前她被預言師告知了自己的死期。
黑朗伸出脖子,朝大玻璃外面看去。
「哪有會發『秋吉先生~,請聽聽人家的事情啦~』的傢伙啊!還有要是不回消息的話,你們肯定會到處發『這個人名字叫秋吉~,興趣是玩COSPLAY』對不對!」
不知不覺間已經入夜了。
「想必是吧。從暈乎乎的你身上散發出了忘卻魔法的氣味。不過,也正是爲了對那些情況進行分析才讓你喫下去的呢。搞不好還會有危險呢。真對不住」
「嗯,辛苦了……來啦來啦」
「辦不到。用藥草調和的『藥』倒是可以……但是由異世界存在製作的【藥】是通過裝入特製的殼中,將各種魔法強行固定上去的東西。在讓魔法發動之前,外殼太厚無法看到裏面的東西,而且立刻還會消散。若要具體瞭解,只能喫下去」
「處處違反現行法律和體質的自警團,別想着唯獨在這種時候謀求只有遵紀守法的普通百姓才能享受的待遇,丟死人了」
「這是勞煩你移步的謝禮。喫吧,秋吉君」
「好直白的殺意!你討厭甜食嗎?」
「於是,今天找我到底什麼事」
「把敵對組織的人喊到家庭餐廳來是什麼意思」
「……是誰拿着這個藥?」
聽到芙俐嘉的話,秋吉靜靜地變了臉色,兇猛地用叉子叉在鬆餅上,像狗狗喫東西一樣兇猛地往嘴裏塞。他規規整整地重複這套動作,一會兒的功夫將盤子掃蕩一空,最後把叉子往沾滿糖漿的髒瓷盤上一扔,乒鈴一響。
黑朗芙俐嘉面面相覷。
「……如果有頭緒,能不能配合一下?」
「細說」
她日常之中混雜的明顯異物。
「秋吉,給你」
——這樣一來,我的『死』就會變得更加愉快呢。
* * *
據說,預言師是流行一時的,富有都市傳說色彩的存在。
他還是少有的『現世通』。畢竟他的形象是模仿美利堅合衆國的著名殺人魔,『殺人小丑』——約翰·蓋西。
他對現世的沉迷程度以及精神的異常性無法估量,另外他還拿着紅氣球出沒於各地,是個絕對應該強制遣返的傢伙。
事實上,他打破了諸多規矩。
預言師對很多現世人(多爲小孩子),講出他們『既已註定的最不願聽到的未來』。其中絕大多數,是他們年紀輕輕就要死去的死期。現世中心智尚不成熟的短壽種,並未習慣死亡。強加而來凶兆,導致許多人精神崩潰。儘管沒有造成肉體層面的傷害,但對現世已可謂是十二分的加害行爲。
「當時不僅僅是自警團,包括政府和異世界兩方面都對他發出了通緝」
可是,並沒有能將預言師繩之以法。不止如此。
他突然之間人間蒸發了。
但鑑於預言師那愉快犯的秉性,肯定不可能長期潛伏不出。用不了多久,那傢伙就會厭倦,開始現身。衆多人物與異種族都做出這樣的預測,一直保持着戒備。
但是,他卻絲毫沒有現身。
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啊,找到了。這是雲端上存的東西,是預言師當時通緝令的照片。他名叫『薩邁勒·雷揚特斯』——以你的異能可以從上面瞭解些什麼嗎?」
秋吉展示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着一張眼眶塗成綠色,嘴脣用紅色塗成誇張模樣,臉塗成白色的小丑。那滿面的笑容,看起來甚至散發出純真的感覺,反倒顯得十分醜陋,毛骨悚然。黑朗對那作怪的模樣注視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
「……這個人能有不死屬性,或者操縱壽命的魔法嗎?」
「不會用。甚至傳言就因爲才能只有預言特化因而自卑扭曲,還有得知自己的死期而精神變態」
