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星期三到星期四

《時間跳躍的你來自昨日》 · 高畑京一郎 · 9953 字

星期三的早晨。

翔香走向學校的步伐顯得有些急促。原因不是她快要遲到,而是心情急躁。

她要逼問若松和彥。

翔香如此下定了決心。

那則日記——不,也許該說是「信」比較貼切。「信」的謎團沉甸甸地壓在翔香的心頭上。不僅僅是內容,就連那封「信」的存在也是。

在翔香的日記本中,用翔香筆跡寫下的「信」……還是寫給翔香的「信」。

「等一下,你說的『我』指不是我的『我』吧?麻煩你直接對我說明,不然我都快瘋掉了。」

和彥淡然回答:

「你唯一可以商量的人是若松同學。」

翔香趕緊收拾便當盒,把桌子還原。

「你說什麼?」

第五節課結束,和彥站起來,走向翔香。

「還好,沒事啦。」

若子笑了。

如果是這樣,若子和英介的反應也太普通了。

和彥果然知道,他知道另一個「翔香」的存在。

和彥今天也來上學。他就在同一間教室裏的咫尺之間,翔香隨時都有機會找他說話。不過因爲談話內容特殊,她不敢在可能被人聽見的地方說。

海野走進教室,雙手抱着一疊考卷。

「真是的,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翔香猛地跳起。

「我也是。翔香,要記得把桌子還原喔。」

聽到她不悅的反問,和彥苦笑。

翔香發自內心希望這件事早日解決。

「啊,對不起,是我不小心。」

「不,沒事,我自己來。」

翔香停在草地上,轉身盯向和彥。

除了有些疑惑,和彥看起來和平常無異,一如往常地完美詮釋冷靜沉着。

翔香這才意識到優子誤會了。和彥說的「奉陪到底」,並不是和翔香交往的意思。

「就是因爲我不知道,纔會來問你啊。」

聽到翔香這麼說,優子和知佐子相視後又笑了起來。

「不過真是太好了。」

「喂,翔香?翔香!」

「真是的,幹代,你忘了嗎?」

淺綠色的牀、地毯,還有……

「……第二節課途中。你明明有看到。」

優子這麼一問,翔香只能搖頭。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現況。

「怎麼了,翔香?有什麼讓你在意的新聞嗎?」

「到底是什麼事?只有我不知道嗎?」

翔香起身領考卷,海野滿面笑容。

翔香窩在牀上。

這就是所謂「值得依靠的人」嗎?

可是自己爲什麼變成這樣呢?爲什麼要遭遇這種事情?難道翔香做錯了什麼嗎?

「還在嘴硬呀。」優子笑了笑,然後壓低聲音說:「下次教我怎麼做吧。」

若子露出擔心的神情回答:

不過爲什麼是和彥呢?和彥能幫上什麼呢?他又知道什麼?和彥與這個現象有關嗎?

翔香小跑步追上,跟着在走廊上轉彎時,卻撞上了什麼。

喔喔喔……教室內響起比和彥那時更多的驚歎。

和彥揚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笑容。

翔香這班的數學老師是海野久子。她今年五十一歲,是東高最年長的教師之一。她的身材非常嬌小,身高甚至比窗臺還矮,因此即使走在走廊上,教室內也看不見。所以有一部分的學生管她叫「潛水艇」,不過大家一般都叫她「婆婆」。

「翔香?」

「對不起,我身體不太舒服,所以遲到了。」

第二次的「失憶」發生在昨天午休的那一刻,而和彥當時就在現場。

「啊,對喔,我都忘了。」

中田簡短地道謝。語調一如往常地有些裝腔作勢。只是今天的中田鼻頭有點紅,可能是鼻子擤得太用力,配上端正的臉龐,顯得格外滑稽。翔香忍笑詢問:

