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喧囂的囚籠,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①

《縱星辰隕落,你仍將歌唱》 · 長山久龍 · 2.2萬 字

從那時起,已經過去兩週了。

我躺在破舊公寓的臥室裏,玩着手機沉思。

雖然我們交換了LINE,但這兩週裏完全沒有任何交流,以至於我甚至覺得那可能只是一場夢。然而,好友列表(5)中那個閃耀着異彩的陌生名字『未幸』否定了我的這種想法。

我肚子有點餓,但家裏什麼喫的都沒有。而且,最近因爲覺得麻煩,我一天只喫一頓飯。主要是去附近的松屋解決。因爲只需要用自動售票機點餐,甚至不用摘下耳機。其他餐廳可沒這麼方便。

所以對我來說,沒有比家更讓人安心的空間了。

從和媽媽一起住的時候就是這樣,儘管傢俱電器等各種物品擠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在家裏還是幾乎聽不到任何噪音。

「什麼啊」

『明天你有空吧?』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卻帶着不安的顫音。

「你去洗把臉。……然後來喝杯咖啡,聊聊吧」

她似乎正對着我指指點點地說着什麼,但由於我戴着像耳塞一樣的入耳式耳機,再加上哈休的歌聲正在全力輸出,我一個字也聽不見。我在LINE上只打了一句『我現在什麼都聽不到』,然後把屏幕給她看。

無論怎麼想都踩雷了。雖然不知道星宮演藝圈引退的原因,但肯定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吧。

語氣輕鬆得彷彿事不關己。側臉卻令人毛骨悚然。被這個少女如此玩弄命運的齒輪,我的背脊爬上一股涼意。

耳朵裏戴着無線耳機。播放着專門爲聽哈休的歌曲而製作的播放列表,邊走邊用音樂覆蓋人羣的喧囂和龐大建築物的噪音。

如黃金般的柔順長髮。如深海般的湛藍眼眸。星宮的妹妹,瑠姬那。她像是認出了我,寶石般的眼眸顫抖着,一瞬間染上了恐懼之色。

她那讓人分不清她和身邊的孩子誰更年長的天真無邪笑容,化作悅耳的單音在空中迴盪。那聲音如此清澈,彷彿能一掃此地的所有噪音。

十月二日(一) 終於找到兼職了,就在家附近的拉麪店。跟他們說我的噪音症狀太麻煩了,就說我聽不見,結果他們就錄用我了。只要用頭髮把耳機遮住,應該就能順利工作了。工作內容是洗碗和打掃廚房,店長說會盡量安排不需要太多溝通的工作給我,真是幫大忙了。

星宮就算曾經是頂尖女演員,這種鋪張浪費也該有個限度吧。

在出租車裏,我被星宮敲了腦袋,被硬生生地敲醒了。

這麼一想,還真是夠嗆。我來一起住的事。那將成爲她迴歸社會的起點。即便知道這些,她還是發動了殺蟲劑攻擊。

她悠然地伸出小手,我卻感覺像是被推落深淵。

「是啊。我把未來視重複了很多次。直到看到自殺失敗的未來」

先不說這起名字的品味,伴隨着勾人食慾的香味,端上桌的是一份豐盛的套餐。

「啊哈哈,像牛的叫聲」

「——之前,對不起」

星宮關掉水龍頭,用手裏的毛巾擦乾手。

我記得那天,下了新雪,非常冷。

那裏,似乎並不是廁所。從門縫中,夾雜着類似嬰兒爽身粉的甜膩香味,伴隨着像是電腦排氣扇的聲音,飄了過來。

「謝謝!! 星宮醬!!」

「所以我才說了……」

這個邏輯有問題。前提就錯了。

「不過,那孩子晝夜顛倒,還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所以你應該不太可能見到她。不過,要是真碰見她了,你可別刺激她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至少先和她搭上話吧。患有人際恐懼症的她道歉,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吧。