「不能操弄壽命,而我的『眼睛』又無法看到死亡時間……所以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預言師,已經死了呢。
秋吉重重地點點頭。
他說當時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搜索隊中無人擁有可以確認『死亡』的能力。但已證實,預言師移動所留下的魔力殘渣以某一天爲分界線徹底消失了。就算潛伏,總歸也得有個限度。因此得出結論,他恐怕已經死亡。
但是,預言師死在哪裏,又是怎樣死的不得而知。
首先他沒有右耳,傷口還特別的平整,看得出是被利器切除的。左耳截然不同,耳垂上扎着鏽釘子。右眼眼窩裏的東西沒了,臉上開着無數像是針扎出來的小孔。所見範圍內,他的腿上手臂上都有形狀獨特的燒傷,推測用燙髮嵌弄出來的。
「斷頭臺類的刑具,你們這邊已經不存在了吧?」
* * *
順帶一提,一路完全按這位死神公女的指示移動。
黑朗無語地說道。在他睡着的時候,芙俐嘉好像把四種咖喱飯全部喫了個遍,甚至不同辣度的也都嘗過了,肯定應該走夠了吧。
「咦,會嗎?」
但芙俐嘉本人並不認同,噘起嘴說
「我說,芙俐嘉大人」
「什麼事,黑朗」
「好物理的攻擊」
「有件事沒向秋吉講明呢。【藥】估計就是那個預言師製作的。不僅忘卻的有效時間太短,而且用途成謎。應該是被某人脅迫『給我做出能忘記預言的東西』,迫不得已拼命製作出來的」
而且是以,非常殘忍的死法。
黑朗點頭表示「能預測到」。出現在真緒面前的預言師,他的加害行爲,能忘記一切關於異世界之事的【藥】——從這些碎片上面,能看出有根串起來的線。另外,黑朗『還擁有另一則情報』——當把一切結合起來時會出現什麼,現在還並不明朗。
這周圍似乎老舊建築已經拆除,正在進行開發改造。但是,還留有一處顯然非常礙事的西式廢宅。可能是礙於權利問題動不了它。
——芙俐嘉大人,您真喜歡毅力論啊。
「結果不知道啊」
「能不能別說得跟『剛捕到的魚』一樣?」
「就是這種感覺吧,但我偏不」
叮鈴,她將銀鈴鐺從手心放出去,落在半空。鈴兒變化,化作巨大的鐮刀。芙俐嘉一邊將利刃朝悽慘的遺體揮過去,一邊嫌棄地嘀咕
「遺體的損傷能夠這麼清楚的用肉眼辨認出來,是不是代表預言師是最近才死的?」
「是啊」
「……那樣都還沒能制霸嗎」
「芙俐嘉大人,您對現世會不會適應過頭了?異世界還回得去嗎?」
「我也不知道」
「我是死神公女」
芙俐嘉靜靜地朝着氣勢逼人的宅子跟前前進。
被封閉的門上兇光一閃,化作瓦礫的板子轟然倒塌。
「由我自己來說可能不太合適吧,我其實是很稀有的物種呢……」
芙俐嘉把鬆餅塞進嘴裏。
「我要以死神公女的身份,打破這裏。『大鐮格殺勿論之舞』!」
然後他們來到了什麼地方呢?他們乘坐大型私營列車,換乘後又租了自行車,來到了一片陌生的空地。順帶一次,二人靠着輕度違章不予追究的傾向,二人同乘一輛自行車。當然,蹬車的一直是黑朗。芙俐嘉端莊地側坐在後面,負責送去溫情的聲援。
「怎麼一副才注意到的表情……」
「原來是稱號嗎」
但是,不僅僅是這樣。
但看這代價,似乎是太大了些。
「所以,死亡是我的轄區。把這傢伙的靈魂強行拽出來問話不是不行,但畢竟死法很慘,搞不好會有一點點吵鬧喔?」
「放在某些時代,會被處決的呢……」
「那當中似乎隱藏着驚天祕密」