「……那是什麼意思?」

「是說你剛纔這麼急,是要到哪裏?」

「我是說,前天我到過你家嗎?」

今天翔香記得要到英文教師辦公室和研究室打掃。

翔香有些難以啓齒。

即便如此,另一個「翔香」似乎很厲害。要是翔香自己來考,恐怕太陽打西邊出來,她也考不出這樣的分數。

和彥站在圖書館深處的自然科學類書籍書架前。他左手攤開一本厚重的精裝書,右手翻動書頁。那不是他離開教室時帶的書,想來已經拿去還了。

「不,我來吧。」

她必須再見和彥一次,然後問出事情真相。

「日記……上面是這麼寫的。」

如同優子所說,和彥正盤着雙臂,盯着翔香看。

「第五節課?」

翔香在林立的書架間搜索。

「我的。」

「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到過你家嗎?」

翔香雙手按着額頭。

「因爲老師的鼻子還紅通通的。」

這個人該不會沒有朋友吧?這個想法突然在翔香腦中浮現。

然而她手上的考卷上,確實用紅筆寫着一百分,姓名欄上也寫着鹿島翔香。

翔香氣噗噗地否認。

「我纔不開心呢。」

幹代收拾好便當盒,站起來對翔香說:

「最好確認一下。」

「那我就出發囉。」

翔香留在旁邊觀看大家上體育課。她實際上身體並無不適,所以可以說在偷懶。只是這種精神狀態,她實在沒心情運動。

「……什麼?」

翔香朝和彥的側臉瞪了一眼,憤然轉身離開。

「你在說什麼呀?」

「嗨,鹿島。你是從什麼時候來的?」

要被砸中了!

翔香一如來時,直接穿過中庭,走往校舍。

然而,「信」確實存在,而且寫下「信」的「翔香」還知道她沒有星期一的記憶。

和彥用右手大拇指比了比書架,又繼續埋首書中。言外之意顯然是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

「喂,優子,」翔香戳了戳坐在前面的優子。「這份考卷什麼時候考的?」

「商量什麼?」

館內約二十名學生,有人坐在桌前看書或做筆記,有人在櫃檯辦理借還書籍的手續,然而和彥的身影不在其中。

「什麼事?」

若子站在廚房流理臺前,英介在桌邊看報紙,正是一如平常的早晨情景。

翔香實在不覺得剛纔的一切是一場夢。這麼說,翔香是失去意識了嗎?她被從上面掉下來的東西砸中,然後……

「回答我。」

「因爲……」

「伊藤,五十七分。大畑,七十分……」

「纔不是那樣啦。」

和彥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打開書本。

「前天我到過你家嗎?」

「好,繼續上課吧。」

「有何貴幹?」

一進圖書館,門口就是借書櫃檯。櫃檯前半邊是長桌,後半邊是排列整齊的書架。

翔香走進教室的時候,大家在上生物課。照課表來看是星期四的第二節課。

翔香不解地歪頭,優子更滿頭霧水。

「翔香?」

英介站了起來。

「你連要找我商量什麼都不知道,就來問我?」

她可以這麼安慰自己,少了一整天的記憶也不會有大問題。實際上她的確這麼想過。只是翔香非解開日記的謎團不可,不然感覺太詭異。

幹代的圓臉上浮現近似苦笑的笑容,吐了吐舌頭。

「好啦,」優子收拾便當盒,站了起來。「我也該動身了。」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是……」翔香壓低聲音。「我完全不記得星期一的事。」

