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luna nova新月
《恬不知恥的紫煙》 · 上遠野浩平 · 9351 字
當晚,地中海的天空非常昏暗。頭頂上只有聊勝於無的星光閃爍着,身爲主角的月亮更是黯淡失輝。
在新月的黑暗下,就連幽會的戀人都無法看清彼此的臉,所有的事物都被遮蔽,難以浮現。真實與虛僞同樣成謎,雙雙被拋下於幽暗中。
馬上就要決一死鬥了。
然而這場鬥爭卻像對過去清算般,因果將化爲下一次的因果,當世代改變後,遲早有必要進行新的戰鬥。今日的勝利者可能是明日的失敗者,不論誰輸誰贏,都無法延續到後世,一切終將消失於歷史的混沌裏。
這種時候人們會想些什麼、如何決斷、捨棄什麼——那是個誰也不知道的永恆之謎,在這世界上不斷堆積起來。
就如同被滅亡的文明所遺忘、埋藏在遺蹟中的面具般,等待自身意義重見天日的那天到來。靜靜地,任憑時光流逝……
他覺得最好不要輕舉妄動……被操縱的人都衝着他來,可是敵人本體,也就是那個拿刀刺他後確信勝利到手的傢伙,反而是在緩緩遠離他——這麼一來他就能區分出哪個纔是本體了。
波爾沛有一種不快的預感。他焦急且粗魯地把席菈E拋開,朝安潔莉卡的藏身處窺探。
那是他跟哥哥的最後一次交談,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對方。幾年後,家裏欠了一大堆錢,完全無計可施,於是他把自己賣給〈PASSIONE〉。父親已年老體衰,現在更變成重度的吸毒者。當然,沉迷的就是由兒子所製造的毒品。
他臉上浮現出輕薄的笑容。
他的心中突然有個奇妙的體認,在此之前牽腸掛肚的疑問也完美地化解了。
「你明明就是被父親趕出門的,爲何還要顧慮父親的心情?」
福葛的嘴脣浮現出微笑。那是一種略微自虐的笑。連那麼傻的納蘭迦都能理解了,人稱秀才的福葛竟晚了半年才終於豁然開朗。
唯一殘留的,就只有滲透羣衆全身的扭曲殺意。
渡爾沛用頭撞裂了席菈E的前額。
因爲有必勝的把握?病毒攻擊確實是一擊斃命——但如果在非常近的距離使用,這種能力就跟自殺沒兩樣。
即便是已經強化的身體也來不及反應。下一秒鐘,從福葛口中噴出的血,就飛濺到波爾沛的身上。
「——咕啊啊啊!」
波爾沛忍不住提高音量。
她以手指向波爾沛。
羣衆一齊抓向福葛。
那是在他上大學的時候,他遇見那個比他小一輪的同學潘納科達·福葛之際。
在缺乏月色的夜空中,透過地面光線的照射,她看見了。
「快叫福葛啊——發出悲鳴,叫那傢伙過來救你。」
因爲有必勝的把握?病毒攻擊確實是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默的他們頭頂飛過。
以前他從未像這樣以暱稱直呼過哥哥,所以哥哥一臉困惑地搖搖頭。
不知何時,波爾沛已抽回了手。
潘納科達,福葛對着好幾年不見的同學平靜地表示。
他失去了平衡倒了下來——完全無法使力。
不能讓對方就此逃走。假使無法在這裏確實打倒敵人本體,受害者就會無限制增加,不光是歐提加島,整個西西里的人都會完蛋!
福葛就這樣在側腹部被插着刀的狀態下搖搖晃晃站起來。不能把刀拔出。隨便拔刀反而會造成大量失血,很快就會死亡。只能這樣撐過去了……前往那個跟馬希莫·波爾沛一決勝負的場所吧。
福葛猛然停住腳步。
話還沒說完,波爾沛的指尖已貫穿她的喉嚨。
『呼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波爾沛確信自己的勝利並發動突襲。他舉起的手刀只差幾公分就要把福葛劈成兩半——就在這生死交關的瞬間,波爾沛看到了敵人的眼睛。
席菈E在被掀了頂的車子裏不斷痙攣,波爾沛則以冷漠的口氣詢問。
波爾沛正想朝她衝過去,安潔莉卡驀然說道:
「哥哥以後打算怎麼辦?」
席菈E不禁喃喃道,這時突然有人走了過來。
「不,你不明白——你一定比父親大人更不明白。他只不過是對世界悲觀,而你根本是漠視這個世界……」
席菈E的眼前因貧血而冒出無數顆光點。那就好像在夜空中來回飛舞的螢火蟲一樣。
「——嗄!?」
那是血。而且不是剛纔那個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臉頰上的抓傷比他以爲的更嚴重——他大喫一驚。
(唔嗚——)
(這些傢伙是——)
說到這,她也微微笑了。
波爾沛的身體在瞬間溶解,蒸發殆盡。
「耶……」
「——!……」
對方的腿不停發抖,腹部還插着一把刀。他能站着就已經夠神奇了,不過那人就是以這種狀態拚命來到這裏。
難道說——波爾沛用了〈狂躁抑鬱〉,讓骨頭都溶解的少女以只剩下一成肉體的狀態,強行復活過來?