「所謂全制霸,是隻有把菜單上的所有東西全部嘗過才能獲得的稱號」

「……這個地方的擁有者,恐怕就是預言師。我覺得弄得出格一些,搞壞些什麼也不算問題」
「尤其對人類特別有效」
「……雖然手法一塌糊塗,但施加了干涉認知的魔法呢。突破它繼續前進吧」
「對您不厭其煩的解說感激不盡……但是,屍體迄今爲止都沒有被發現並回收,就表示異世界方面的協助者中沒有死神呢」
他全身皮膚溶化,聚滿了蒼蠅。
「就是這種感覺嗎」
預言師的遺體只能用悽慘形容。
但是,芙俐嘉毫不猶豫地踢倒了樓梯旁邊的立鍾,結果後面露出一扇暗門。她喚出提燈,朝地下一層走去。二人沿陡峭的臺階向下。死神公女舉着青青色火焰,沉吟道
黑朗儘管在開玩笑,但也一直在觀察周圍。
「哎……那就動手吧……真麻煩」
「是嗎?」
今天,二人終於離開了家庭餐廳。
* * *
或者說,普通人類根本看不到它。
黑朗確認預言師的右腳腳踝。
「也叫解鎖成就」
二人交抱雙臂。
觀察到這裏,黑朗點了點頭。
「有『神』這一稱呼,就已經非常厲害了」
「是啊」
「限定的鐵板羊排已經賣光了」
「……被鎖上了鎖鏈,而且周圍皮膚留有重度燒傷。應該是反覆用電壓不足的某種東西通電弄出來的」
清澈的藍天下,芙俐嘉講道。
「既然對象是死者,那就輪到死神出場了……那類貨色的靈魂基本上無法自行消失,像膠一樣黏在原處。結合【藥】發出的魔法特徵信息,能感應到屍體的所在之處」
「話說,總算是從家庭餐廳裏出來了,真好啊」
「已經算事實上制霸了啊」
「我自己都覺得不敬……」
「想必是吧。也沒看又看到靈魂在一處過度停留而產生的沉澱和變質,新鮮着呢」
「確實……」
「……我怕疼啊」
二人一邊愉快而又莫名其妙地交談着,一邊前進。
玄關廳充斥着乾燥的空氣。從這裏看過去可以推測,一樓二樓都很深。黑朗心想,這是要要對整個屋子展開搜索了。
——GO GO 黑朗。加油,拿出你的毅力!
既然佈下了干涉認知的魔法,就標着這裏恐怕是預言師自己準備的安全屋。可是他反覆出入,很快被人發現,然後就被抓了起來。諷刺的是,他因爲『遭到監禁』而逃過逮捕。
「哼,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芙俐嘉慵懶地把脖子左右歪了歪,接着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畢竟短壽種既不會硬化也不會透明化呢……於是黑朗,你要怎麼做」
在她面前,預言師已經喪命。
「嗯?好什麼好?我還沒把菜單全品種制霸,心存遺憾呢」
短短的臺階上面,聳立着被異常繁殖的藤蔓蓋住的門。芙俐嘉深吸一口氣,行了個高貴的禮,然後漆黑雙眸綻放光輝,說
「利用痛苦和恐懼來防止逃脫……是個單純而又有效的手段呢」
「『遭受了過剩的懲罰,仍無可救藥的罪人』」
——正是如此才最不美麗。應當繼續被烈火焚燒。
說着,她讓提燈內側的青炎燒得更加猛烈。
影子飄蕩着躍動起來。靈魂從肉體中出現。
一個巨大的身影搞笑地飄到半空中。
* * *
『錯啦啊啊啊啊,我錯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扮成小丑模樣的男人從名爲遺體的容器中出現。那模樣令人聯想到從神燈裏冒出的魔人。預言師在空中一邊做着椎體旋轉,一邊把手指挖進自己的臉。
他極力拉扯自己的肉,做成扭曲的笑容,一面把小丑妝弄得一團糟,一邊講