星宮重新戴好墨鏡,開始「嗯——」地沉吟起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才說了……」

『媽媽怎麼樣了』

搬進星宮家,已經過去三週了。

「真乖,真是好孩子。知道媽媽在哪裏嗎?」

感覺坐在旁邊的少女瞬間有了些雜音。

「太驚訝了」

星宮邊說着邊往前走。我皺着眉頭,忍受着離去的出租車聲和挑逗孩子興奮情緒的活潑大門傳來的雜音,跟在她身後。

那閃閃發光的笑臉上,沒有絲毫猶豫。

星宮戴着墨鏡,只摘下口罩,爽朗地笑了。

星宮被這突如其來的粗獷叫聲嚇了一跳,「哦」了一聲,但嘴角卻愉快地笑着。

「你說在市中心吵得想自殺,但在前幾天那個廢棄車站前的橋上卻不是那樣。這麼說的話,自然物可能沒問題吧。對不對?」

星宮將食指放在嘴邊,露出頑皮的微笑說道。

如果能除去糾纏着的噪音,那一定會是楚楚可憐的聲音吧。

然而,那雙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裏,卻夾雜着一絲類似於敵意和嫉妒的情緒。

「我又不是每天都喫這個。只是剛好買到了而已。再說,要是天天喫這個,不可怕嗎?那絕對是性格惡劣了」

「對了,我妹妹也住在這裏。要好好相處哦」

* * *

……真是不錯的性格啊。

在電梯裏,星宮也需要刷電子鑰匙。二三十層的按鈕亮起,電梯無聲地向上攀升。門扉開啓的瞬間,強勁的夜風掠過臉頰,彷彿在宣告着這裏身處高處。

麪條剛入口,複雜的鮮味就在舌尖上跳躍。雖然我對料理並不精通,不知道這是什麼,但總之,海鮮類的鮮味深深滲入,從鼻子裏溢出的濃郁魚乾香氣催促着我趕緊再來一口。動物園的拉麪怎麼會這麼美味?

“嗶”的一聲,鎖開了。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啊」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回答道。

「我知道很奇怪啊。就算這樣,我還是在問你要不要幹」

「……這個,本來不太想說的」

「她就是我的妹妹,名叫瑠姬那,患有人際恐懼症,是個初三的家裏蹲。不過她不是壞孩子,請多擔待」

「媽媽死了……但是,至少……我們一起追逐過的夢想,我想繼續下去」

九月十七日(日) 今天開始用APP寫日記。要是真因爲星宮,我要多活九個月,那總得找點事做,不然我會閒死的。要不就寫寫星宮觀察日記吧,當自由研究好了。爲了找素材寫日記,多少也能打發些時間。對了,我還在二手網站上買了一套被褥,真便宜。

「房租什麼的去打工掙錢付啊。不許偷懶」

我的自尊心受到小小的打擊,卻被星宮不屑一顧地無視了。她帶着一絲壞笑,輕飄飄地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大抵是她房間的門口。

「是說狀態下滑了?」

所以,我被成功阻止了。

真想告訴她試試被在耳邊連續刮幾個小時黑板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似乎是飯菜做好了,星宮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抱歉。我已經跟她解釋過了」

時間是十五點。避開了人羣聚集的午餐時間,店裏空蕩蕩的倒是一種安慰。

取回點的餐的星宮在對面坐下。

星宮抓住想要趕緊離開的我的袖子,阻止我離開。

我還沒來得及喊出“啊!?”,星宮就已經朝着那對迷路的兄弟走去了。

「我還以爲你違反約定,逃跑了呢」

本該如此,但是。

「……動物園?」

「誒,星宮醬……!?」

雖然內心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想要反抗一下,但感覺太過空虛,所以我還是普通地回覆道。

該決定的事情都說完後,我終於從星宮的家裏解放了出來。

「我可是看到電子票上寫的名字是『山田花子』哦」

「你有妹妹啊……喂,說起來,『燕園』是什麼啊?」

此外,爲了迎接磁懸浮中央新幹線的開通,重建工作也在進行中,隨處可見正在拆除的建築。

真讓人噁心。

時間已經過了約定的十點。星宮在LINE上保持了幾分鐘的沉默後,終於開始連續發送表示惱怒的表情貼紙。我回復說『正在趕來』,卻被表情貼紙的洪水淹沒。這傢伙真的想見面嗎。

擁有着觸碰對方物品就能看見對方未來能力的她。

我以自己爲中心,構建着種種妄想——而這一切,都將被無情擊碎。

「所以。已經,結束了。——我是這麼想的」

恍惚間,我腦中浮現出國民級美少女爲自己下廚的粉色幻想,但我隨即搖了搖頭,將它驅散。

去趟廁所就睡吧。我這麼想着,走進了走廊。雖然沒人告訴過我廁所的位置,但應該就在玄關旁邊吧。我隨意地憑感覺,打開了走廊對面的一扇門。

「果然。這麼一來,我就想,自然產物的生物的話會怎麼樣呢」

突然,這樣的聲音從園區中央傳來。似乎在英雄秀常用的露天舞臺上正在進行什麼活動。

動物的叫聲很清晰。但人的說話聲和動作自不必說,到處可見的廣告和招牌也變成了刺耳的噪音,而且絲毫沒有適應的跡象。反而厭惡感還在增加。就像被強迫喫不喜歡的食物,結果更加討厭了一樣。

