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人夢見野餐
《美妙的新式食:SF美食短篇集》 · 日向商 · 1.6萬 字
作者:辻村七子
“磐土先生,資料傳給您了”
“謝謝您,林先生。”
我的名字叫磐土仁。三十二歲的公司職員。家庭成員是妻子和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共三口之家。身材不胖不瘦,身高一百七十公分,是個普通的日本男性。在一家植物生物科技公司的經營支持部門工作了六年。不怎麼直接接觸土壤和植物,主要負責作爲研發原材料的植物種子採購和價格談判。自從業務負責人辭職後,這段時間一直是一個人工作。
正在內置顯示屏上查看從隔壁部門轉來的資料,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滾動屏幕時,我感到一陣奇怪的麻痹感。後背附近好像“咯噔”了一下。是肩膀痠痛嗎?感覺又有點不一樣。更接近肌肉拉傷。真不想變老啊。
正想着稍微伸展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
我覺得賈米德說得對。用翅膀飛翔的方法暫且不論,用鱗粉治病的方法非常吸引我。說不定連至今仍在肆虐的病毒,在妖精面前也如同弱小哥布林一般。或許連其他難治之症的治癒曙光也能看到。如果能對相當於贏得一打諾貝爾獎的偉業做出貢獻,那真是太棒了,值得驕傲。
想更清楚地看看母女倆,我徒勞地把VR眼鏡往臉上按了按。
“沒問題。就是背痛,不過好像有人給我留了特效藥,一喝馬上就好了。”
奇怪。一週份的物資裏,明明已經妥當地包含了退燒藥、止瀉藥等,以備萬一出現症狀時使用。我確認過的。而且現在還在牀邊小桌的右上角整齊地擺着呢。
也就是說,這不是普遍現象。
在紛紛揚揚飄落的粉色花瓣下,和最喜歡的父母一起喫便當的回憶,毫無疑問會成爲我人生走馬燈中的一幕。
咕咚一聲嚥下後,我茫然了片刻。我在幹什麼?是痛得錯亂了嗎?大概是吧。如果這不是慰問品而是惡劣的惡作劇,裏面有毒怎麼辦?真是雪上加霜。但現在也沒力氣去洗手間吐了。到時只能認命了吧。
“我們世界情況也類似。要是能互相發發牢騷就好了。”
——但是。
“香苗,感想要嘗過再說哦。”
『老公,你真的沒事嗎』
是妖精人。
如果可能,真想把最後一粒留下來,通過妻子的關係送到製藥公司之類的地方分析一下,爲我今後的處方,或有類似症狀的人的治療提供幫助。
我再次回到牀上,迷迷糊糊,又因背痛醒來。
我們公司也是參與開發事業的企業之一。如果能成功開發出不損失營養成分、長得快、而且還美味的食品,肯定會在全世界爆賣。
“不對。”
“您若現身,人類們,不會置之不理。”
這無疑正是全世界期待已久的智慧結晶吧?
我悠閒的隔離生活急轉直下。
“磐土仁先生,拜託您了。爲了妖精世界,也爲了人類世界,希望您能協助。這是,極具,意義的事情。”
在南方小島工作的妖精人——磐土仁,有時會戴上VR眼鏡,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據說人一生中平均會有兩次需要受這些公寓“照顧”。
也有成爲新藥的藥草、植物之類。
“這、這樣啊……”
其名爲“Operation Special F”——F不言而喻,是Fairy的F。
然後三人,在相隔遙遠的地方齊聲說“我開動了”,將閃閃發光的金平糖送入口中。經磐土仁監修的這款,暫時應該是和鱈魚子飯糰一個味道。
於是,我腳步輕快地移動到浴室裏的穿衣鏡前。
桌子上的美麗金平糖鋁箔板,映入我的眼簾。
現在的我就是這個狀態。
“啊,你那邊纔沒事吧,香苗?小螢也好好喫飯了嗎?”
櫻花樹下的野餐。
“是含有藥效成分的食物對吧。”
反過來說,我現在的狀態,也不過就像中了一生只能中兩次的彩票而已。在醫療領域無國界信息共享已成常態的今天,知識和技術都在加速進步,沒必要像某些人那樣極度悲觀。說到底,如果感染的是高致死性病毒,我恐怕在公司倒下時就會失去意識,就那麼死掉了吧。不幸的是,偶爾也會聽到這種事。
我房間門旁,放着一個白色塑料袋。像是便利店給的那種,沒有任何標籤和Logo的袋子。確認裏面,放着一個藥袋。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
在妖精世界,大約從一百年前開始,也和人類世界幾乎同時,各種新型傳染病不斷出現又消失,循環往復。妖精世界也有文明和科技。據菲奧肯說,人類和妖精“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似乎與我們主要用原子、分子爲單位認識世界不同,他們是以元素爲單位分解、分析世界的。有疾病預防的概念,當然也有藥。詳細情況我不太明白,但懂行的人聽了恐怕會眼睛發亮吧。關係到世界的根本。
別說每年了,幾乎每個月,世界某處就會發現新病毒,每次人們都爲了開發新疫苗而奔忙。據說以前也有人覺得“沒疫苗也沒關係吧,感染了靠自然恢復力總能扛過去”。但每天新出現的病毒,其毒性和致死性差異巨大。上個月的幾乎無害,但這個月出現的卻能燒光一座城市,就像這樣,花樣百出地冒出來。這是人類智慧與病毒之間的無休止追逐。在全球少子高齡化導致人力資源日益短缺的背景下,不能白白浪費人命。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是菲奧肯。”
萬幸的是,林先生聽到聲音,慢悠悠地探出頭來,然後尖叫着叫了救護車。我身體保持着凍僵的狀態被抬上擔架,隨着“嗚哇嗚哇”的警報聲被送往了某個地方。
這真的不是新型傳染病嗎?放着不管沒問題嗎?
