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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繹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4810 字

纔剛入職兩個月的傑克,作爲助手和學徒,跟隨上了年紀的萊納德警官來到案發現場。

現場在一幢普通的高層公寓中,傑克和萊納德在報案人的引領下上樓,進入一間普通的民宅。

兩間臥室和一間不大的客廳,狹窄的廚房中並沒看到碗盤和刀具,只有兩臺分開擺放的電鍋。客廳中沒有餐桌和沙發,也沒有電視和茶几,只有一支矮矮的圓凳上放着正在不停閃爍的路由器。

兩間臥室一大一小,大的朝南小的朝北。大臥室中的衣櫥、書桌和擺在面上的揹包布袋全都明顯被翻動過,內容物凌亂地散佈在附近的地面上,幾條數據線圍繞着空曠的書桌,書桌前的椅背上搭着一件老舊的皮革外套。

「下班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這個樣子,我看到之後立刻就給你們打電話了。」

報案人是住在這間公寓小臥室中的租客,在附近的銀行中做收納員的工作。

「聯繫過這間大臥室的租客和房東了嗎?」問話由主持調查的萊納德負責,傑克只能默默地在旁邊記錄對話過程和調查結果。

「我還沒有聯繫房東,想等事情有了結果之後再看有沒有必要讓房東知道這件事。至於皮托特,我給他發的消息還沒有收到回覆。」

皮托特似乎是大臥室租客的名字,按照報案人的說法,雖然兩人共同租用一間公寓,但往來不多算不上朋友,報案人甚至不知道皮托特的電話號碼。在這座城市中,需要租房的外地來客很多,爲了節省房租,陌生人也是可以在網絡上相互結識然後住到一起的。傑克也是如此。

在傑克將報案人的話寫進工作簿的時候,萊納德警官繞過報案人,微微推開小臥室的門朝裏面看了看。雖然稱不上整潔,但從四處亂放的白襯衫、滿到關不嚴的衣櫥門以及明顯能看到油漬的牀單地毯看來,這應當不是被外人入侵的結果。

「所以,你有檢查過自己是否丟失了某些東西嗎,報案人先生?」

在萊納德警官的詢問下,有些驚慌失措的報案人急忙返回房間四下翻找確認。

「似乎沒有,警官先生,至少我認爲貴重的物品都在原本的地方好好放着。」

得到這個答案之後,萊納德沒有再向報案人詢問其他問題。在一起出警的搜查科同事採集完大臥室的全部指紋並封鎖現場之後,傑克就和萊納德一同離開了這幢公寓。

「你怎麼想,新人?」

在回警局的路上,萊納德似乎因爲在開車的時候注意到,坐在副駕駛的傑克一直在反覆查看記錄案情的工作簿,於是心血來潮這樣提問。在跟隨這位老警探不長的時間裏,這是傑克第一次被萊納德主動詢問對於案情的看法。

「應當是一般的入室盜竊。這是我按照『推理演繹法』得出的結論。」

「推理演繹?」相較於傑克給出的答案本身,萊納德似乎對傑克得出答案的過程更感興趣,「恕我直言,新人,儘管對於那些喜歡推理小說的讀者們來說,推理演繹或許是容易入門的基礎法則,但你們這些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是用不來這類方法的。」

「您是想否認我的結論嗎,萊納德警官?」姑且傑克在學校的時候成績還算不錯,這也一直是讓傑克自豪的事情,他並不能輕易接受對方的否定。

「算不上否認,新人,只是覺得你太快得出結論了。不如跟我說說,你是如何通過演繹得出這個結論的?」

「慢慢習慣吧,新人。我做了快三十年的警察,昨天不也還是沒能猜中真相嗎?」萊納德這時的安慰,想必是出自真心的了,「好在我們的職責不是推理,而是尋找真相。而且,真相一直都在那裏,我們總能找得到的。」

「正是。」傑克驕傲的嘴角重新揚起,到目前爲止萊納德的質問沒有脫離傑克的預想,「同樣由於這個原因,作案人從一開始可能就沒考慮過抹除曾經進入過大臥室的痕跡。並且作案人目標明確,只針對受害人的財產進行清掃而沒有損害同屋報案人的財物,或許作案動機是雙方的財產糾紛,或者情感糾葛。」