「總之先解決一個了——安潔莉卡,你可以出來羅。查一下附近有沒有其他傢伙接近。」
「馬希莫——你——」
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看到福葛放出〈紫煙〉。對方進入射程距離——時機只有一瞬,錯過了就完了——結果這時,不可思議的東西卻飛入了席菈E的視野。
他說完後,哥哥露出有點不安的表情。
福葛一腳踹走那傢伙——有什麼東西啪噠啪噠滴到了他的腿。
波爾沛想抽回身子,但爲時已晚。
對方這麼說道。席菈E將視線挪過去,原來穆羅洛正站在那兒。
羣衆的眼神閃爍出異樣的顏色。不,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失去了顏色。他們面無表情,空虛的視線四處亂張望,只有身體好像事不關己地朝他直直衝刺。他們因不看路奔跑而不時被絆倒,後面的人則踩着前面倒地的傢伙繼續前進,絲毫不想停下。那簡直就是一幅會奔跑的地獄景象,但裏頭卻聽不見慘叫聲。
各種防禦都失去了意義。這是一記猛烈的反擊——病毒有如爆炸般地瘋狂繁殖。
福葛再次戰慄起來。
和總是蹺課的他不同,福葛表面上總是一副優等生的模樣,毫無缺陷。不過波爾沛很清楚——
(不、不行……我的、我的意識已經……)
「你難道沒有夢想?」
對方沒有抓他就離開了——福葛想要轉頭去看那個人,但這時他的身體卻歪向一邊。
羣衆——能以此稱呼的大批人羣朝他殺來。
「——安潔莉卡!?」
大部分親戚將貴族地位賣給資產階級商人,所以他多了許多毫無血緣關係的叔叔阿姨。馬希莫的父親表面對那些暴發戶卑躬屈膝,但暗地卻不停咒罵他們,而馬希莫就是看着這樣的父親長大。本該繼承家業的哥哥由於對這種家庭環境感到厭煩,說要去『當廚師』,身爲次子的他只好成爲波爾沛家族的下任當家。他哥哥安託尼歐的確有廚師的才華,但具備老派貴族思想的父親卻不允許兒子去當廚師,最後還將他哥哥攆出家門。哥哥臨走前以悲傷的表情對弟弟說:
〈紫煙〉的咆哮響徹夜空。那一擊打到對方了嗎——福葛無法親眼確認。他被人羣擠得悽慘不堪,只能耐心地等待。終於——劇烈的疼痛從側腹部襲來,他忍不住發出「呀啊啊啊啊啊」的丟臉慘叫。這種痛就好比內臟被挖掉,還向肚子裏灌入融化的鉛一樣,明確地傳了出來——
「我在喔——馬希莫……」
他向來都是這麼頹廢冷漠,但只有一次,他討厭起自己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
「能力這種東西會反映本人的性格。精神變化後,能力也會發生變化。」
(嗄——那、耶是……!?)
(喬魯諾·喬巴納曾說過,這是「最危險的能力」——看來沒錯。它能讓人感覺到某種像是冰河表面裂開的冰隙般、底下深不可測的幽暗!)
〈紫煙〉跳出來朝敵人突擊——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姓什麼並不要緊吧。」
(啊啊——是這樣嗎?)