思考着。認真考慮接受妖精請求的可能性。說實話很害怕。無論是成爲妖精人,還是剪掉妖精的翅膀。無論哪邊都是前無古人之事。我不是那種挑戰前人未至之境、探索未知山麓、從中發現浪漫的男人。只想和家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覺得平淡安穩的日常更有魅力。
“……那,可能只是強效止痛藥吧。總之幫大忙了。”
“……啊,小螢。沒事。就是背有點痛。”
我無法向自己解釋那一瞬間的行動。像被附身一樣,用四足行走般的動物性動作靠近桌子,猛地撕下鋁箔板右上角的一顆金平糖。
我的後背有翅膀。
電話響了五次才接通。香苗好像因急事去親戚家了,只有小螢接了電話。
“………”
香苗曾在一家大型製藥公司擔任MR(醫藥代表)。生產後雖然在附近的印刷公司工作,但和以前的朋友至今仍有聯繫,所以新藥的消息比一般新聞網站還靈通。
『老公,沒事吧?』
會有人特地早上七點送來這種東西嗎?
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戰爭,哎,算是處理得差不多了。但疾病這邊就沒那麼順利了。
『……那種話要看着臉說。掛了。』
剎那間,響起了像撕報紙一樣的、傻乎乎的“刺啦刺啦刺啦——”的聲音。我一時沒意識到是自己的襯衫破了。但左右袖子下面,後背部分的殘骸啪嗒啪嗒地垂着。確實,襯衫的後背部分裂開,分成左右兩半。
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額頭抵着雲層,正俯視着大地。
『超好笑。』
美味美麗的金平糖。對身體好,能恢復精神,還能當疫苗。
“……三十六度三……正常體溫。”
再次翻身時,忽然。
我把金平糖的鋁箔板放在桌子角落,喫飯時也能看到。一邊想着明天給家人打電話時給他們看看。
這說白了,用小螢的話說,就是那個。
“我們,並不是,自己想變成,瀕臨滅亡的物種的。能同時、具象地看到人類形態和妖精形態的存在,有史以來,一個也未曾出現。在能看見其中一種形態的人眼中,另一半是映不出來的。我們也是不得已,才成了這樣。”
『會恢復精神 請加油』
我恍然大悟。在旁邊聽到隻言片語的賈米德和菲奧肯,似乎也睜大了眼睛。
“……先放着吧。嗯。”
“……你好。是A公寓55棟的磐土……身體,突然好痛……”
見我高興,菲奧肯露出更加悲傷的表情告知:
再次查看藥袋裏面,這次發現了一張紙條。
妖精人主要用日語說話。
“那是,當然,有的。您喝過的,粒藥。那個,追根溯源,也是由鱗粉製成的。”
『我給你摸摸?』
關於這點我也詳盡地詢問了,但賈米德一直搖頭。當然持續喫特定東西可能不好——那語氣簡直像在存在能喫太多薯片的奢華時代,對暴食感到無語的醫生——但只要不持續超常理地攝取就不會發生。用法錯誤,藥也會變成毒。這是用人類世界的標準也能充分理解的事。
“有點發燒……三十七度……喉嚨痛和噁心,沒有……”
那時,響起了“叮咚——”一聲悠閒的門鈴聲。是保健所的人。救救我。希望有人幫我。完全搞不清狀況。想見任何人,誰都可以。希望有人幫我,誰都可以。
沒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也有成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然後三人,在相隔遙遠的地方齊聲說“我開動了”,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妖精什麼的太荒唐了。”
但是那天下午。
如果有這個“鱗粉”,是不是就能成爲應對如打地鼠般不斷冒出的新傳染病的強有力對抗策略?
“環境變化顯著,再這樣下去妖精會滅亡。”
那天,全世界的電視臺、廣播電臺、視頻上傳者都驚愕不已。
“……是指全球變暖之類嗎……?”
『必要時請再聯繫我們。可能不易接通,但請您多撥打幾次,我們會接聽的。』
但是,很快樂。
“肯、肯定是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了出來。
還能想到這種玩笑,說明我的頭腦已經恢復了一些。
『嘛,不管喫什麼家人都是家人嘛?』
妖精。妖精人。
最終各國首腦也無法無視他,“談判”開始了。
“沒簽,沒簽。沒事。再過兩天就能平安回去了。”
糟了。對日期的感覺模糊的事暴露了。妻子越是不安越容易生氣。被用相當嚴厲的語氣說:振作點,好好治好,要是扔下小螢和我不管,絕饒不了你。被罵了卻莫名高興,大概是因爲深深感覺到自己被重要的人需要着吧。
但站在眼前的,不是身穿防護服的保健所職員。
喫了這個會怎樣,互聯網不會告訴我。
看來美麗的金平糖不是毒物。是有效的藥。
可疑人物?還是防災設備檢查之類的?
房間裏已經運來了夠一週使用的生活物資。食品、口服補水液、藥品、體溫計、衛生紙、冰枕、撲克牌。把搬家用的紙箱塞得滿滿當當。就算隔離期稍有延長,有這些也不用擔心捱餓。
然後深深地,在我面前低下了頭。
果然,三小時後。
“…………”
“是的。已經,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後背在燃燒。灼燒般疼痛。爲什麼?明明好好喝下了金平糖。難道七粒中有一粒,像聚會遊戲用的便宜點心一樣,是“沒中獎”的,沒有任何藥效成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而且妖精的鱗粉因個體而千差萬別,因此各種食物、各種藥都是按需定製的。像是基因藥物之類的吧。和我們世界的製藥方法根本不同。
誒?這是?怎麼回事?全身用不上力。就像變成了業務用冷凍庫裏凍得硬邦邦的巨大種子一樣。碰巧勾到的咖啡杯從桌上掉下來,摔碎在我腳邊。咖啡是溫的。皮膚的感覺告訴我。但腳動不了。
如果,我成爲他們世界的橋樑,總有一天,也能讓小螢喫飽美味的飯菜了吧。
於是,我的隔離生活開始了。
終於想到該問的問題,我出聲說道:
到那時,新的病毒,是否依然困擾着人類世界呢?