『對不該講的傢伙講了不該講的事啊啊啊啊。太可怕了!啊啊啊,太可怕啦啊!沒想到竟然會弄成這樣啊啊啊!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就選了【那玩意】啊!真是一生的失誤!不,可是!錯的不是我,我講的事情千真萬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說什麼?」
「黑朗,快停下!別向他搭腔!」
芙俐嘉急忙提醒,但爲時已晚。
那對滑稽地勾成藍色眼眶的眼睛,看準了黑朗。這傢伙模仿美國背有三十三條人名的殺人魔,是個精神方面的嗜虐者。他彎下身子,湊到黑朗臉龐嗤笑。
接着,他朝黑朗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那是已然註定的,最最不想聽到的未來。
「黑朗!」
「哎,嗯……是啊」
黑朗全然不在意地點了點頭。預言師露出的表情,就像是個小孩子。這證明了他精神方面絲毫沒有成長便離開了人世。預言師嘰裏咕嚕開始嘀咕些什麼,準備再次靠近黑朗。
就在此時,響起冷若冰霜的聲音。
「——區區死者,還不收斂」
芙俐嘉投以微笑,紫色的眼睛看着身着高雅制服的女孩。女孩如同回應,注視芙俐嘉。芙俐嘉火熱地看着對方的眼睛,說
預言師瑟瑟發抖地離開黑朗。芙俐嘉不再露出兇狠的目光,然後轉向黑朗,就像平時一樣慌慌張張地問
銀色的膠囊嘩啦嘩啦不斷掉到地上,預言師擰着身子大叫
芙俐嘉輕聲說道。這時,羊排端了上來。鐵板上,尺寸對得起價格的肉塊發出滋遛滋遛的聲音。嘗完這道菜,這家家庭餐廳的菜單就算全通了。除此之外,還擺着一杯飲料機上無法獲得的,真真正正的雪頂蘇打。芙俐嘉攪拌那顏色就像有毒的液體,接着往下說
預言師的身體膨脹得越來越厲害,皮膚也開始變色。他逐漸變成一個碩大的紅氣球,衣服伴着悲慘的聲音崩裂。預言師一邊瘋狂旋轉,一邊化作一個圓溜溜的肉糰子,已經連說話都聽不清了,只有渾濁的呻吟久久響個不停。
優香緩緩露出微笑。
「因爲你們所有人都活不長了。是吧?」
芙俐嘉飛快地點了補貨了的羊排還有飲料暢飲。她毫不猶豫地走向飲料機,往空杯中注入蜜瓜蘇打。就像有毒一樣美麗的甜蜜液體騰起氣泡破碎的爽快聲音。芙俐嘉拿着飲料返回座位。
黑朗無語地表示道。然後,他開始仔細講解
他就像個氣打得太滿的氣球一樣,身體逐漸扭曲地膨脹起來,隨後發出聲音,魂體上出現和一題同樣的傷。噗呲一聲,些微的腐臭泄露出來。
這段時間裏,預言師的靈魂開始發生變化。
「是啊。畢竟……」
「趁還未迷茫,爲你指明道路吧。雖然前方的黑暗,深不見底呢」
「房間裏檢測到了不屬於預言師的指紋、毛髮和足跡,還包括推測在折磨他時誤傷到自己所留下的血液。簡直是敢作敢當呢」
她再次照亮已經變成一具空殼的預言師屍體,然後凝重地接着說道
『嗚咕啊嘎啊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噫啊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ああああ????るうぐえああああ?!』
這傢伙,是死有餘辜。
「『我即是死亡——因此,我將終結迷惘的靈魂』」