「有數學課。」

「……運氣好啦。」

翔香穿着睡衣走下樓。

和彥顯得一陣無奈,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優子毫不買單。

「還不行,鹿島。」和彥搖了搖頭。「等第五節課結束再說。」

翔香迎來班會時間,接着是打掃。

「小心!」

幹代別有深意的態度讓翔香很在意,於是詢問優子。

和彥一如往常,上課時間專心聽課,下課時間也十分安靜。

翔香殷殷期盼第五節課到來。這還是她頭一次如此期待數學課。

「可是……」

「我想大概是星期一的事情吧……」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有我不知道嗎?」

「……上面寫什麼?」

和彥抬起頭,透過銀邊眼鏡,用那雙細長的鳳眼看向翔香。

「那又怎樣?」

像往常一樣,翔香和優子、幹代、知佐子一起喫午餐。她們把四張空桌拼在一起,當作餐桌。翔香她們的午餐時間通常很長,聊天遠比喫飯多,不過今天翔香想快點喫完。她不知道和彥午休會做什麼,說不定他會到適合搭話的場所,翔香不想錯過機會。

「果然……是這樣……」

「好了,現在我們來對答案。請大家拿出題目卷。」

只見一道黑影——有什麼正朝翔香頭上落下來。可能是腎上腺素分泌的影響,她感覺時間變慢了。

「真是讓人佩服耶,鹿島。要是演戲的話,你簡直能拿奧斯卡獎。」

「這些不重要,若松同學,我有件事一定要問你。」

「等一下,鹿島,別急。」

第二節課結束了,第三節課是體育課。由於需要移動和更衣,五分鐘的下課時間顯得格外匆忙。

被獨自留下的翔香生着悶氣。不過她沒時間多想,因爲和彥從座位上站起來了,手裏還拿着一本精裝書。

「第五節課有什麼特別嗎?」

假使如此,和彥的態度就讓人摸不着頭腦。別說知情與否,他根本是一張白紙。當時和彥錯愕的反應,怎麼看都不像演的。

「若松,九十七分。」

羽村等翔香坐下後,重新拿起課本,和彥也轉身面向黑板。

「果然是夢嗎?」

「你有什麼事情要辦嗎?」

然而,和彥先來到了翔香面前。

翔香突然想起了這句話。

不對……如果和彥已經預知這件事,他應該就不會驚訝。也許他得到了某種預言或暗示,纔會因爲預言成真而驚訝。

看來在旁人眼中,翔香的臉色確實不太好。

「今天還是休息吧。」

「拜託,告訴我……」

「是呀,你自己一個人走回來的……怎麼了嗎?」

「你今天不是有重要的生意要談嗎?」

翔香不顧若子的勸阻,去了學校。

若子的聲音隱約從樓下傳來。

冷血動物、愛裝模作樣、書呆子、沒血沒淚——翔香一邊在心中用盡想到的詞彙罵和彥,一邊出了圖書館。

「上面說找你商量。」

「你在說什麼呀,翔香。」

「是這樣沒錯……」

發出叫聲的是英文老師中田輝雄。他昨天感冒請假,現在看來康復了。突然撞上來的翔香似乎讓他嚇了一跳,中田手裏一疊講義都散落在地上。

海野宣佈。

「我來照顧她,你去上班吧。」

翔香緊緊抱住自己,身體不住顫抖。

「好了,就是這些。真是很對不起。」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算以共用同一個身體的意思來說,這個說法有點說不通。

「昨天……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沒事……對了,媽媽。」

「爲什麼啦?你不是說等第五節課結束就告訴我嗎?」

不過,如果是這樣……

「翔香?怎麼了?你的臉色好蒼白。」

「?」翔香大惑不解。

翔香深呼吸,走向和彥。

這顯然不是失憶之類的狀況,但會是什麼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翔香喃喃自語,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

幹代留下這句話給歪頭不解的翔香,就離開了教室。

「不過你竟然在數學考滿分,明天是不是有颱風要來啊?你看,若松也很喫驚喔。」

翔香心不在焉地應聲,然後站了起來。和昨天不同,現在的翔香不論是時間,還是精神,都沒有等待時機的餘裕。她打算在和彥離開教室前,問出昨天的事情。

翔香繞到英介身後,看向報紙。

不可能吧,翔香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聽力。打從科目名從算術變成數學後,她就很少考到平均分數,更不用說滿分。