“您怎麼了,磐土先生……磐土先生!”
“有史以來”,似乎是指有文字歷史以來。規模真大。
“如果您願意,協助我們,我們會,竭盡全力,保護您。保護您,重要的人們。約定好了。”
小螢哈哈笑了。
無法詳述,但他有一個未來的夢想。那就是人們能和親近的人一起,帶着食物,去觀賞季節的花朵,在旁邊交談,歡聲笑語地喫飯。沒有對疾病的恐懼,也沒有對食物不足的恐懼,只是和睦地、愉快地,如同回到孩提時代。
“我想肯定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總之非常有效。”
我站起身,打開玄關門。窺探了一下外面,沒人。是鳥什麼的嗎?
背痛得像要裂開。要裂開了?
確實好像有人來過。
我最後又說了一次謝謝,掛斷了給女兒的電話。
“哈哈。是啊。不管喫什麼,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大概都差不多吧。但今天的這個,按爸爸的感覺,是接近鱈魚子飯糰的味道哦。”
然後轉向兩位妖精。
“再數千年”。從“有史以來”這個詞考慮,大概是指有文字歷史以來吧。恐怕是八千年前左右。八千年前,人類在做什麼呢?是連做一把小刀都費盡心力的時候吧。再過八千年,人類會創造出什麼東西呢?
然後線路就切斷了。好想也抱抱香苗。想着我是多麼幸福的男人,我搖搖晃晃地去衝了澡。
雖然和一般的藥片一樣,是銀色獨立包裝的鋁箔板,但那確實是金平糖。因爲父母給我喫過所以知道。當然是高級品。但感覺比那時尺寸稍大。那時大概是小拇指指甲蓋大小,這個有玻璃彈珠大。顏色搭配是至今未見過的美麗。
遺憾的是,這種金平糖是否已經作爲普通藥品銷售,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這種可能性已經被排除了。無論怎麼查,也搜不到任何關於彩色金平糖型新藥的信息。至少不是普遍藥物。
筆跡像是和小螢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努力認真寫下的。讓人微笑又覺得詭異。這裏是市政府管理的隔離者公寓。不是小學生能隨便溜達來的地方。
至少,集結人類與妖精之力,疾病、糧食自給率、環境變動,都能用比現在更多的方法論來應對。這是確定無疑的。如果妖精科學家和人類科學家能順利溝通交流信息,說不定能製造出至今誰都沒想過的新藥,那些接連湧現、如同疫病神般的病毒,也可能被根除。
但是疼痛復發了。幾乎每二十四小時,背部就會劇痛,折磨得我滿地打滾。然後每次實在無法忍受時,我就吞下一顆金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樣啊……”
不戴口罩。不使用薄而無味的代用餐。
“哇啊啊啊——!?”
終究只是可能性。但妖精們擁有高度的智慧。通力合作的話,一定能打開許多扇門。
現在不太想去想。背痛的週期又快到了。不管裏面含有什麼,我大概率都會喝下最後一顆。
不,等等。
能當食物,又能當藥的金平糖。而且還有各種口味。
除了背部偶爾刺痛一下,並沒有出現明顯的身體症狀。雖然不是沒有低燒和倦怠感,但還不至於無法工作。倒不如說想工作。想爲了家人光明的未來賺錢。
如果那是骨頭改變形狀的痛。
我突然想到。
“爲什麼能如此斷言?”
已經沒辦法了。金平糖。
發出了尖叫。
那一定會拯救人類。
“這是妖精世界開天闢地以來的重大危機。再這樣下去,我們的世界,將從根本上發生改變。”
要成爲人類世界和妖精世界的,所謂的橋樑嗎?
難道說,我試着動了動“肩胛骨”,窸窸窣窣地。
“我只是,一座橋而已。”
我突然害怕起來。然後小螢的臉浮現在眼前。長大的小螢,也許會和她喜歡的人結婚。然後也許會生孩子。然後那孩子也長大,和喜歡的人結婚,生孩子,那孩子再……
我的背像走時精準的座鐘一樣,再次開始訴說起疼痛。
那個漆器疊層食盒裝的便當,我至今仍清晰記得。鬆軟、糯滑的白米飯。裏面各種各樣的配料。鹹香入味的鰹魚乾。咬下去“噗嗤”作響、口感有趣的鱈魚子。甜辣的長條昆布。金槍魚混合酸味奶油狀調味料的金槍魚蛋黃醬。還有配菜。肉丸。煎蛋卷。炸雞塊。還有準備便當的媽媽或爸爸那雙大手的溫暖。愛的痕跡。
金平糖已經少了六顆。
“而我們將,再等數千年。但在此期間,衰退會,進展到無法挽回的水平。能否再次與人類世界取得聯繫,也不好說了。而且,我們的世界,將永遠,被分隔開。”
“什……什麼…………?”