熟悉的可愛蝴蝶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血紅的肉的表面。飛呀,飛呀,無數的蝴蝶逐漸將醜陋的紅色完全覆蓋。最後,預言師化作一團發出黯淡藍光的東西。
「再補充一條重要的信息吧……在報警前,我先用泛用魔術簡單進行了判定……那當中並未含有真緒君的痕跡」
『我本來不是藥師啊!我的血肉含有影響認知的魔力,所以就拿來大量製作忘卻的【藥】,簡直太亂來了!太亂來了!而且那麼多人一起把我養起來!我又不是小貓!最後還被殺了,噫!不會的!我居然死了!那個可惡的小丫頭啊啊啊啊啊!』
「明明全都知道,能不能每次講解到一半就腦子過載?」
「應該也有讓人內心接受之類的含義吧」
「弄清了很多事情啊」
「我不是很明白悲傷之類的感情……無可救藥呢……好了」
「你既然以預言師自居,想必是擁有一定特性的魔法師吧。但在死神面前不過是純粹的塵芥。更何況,你如今已經化作魂魄。我大可讓永遠地禁錮你,讓你保持清醒地化作我舊宅子薔薇園下的土壤。休要傷害我的隨從。如果不然,我便讓你瘋瘋癲癲只會不斷哀嚎——聽明白了嗎?」
那魅惑的表情表示,她不否認指控。她伸出雪白的手,接過裝着蜜瓜汽水的玻璃杯,沒規矩地往裏吹氣。數不清的氣泡誕生後又破裂。最後她停下這小孩子般心血來潮的行爲,腦袋一歪
整理之後,就是下述內容。
最終的結果,連死神都不知道。
「……等等。他確實已經死了,是我們殺死的。但是……叫喊?你從哪兒聽到的?」
「這次我點了兩份飲料暢飲,所以沒有問題。偶爾不和冰紅茶,換換口味來點蜜瓜蘇打如何?我覺得蜜瓜蘇打就很好,儘管作用不大,但能讓心情爽快一些。我覺得尤其對你來說十分需要」
芙俐嘉淡然地講道,拈起櫻桃,將可謂是人工着色代表選手的鮮豔紅色放在舌頭上。隨後,芙俐嘉將它咬碎,就像是咬碎心臟一般。她吐出果核,啖下果肉,繼續說
「那麼我就講了,如有錯誤還請指正」
後面只需去問當事人。
小丑全身一顫。本來充滿愉悅的眼睛,頓時因恐懼變得渾濁。芙俐嘉手持大鐮,注視着他。她色的眼眸閃耀不祥的光輝,輕聲說道
某種東西從洞裏灑落。銀色的【藥】像糖球一樣散落在地板上。
芙俐嘉以行刑者特有的那種平靜,舉起巨大的鐮刀。
人生被搞得一塌糊塗,一定要讓預言師血債血償。
「爲什麼短壽種把這類儀式弄那麼複雜?」
苦悶的聲音神奇地停了下來。
「這流程似曾相識呢」
「說得有讓人一頭霧水,你真的沒事嗎……」
「來,喝吧」
「因爲我是死神公女芙俐嘉……生與死的斷崖對於『並未正確離去之人』並無多大意義啊。只要靈魂還在那裏,聲音也在那裏」
* * *
頭紗擺動,她揮下利刃。
因預言師『將即已確定的最壞的未來告知當事人』導致出現大量受害者。但是,他在即將被捕之前踩雷,觸犯了一位少女的逆鱗。因爲預言師表示問題在於『告知』這一行爲,推測『那個問題』所引發的不測比他本人更嚴重。但是,這件事暫時先放一放。然後,少女通過SNS和學校的聯繫,以自己爲中心將受害者召集起來。有很多人被預言師告知死期但並未向任何人透露,獨自苦惱着。這些受害者不爲人所知,比掌握到的人數更多。
「『不迷惘,不逐流,不動搖,相信我,追隨我。死者皆得渡』」
「他接下來將在失控的情況下開始將生者吞噬……到此爲止吧」
「……現世裏有宗派之別等各種規矩,超麻煩的」
「這位黑朗擁有『看到人死期』的異能,因此我們一開始就發覺到了不對勁。據我們聽到了,符合『餘命四天』的應該是你。然而,真緒君卻極力主張是自己。這實在不對勁吧?……可是從預言師遺體和叫喊聲可以確立許多推測」