「看——這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痙攣,波爾沛則以冷漠的口氣詢問。
(以哥哥的個性,即使擁有和我相同的能力,也一定會把它運用在「夢想」上。例如使生物的反應活性化,這種能力大概可以轉變爲「製作出健康料理」吧。一想到這就覺得好笑。我這邊在不斷增加吸毒者,哥哥那邊卻不斷在使人變得更健康——也罷,反正我不在乎。)
自己的分身。自我內心的反映。另一個潘納科達·福葛。
停止喊叫的波爾沛好幾次左右搖晃身體,以緩緩的動作朝這邊走過來。
席菈E正滿臉驚訝地看着自己。她的表情似乎在質問「你爲何會出現在這?」她身邊佇立着波爾沛。後者的復仇之心熾熱燃燒着,朝這邊衝了過來。
「波爾沛,你要找的人——應該是我吧?」
發瘋的人羣一直湧向完全無法動彈的他,尖銳的手指一根根伸來,還有人咬住他。
那是個比較開闊的地方。
蒼白的人影。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啐!」
一隻小鳥飛過來——那是〈夜鳥飛翔〉的身影。
「哎,你可別叫我馬上去救他。福葛的病毒恐怕比以前更兇暴了——咬碎膠囊時,大量病毒在他嘴裏繁殖,尚未破壞他的肉體前,就已自相殘殺起來了——這種可怕的怪物,我可不想靠近啊。」
……他沒死。
他想要用力,可是側腹部被切斷的肌腱與肌肉無法運作,他根本無法站起身——那個刺向他的小小人影緩緩離開他這裏。
周圍那些徘徊的人陸續倒了下去。狀況明顯生變。
這是他本人也不曉得遺忘在哪裏的心情吧。
她是肌膚雪白的安潔莉卡·阿塔納西歐。
這是福葛第一次認真回望那傢伙。原來那傢伙的眼睛是長這樣啊,他心想。感覺好像非常寂寞。
她步履蹣跚地飄近波爾沛,途中踉蹌了一下,只好靠在閃爍不定的路燈柱子上。
然而,倒在其面前的福葛,明明親自將病毒膠囊咬碎,他的身軀卻能完好無缺地保存下來。
波爾沛以如同噴射引擎的腿力將她的身體踹往空中。
波爾沛無法確定席菈E是不想回答還是不能回答。剛纔的猛烈撞擊想必令她全身都非常痛苦吧。
(明明都已經失去思考能力,卻還能留下那隻自己會行動的小鳥——)
額上冒出的鮮血流入眼睛,使她什麼也看不見。脖子則嚴重地腫了起來,扭曲成奇怪而無法復原的摸樣。
那是能令周遭空氣都燒焦的熊熊火焰,也是同時能使萬物結凍的暴風雪。
而如今——預感成真的時刻就快到了。
「——對,就是那樣。」
可是——他根本無法抵抗。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不是裝作無所不知的好學生、實際上很容易發飆的那個同學,也不是一切服從組織命令與常識的那個小混混。
「我明白。」
他感到非常焦急,試圖過橋跑向西西里島本土——就在這時,剛纔因戰鬥而嚴重破損、怱明怱暗的街燈照明下,突然冒出一個人影。
「馬希莫,你……像剛纔那樣笑吧,好可愛——嗯,真的,好可愛——笑吧……」
它從完全預料不到的方位蹦出,揮出的拳完全落空了。
「或許我也沒資格這麼說——不過,你還是得更珍惜自己一點。身爲兄長,我只能說到這裏了。」
「話說回來,你也夠耐打的——手腳都斷了,內臟卻毫無損傷。你不會有生命危險。真不愧是米斯達大人,他曾自信滿滿地說過『如果是你鐵定沒事』……」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身體,把她拉出被破壞殆盡的車子。
那是咬碎膠囊時噴出的血。
替身名-紫煙破音
心中空無一物的人才會出現那種目光——波爾沛露出絕不寬赦的眼神。
本體-潘納科達·福葛(16歲)
福葛放出分身。〈紫煙〉施放出赤裸裸的殘暴殺意,對着來襲的敵人展開反擊。
一切都完了……正當席菈E這麼認爲時,她突然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是波爾沛絕望時發出的咆哮。
波爾沛對福葛的印象很差。
哥哥以有點不快的眼神瞪着弟弟。
人羣伸手朝他抓去。他的臉頰被一個禿頭中年男抓到。
(他爲什麼還要來……!)
當世界末日來臨時,天國傳來的審判號角也不過是如此吧,那個聲音震得萬物都出現了顫抖。
兩旁被短短一排行道樹包夾,因爲種的是南洋風格的蘇鐵植物,所以看起來像是被柵欄圍起來,除此之外,這裏就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空地了。
「安潔莉卡?」
那傢伙注視着他,他也回望着那傢伙。
明明是想要抹除的對象,但卻相信無論如何它都會存在。這種自己無法理解的確信化爲了實體。也是自身矛盾的感情投影。
話說回來,現在還要想東想西實在太累了。席菈E索性閉上眼,「呼——」地深深吐了口氣。
……她嚇了一跳。
射程距離-C→E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
他幾乎是以嘲笑的眼神回應哥哥——
(席菈E……就是我。席菈E的憤怒,就等於是我的憤怒……!)