翔香只能點頭。

海野會這麼說,是因爲在數學成績上,班上沒人能與和彥匹敵。在翔香的印象中,和彥的數學分數從未低於九十分。

和彥說完,就從翔香身邊走開了。

和彥皺起了眉頭。

翔香注意着在窗邊座位上默默喫飯的和彥,迅速扒便當。雖然擔心被優子她們看出異樣,但今天三人都難得地專注喫飯。

今天是星期四。

應該不論哪邊學校都一樣,圖書館內一片寧靜。偶爾傳入耳中的談話聲都近似耳語。

翔香聽到有人叫她,是和彥的聲音。他似乎從圖書館追過來,可能有點後悔吧。

「這個嘛,誰知道呢?」

「……沒有。」

翔香低頭道歉。生物老師羽村誠太郎點了點頭,體貼回應:

雖然要等有點久,不過捱到放學後,一切就會真相大白吧。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翔香的臉色確實不太好。

說不定在書架那邊……

「和往常一樣,大約五點半吧。」

「喂喂喂……」

難道……又是夢?

「小事?是什麼事?」

翔香不得不努力擠出笑容。

「你這麼在意若松嗎?」

「早安,爸爸,媽媽……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哦,很認真嘛。」

翔香原本想提夢裏的事情,但是打住了。因爲夢境的內容實在難以對人說出口。

「不要太勉強喔。」

「我喫完了。」

優子問道。

「早安,翔香。」

和彥接過了考卷,看起來並未特別高興。

「文字遊戲而已。」

另一個「翔香」到底在哪些地方,做過哪些事情?託她的福,翔香不明白的事情變得愈來愈多。

和彥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高速公路七車連環撞」、「婦女接連遇襲」、「政界再次重組」……報紙的標題映入翔香眼中,不過她想知道的不是這些報導,而是今天的日期。

和彥轉身面向翔香,啪的一聲闔上了書。書的封面上寫着《最新宇宙構造論》。

雙重人格,失去自我。這個問題太可怕,翔香難以獨自承受。

不過現在又該怎麼辦呢?

和彥果然看到了什麼……

「那個……若松同學……」

「哦,今天挺早嘛。」

竟然說要倚賴那樣的男生,寫下那篇日記的「翔香」根本亂說話。

「那怎麼行?」

「喂,鹿島。」

「那個……」

「圖書館吧……大概。」

「什麼?」

翔香打定主意,只要和彥到人比較少的地方,就趁機找他說話,卻苦無合適機會。

「可是——」

「別鑽牛角尖,把事情想得那麼糟。」

爲什麼另一個「翔香」寫下那樣的留言呢?從文字來看,另一個「翔香」對自己似乎沒有敵意,反而親切建議她。說不定另一個「翔香」也希望能恢復正常。

這次不是靠夢或日記這種模糊的依據,翔香確定和彥一定知道些什麼。昨天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發生在翔香身上的現象到底是什麼,問和彥就能夠揭曉。

見翔香不回話,英介轉身看她。

遭到和彥催促,翔香下定了決心。

她看一眼桌上的時鐘,上面顯示着七點半……還是早上的七點半。

翔香搖頭堅持,迅速撿起講義。

教室中一片譁然。男生的考卷到和彥就發完了。這位立下殊榮的人必定是女生。

中田苦笑了一下,應該是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隨後他看了看手錶。

翔香接過垃圾桶,走出辦公室。

只有一個人掌握着關鍵,那就是若松和彥。這個人擅自跑到別人夢裏,同時是「信」中指定的商量對象。

若子和英介露出奇怪的表情看着她。

「可是……」

「我是這麼說過,不過那是指我要等第五節課結束,才能決定我的答覆。第六節課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放學再說吧。」

「都是一樣的,鹿島。你和你說的不是你的『你』,都是你自己。」

翔香回到座位,仔細查看考卷。名字是她的筆跡,整面的公式也是她的筆跡,但翔香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份考卷。