恐怕預言師的身體裏並不是真的裝着【藥】,這個景象恐怕是對在他身前將他身體粉碎後製成【藥】這件事的比喻。
「你怎麼知道的?」
「預言師是你殺的吧,優香君?」
肉塊厭惡地,害怕地蠕動着。蝴蝶只拍大了一下翅膀。
之後只留下地面的裂痕和屍體。
黑朗冷徹地斷定道。
「還好預言師是異世界的存在」
「黑朗,他好像對你講了些什麼,你沒事吧?」
那個模樣,簡直就像一盞做工無比精緻的燈。
「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冇問題」
『啊啊啊啊啊啊,沒勁,沒勁,太沒勁啦啊啊啊啊啊啊,好難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也是我犯下的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糰子隨着那些藍蝴蝶一起破裂。沒有鮮血,肉糰子化作沙沙的藍色粉末。遺體從末梢開始燃燒。預言師的靈魂順應這個現象,化作火焰的一部分。然後,火焰消失在了與提燈相連的異世界冥府底層。他所犯下的罪行還有已經接受的懲罰會對他在那邊帶來怎樣的影響,他的靈魂又終將如何呢。
「哎呀呀,真會開玩笑。雖說屍體一經發現便敗露無疑,但你其實一開始就沒想隱藏罪行吧?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的同伴」
埋在紅色之中的眼睛流着淚,看向芙俐嘉。但是,芙俐嘉繼續靜靜地念着,以滿懷無盡慈愛的聲音,從遙不可及的高處告知他
芙俐嘉簡單地點了點頭。黑朗保持着嚴肅的表情,嘀咕起來
「嗯?怎麼間怎麼了?」
「歡迎光臨~。喔?您好,有客人在裏面的座位等您」
芙俐嘉舉起提燈,藍色的蝴蝶從中飛出。
——被告知死期的人,其實是你吧,優香君?
白天的家庭餐廳在一派爽朗柔和的氛圍之中。
被宣判死期的他們,在自暴自棄的最後下定決心。
「他的叫喊雖然混亂不清,但內容卻可以簡化。『對不該講的人講了不該講的事』『錯不在此,講的事情千真萬確』『被那麼多人一起把養起來,逼着製藥』『被那個小丫頭殺了』……也就是說……呃,黑朗,剩下的就通通交給你了」
她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靜靜地推向前面。
「不過,就是那個了。因爲是我,所以倒還好……不過絕大讀書小孩子聽到這些,肯定會崩潰吧」
芙俐嘉嘟噥了一聲,舉起提燈。
芙俐嘉淡然作答。優香的手飛快地動起來,結果只是指向羊排。看來是說可以喫的意思。芙俐嘉接受好意,開始享用。她一邊切斷肉的纖維,一邊接着講
優香作爲代表同預言師進行接觸並實施懷柔。她利用預言師的嗜虐性,以『更加愉快』爲說辭讓預言師將她領進宅子。如此一來,她變成功入侵隱匿點。之後她向夥伴發送位置信息,逮到了預言師。諷刺的是,預言師就那樣被監禁在了自己的安全屋裏。很多人共同犯罪,共同管理,讓預言師一直活到了最近。
估計【藥】的生成,是預言師主動提出的條件。
自己或許能做出這種東西,所以讓他們饒自己一命。結果,他們利用預言師寄宿於血肉之中的魔力,大量製作出【藥】。但是【藥】的效果僅僅只是暫時的。
無法徹底忘卻死亡通告。
所以,誰都沒有饒過他。