我不禁向星宮投去“快點回去吧”的厭煩眼神。

星宮用失去光彩的瞳孔注視着這幅閃耀奪目的風景。

我對着她那脆弱搖曳的側臉問道。

想要成爲移奏的最強玩家,平板電腦是必不可少的裝備。我拜託媽媽給我買了。還用“這是先行投資”之類的藉口讓她把存款取出來給我。所以,我當時真的很努力。

「沒事,孩子們能安全回來就好」

對於一個從高中退學成爲尼特族,甚至還想自殺的男人來說,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安排呢。

正因如此,纔不能答應。

終於,似乎是失去耐心了,星宮打來了電話。

這話應該是真的,但事實上現在的她確實沒有精神。就好像支撐她這個人的某根支柱裂開,失去了力量似的。

「……我已經無法理解活着的意義了」

我真想說,別開玩笑了。

「你……很適合當騙子……」

波浪起伏的金色長髮長到腰間附近。她穿着件超大號的運動衫,像是連衣裙一樣,領口處隱約可見的白皙脖頸,莫名地惹人憐愛。

拎起整理好的行李,在鋪着沙礫的玄關處穿上鞋,最後看了一眼房間。

「……咦?」

「那,那個價錢的話,還勉強……」

「這樣。那等我想到什麼的時候再帶你出去」

「話說回來,你就帶這麼點行李?」

「媽媽啊……嗚嗚,媽媽,不見了……!!」

按照她的指示,我把前後左右的照片發給了星宮。在收到她讓我原地不動的命令後,大約過了10分鐘。她出現了。

我判斷這是尖叫前的倒計時,條件反射般地擺好了姿勢。——然後。

我背對着她的聲音,離開了陽臺。回到房間後,直接用毛巾裹住身體。

「嗯、嗯!!」

「嗯、嗯」

『眼前不就是嗎』

即使在阻止自殺的時候,即使看了她今天一整天,我對她這個人的根本印象還是『積極』。是那種不顧一切,帶動他人一起前進的感覺。

「噓——現在我正在執行祕密任務哦。不能告訴別人哦。能保守祕密嗎?」

星宮一邊嘟囔着,一邊站在廚房水槽前洗手。

「這樣啊。抱歉,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那種程度的事情我可以連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嗶”的一聲,鎖開了。星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啊」了一聲。

目睹着這彷彿令痛覺都爲之消失的慘劇,我的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徹底墜入了黑暗。

不知爲何,聲音讓我感到安心。是扮演『姐姐』角色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嗯!!」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身處病房。

她躲在自己房間門扉的陰影下,像貓咪一樣警戒着。那姿態,讓她被沙塵暴般的噪音包圍。雖然耳朵被“沙沙”的聲音吵得發疼,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是因爲東西少嗎?還是說,『天下聞名大明星的住處』這種祕境被當做大自然的產物了呢」

剩下的,只有折磨着自己的不明噪音。既然如此,已經沒有必要執着於生存了。我已經沒有理由再忍受這人間地獄了。

距離事故已經過去兩天了。在我失去意識期間,主要的手術已經完成,右臂像是毛絨玩具一樣,傷口被縫合了起來。應該是開放性骨折。

『耳機交給我保管。取下來再下車』

「……話說回來,剛纔的殺蟲劑算是見面禮嗎?」

遠處閃爍的繁華街燈火,有種難以言喻的夢幻感。

「一開始,玩音遊只是爲了逃避噪音。有節奏的敲擊聲中沒有噪音,所以我很安心。但是,不知不覺間,成爲職業選手就成了我的夢想。所以,出院以後,我嘗試過回到電競的世界。……但是,已經不行了」

「……啊」

正好這時,手機屏幕上方出現了LINE的通知橫幅。彷彿是爲了將即將被危險思緒吞噬的我拉回現實世界一般,我恰到好處地收到了來自『未幸』的消息。

「不是。……是後遺症」

之後我想離開動物園,卻因爲絡繹不絕的入園者造成的強烈噪音而備受折磨,根本無法通過大門。因此,只好躲在這個避難所般的長椅上,這裏像是情侶偷偷接吻的灌木叢後的隱蔽處。