針對個別疾病的藥,只要花時間就能製造出來。但在此期間新的疾病又產生了。藥物開發跟不上。
但她的知識也並非絕對吧?我是這麼想的。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可信。
菲奧肯和賈米德對視了一下。兩人的說話方式明顯不是日語母語者,更甚者,像是人工語音軟件在朗讀輸入的文字。聲音缺乏抑揚頓挫,難以聽清。
“摸摸,摸摸”——六歲女孩的聲音從手機對面傳來。我不爭氣地快要哭出來了。好想早點回家抱抱小螢。
三人用完VR晚餐後,我按照保健所的指示量了體溫。
“……就算假設那是真的,妖精的姿態,全世界也只有我能看到對吧?在那樣的環境中,我背上長着翅膀說‘有妖精世界!’,恐怕只會被塞進‘世界驚奇人類秀’裏完事吧?”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的名字是賈米德。”
雖然戴着VR眼鏡,妻子和女兒都表現得像就在我眼前一樣,但家裏存在的只是攝像頭。是個黑色的球形三百六十度攝像頭,我從那裏看着家。她們應該看不到我的樣子,只能聽到聲音。香苗出差時,就由我和小螢處在那個位置;去年小螢發燒被隔離時,我和香苗內心煎熬得要死,卻還是裝作開朗的父母鼓勵她,一起喫了飯。通過攝像頭和VR眼鏡,一起。
『那個呢—,不知道。』
『有人?』
閃爍着檸檬色、橙色、茜色、奶油色、嫩草色、天空色、如同拂曉天空般的紫色,七彩的羽毛。蝴蝶般的大翅膀。
難道我的後背。
就這樣差不多過了一個世紀,世界的企業都致力於開展如同腦筋急轉彎般的食物開發:“對環境變化適應性強且美味的植物”、“能應對糧食短缺成本的美味肉類”。這近百年來開發出的食品數量恐怕要超過億數吧。培養豆芽。培養白磷蝦。超級速成捲心菜。高抗病毒性雙層牛肉。成果輝煌。至於味道稍遜一籌,暫且不提。
我是,妖精?妖精?
這樣就好。
疼痛,停止了。
真的要裂開了?
我突然有了種面對邊疆的探險家般的心情。
但反過來想。我有拒絕這個選項嗎?能把背上長出的這翅膀當作“沒發生過”,回到香苗和小螢等待的家嗎?可能嗎?
是奇幻電影裏的精靈。
“在妖精世界,剪掉翅膀是,想死的時候,纔會做的事。但您既是妖精,也是人類。即使剪掉翅膀,應該也不會死吧。只是偶爾,後背可能會痛,除此之外,應該能作爲普通人類繼續生活下去。”
但願將來我們公司的生物植物,能變得像我當時喫的便當裏的東西一樣美味。全世界的糧食生產力啊,因爲某種原因一口氣提升吧。當然,這只是徒勞的祈禱。
我整理好儀容,做好保健所的人一來就能立刻離開的準備後,坐在牀上等待着“那一刻”。不是等待來接我,是等待背痛的峯值。在那個時候吞下金平糖,我就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回家了吧。雖然明天之後沒有金平糖了很不安,但真到了萬不得已時,隨便找家大醫院衝進去也行。
只能這麼認爲。身穿長及腳尖的半透明絲綢般、裝飾繁複的長袍,額頭上戴着金色飾物的人,站在我面前。理所當然的,耳朵頂端也是尖的。兩個人。性別不明。頭髮顏色一個是淡嫩的草綠色,另一個是如同星空般閃亮的黑紫色。瞳孔是金色的。兩人都擁有非常美麗端正的容貌。而且個子都很高。有兩米吧。
“沒事的哦,小螢。我很好。但是檢查結果是陽性。說是七天不能離開這裏。不過你看,爸爸很精神,在笑呢!笑嘻嘻——!笑嘻嘻嘻——!”
我這是處在何等境況啊。
菲奧肯也告訴了我關於妖精的事。
但這是什麼?是點心嗎?
『有發燒嗎?有其他顯著的身體症狀嗎?』
長了出來。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還是病毒。”
位於郊外,能眺望綠色山巒與閃爍大海的地方城市風格的建築,就是我現在的住處。隔離公寓A區55棟。周圍整齊排列着近百棟白色建築。記得小螢曾笑着說,那些房子排得密密麻麻的,玩多米諾骨牌肯定很有趣。
“磐土仁先生,您成爲妖精了。”
“香苗,我愛你。”
“打擾了。”
就算這樣會耗盡我一生中能得到的幸福,這樣也好。足夠了。
依舊食物匱乏,只有乏味的蔬菜和肉的世界裏。
從太古時代起,人與妖精就互不往來地生活着。但偶爾,會出現能稍微看到妖精的人類,將妖精的存在作爲傳說或童話,流傳在人們心中。但也就那種程度。歷史上從未有過某天突然來個“你好我是妖精”的家訪,或臨時新聞裏出現妖精這種事。
雖然缺乏感情色彩,菲奧肯的聲音帶着沉痛的迴響。
“………哈?”
太好了。還以爲會說做不到呢。
“那個,沒關係。”
“但您能看見我們。您的後背有妖精的翅膀。您是妖精。這是真的。”
金平糖也只剩最後一顆了。顏色是黎明般的紫色、鮮豔的粉色,和生奶油般的白色漩渦。像是葡萄和草莓味的點心。這麼小的一粒藥——我覺得是——竟然能治癒劇烈的背痛,再次感到不可思議。而且有點害怕。
我極力裝作若無其事地搭話。
“那是因爲您是妖精人。”
我的身體隨着“砰”的一聲倒下了。
“可、可是你們不是正看着我嗎?”
“……?”
那這個金平糖到底是什麼?
而且,如果緩解了因疾病及其後遺症造成的人手不足,糧食自給率是不是 不就能提高了嗎?