「問題是真緒同學的言行。【藥】在她手裏,而且完全認識不到優香同學你會死……甚至在她的意識當中,被預言的人替換成了自己」
「……說出來纔是問題,這樣啊。到頭來,預言師最大最大的錯誤,就是選中了我」
優香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攪拌蜜瓜蘇打,把去掉了大部分碳酸的飲料喝了一口,然後開始講述回憶
「我遇到預言師的時候,那孩子因爲家庭、志願之類的原因精神很不穩定。在那個時候,她又得知我這的最好的朋友死期將至,於是就徹底崩潰了吧……結果她在腦子裏把哪天會死的人換成了自己,而且怎麼都沒法轉變過來」
「於是就有了那樣的言行嗎」
「爲了避免她精神更加不穩定,就給了讓那個預言師製作的【藥】。然後,我沒想到她會對你們做出那樣的挑釁……雖然預言師在定期給她【藥】,但她似乎認爲預言師依然逍遙法外。她並不知道預言師已經被關了起來,期待着逼你們行動來把他給抓起來……不過,這樣也正好吧。就是沒想到,那傢伙的屍體竟然都沒被發現」
「爲什麼殺了他?」
「大哥哥,其實你不用問也明白吧。因爲『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優香輕描淡寫地答道,開始吸蜜瓜汽水。她這次不管氣泡了,一口氣把汽水喝光,嘴脣鬆開了吸管。他一邊注視着遠方,一邊託着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監禁點的秩序一直是我在維持,這也需要很大一筆錢。我可以隨便刷卡,父母完全不會在意……要是換個人主事就辦不到了。所以在我死後,讓他活着繼續監禁起來是辦不到的。而且」
「完成復仇,是嗎?」
「對。這不是很懂嗎,死神公女」
「還好吧。不論什麼時代,短壽種總是糾結於那種事情。看樣子,我們對復仇的理解不一樣呢。你們認爲『剝奪也有意義』」
芙俐嘉不知不覺喫完了羊排。她沒有一點聲音地把刀叉擺在空盤子上,然後靜靜地問道
「真緒怎麼辦?你讓預言師製作藥物,恐怕就是爲了今天吧?」
這樣啊……芙俐嘉就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
「我並非無所不能。常言道,縱然悲劇如何悽慘,都無法顛覆死亡」
本來凜冽的聲音,忽然發濁。
芙俐嘉見證了死亡。
「她在優香同學墜落而死的第二天去世了」
「我不知道。『死亡』的預言,一直都伴隨有那樣的兩難命題」
然後,渴望着留下什麼。
——終有一天,把我也忘掉。
然後,她也發覺到了可怕的事實。
「如果能感受到重量,那一定是進步啊」
「……假設沒有預言師的告知,這場死亡真的是命運嗎?」
黑朗明白過來。因爲優香之前一直專注於殺死預言師,以至於精神基本是麻痹狀態。但現在大仇得報,想必她終於恢復正常思考了。
真緒和優香都不在的家庭餐廳。
「優香小姐,先冷靜下來……」
「您明白什麼了嗎?」
優香,明確地說道。
總之,地點很糟糕。
它甜美,讓人上癮,又時尚又清爽,然後泡泡總是一下就破了。
「大事不好……照這個發展凶多吉少」
「但願您有朝一日能夠明白。另外芙俐嘉大人,還有一個令人遺憾的消息」
真緒,其實我根本不想孤零零地去死。
* * *
照此下去,自己無法對好友告別。
爲什麼,怎麼死的。
至於結果如何,沒人知道。
那種事情,不言自明。
「關於真緒同學的死期」
——我詛咒。
爲什麼會死?