(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糟、糟糕——那隻小鳥已經失去正常感覺了——在這關鍵的時候,就算只造成一點點影響……)
「反正再怎麼樣家族也不會回到過往的時光了,哥哥一定也很清楚這點吧?」
他不再看席菈E,對她完全喪失了興趣。他正看着其他方向。
(怎、怎麼回事——拳頭……〈紫煙〉的拳頭——)
〈紫煙〉——
福葛大叫道,死命想發動龍力。
「唔、唔咕……」
懷抱着滿腔的仇恨瞪着那個方向。
『啾咻嚕嚕嚕嚕嚕嚕嚕……』
他張開嘴,痛苦地吐出呻吟與鮮血。
(糟……糟糕——)
(膠囊竟然……一顆都沒有!)
接着,一個冰冷的聲音咕噥道。
「唔嗚嗚——」
即使他什麼也不相信,即使他失去所有依靠,唯有那傢伙會永遠站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福葛不動聲色,等待波爾沛的突擊。
(那女孩說——「她沒辦法跟着去」。類似的話——我以前也說過……)
他正追逐席菈E的路線朝歐提加島跑到一半。
她用此時看起來顯得更大的眼睛直盯着波爾沛。
……它還站在旁邊。
噁心的呻吟聲再次傳來。
不過下一秒,她的身體便崩落倒地。
(明明都已經失去思考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挪過去,原來穆羅洛正站在那兒。
(怎麼可能,那個本體的少女應該已經死了——被感染病毒後不可能活下來啊……)
〈巫毒之子〉的手臂折斷,席菈E的手臂也因此骨折歪曲。還來不及用雙腿亂踢掙扎,那兩隻腳的活動能力也被廢了。
(該怎麼辦……?)
那是做出了覺悟的眼睛。
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
(敵人的本體——愈來愈近了……)
席菈E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我下手太狠了嗎?不過直接撞過來的人可是你啊。也罷——你就當我的人質好了。」
填充在人偶臉上的玻璃眼珠都比他的眼睛要更具溫度,那根本是一對完全沒表情的眸子。
「咕、咕咕——〈巫毒之子〉!」
她榨出最後一點力氣發動能力,但〈巫毒之子〉的拳頭卻被波爾沛的手掌給彈了回來。用〈狂躁抑鬱〉強化過的肉體,即便是以能力攻擊的力量與速度,依舊是難以抗衡——相反地還被打得粉碎。
波爾沛用手吊着席菈E,朝後望了一眼。
「——到此爲止了——!福葛————!」
馬希莫·波爾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就好像在夜空中來回飛舞的螢火蟲一樣。
那傢伙爲什麼還活着啊?穆羅洛被她如此不解地瞪着,只好聳聳肩。
不過下一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紫煙破音
(原來是這麼回事——納蘭迦,你——)
「難道——安潔莉卡她……一個人去找福葛——報科加其的仇?」
她知道自己的心臟跳得愈來愈快。身體正承受異常巨大的負擔。血液都集中到喉嚨和肺部,連骨折的手腳都變得毫無感覺。
她的身體在空中打轉,隨後理所當然地墜落——波爾沛還在下頭等着她。
(攻擊用的膠囊只有六顆——在這裏使用掉,之後就無法對付波爾沛了。)
這就是〈狂躁抑鬱〉會帶來的未來吧,至於〈夜鳥飛翔〉不過是傳達用的信使罷了。〈狂躁抑鬱〉的毒品會將所有精神、人格、思考都變得毫無意義。這些只要稍加刺激就會被隨意左右的羣衆,將會蔓廷至整個世界——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啐!」
波爾沛與福葛就要在她眼前激烈交鋒。
穆羅洛邊說邊檢查席菈E的身體。隨後他臉上浮現苦笑。
好怪。這時候怎麼還會發生這麼奇怪的事?
成長性-B→?