翔香的決心堅定,卻未能立即付諸行動。

「原來如此……你是這樣解讀嗎。的確,根據昨天你的話,確實會變這個樣子。」

這些問題在翔香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以至於她午餐食不下咽。

和彥轉過轉角。

前往圖書館的正式路線,是從第二棟校舍穿過第一體育館,再沿着走廊過去。不過這樣會繞一大圈,所以翔香決定走捷徑,直接穿過中庭。雖然按照規定,學生不能穿着室內鞋穿越中庭。不過中庭都鋪着草皮,不會弄髒鞋子,所以即使被發現了,也幾乎不會被罵。

「真的嗎?」

優子輕輕撞了一下翔香的肩膀。

不過爲什麼是和彥呢?和彥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派悠閒地走在走廊上。

果不其然。

優子笑了起來。她可能又誤會了什麼。

「還好吧,翔香?你這陣子身體是不是不太好?」

「做得很好喔。在我教的三個班裏面,只有你一個人考滿分。」

「嗯?什麼?」

翔香一路躲在遮蔽物之後尾隨着和彥。其實翔香大可不用搞得像偵探一樣,她卻情不自禁地想躲起來。想來是她下意識地想避人耳目。

「爲什麼啦?你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起比和彥那時更多的驚歎。

和彥挑起一邊眉毛,然後苦笑了一下。

「日記?」和彥的表情顯得更加困惑。「誰的日記?」

教室裏響起微弱的驚歎聲。

「找我有什麼事嗎?」

「就是因爲我不知道,所以纔來問你啊。」

海野繼續念分數,然後喊出下一個名字。

和彥的確很喫驚,但翔香知道他的驚訝,並非優子所說的那種單純驚訝。和彥說過「等第五節課結束後再說」,可見他一定已經預知了這件事。

翔香遞出講義。

翔香咬着嘴脣,知道自己的話讓人摸不着頭腦。不過她真的毫無頭緒,她也無可奈何。而且正是手足無措,翔香才找他商量,和彥的態度未免太冷漠。

「什麼事?」

而且就算說找他商量,那個冷血動物還不是毫不留情地趕她走。雖然他後來馬上追上來就是了。

「《舊約聖經》中有這樣一個故事:有一位令人傷腦筋的國王,他忘了夢境的內容,卻要求別人替他解夢。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查查看。」

「不過你真的很厲害耶,翔香。」

翔香行禮,離開了中田。

最近她老是跟樓梯過不去。翔香的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同時狠狠摔下了樓梯。

和彥輕輕皺起眉頭回答,臉上寫滿了「這女的是沒睡醒嗎?」——至少在翔香眼中是這樣。

「……謝謝。」

要是獨生女昏倒被送回家,即便平安清醒,父母應該會問她「身體沒事吧?」或是「有哪裏不舒服嗎?」之類的問題。

研究室由男生負責,翔香和優子兩人則開始打掃辦公室。

「有點小事。」

「阿野,六十七分。飯田,五十二分。」

「但這次有人考得比你高。」

「之前」是什麼時候?

「而且把你告訴我的話,再原封不動地告訴你,也太愚蠢了,根本是浪費——」和彥講到這裏,露出一絲微笑。「一如字面意義的浪費時間。根據你告訴我的事情,我想今天放學後的你應該就能理解我的話。」

翔香注意和彥動向,一邊抬頭看向幹代。

「等一下,」和彥打斷了她。「你不記得的話,爲什麼來找我問問題?」

幹代最先喫完。她仰頭喝乾塑膠杯中的綠茶。在東高,學校茶水間會在午餐時配送裝着熱茶的茶壺到各個班級。

「……什麼?」

翔香一直沒找到機會搭話,時間不知不覺流逝,來到了午休時間。

那些果然不是夢。這麼一來,自己昏倒了嗎?昏倒後被送回家了?

