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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EL

《從生命的車窗眺望》 · 星野源 · 1614 字

戴上耳機,打開筆記型電腦,聽着前幾天剛錄好的曲子寫歌詞時,鼻端飄來火柴燃燒的氣味。

這裏是某飯店最高樓層的酒吧。

即使將近晚上十二點,佔據飯店半層樓面積的酒吧仍幾乎客滿,氣氛熱鬧。

我邊喝柳橙汁邊思考兩星期後舉行的演唱會內容,思考遇到了瓶頸,於是改爲寫歌詞。這是一間完全不禁菸的店,視野裏隨時煙霧瀰漫,有時還會微微刺痛眼睛。

還未配上自己歌聲的最新樂曲流瀉入耳。

我很喜歡錄音的工作。

把在家寫好的曲子帶到錄音工作室時,很像小時候用存了很久的零用錢買下模型、打開盒子時的感覺。

盒子裏零件齊全,接下來只需要組裝。處理黏貼面的方法、配色比例……一切都是自由的,可以隨心所欲決定。眼前拓展的無限可能性,總是令我雀躍不已。

請樂手演奏時,音樂的樣貌會逐漸改變。音樂的「零件」數量不固定,有時可能增加,有時也有可能需要補足。不過,在錄音的當下加入靈光乍現的想法與表現方式,順利的話將完成非常有趣的音樂,就像組裝出遠比包裝盒照片上更帥氣的模型。

現在還無人知曉的音樂。

拿下耳機,調酒師調製雞尾酒的聲音、各種成人(包括日本人與外國人)談話的聲音、情侶開心聊天的聲音、現場鋼琴演奏的經典爵士音樂……許多不同的聲音混合成噪音的漩渦。

小時候,家裏總是放着爵士樂唱片,父母在家會抽菸,也經常帶我一起去酒吧或小型的表演場地。

開巡迴演唱會時住到吸菸房,或是搭新幹線時坐到非禁菸席時,通常會覺得有點倒楣,可是,換成酒吧之類的社交場合,無論多麼煙霧瀰漫我也不以爲意,如果現場播放的是爵士樂更好。那總令我想起兒時受雙親保護的記憶,產生一股安心溫暖的感覺。

「源睡着了。」

一閉上眼睛就聽見母親這麼說。

我很喜歡裝睡,喜歡偷聽父母從照顧我的束縛中獲得解放時閒聊的那些話題。

儘管小學低年級的我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孩,玩到夜深時也難免受困意襲擊,忍不住閉上眼睛。「啊,他睡着了。」這麼說着,不再顧慮我的父母開始閒聊。

「源他上次啊……」

父母偶爾也會聊起關於我的事,聽了很開心。感覺自己好像透明人,沒有人發現我的存在。我偷聽着父親與母親的對話,或是父母和一起來到這間店的朋友聊他們的嗜好、聊汽車或咖啡、聊爵士樂、聊安妮塔.歐黛(Anita O'Day)的專輯、聊外國電影等等小孩聽不懂的事,爲此樂此不疲。

我一直想成爲透明人。

想在別人看不到的情況下,做出讓大家跌破眼鏡的有趣惡作劇。

比方說,上課時,暗戀的女生課桌上正巧飄來一片櫻花花瓣,其實是我從窗外帶進來的。

現場演奏的鋼琴聲,不知何時已經結束。

就像插進優格紙盒裏的吸管,2B鉛筆尖銳的筆芯插破他的鼻咽部,穿過腦幹直達大腦,破壞司掌身體記憶的小腦,使他的身體失去控制,滴滴答答流着鼻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叫不出聲音,只能跳着滑稽的舞死去。想像這樣的他,我不禁微笑。

很少去公共澡堂的我,誤以爲女澡堂是個和電視上一樣充滿年輕女性的地方。我想盯着女人的乳房與雙腿之間。幻想變成透明人的自己,我不禁微笑。

比方說,有個把我書包裏的東西從三樓陽臺往下倒,還笑着說「自己去拿啊」的男生,我打算把削得尖尖的鉛筆插進他的鼻孔裏。

酒吧裏的客人少了一半,我才寫了兩行歌詞。

闔上電腦,喝完剩下的果汁,我從高腳椅跳下來,結賬,搭電梯下樓回房間。

一感到寂寞,我就會故意翻身或發出類似說夢話的聲音,吸引父母親注意。察覺到我的動靜後,父母會輕聲笑着拍拍我的身體,讓我放心。每一次到最後,我一定會真的睡着。

隔天早上迷迷糊糊醒來時,腦海中隱約記得前一晚被抱上車、到家後脫掉衣服換上睡衣的事。這時,總會浮現有點可惜、有點寂寞,卻又只有開心的記憶殘留心中的難以言喻情緒。

可是,不管做什麼,我終究是不被任何人看見的透明人,無論如何發揮想像力,想像自己做出多麼脫離現實的事,最後還是陷入一陣孤單寂寞的情緒。

綜藝節目《志村健的沒問題啦》裏有個透明人的橋段。看到電視上的透明人潛入女澡堂的樣子,我也興起去女澡堂看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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