「因爲在我看來,這起案件更有可能是一起綁架案。」

「怎麼樣,新人,還要繼續嗎?」萊納德解開身上的安全帶,在下車前滿含挑釁意味地向傑克發出詢問。

「綁架?」傑克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萊納德講話的內容。

「您是說,這起案子還有其他可能嗎?」

傑克愣了一下,回想當時看到的小房間的樣子。或許凌亂的表象只是用來遮蓋贓物的僞裝,說不定報案人其實比看上去更有心機。

「被盜房間位於公寓樓的高層而且臨街,從室外翻入難度太大,也容易被目擊。所以作案人應當是從正門進入屋內的。」傑克回答簡潔而迅速,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向萊納德證明自己思考過的內容遠比說出口的更多。

「應當是從受害人本人那裏通過某種方式取到的。據此推測,作案人很可能認識受害人。」

「這?」

傑克沒有回應萊納德的假設。如果從這座城市往年的犯罪記錄來看,雖然綁架案發生的概率極低,但也確實並非不可能。

「嗯?」傑克稍稍有點驚訝,因爲這個可能性傑克確實考慮過,但是在實際見到報案人唯唯諾諾的樣子,和小臥室中不拘小節的風格之後,將這個可能性拋棄掉了。

在傑克連夜將收集到的資料整理好發給萊納德的隔天清晨,一臉疲憊地萊納德向同樣不怎麼精神的傑克同步了案件的最新進展。

「所以你才認爲,房間中多出來的指紋中有竊賊本人的,而沒有考慮可能是皮托特的客人、情人或者公寓房東因爲正當情境留下的?」

「沒什麼不可能的吧?除非我們確認到皮托特本人的現狀。按照報案人的說法,皮托特確實是個商人,從他每天起早貪黑的作息來看,正在經手某個重要的商業項目也很正常。」

「所以,還是要從我的推斷展開排查嘍?」

「似乎是本人搞錯了招標日期,倉促之下收拾行李才變成那樣的。不過我覺得純粹是因爲項目太大,讓他忘乎所以了。聽說標的金額有好多個零呢。」

「那間大臥室裏不見的東西,大概率是皮托特自己拿走的。」

「就算你說了這麼多種可能性,但其實我給出的答案,從經驗上看纔是最有可能的吧?」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調查,首先要做的是充分調查!」萊納德終於收起笑容,將帶有傷痕的手掌按在傑克頭上,毫不客氣地來回晃動,同時用訓斥新人的口氣教訓起傑克來,「這個皮托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在做什麼工作,有什麼樣的交際圈,失聯之前的行動軌跡如何,全都去給我調查清楚!在學校里老師沒有教過你這些嗎,難道你是因爲看了太多推理小說,憧憬裏面偵探的樣子才跑來做警察的嗎?」

「還不賴,都講得通。」

「又或者,皮托特只是想出售自己手裏的某些信息,又不想被以商業間諜罪起訴,才和買家一起做了這場戲。反正抓進去的都是那些花錢僱來的小混混,他和幕後獲利的大老闆事後全都能推得一乾二淨。又或者,下手的是本地黑幫的某個大佬,皮托特現在已經身首異處了也說不定。」

「有,而且我能立馬想到好多呢!」

「從經驗上看啊,哈哈哈哈!」萊納德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在傑克聽來現在的笑聲比討論剛開始的時候還要刺耳得多,「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演繹法不是你們這些新人能玩得轉的,因爲到最後,演繹的所有結果還是要靠經驗來下判斷啊!有着限定前提和場景,以及成熟規則體系的推理小說就算了,咱們辦案的時候是沒辦法對無限多種可能性逐一進行篩選甄別的。咱們要做的,是在收集儘可能多的信息之後,對經驗上最有可能性的幾種情況進行排查驗證;如果沒能順利找到真相,就針對排在後面的其他可能蒐集更多的信息,往復類推。」

「如果真是報案人作案,那他爲什麼不把自己的房間也翻找一遍,藉此排除我們對他的懷疑呢?」

就在傑克認爲自己已經贏得辯論勝利的時候,萊納德重新開口:

既然已經從可靠的第三方和本人那裏得到確認,那真相大概就是這樣了吧。雖然傑克有些沒辦法接受。

「或許是他覺得沒有必要。畢竟只要他聲稱沒有失竊貴重物品並拒絕我們進屋檢查,在申請到搜查令之前我們就只能乖乖在外面看着。說不定我們剛纔問話的時候,大臥室中被拿走的東西,就堆在報案人房間裏那扇關不嚴的衣櫃門後面呢。」

傑克爲自己的自負感到慚愧,並在心裏對萊納德的體諒表達感謝。面前的老警探看上去粗獷老辣,或許內心其實溫潤似水。

「如果是報案人作案,潛入方法就不必考慮了。至於指紋和作案痕跡,報案人也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進行預防和清理。作爲一同生活居住的同屋人,報案人能夠很輕易地摸清受害人皮托特的生活規律,做好足夠完備的計劃並挑選最合適的時機執行。可能是趁着皮托特加班晚歸進行盜竊,又或者作案時間其實是清晨,等皮托特先一步去上班之後就可以動手了。」

