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生
《從生命的車窗眺望》 · 星野源 · 1658 字
我刻意讓自己不笑。
在拍攝現場,即使只是準備上場的時間也儘量比平常壓抑感情,可是,包括主演的綾野剛先生在內,松岡茉優小姐和吉田羊小姐等合作這出戏的演員們老是愛逗弄我,不然就是對我很親切,使我忍不住高興得露出微笑。
我在前幾天開始播映的電視劇《產科醫鴻鳥》中飾演四宮春樹。這個角色因爲過去的某件經歷而失去笑容,變得不知該如何表達情感。爲了扮演這個角色,就算沒有對着攝影機,無論在攝影棚或外景地我都自然而然地不笑了。
這麼一來,我才深刻體認到平日的生活裏充滿多少笑容,舉凡看電視的時候、和人聊天的時候、告訴計程車司機目的地的時候。就連過去毫無自覺的瞬間,現在也開始意識到:「啊,我剛纔笑了。」
看看周遭的人,大家都和我一樣。我再次察覺,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微笑的機會實在太多了。打招呼時、說着「辛苦了」道別時、搞砸什麼事情時、找到喜歡的音樂時、覺得東西好喫時,大致上都會發出笑聲,或是露出微笑。
以前也在散文中提過,我小學時曾經笑不出來。不過,那只是無法發出笑聲,並非無法露出笑容,也不是無法表達情感。
笑容在生活中不可或缺,與人溝通和確認自己的想法時,笑容也很重要。正因如此,笑不出來的人該有多麼孤單啊。我想着自己扮演的角色,內心這麼感嘆。
抬起頭,吉田羊小姐正端着已經攪拌到發白的納豆,拿着筷子站在我面前。
這裏是外景地的休息室,化妝師正在幫我化妝。我坐在椅子上說「納豆耶」,她就用筷子撈起一口,送到我嘴邊。
我張開嘴,納豆餵了進來。
「好喫。」
「是吧?」
說着,羊小姐回到自己椅子上喫起納豆。這不是間接接吻,是間接納豆。
我總是因爲這些事得到很大的救贖。因爲扮演這個角色必須板着一張臉,儘管只是演戲,心還是會疲倦,這種時候她總會跑來跟我說話,像拔掉塞子排除廢氣一樣,使我得以維持星野源的平常心。
不過,當我將專注力集中在角色上時,羊小姐一定不會接近。什麼時候該開口說話,她判別得很清楚。這種掌握時機的品味不知是與生俱來,還是從過去的經驗中習得。到底是哪一種呢?
「不愧是我的羊。」
滿口納豆的我這麼說。在片場,我都稱她爲「我的羊」。
剛開始是我上笑福亭鶴瓶先生主持的談話節目《A-Studio》時,提起關於《產科醫鴻鳥》片場的小插曲。那時,螢幕上出現羊小姐的照片,鶴瓶先生說「這是羊嘛」,我忍不住開玩笑回答:「對啊,是我的羊。」最早是這麼開始的。
隔天到了片場,我向她本人報告這件事,她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笑着說:「我會透過經紀公司向你提出抗議喔♥」後來我一直纏着她喊「我的羊」,慢慢地她好像也習以爲常了。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怕生的呢?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是怕生的人。在那之前,即使走在路上看見認識的人,我也無法出聲叫住對方;待在團體中時,總是儘可能一個人獨處。
從幾年前開始,我不再認爲自己是個怕生的人,隨時提醒自己敞開內心的大門不要上鎖。我也養成對喜歡的人說喜歡的習慣,就算被嫌煩、就算被討厭,但既然喜歡對方,就不要放棄這麼想。於是,我想起來了。從年幼時第一次被說「你很煩」那天起,爲了不要再被討厭,我扭曲自己的個性,不顧最喜歡與人接觸的事實,故意告訴自己:「反正我本來就討厭人羣。」
「好~」羊小姐一邊回應,一邊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吧,我的源。」
「嗯,我的羊。」
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跟對方說「我很怕生」,這種做法根本是不知羞恥地宣稱:「我這人就是不想努力嘗試溝通,麻煩你配合我囉。」
在那之前,因爲太希望別人喜歡自己、太害怕被人討厭,我乾脆放棄「與人溝通」這件事。明明就算溝通失敗也該努力從中學習人際關係,藉此獲得成長,我卻懶得這麼做。
說着,我們一起朝攝影地點走去。
有一次我去上廣播節目,在節目上說明自己「是個怕生的人」,當下忽然產生一股難爲情的感覺。對於把「怕生」講得好像是一種病,提起這件事時彷彿束手無策的自己,瞬間感到有點火大。
「兩位,麻煩了。」
AD田村來叫我們。
現在,即使待在團體中也不需要刻意落單。每個人生下來都是孤單的個體,正因如此纔要牽起別人的手,和人交流溝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