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2657 字
在幅員遼闊的聯邦國土中,靠近北方凍土,人煙稀少的荒地上,有一座特別的監獄。
這座監獄佔地廣袤,其中關押的犯人數量卻十分有限————那些都是在犯罪者中萬中無一的,窮兇極惡之徒。他們所犯的累累罪行,統統是用死亡也無法抵償的,常人甚至難以想象的惡劣行徑。
囚犯被常年關押在僅屬於他們個人的單人囚室。除了每個月一小時的放風時間和定期更換囚室的過程,不被允許離開這間只有三平米的小屋。每日定量供應維持生命體徵最低標準的食物和水分,除了固定在門上、從送餐口進出的餐盤,沒有額外的東西能夠進出囚室。房間完全隔音,除了每天固定時段廣播的法制內容,囚犯再也得不到一點外界信息。在剛被送進這座監獄的第一個月裏,七成以上的犯人就會被無聊和閉塞逼瘋,並嘗試自殺。只是這間六面全都由厚實的硬質橡膠完全包裹的囚室,就連撞牆都很難達成自殺的目的。最多的狀況是,在被腦震盪和顱內出血折磨了整整半個月後,在得不到任何治療的情況下被病痛殺死。
在監獄中執勤的警衛,也都是需要和死亡打交道的武警和士兵。他們最長也只會在這座監獄連續執勤三個月,作爲執行特殊任務前的適應期,或是特殊兵種培訓的一環。執勤期間他們也幾乎不會與囚犯有任何交流,更多的還是和那些被監控確認死在囚室中的屍體打交道。
聯邦之所以要設立這樣一座監獄,還要源自於很多年的一次立法會上,一位法學教授與執政官之間的辯論:
「死刑不該是法律量刑的上限。」教授這樣提議。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呢,教授?」執政官對教授的提議提出質疑,「在你看來,還有什麼能夠比死亡,更能懲罰一個人的罪孽,安撫受害者的心靈呢?」
「請問您有子女麼,執政官先生?」
「有。」
「您的子女有子女麼?」
「很遺憾,雖然我很期待,但似乎他們還沒有這樣的計劃。」
「您的父母還在世麼?」
「是的。你想說什麼,教授?」
「假如,我是說假如————」教授稍稍頓了頓,換上了嚴肅的臉孔,用不含情緒的語調繼續說,「假如我當着您的面,將您的父母、子女依次殺死,分屍,然後丟給一羣飢餓的野狗撕碎吞食,最後只留下一灘血跡和碎骨的殘渣。在我被法院定罪的那一天,如果有比死刑更高的刑罰,您是否會期望我被判處這樣的刑罰呢?」
「——————會,我想會的。只是,我很難想象,還能有怎樣的刑罰會比處死這個殘忍的兇手,更能使我趕到安心。」
「僅作爲一項提議,執政官先生,我們可以剝奪這個兇手的人權。」
人權,生而爲人天然帶有的權利。在聯邦的憲法中可以找到相關的定義和描述。
「你的這項提議,恐怕和憲法的精神相悖了,教授先生。」
「僅僅是一項提議而已,在升級爲實際的法律之前,關於它的討論不存在與其他法律條文在理法上衝突的情況。」
執政官稍稍想了想,似乎剛剛這位教授所假設的那番情景對他的刺痛有些太過強烈,執政官現在對這項提議也有着相當程度的興趣:
「——————」
其中關押的那些囚犯,也都是被處判剝奪人權的特刑案犯。在監獄外的所有人看來,那其中被囚禁的,全都是對人類沒有益處的毒瘤和野獸。
社會道德的敗壞和沉淪,基本上也是這樣發生的。而我們這些立法者不斷訂立調整法律的目的,也是爲了防止這樣的狀況發生。
「就算是這樣————被綁在木樁上間隔射擊的那個,終究是人啊————」
對於一個連續殺害十個無辜羣衆的兇手,用殺死他的方式,似乎並不能讓我們覺得,這樣能夠讓他贖清罪孽。
「你現在提出的這個代價,未免太過殘忍了————」
「————我想,是這樣的。對於遭遇野獸這種事,我大概會更多地將這當成是某種自然災害,除了心痛和惋惜,更多的只能是無奈。」
「這便是我如此提議的初衷。剝奪這個兇手的人權,不再將其視爲人類。對於這類非人的存在,以死刑作爲最高量刑才合理,也才更能被人們在情感層面上接受。」
「如果我的提議可以通過的話,那就只是一個被剝奪了人權的非人類。或者你可以這樣認爲,對於一個已經被判處死刑的人類來說,我們或許應該以看待死人的目光來看待這樣人。還是您覺得,死人,也依舊應該是享有全部的人權呢?」
「在習慣了這樣稀鬆平常的生活環境的時候,的確如此。可執政官先生,我們還是回到之前提出的那個我們都不希望發生的假設吧。對於將你親人殺死的兇手來說,這個執行死刑時稍顯複雜的過程,是在心理上對兇手犯案前的另一道枷鎖。至少換做是我的話,就會對死亡時將要經歷的這種痛苦有所顧慮,從而重新考慮是否要讓自己落入這樣的下場。」
「回到剛纔的假設上————如果殺死您親人的並不是我,而就是那羣野狗,我想對於您來說,除了將那些喫人的野獸全部殺死,不會有更多關於復仇的想法了,對麼?」
基於這樣的提議,這座監獄誕生了。
做好事的報償總是沒辦法有效給予,這是我們執政體系的侷限;那麼做壞事的懲戒就一定要十分充分。
「法律中對違法者進行強制處罰的意義在哪裏呢?執政官先生,您似乎問了一個不需要被回答的問題。嚴刑峻法不是爲了讓事後進行的處罰本身有意義,而是爲了警示世人,不可以違法,否則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並非只是想法。畢竟在剝奪人權之後,很多事就可以做了。比如,只是舉個例子,比如槍決的時候不再顧慮被執行者的感受,將現在矇住頭抵住後腦的射擊行爲,恢復成相隔二十米從正面開槍。五分鐘一槍,直到確認被執行者確實死亡爲止。」
聽着教授的描述,執政官有一些恍惚,似乎眼前這個教授的內心,也有着不被視作屬於人類的部分。
「請繼續。」
「當然,我也能想到許多這其中的害處和隱患。畢竟人道主義保護的也不是那些做出非人行爲的衣冠禽獸,而是必須要和他們產生交集的普通人的心靈。
剝奪人權作爲比死亡量刑等級更高的刑罰,只能適用於那些量刑累積超過死刑的刑事案犯。並且,普通人與這些人的接觸也需要被嚴格限制。針對被剝奪人權之後的具體處置,也還需要考慮得更加仔細,具有可操作性纔可以。」
「那樣不就只是用這種說辭和想法,來安慰我們自己而已嗎?只要在社會認知和輿論層面進行適當引導就能達成的效果,沒有必要上升到立法的高度吧————」
「這是什麼意思?您想表達什麼,教授?」
「謝謝。在人類的社會中,時常存在這樣一種狀況:
至少在人類社會的範疇內是這樣的。」
人們做好事,是不一定會獲得報償的;而做壞事,也不一定會受到懲戒。這是一個十分糟糕的狀況。如果這樣的狀況持續發生,或是在社會面上擴展到相當程度的範圍,會讓越來越多的人覺得做好事與做壞事並沒有什麼分別,然後選擇不再做好事,並且不介意做壞事。
「這種不人道的行爲我個人實在很難認同。這和古時候那種用來折磨人的酷刑沒有分別。你這樣提議的意義在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