「……是啊。今天,真緒會把異世界的事全部忘掉。然後今天一天過去,等她安然地迎來明天,她就會發覺自己其實不會死吧……然後」
黑朗發覺不對,出言安撫。但是,優香猛地站了起來,連芙俐嘉的雪頂汽水都被撞灑出來。溶化的冰激凌伴着像是有毒的甜蜜液體流到地上。優香像瘋了一樣左右甩頭,大聲咆哮,聲音震撼整個店內。
「殺人,悲傷,害怕,詛咒。對於人類,死亡是如此沉重」
優香跌跌撞撞地衝了起來,像一頭野獸不顧形象一路狂奔,衝出叫停餐廳。黑朗見狀面色鐵青,不禁嘀咕
——我詛咒異世界。
她不顧一切一路飛奔。
「不明白啊……我覺得這次的悲劇,即便放眼異世界都俯拾即是。我所尋求的,是無怨無悔的死。雖說大仇得報,但相差甚遠啊。不過,該怎麼說呢」
對死亡的恐懼,會讓人下定決心訴諸什麼。
「您不是看到了當中的重量嗎?」
這就是她最後的回應。
別把我忘了。哪怕我死了,也前往不要忘記我。
優香開始發抖,開始瑟瑟發抖。她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聲音
優香找到真緒的地方是在鬧市區的車站。
* * *
「等等我……等等我,真緒!」
「嗯?什麼消息」
就這樣,優香從車站臺階頂上跌落下去。
「我不要被真緒忘記,孤單地死啊!」
芙俐嘉抱着腦袋,苦惱起來。在他面前,黑朗取出水晶碎片,擺在盛滿蜜瓜蘇打的玻璃杯旁邊。兩種晶瑩剔透的光輝擺在面前,他接着會索道
「……人很愚蠢,人是弱者。可以懷着天經地義的憎恨坦坦蕩蕩去殺人,卻連自己的死都承受不住」
優香抓住她的胳膊,瘋狂地向真緒傾訴。
真緒沒認出優香。她感到害怕,想要逃走。但是,優香拼死纏着她不妨。結果,極度恐慌之下的真緒胳膊一揮,把優香推了出去。
「什麼?」
——不要。我好怕。救救我。我不想死。
芙俐嘉和黑朗都一句話也沒說。然而,優香訥訥地嘀咕了一聲。她還大大地張開眼睛,就像是突然發覺到了一直視而不見的事實。
奔向唯一的好友身邊。
簡直就像,一旦那麼做了,就再也沒有退路一樣。
「是啊……因爲沉浸在計劃裏,一心爲了好好完成它拼盡全力,結果沒發現。我,今天就要死了……今天就要死了啊……我,再也見不到真緒了」
我真的不想死啊!
「重量?」
真緒,是我啊。其實握,根本不想報仇啊。死期就快到了,我不想下地獄,根本什麼都不想幹。但是,我不能原諒他讓你崩潰,我唯獨不想看到你受苦!真緒,我最喜歡你餓了,最喜歡你了啊。
現場只聞一陣慘叫,人羣分開。遭受強烈撞擊的後腦流出了血,脖子徹底地折斷了。這個時候,高雅的存在纔到達現場。鏗的一聲,身着喪服的公女停在近處。優香瀕死的身體抽動了一下,喉嚨裏面咕嚕咕嚕地冒出血泡。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優香悽慘而又真誠地傾訴道。面對這一切,芙俐嘉搖了搖頭,但靜靜地說道
她沒有道別。
可是,優香沒有回頭。
「……黑朗說的話,好難懂」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她慢慢把蜜瓜汽水喝了下去。
但藥效一過,她便想起了那人是誰。
事實上,來到這裏確實沒有任何意義,也不抱什麼目的。只不過是向警察做了一些證之後要喫個飯,而這裏正好很近。芙俐嘉攪拌蜜瓜汽水。吸管上粘附氣泡,然後氣泡炸掉不見。看到那個模樣,死神公女發出疑問。
「……不要啊」
——你也去下地獄吧。
該不該講這件事,其實黑朗也非常猶豫。畢竟,這實在太過殘酷,太過令人傷心了。今天,真緒服用了【藥】,甚至把優香給徹底忘掉了。
家庭餐廳裏氣氛熱鬧。
然後,一直太平祥和。
就跟兩個少女過去在這裏打發時間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