但那不過是錯覺罷了。這位褪去大牌女演員外殼的少女,有些強勢,擅長料理,然後,也是會說謊的普通女孩。

我捲起右臂的袖子。袖口下,露出了蜈蚣一樣巨大的縫合痕跡。

「不過,你真的很辛苦呢」

一輛大型卡車,擋風玻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以及——一輛被撞得如同爛水果般扭曲變形的輕型汽車殘骸。

出租車搖晃着行駛了三十多分鐘。看來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我一半焦躁一半惱火地撿起滾到一旁的罐裝飲料。

「誒,等等,喂!!」

如果是這樣,一直戴着水晶飾品的母親一定沒事的。我這樣告訴自己,緊緊握住醫生交給我的母親的項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呃?」

迷路兄弟的母親確實在兼作失物招領處的綜合服務檯等候。她似乎是在自販機買飲料的那一瞬間,把孩子們弄丟了。

次日午後,我從自家堅硬的地板上醒來。

「啊哈哈,好像剛被收養的小狗」

九月二十一日(四) 下午一點到四點左右,星宮不在家,應該是出門了。雖然不知道她去哪了,但這有錢無業的生活真是讓人羨慕啊。晚飯的時候才發現,速食咖喱竟然是甜口的,我明明拜託她買辣的來着。

那美麗的側臉,彷彿要融化消失一般。

星宮倒吸了一口氣。

我用充滿不安的顫抖的手,在畫紙上寫下問題。

「……爲什麼連星宮你也一副不喜歡的樣子啊」

我莫名其妙地被迫在這些摩天大樓的正中間行走。

星宮所說的『眼前』,是一棟像要塞一樣,正面全部用玻璃建成的建築。大概有30層樓高吧。在高樓林立的名古屋市中心,它依然散發出格外醒目的存在感。這就是星宮家?不是工作的地方?

「因爲就是牛啊」

小小的帽檐下,一雙如貓般銳利的灰色眼眸窺視着我。

星宮爲了消除噪音,似乎想了不少辦法,但看起來並不順利。

「話說回來,那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緊接着,星宮發來了消息。

說起來……好像也不奇怪。從她偶爾流露出的母性光輝來看,會做飯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小小的帽子配上大大的太陽鏡,再加上米色的聚氨酯口罩,這種變裝風格簡直是奇葩。上身是一件露肩的大膽黑色襯衫,下身則是一條短款的深藍色裙子,這身打扮的自我主張之強烈絲毫不遜色於頭部的裝扮,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中格外顯眼。

隨後,她便拿起那些蘑菇似的東西,切一切、炒一炒,動作麻利地做起飯來。雖然媽媽不在家的日子裏我也會做些簡單的晚餐,但和她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星宮的嫺熟手法,一看就是經常下廚的人才能擁有的。

脫下鞋子,走過打掃得一塵不染的走廊,就到了客廳。房間裏,沙發圍繞着牆上掛着的大屏幕液晶電視擺放着,從開放式的一整面牆那麼大的窗戶向外望去,可以將名古屋如同星空般閃爍的城市夜景盡收眼底。房間裏的燈光似乎是爲了不打擾這番景色而特意調暗,更增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天上世界般的氣氛。

我最害怕的,就是得到滿足。

「……家務我可不幹」

而且,今後如果再次偶遇的話,我很可能會被當作歹徒,遭到噴霧的突然襲擊。雖然絕對想要避免這種情況,但我也不可能闖進她的房間。

「你真的不認識我啊」

即使告知,也無人回應。

然而,她卻對未來視的力量絕對信賴。她對自己一定能阻止我自殺充滿自信。──大概吧。

* * *

說着,我從襯衫下取出了水晶項鍊。那是媽媽的遺物。

「嘛,畢竟演過」

「嗯。我們是父親不同的姐妹。母親把年幼的我們隨意丟棄在福利院,是個相當不負責任的女人。我的親生父親是日本人。而她,則是不知道哪個遙遠異國的男人。不過也就這樣了。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你的時候……卻不一樣呢。真是令人不甘心啊」

……這小子,在最後扔了顆炸彈啊。

一個素不相識的高中生自殺,卻被她攔了下來,還把他帶回了家。在動物園看到走失的小孩,即使有可能暴露身份,她也毫不猶豫地上前詢問的。

「隨身帶着防身總沒錯吧。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沒關係啦。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別說得那麼輕描淡寫」