波爾沛單手接住快撞到地表的席菈E,把她拎起來。然後轉了一圈狠狠砸向地面。
「怎、怎麼會——」
持續力-E
敵人在接近——愈來愈近了。福葛沒有時間猶豫。當敵我雙方的距離進入五公尺的射程範圍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並非將腳趾嵌入腹部——然後再踢出去的簡單動怍。
也是想在此做出決斷,賭上性命的眼睛。
福葛的雙眼筆直地迎向自己。
福葛掙扎着拚命前進。他已無退路,一旦背對這些人,他立刻會被殭屍般的羣衆給逮住。除了從正面突破外別無他法。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沒死。
「啊,安潔莉卡——你沒事嗎,太好了……」
她的聲帶破裂,血霧噴灑出去,但這個傷口也一下子就癒合了。隨即,她發出了更響亮的聲音。
任務完成。
福葛明白這種感受。這種坐立難安與空虛同時侵襲全身的惹傷。
那個世界上最醜惡駭人的傢伙正俯瞰自己。那傢伙有着滿是補丁的身體、瞪大而佈滿血絲的眼,還經常從扭曲的嘴角發出磨牙般的聲響。
那並非將腳趾嵌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幾年不見的同學平靜地表示。
一隻小鳥自沉默的他們頭頂飛過。
要讓敵人感染,又不能在自己也會受影響的距離使用。倘若要在這極短暫的時機內準確命中對手,就得讓自己成爲對方超高速攻擊的誘餌。然而,即便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一旦被對方閃過攻擊,那就沒戲唱了。屆時就只能躺在地上眼睜睜看對方嘲笑自己病死,犧牲毫無所獲。
波爾沛雖然張開嘴,但卻發不出聲音。因爲他的肺穿了孔,空氣漏出。他想要踩穩地面,雙腿卻無法施力。因爲他的胍肉纖維已經一條條斷掉。他抬頭仰天,但卻什麼也看不到。因爲他的眼球已液化流了出來。他想要後悔,但也來不及了。因爲他連腦細胞都被病毒吞噬。
阿波羅神廟遺蹟。
接着——一切都突然停息了。
(唔、唔嗚嗚嗚嗚……!)
不過,那種厭惡的感覺並沒有隨福葛而去。總有一天,那個令他不爽的小鬼會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波爾沛始終有這種預感。
她在心中喃喃說道。不過就在這時,好像有人按下她喉嚨裏「停止」鈕似地,叫聲戛然而止。
「快叫。」
(這傢伙——)
「你是說幸福之類的嗎?你做的菜能否讓大家幸福呢,託尼歐?」
小鳥飛向沒有月光的暗夜,彷佛溶化於虛空般地消失,再也看不見了。
「唔、唔嗚——〈紫煙〉!」
「好——」
有一把刀子深深刺入他的身體。
明明是刺進去了,結果卻沒有出血——因爲被波爾沛接觸過的地方,傷口都漸漸開始癒合了。他的手指慢慢轉動着。途中,席菈E迸發出連自己都訝異的巨大叫聲。「啊啊啊啊啊!」那是彷佛合唱般的響亮叫聲。隨着波爾沛的手指一次次攪動,聲音也機械性地愈來愈大。感覺好像在調整音響擴大機的音量旋鈕。
「夢想?」
這是關於這個遺址的一般稱呼。
(克菈菈姊……永別了——姊姊一定會在天國守護我吧,但我可龍得去地獄了,跟你不一樣——)
果然,後來福葛自毀前程地被大學退學,波爾沛一點也不意外。他以前就認爲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
敵人的能力影響消滅後,圍住他的羣衆紛紛虛脫地倒在路上。大概是之前他們的行動太過莽撞,現在反而因體力不支而失去意識。那些人是否真的完全恢復了正常,福葛目前也不能肯定。
能力——散佈殺人病毒。由於成長後更兇惡的病毒甚至會吞噬其他病毒,所以愈是全力攻擊,殺傷力反而愈小,最後只會造成病毒相互殘殺。不過相反地,愈是手下留情反而愈能殺死對手,具備瞭如此矛盾的性質。明明本體被感染了也會死,但不知爲何病毒對替身自己起不了作用。這至今仍舊是謎。
福葛以朦朧的目光眺望此一光景——就在此時此刻,他的腦袋裏在想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蒼白的人影。彷佛被黑暗吸走了一半的單薄身影。
側腹部有點不對勁——有什麼東西刺了進去。
席菈E死命想撐起動彈不得的身體,但卻被波爾沛一腳踏住。
像是好不容易纔接上線的肉體被切斷了一樣,遭〈紫煙〉殺人病毒感染的身軀瓦解了。那就好像以針刺破灌了水的氣球,她的生命就這樣一股腦兒四散在地面。