戴着VR眼鏡的我,正和女兒小螢、妻子香苗三人一起喫飯。喫的東西,當然是我公司引以爲豪的、用特殊營養植物製成的燕麥片。味道嘛,該怎麼說呢,還行吧,就那樣。
當然,能否實現,小螢是否希望那樣,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如此,我仍無法放棄夢想。
『鬼臉真好笑。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反正爸爸不在家也沒關係啦。只要有網絡,和平時也沒多大差別。』
妖精斷言道。
賈米德這樣補充道。
我不由得喊道。
說得太對了。
我決定向賈米德更詳細地詢問關於“粒藥”——即金平糖的事。見我表現出興趣,美麗的妖精探出身,急切地回答道:
我吞下了最後一粒。這下可以放心了。
『不知道嘛—,所以想親眼看看再決定。』
“肯、肯定是搞錯了。妖精什麼的太荒唐了。”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靠着翅膀,以泰迪熊般的姿勢坐在地上,賈米德對我說道。他或她的聲音也缺乏起伏,但比菲奧肯的聲音稍低,是沉穩的聲調。
“那是,可以做到的。把翅膀,切掉就行了。”
他們居住的妖精世界,是與人類世界重疊般存在,但實際上人類無法觀測的世界。
“您應該接受過妖精測試。那時顯示了妖精的結果。因此,您成爲妖精了。”
“……金平糖?”
『喫着呢—。不過不好喫呢。』
有副作用嗎?
開玩笑嗎?不,不是玩笑。如果是夢,這種破得難看的襯衫鏡頭應該會被剪掉纔對。細節過於真實了。
而這句話,讓我下定了決心。
是現在金平糖才起效嗎?身體輕盈,頭腦飄飄然,不知怎的有點想蹦跳着走。不,等等。在那之前,衣服破了得先換掉。現在保健所的人來了肯定嚇一跳。得換衣服,得趕緊換。
妖精——不是陽性(注:日文“妖精”與“陽性”發音相同)。從這兩個精靈樣貌的人口中說出的“ようせい”,只能想到一個意思。
右上角的一顆,是天空色、嫩草色和檸檬色的三色漩渦。多種顏色在一顆之中漩渦交織,平衡絕妙毫不俗氣,看着看着彷彿要被吸進去。旁邊的金平糖是嫩草色、檸檬色和茜色的混合。再下面則是檸檬色、茜色和橙色的混合。總共七顆,顏色全都不同。好想給小螢看看。這簡直是夢幻世界的寶物般的配色。
哼哼唧唧地下了牀,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上網搜索。上面寫着“無論感染何種病毒,關節痛都很常見”。但肩胛骨內側有關節嗎?有嗎?我是商學院畢業的,不是生物專業。不能斷言沒有。但感覺好像沒有。痛得無法繼續思考了。
降落在太平洋無人島上、縮小到人類尺寸的妖精人,首先爲毫無預告巨大化現身的不禮貌行爲道歉,隨後切入正題。
“等等,等等,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也能作爲疫苗使用嗎!”
玄關外面,傳來“咔噠”一聲。什麼啊?有人來了嗎?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聽說會定期確認身體狀況,但應該是電話確認纔對。
是“超猛的傢伙”。
“不止,止痛。還有能治癒,更多各種,疾病的鱗粉。”
“……非常感謝。”
“………………”
是啊。十九世紀探索未開化之地的探險家們帶回來的,不只有珍奇動物和寶石。
“怎、怎麼可能。我媽媽是巖手縣人,爸爸也是沖繩縣人呀。”
人類是否還好好地存在呢?
『爸爸——,真的沒問題了嗎?身體能好好動了嗎?』
菲奧肯接過去說道。沒關係是指?有什麼根據這麼說?對着表示不安的我,賈米德告知:
但是,好閒。
但是確實,從後背內側,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頂起我的皮膚。是那種痛。不,不可能——我理性的聲音說道。人類的皮膚不會從內側裂開。因爲那意味着人的骨頭會變形。但至今我所感受到的非同尋常的疼痛又是什麼呢?關節痛?肩胛骨本身沒有關節。這我查過也知道。但痛就是痛。
菲奧肯諄諄教誨般地重複道。不是陽性。
如果變成那樣,自己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她們母女倆又會受到怎樣的目光?具體想象一下就想哭。能忍受嗎?如果有爲了兩個世界這般崇高的目的,能忍受綜藝節目、週刊雜誌、匿名留言板那些無情的標題、留言和中傷嗎?
但放棄並不是唯一的聰明做法。有時候戰鬥也是必要的。不能只是祈禱等待別人來爲我們戰鬥,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戰鬥。
以前不是這樣的。
真是給人添麻煩的粉。對繁忙的保健所人員深感抱歉。
『這樣啊。』
小螢。香苗。
真的很快樂,很美味,當時的我根本沒想到那份便當竟是難以置信的奢侈品。如今堪稱瀕臨失傳的傳統稻米種植,需要花費鉅額金錢。就算一個飯糰用米一百克,價格也要五千日元左右。即使在糧食短缺不像現在這麼嚴重、日本稻作環境還沒那麼悲劇的當時,夠一家三口吃飽的飯糰,也肯定是天價吧。順便說一句,我的月收入是三萬日元。房租每月五千日元。正好是一個飯糰的價錢。
明顯是有什麼“超猛的傢伙”混進了金平糖的成分裏吧。連我都明白。
“請允許我問個不相干的問題,剛纔您提到的‘用鱗粉治癒疾病’是……?妖精的鱗粉裏,是含有藥效成分嗎?”
『媽媽說她—,暫時接不了電話。說C7社區的阿姨可能要住院了。』
磐土仁接受了“妖精測試”,得出了“妖精”的結果。那並非檢查病毒抗體有無、陰性陽性的測試,而是指檢驗“妖精”資質的測試。我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接受過那種測試,但菲奧肯一直說測試測試,也許病毒檢測的樣本被轉給了他們,同時連帶着做了妖精測試。
我微笑着,對只能聽到聲音的小螢說:
我,要成爲妖精人嗎?真的嗎?