「一如往常地出色呢,若松。」

「我騙你幹什麼——說起來,你到底有沒有來過,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好的。」

在座位坐下後,翔香拿出文具和課本,然後偷偷看向和彥。

開始發還考卷的海野一如往常地發考卷,念出分數。數學好的學生當然沒差,但對於翔香這樣的學生來說,海野的這種做法就顯得有些討人厭。

「你們兩個也有事要走?到底什麼事啊?」

翔香閉上眼睛,身體感到強烈衝擊。

和彥臉上的疑惑加深。

第六節課結束了。

「是你贏了。」

正這麼說着,和彥的表情突然變了。

幹代眨了眨眼。

「謝謝。」

英介被若子說服,不情不願上班了。

翔香隔着約一公尺的距離開口。

翔香下牀,從頭摸到肩膀,再從肩膀摸到背,對自己東拍西打,但毫無受傷跡象。

時鐘的指針緩慢確實地前進,期待已久的第五節課終於到來。

「糟了。」

「我說……翔香,到底怎麼一回事?」

這句話讓翔香腦中鈴聲大作。

「生意能跟我的寶貝女兒比嗎?她一定遇到什麼事了,畢竟最近不太平靜……報紙上也有報導,她該不會被非禮了吧?」

和彥今天也來上學。他就在同一間教室裏的咫尺之間,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好的。」

翔香再次重複問題。

不過今天的海野饒富興味地補了一句:

翔香脫下睡衣,換上了制服。

翔香不記得也是理所當然。這是在翔香不是自己的時候考的考卷。

「那麼……」翔香深吸了一口氣。「我是……好好地自己一個人回來嗎?」

「搞不清楚什麼狀況,讓我很在意。麻煩你再說得更明白易懂一點……」

她全身冒着冷汗,心臟怦怦直跳。她按着胸口,難以置信地環視四周。

優子出言調侃。她發現翔香一直盯着和彥,似乎誤會了什麼。

翔香喃喃說道,隨即搖搖頭。即便沒有受傷,也不能排除她昏倒的可能性。

「呃……我有些事想問你……」

「今天也是在場邊看嗎?」

座號是按照五十音順排序,所以「若松和彥」在男生中是最後一個叫到的名字。

昨天的和彥或許什麼都不知道,但今天的和彥不一樣。

「到圖書館讀書是沒什麼不好,但上課不要遲到喔。」

優子等人露出擔心的表情。

「若松同學,拜託你告訴我,昨天午休時到底——」

「星期一呀。」

「真的嗎?」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穿着睡衣。翔香正穿着睡衣,躺在牀上。

「如果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又怎麼蹦出『來過我家』的這個想法?」

校內的所有垃圾都是送到校舍後面。可燃垃圾會丟進那裏的焚化爐,危險物品等則是堆放在專用的垃圾箱中。

快逃啊!她這麼想,身體動不了。

儘管和彥這麼說,不過翔香並非靠自己的實力考到滿分,不禁有些心虛。

他們四目相交。和彥也在打量翔香。

從和彥的那番話和態度來看,他確實知道些什麼。可是到底是什麼呢?第五節課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演技」又是什麼?

中田皺起眉頭,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鼻子,顯然自己也很在意。翔香忍不住笑了。

唯一確定,和彥不僅知道發生在翔香身上的事情,還相當瞭解情況。

「我說……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如果你要說的就是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物課。照課表來看是星期四的第二節課。

被他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和彥輕輕帶過,再次看向翔香。「不管怎樣,鹿島,我會遵守承諾,奉陪到底。等到放學吧,一切等到時候再談。」