「那他現在,該不會已經去銷贓了吧?」

萊納德這樣說着,輕踩剎車停下來等紅燈。天邊已經看不到太陽的亮光,路燈在稍早之前已經全部點亮,萊納德在觀察過前方的路況後,同時打開了轉向燈和車燈。

「就,這麼簡單?」萊納德講完前因後果,傑克仍舊難以置信。

「願聞其詳。」傑克忍住了反駁萊納德的衝動,決定先聽聽他要說的內容。

「那麼,你沒想過,有可能作案人,其實就是報案人自己嗎?」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調查!」

在聽完傑克的敘述之後,萊納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讓傑克很不愉快。

「大臥室遭到很徹底的翻找,值錢的物品全都不知所蹤,這符合入室盜竊的一般場景。並且,調查科的同事提取到兩人以上的指紋。據報案人所說,他和受害人的關係並不親近,也沒有進入過受害人租賃居住的大臥室,那麼受害人以外的指紋就應該是竊賊留下的。只要我們回去對比數據庫,應該能很快確定作案人的身份。」

「因爲受害人皮托特的信息我們目前瞭解的還不夠,所以這種猜測也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可能性。」看到傑克喫驚的反應,萊納德臉上的笑容又比剛纔誇張了一些,並且有意無意地在向傑克強調『可能性』這個詞,「私闖民宅搬東西的行爲畢竟是犯罪啊,就算有着再正當不過的理由,皮托特的熟人也不太會用這種方式爲自己討回公道吧?但如果是並不熟識,甚至有某種競爭關係的對手,在限制皮托特行動並搶走房間鑰匙之後,將存有機密商業信息的電腦和不知放在什麼地方的硬盤搶走進行破譯呢?報案人也說,到目前爲止聯繫不上皮托特本人吧?」

「那大臥室裏亂七八糟的樣子?」

綠燈在沉默的間隙亮起,萊納德踩下油門,讓警車轉入岔路。

「放心吧,有便衣的同事在盯着。而且,我剛纔說的這些,也只是沒什麼根據的推測而已。」

「就這麼簡單。整件事都是個大烏龍,雖然也要等出外勤的同事向皮托特本人當面覈實過才能這麼講。」

「那竊賊是如何進入正門的呢?」

「鑰匙。房間的正門是最近新換的門鎖,裏面沒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從案發現場到警局大概有六公里的距離,只是晚高峯尚未過去,警車大概還要開十到十五分鐘,傑克判斷這段時間足夠將自己的推理過程講清楚了。

「你認爲這是一起入室盜竊案,對吧?那你覺得,竊賊是通過什麼方式潛入屋內的呢?」

萊納德嘿嘿笑着,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傑克。傑克也意識到,當自己承認這種推測可能成真的同時,也在承認自己之前的結論有可能並不是真相。

「別灰心,新人,其實我和你想的一樣,並不覺得那個看起來一本正經的銀行職員真的會見財起意,用這麼拙劣的手法在同屋人眼皮子底下進行盜竊。」

「失禮了,新人,但我確實沒想到,原來你是個這麼單純的人。」萊納德過了好一會兒才收住笑聲,回應傑克給出的推理過程,「演繹法裏面那句最出名的話怎麼說來着?『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一定是真相。』可你甚至沒有考慮過所有的可能性就得出結論,也怪不得我會覺得好笑吧。」

「哈?」

傑克在收集到關於皮托特的全部資料之後,對真相進行的各種推測中,仍舊不包含萊納德正在講述的這項。

「鑰匙從哪裏來?」

不過這種猜想很快也被萊納德親自推翻了。

「已經跟皮托特所在投標公司覈實過了。他是大項目的投標經理,就是爲了全力籌備項目事宜才特地搬到離公司最近的那間公寓住的。似乎是因爲兩天後就要開始招標,爲防泄密,包括皮托特在內的全體項目組成員都要到指定的酒店進行封閉來準備標書。報案人因爲和皮托特沒那麼熟,不瞭解這些情況,皮托特也沒有特別知會過他。之所以聯繫不上,也是因爲保密要求,所有人的手機都被統一管理了。」

接下來萊納德又列舉了好幾種不同的可能性。雖然每一種聽上去都有些荒謬,或者並不常見,但傑克就是沒辦法斬釘截鐵地反駁說,這不可能。當警車順着萊納德修改之後的線路開回警局的時候,這場對於案件真相的頭腦風暴才中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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