“是能止痛的意思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小螢,爸爸最愛你了。也最愛香苗。”
我這麼回答,菲奧肯稍稍拉近了距離。雖然是苗條中性的風貌,卻是兩米的巨軀。有點可怕。
那巨人長着類似亞洲人的面孔,三十歲左右的風貌。
我打開袋子,翻過鋁箔包裝,瞪大了眼睛。
“拜託了。請成爲,我們的橋樑。”
但當作觀賞品倒是不錯。
爲了這個目標,無論多困難的任務,我都願意挑戰——對於妖精人的這番話,各國首腦開始了新的行動。
再次打開門,看看並排的其他房間門。應該都是隔離者的住處,但別家門口都沒有塑料袋。只有我的房門前有慰問品。爲什麼?
“……那,小螢你覺得呢?想試試野餐嗎?還是覺得傻乎乎的?不用顧慮爸爸。爸爸想知道小螢你怎麼想。”
“根據人類世界的,常識性考慮,會變成那樣。”
“………”
“請相信我們。絕對沒問題。”
但這樣的我,現在或許正掌握着能阻止侵蝕小螢和香苗的災禍的巨大力量。
後背像燒起來一樣痛。
“希望您仔細想想。我們好比是,住在隔壁星球,卻無法交流的,宇宙人同志。你們不知道用翅膀飛翔的方法,也不知道用鱗粉治癒疾病的方法。同樣,我們也不知道製造電視機的方法,也不知道讓電車行駛的方法。應該共享H(智慧/技術)。那樣的話,我們的世界一定能相互更加豐富地發展。毫無疑問。”
“我們是妖精。在外面撒了妖精粉。以這個房間爲目標來的人,無論過多久,都會一直在目的地附近打轉,無法到達吧。對妖精來說,是小菜一碟。”
“差不多該保健所的人要來了吧……?”
『爸爸,沒事吧?沒來電話,媽媽有點擔心。』
因此,世界各國都一樣,確立了感染疑似新疾病的人類需被隔離的制度。期限根據個別症狀有所不同,但大致是七天。
或許是看不下去煩惱的我,賈米德輕輕用雙手包住了我的右手。旁邊的菲奧肯也包住了我的左手。
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如果是那樣的話。
雖然這麼說,但線路那頭的女兒似乎有點寂寞。作爲父親,雖然心裏不好受,卻也有點高興。
“拜託了。磐土仁。拜託。”
但是,據說這也快到極限了。
說什麼呢?
兩個妖精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是妖精人?”
如果“鱗粉”也能作爲應對環境變動的農藥使用呢?
“如果您說是恐慌狀態,那我們可以等到您平靜下來。”
聽到香苗難得擔心的聲音,我精神地回答道。
“……首先想請問一下,關於‘我若現身,人類們不會置之不理。絕對沒問題’這件事,有什麼依據?”
但元素世界似乎也有極限。
“救救我!”
全世界的情報機關試圖將無法理解的巨大生物存在祕密處理掉,只想將其作爲本國與友好國之間的獵物,但失敗了。因爲妖精人過於巨大。人們隨意地拍照攝影,上傳到無國界的SNS賺取播放量。妖精人的姿態和信息瞬間擴散,被所有地方共享。
這感覺就像嚴重的肌肉痠痛。和左右手各拎三個主題公園紀念品袋,再讓小螢騎在脖子上走三公里後的第二天一模一樣。當時爲什麼沒打車呢。用小螢的話說就是“超好笑”。全身像燒起來一樣痛。特別是背部、肩胛骨周圍。
『討厭,有點噁心啦。』
我只答了句“好的”,把手機放在牀上,像垮掉般閉上眼睛睡着了。然後又被背痛弄醒。好痛。好痛。
『誒—!不要!不要!我都準備好派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從這兩個精靈樣貌的人口中說出的“ようせい”,只能想到一個意思。
『你不會是被拉去當臨牀試驗的監測對象了吧?籤同意書了嗎?』
在我磨磨蹭蹭胡思亂想的時候,“那一刻”臨近了。肩胛骨像燒起來一樣痛。好痛。痛得無法思考其他。好痛。小螢。香苗。爸爸。媽媽。感覺肩胛骨膨脹了百倍快要裂開。要斷了。身體要斷了。
『別挑食,快喫。是爸爸公司努力做出來的。』
是妖精人。
腰好像軟了,我站不穩也走不好,連滾帶爬地爬到玄關,打開了鎖。
“世界人類,唯一一人?”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提了一個建議。
我這是被妖精請求了。
沉默了一分鐘左右,小螢開口了:
這是什麼?