翔香猛地坐起身。

「因爲效果很顯著嘛。」

優子含糊回答,並和知佐子交換一個眼神。

「沒事啦,我有點貧血,別擔心。」

「鹿島。」

優子面露微笑,同時略帶譴責地看着幹代。

她是否該告訴若子和英介?不,要是父母知道自己的獨生女腦袋有問題,不知多麼難過。想到這裏,她就難以開口。

「總之,一切等到時再說。」

「當然是你和若松在一起的事情呀,你應該很開心吧?」

優子率直地感嘆。

翔香確信了這一點。

「昨天的……『我』?」

她一開口,翔香就疑惑地歪頭。

「大概……?」

「放學後……嗎……」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完全不記得。我沒有星期一整整一天的記憶,我纔會來問你,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這是第二次了……事情又發生了。另一個「翔香」又出現,擅自控制這具身體。

「同學,不好意思,」魚住對翔香招手。「你可以幫我把這些垃圾倒掉嗎?」

知佐子也站了起來。

東高擁有的是圖書館,而不是圖書室。圖書館本身是一座獨棟建築,由校友捐贈,約十年前建造。圖書館採用紅磚建築,相當雅緻,深受學生好評。開館時間是從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半。因爲三年級有選修課程,有空堂時間的三年級學生也會來這裏,因此圖書館即使在上課時間也開放使用。

「好的,明白了。」

果然找到了。

翔香疑惑地歪頭。如果想表達現在沒空,晚點再說,這個答覆有點奇妙。爲什麼是等到第五節課結束,不是午休或放學後呢?

經歷兩次「失憶」,翔香的體感時間已經不太可靠。

英文教師之一的魚住俊一走進辦公室。他年僅三十四歲,但在東高已經工作近十年,是這裏的資深教師之一。

和彥笑了,他似乎以爲翔香在開玩笑。

「不會吧……」

和彥說完,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翔香回答。根據和彥拿着書的樣子和他離開的方向,他應該是前往圖書館。

聽到和彥提及「夢」這個詞,讓翔香不禁一驚。

翔香稍微環視了一下圖書館。

不過和彥只是輕輕點頭,就回到座位上。他還是老樣子,讓人看不出情緒起伏。

翔香趕緊蹲下來,收拾走廊上散落的講義。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翔香在心中向兩人道歉。

翔香急切地問到一半,就被和彥伸出右手示意停下。

這次的考試似乎很難,全班整體分數都不高,平均約七十分左右。

英介的擔憂方向錯誤,不過聽到父親篤定地說出不會爲工作犧牲女兒,讓翔香既高興又自豪。

「總之,女兒的事情就交給媽媽吧。也許有些煩惱不能說給爸爸聽呢。」

這種事情今後還會繼續發生嗎?這是會一再發生的現象嗎?要是這種現象一再發生,這具身體會不會最終就被另一個「翔香」佔據?

「什麼事情……」

「有點小事要辦而已。」

中田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話快說。」

「……分數根本不重要啦。」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種回答啊。」

中田乾咳了一聲,盯着翔香:

翔香下牀,從頭摸到肩膀,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明白了。」

翔香舉着垃圾桶,輕快跑下樓梯。就在她站在樓梯轉角平臺上,準備往下走的時候,她腳底一滑。

「喂,鹿島,」和彥看着翔香。「如果你真的想找我談,我也可以奉陪。但你連要商量什麼都不知道,我也幫不了你。連夢的內容也不知道的話,自然無從解夢。」

「老師,你身體已經好了嗎?」

出了教室的和彥步伐一派悠閒地走在走廊上。

翔香只能先這麼說。

「我就說了,前天你沒、來、過我家。」和彥一字一頓地說,語氣充滿不耐。「說到底,你根本不知道我家在哪裏,對吧?」

聽到他這麼說,翔香反射性地抬頭往上看。不知道是聲音、風壓,還是第六感,讓她下意識察覺危險來自上方。

「如果你要說的就是這些,請打道回府吧。我沒空陪你閒扯。」

「嗯……」

魚住舉起塞滿了廢紙的塑膠垃圾桶。

翔香發誓,自己絕對沒有寫下那些文字。她毫無印象。

「現在要發之前的考卷。」

優子和知佐子第三次對望,然後同時回頭對翔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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