動作精密性-E→C
福葛一直都不明白,納蘭迦當時爲何會那麼說,也不懂他追上去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爲了一個不中意的女人背叛組織?面對一個認識幾乎等於零的女人,斷定出「特莉休就是我,特莉休手上的傷就等於是我的傷」這樣的話——福葛一直都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他如此呼喚着,但卻沒人回答,也沒有發現安潔莉卡的蹤影。
那傢伙一直注視着他。
「麻醉的效果……消失了……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福葛這麼想的同時,旁邊有人撞了過來。
世界重新歸於靜寂。
波爾沛爲之一愣。
雖然身上帶着常人無法站立的重傷,福葛仍舊忍耐着,以焦點無法固定的眼睛望着正逼近自己的敵人,以及倒在地上的席菈E。
「對不起,馬希莫。我好像把苦差事推給你了。不過,請你原諒父親大人。他怎樣也無法從自己那個時代跳脫出來,你日後大概會很辛苦吧,請你務必忍耐他。」
「看——這樣不是很好嗎……這樣好多了。」
他時常想,當他因〈PASSIONE〉而能力覺醒時,在地球的另一端,哥哥的能力搞不好也覺醒了。有血緣關係的兄弟之間經常會出現這種事。
(是啊——就是這個了。就是這個。這種感覺——她跟我「好像」……)
福葛拚死揮開人羣。他不能隨便攻擊他們。若是使用最強的病毒攻擊,眼前這波人潮就能輕易地一舉殲滅……但在這時使出絕招就糟糕了。
破壞力-A
前面怱然湧來一大羣人。
「那可不行。父親大人不會同意的。」
這是〈夜鳥飛翔〉侵蝕肉體的徽兆,對手的能力力量在增加——這也代表……
七公尺,六公尺。接着——侵入了五公尺內。
波爾沛令她完全失去行動能力——他使出的能力甚至還不到兩成。雙方的戰力差距已經過於誇張了。
(疼痛的感覺……快要消失了!)
「那傢伙不在嗎——福葛上哪去了?」
「——可、可惡……!」
「抵抗毫無意義——你的意志在能控制肉體反應的〈狂躁抑鬱〉面前根本起不了作用。」
他們全部都朝着福葛突擊。
啊——正當席菈E恍然大悟時,波爾沛已來到倒在地上的她身邊。
「這個嘛,我暫時會去學習料理技術。義大利的廚師界應該不會接受我這種落魄貴族半路出家的,所以我打算環遊世界。總有一天,我會在某國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小餐廳,做出讓我自己滿意的料理。當然,爲了不影響波爾沛家族的名譽,以後我會把姓氏改爲過世的母親大人的姓——托拉薩迪。」
如同充滿於這世上的細菌般,即便無視也依然繼續存在,無論怎麼殺菌都無孔不入的存在。
阿波羅神廟遺蹟入口佇立着一個人影。
啪嘰——有什麼東西被弄碎了。聲音就發自眼前——從眼前這個正要被自己攻擊的福葛腦袋裏……應該說來自他嘴裏的聲音。
席菈E簡直難以置信。自己明明打算犧牲性命讓他脫身——
但,它的位置看起來很詭異。
他那傾向一邊的腦袋上亮出一雙眼,正瞧着席菈E。
原來波爾沛瞬間通過了五公尺的射程範圍,逼近到福葛身旁。甚至還鑽到福葛懷裏——最後防線被突破了。
穆羅洛說道。他的樣子跟之前不同,似乎從容多了。
馬希莫·波爾沛出生時,他的家道已經中落了。
裝了殺人病毒的必殺膠囊,應該在拳頭上纔對……
那傢伙和自己一樣,對周遭的事漠不關心。波爾沛一直這麼覺得。
「……喀、嗄呼、呼……」
就好像暴風雨摧殘過的枯葉一樣,馬希莫·波爾沛的生命幾乎在一瞬間灰飛煙滅,徹底消失。
「怎麼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之後你可是要揹負整個波爾沛家族的未來啊?」
那應該叫「發射」。
席菈E原本以爲自己聽到什麼爆炸聲。難不成是地下管線累積太多瓦斯被點燃了嗎——不過她猜錯了。那是發自人類喉嚨的聲音。
席菈E就像是被抓住後頸的小貓一樣垂掛在波爾沛手中。
「啾啾啾……」
這裏是歐提加島上最古老的地方——一座石遙的周柱式神殿遺址。據說過去是祭祀處女之神阿爾忒密斯的場所,現在人們也懷疑可能是太陽神的神廟。
「順便一下——哈!」
(……哎呀?)
爲什麼要這樣做……理由應該只有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