吞下金平糖後十分鐘左右,我的身體狀況眼看着恢復了。身體變輕了。背也不痛了。感覺牀比剛纔柔軟了六倍左右。連心情都飄飄然了。該說是微醺的感覺嗎?情緒有點高漲。
怎麼回事,疼痛沒有止住。
清爽利落,像假的一樣,消失了。
“恐怕,是吧。而且,喫了,適當的東西,就能,適當地,預防疾病。有,那樣的力量。當然,有極限。”
菲奧肯微微一笑,反而問我:
然後扔進了喉嚨。
是啊。並非誰都向往野餐。香苗說那是傻事,實際上世界上一半,不,超過一半的人可能也會這麼說。豪華絢爛的凡爾賽宮已是無人的觀光地。如今沒人會想過瑪麗·安託瓦內特那樣的生活了吧。那只是時代錯誤的浪費活動。
是指Fairy Human吧。
“……所以說爲什麼”
“這個,追根溯源,也是鱗粉。在我們的,世界裏,不區分你們所謂的,藥和食物。這兩者,密不可分。想治癒疾病時,需要活動身體的能量時,我們都會喫東西。”
在賈米德旁邊,菲奧肯也靜靜地低下了頭。兩位美麗的存在,向我低頭。菲奧肯保持着低頭的姿勢說道:
據說每年都有大量妖精悄然離世。順便一提,妖精的平均壽命大約一百年,看來和人類差距並不太大。
從後背,長出了翅膀。四片。左右各兩片。
後背長着七彩的翅膀。
“還是一如既往認真努力呢。”
『……能治背痛的特效藥,我沒聽說過啊。』
在我快要暈倒之際,菲奧肯淡淡地,但配合着熱情的肢體語言,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概括起來大致是這樣:
“縣民,沒有關係。是突然變異。”
『小螢,沒去過野餐,所以好不好,不知道。飯糰也沒喫過,爸爸說的煎蛋卷呀,炸雞塊什麼的也不知道。所以,想試試之後,再決定好不好。不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說好還是不好,不傻嗎?』
“謝謝,小螢。能幫爸爸轉告媽媽嗎?爸爸……好像,隔離期要延長了…………詳細情況可能下次電話再說,總之,今天可能回不了家了。”
“我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喂,小螢,還記得野餐的事嗎?和爺爺、奶奶一起,爸爸小時候去的那次。”
不,不對。
隨着我的意志,巨大的翅膀一開一合。
“沒問題。”
但這個新藥袋,和裝那些藥的袋子種類不同。該怎麼說呢,像是所謂的新藝術風格,印着沒見過的植物圖案邊框。不是連鎖藥店的,是個人店的貨吧。但沒有店名和電話號碼。裏面裝的是什麼呢?
依舊食物匱乏,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辻村七子
但是疼痛復發了。幾乎每二十四小時,背部就會劇痛,折磨得我滿地打滾。然後每次實在無法忍受時,我就吞下一顆金平糖,倒在牀上睡去。謝天謝地,美麗的點心每次都能發揮效力,之後我就不用再給保健所打電話了。或者說,因爲一直在睡,根本沒有打電話這個選項。然後又被痛打醒,吞下金平糖,睡覺。
『我開動啦—』
說起來,從上個世紀開始的“疾病與戰爭”組合拳就夠嗆。
好痛。非常痛。就像小螢有三十個騎在背上一樣。想象一下還有點可愛。但背痛不是小螢。可恨。只是痛得可恨。
本文來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唯一一人?”
“磐土仁先生,您接受了妖精測試,得出了妖精的結果。是世界人類中,唯一的一位妖精。您是連接我們世界和您們世界的橋樑。”
感染新種傳染病的概率,就是如此之高。
『記得呀。是爸爸喜歡的故事嘛。雖然媽媽不喜歡。』
『誒—!不要!不要!我都準備好派對了。是用最高級的代用牛肉和代用生菜慶祝呢。媽媽很努力的。』
“……不,但是,光靠一個人能力有限……”
也不像是醫院的工作人員,或者其他任何在常識世界裏工作的人。
『大家好!我是妖精人!爲了成爲人間界與妖精界的橋樑,我在此!』
接我電話的保健所職員告知說,很遺憾,發燒三十七度很難爲您聯繫醫院。也算預料之中。世界上充斥着更嚴重的傳染病。從上個世紀起醫療機構就一直人手不足。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然後三人,在相隔遙遠的地方齊聲說“我開動了”,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婚。然後也許會生孩子。然後那孩子也長大,和喜歡的人結婚,生孩子,那孩子再……
“這樣啊……”
於是各國政府擠出預算,讓科學家們想辦法。就是所謂的“F行動”。F不言而喻,是食物(Food)的F。全世界所有的實驗室、公司,都在開發能在任何環境下生長的植物,以及能生下更健壯仔畜的家畜。糧食自給率正從最糟糕的時期恢復,可以說這次行動算是取得了相當的成功吧。但也很難說是完全的成功。因爲我們的“飲食生活”,正沿着一條絕非衰退,而是直線下降的軌道滑落。
我勉強要求帶來了可外帶的筆記本電腦,努力處理公務文件和回覆郵件。但好在我是按病假處理,沒有新工作派過來,所以在隔離第一天的上午就沒事可做了。好閒。
“真是奇怪的東西。明明以實現不戴眼鏡喫飯爲目標,卻在這裏如此深刻地體會到VR眼鏡的好處。”
這大概就是SF裏所謂的“第一次接觸類”吧。是描寫外星人與人類初次相遇的類型。香苗喜歡這類小說,我放商業書籍的書架旁邊就排着一排這類書。
起初,各國大人物們表示懷疑、嘲笑,但當他帶來的帶刺的糖果狀物品,被證明能作爲無副作用、效果強於嗎啡的強烈止痛藥起效,並對困擾人類多年的諸多骨骼疾病具有奇蹟般療效時,他們立刻態度大變、狂喜亂舞。所有宗教都想尊他爲“我們的神”,試圖將他拉入自己的陣營,但妖精人拒絕了。
被派遣到兩位人類居住家中的菲奧肯,作爲妖精人的妻女,日夜作爲透明人致力於家務。沒有父親的家雖然安靜,但較小的人類——小螢,看到菲奧肯泡茶或做飯時,會拍手高興——所以(似乎是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看到水壺浮起或飯菜做好)——菲奧肯很喜歡小螢。
綠頭髮的那位,菲奧肯,用黯淡發光的眼睛凝視着我,開口說道。似乎在苦心孤詣地試圖爲聲音加上抑揚頓挫,說得很慢,很慢。
雖然調侃着,但小螢還是沉默了。似乎在爲我考慮。真感激。明明才六歲,這孩子卻懂得認真聽人說話。覺得她真是長成了好孩子。
我所描繪的,或許是同樣愚蠢的夢。
從我的後背。
“病毒!你們那裏也流行新型傳染病嗎?”
“是的。是世界上,唯一一位的妖精者,妖精人。”
被來自美國的翻譯人員問及這是什麼意思時,妖精人簡單說明了一下。
但是像往常一樣,等到背痛得無法忍受時,我大概會爲了自己而喝下最後一顆金平糖吧。
“是的。您是天生的,註定要成爲妖精的人類。恭喜。您成功覺醒(活性化)了。”
“您喜歡的,怪獸,身高大概有多少?”
確認時間,是傍晚六點。但不知道從隔離開始過了幾天。實在不該,因爲背痛得彎不了腰,別說換衣服了,連澡都洗不了。
兩人靜靜地,向我低頭行禮。
換言之,我想說的是,無法與家人和親近的人實際見面一起喫飯的狀況,其實是相當普遍的。
一陣戰慄。這翅膀通過某種機制與我的身體相連,接收着大腦的信號。毫無疑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巨大的妖精,用日語宣言:
“站着說話不太方便。”
『爸爸,又在跟採訪的人說什麼呢。超好笑。』
“正是。”
可能是誰的惡作劇。毒蘑菇就算外表再迷人,我也從兒童圖鑑裏知道。恐怕沒人會負責吧。
已經過了六天嗎?
因爲有網絡,我用電腦搜索了“隔離 公寓 金平糖”、“慰問品 金平糖 謎”、“請加油 會恢復精神”等關鍵詞,但什麼也沒搜到。明明是發生點怪事就立刻會有人分享到SNS的時代。
放任不管的話,疾病會不斷擴散。新的疾病也會產生。現在還在耕作的田地,可能因爲疾病或戰爭或人手不足,明年就荒廢了。而代用餐會越來越難喫,越來越少。這些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是雖然知道卻無能爲力、只能放棄的事。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喫飯變成如此模樣的世界裏。
“摸—摸,摸—摸——”小螢又對我說了。
“請召集科學家。妖精世界的科學家們也集合了。或許能消滅遍佈世界的病毒。同時,糧食問題或許也能解決。”
感染者擅自離開隔離公寓是法令禁止的。隔離期後會被罰款,情節惡劣則會被判監禁。也不能跑去醫院。但金平糖有七顆。七天後我的隔離期就結束了。那樣我就能離開這裏,可以自己去醫院了。沒問題,來得及。
“請讓我給家人打個電話。”
“………”
怎麼會這樣。
但是,爸爸媽媽是想給我留下這樣的回憶吧。所以纔不惜重金。他們曾是廚師。想來那次野餐,正好和他們經營多年的小餐館關門的時間重合。
我不識趣地詢問,菲奧肯低着頭告知:
按常理考慮,巖手縣民和沖繩縣民之間會生出歐洲風的妖精嗎?不,不會。頂多是折中一下,生出個大阪府民?我慌亂到只能想出這種玩笑話的地步。背上的翅膀啪嗒啪嗒地動。賈米德高興地看着。我可不怎麼高興。
“誒?不,我是普通人類……”
我勉強算是知道那個時代的最後一代。曾在休息日,被父母帶着,雖然他們微微蹙眉(因爲父母都是比較老派的人,不喜歡全覆蓋的橡膠面罩,而喜歡只遮住口鼻的古典口罩),沒戴口罩就去野餐過。坐在櫻花盛開的市民公園長椅上,大口吃着大家一起準備的飯糰。放在今天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根本無法保證其中沒有人是新型傳染病的攜帶者。萬一因此害死了對方,誰來負責?在因疾病引發的各種訴訟持續的當下,沒人想幹這種危險的事。或許那些對此背過身去、追求享樂的一部分人除外,但那是極端例子。
『快別說了小螢。爸爸會得意忘形的。』
“餐廳”、“美食”這些詞幾乎成了死語。食材和調味料都極度有限,連“烹飪”這個詞也瀕臨滅絕。撕開保鮮膜,直接把已經是可食用狀態的代用捲心菜和代用雞肉送進嘴裏。那就是喫飯。也有店家會用匱乏的食材費盡心思做出類似“美食”的東西,但在誰都能在視頻網站上接觸到幾十年前影像作品的今天,誰會想把那種替代品稱爲美食呢。
還是說,看這情況,果然是藥?
先是全球範圍內高傳染性疾病爆發性流行,被疾病摧殘的經濟形勢和社會不安的影響又導致戰爭頻發。東西南北,總有國家在打仗。結果導致全球國土荒廢,雪上加霜的是環境變動,全世界的糧食產量一路下滑。人們因飢餓而死的時代迫在眉睫。
『說什麼呢。只剩一天了吧。你都已經六天沒在家了。』
我把這事告訴現實主義的香苗,被她一刀兩斷地說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做那種傻事。她說把那筆錢存下來,等到了在都市工作不了的年紀,說不定能搬到條件更好的地方。我明白她想說的,但我不那麼認爲。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希望小螢能體驗到我曾品嚐過的那份快樂時光。不是通過VR。也不是湊合但寡淡的“蔬菜”和“肉”便當。
“不如想想新商品方案吧……”
『爸爸,你怎麼了?果然還是哪裏不舒服嗎?給你摸摸?』
『這個 對 妖精者 的身體 有效』
然後兩人悄無聲息地走進我還站不穩的房間,反手關上了門鎖。
但謝天謝地,背痛治癒了,心情也沒有更加高漲。一小時後,我鬆了口氣。一切恢復原狀,就像背痛開始前一樣,身體完全正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