「……是我妹妹的。爲了喬裝買新的就太蠢了」

「不,不,完全沒關係」

「……誒——感想是那個?嘛,這也算挺有意思的」

「怎麼了」

星宮把咖啡杯放回茶碟。不知爲何,聲音似乎比平時響了一些。

在主持人的煽動下,觀衆們也發出“哇——”的歡呼聲。就像幼兒隨意敲打樂器般的噪音多重奏,讓人耳鳴。

「說到底我只是娛樂的一部分。被消費就完了。那個迷路的孩子,也會慢慢忘記我吧……怎麼說呢,我有這樣的感覺」

「然後,我長大的那家福利院叫『燕園』。初中時我開始當演員能掙錢了,就搬出來了。在那裏還挺舒服的,不過聽說經營狀況一直很困難」

只有星宮用水龍頭沖洗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之後,就再也沒有回覆了。

「我今天要離開這個家了。說不定,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那麼我們歡迎!!來自愛知引以爲傲的英雄,『三五十五!』的兩位成員!」

於是,一個純粹的疑問脫口而出。說完後,我才意識到這是個糟糕的回應。

「比如說,我看到了你明天十二點喫咖喱的未來。那麼,直到明天十二點之前,我都無法看到其他的未來。你照常喫咖喱也好,我把你咖喱藏起來讓你餓肚子也好,這些變化我能看到,但除此之外的未來,就看不到了」

夕陽西下,房間被暖色填滿時,我才終於起身。

這是冬天裏,我們習以爲常的日常生活。一切都平淡無奇,乏味得讓人直打哈欠,那天也一如既往,我本該被拉着去永旺購物。

「——你醒了嗎!?振作一點!!!!」

「是迷路了嗎?」

「怎麼了」

不,應該說是,我試着去開。

「切、而且這是什麼啊,番茄汁。我纔不要」

「反過來說,就算還沒到明天十二點,我也能看到其他人的未來──比如,那個走失的小男孩的未來。我無法看到的,只有『你』的『明天十二點之外的未來』」

「我知道你因爲無時無刻不在耳邊的噪音而痛苦,所以選擇自殺作爲解脫的方法。但是,你說過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對吧?」

星宮用幾乎要消失的微笑,輕聲呢喃道。她將小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表情。我想她應該不至於哭吧。

「誒?等等等等。那這樣的話,我還是別進去了。我回了」

睡醒的感覺還不賴。腦袋異常清醒。看來是睡了個好覺。

「誰、誰知道啦。我不是說了我手指麻了嗎。別扔過來啊」

「住我家。不願意的話,就把剛纔喫的松茸錢付清吧」

星宮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用手扶住額頭。

「當然是因爲我看到了啊」

星宮一邊哼着歌,一邊從冰箱裏拿出罐裝果汁,輕輕拋了過來。

「去我家吧。喫晚飯去」

意識在朦朧中甦醒,五感同時湧進大量信息。

「昨天也說了,我不知道」

總之,我立刻戴上耳機,逃也似的踏上了歸途。

「嚇了我一跳。當我『選擇』把你帶回家的行動時,我看到了瑠姬那在和人說話的未來。雖然唯唯諾諾的,但她在低着頭道謝,像是正常人一樣行動」

星宮站在吧檯式的廚房裏,將手臂伸進乳白色的圍裙中。

「那孩子到達失物招領處那一瞬間的未來」

然後,又聊了大約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大致規則就定下來了。

「……我看到了。那孩子走出家門的未來」

是關於下一步行動的計劃嗎?星宮應該已經放棄讓我適應噪音的想法了。這麼說來,難道是想出了徹底消除噪音的辦法?

我一邊追趕一邊對星宮小聲說道。

「小弟弟們,怎麼了?迷路了嗎?」

星宮轉身看向我,咧嘴一笑地豎起了大拇指。

我也喝乾了咖啡。它已經完全涼了。

最終擠出的話語,帶着冰冷而感傷的聲音。

「那麼,月城。野牛前輩的聲音怎麼樣」

『做什麼?』

「……多,多少錢?」

『移動演奏家』——俗稱移奏,是一款連電競項目都有收錄的著名音遊。它收錄的歌曲類型以動畫歌曲和多蘿西樂隊的歌曲爲首,偏二次元風格的比較多。

星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我是否理解了她的話,然後繼續說道。

『阻止自殺』和『引導至不會自殺的未來』完全是兩碼事。後者讓我感到心臟被緊緊抓住般的恐懼。

『塔樓公寓』的存在本身,並沒有發出任何噪音。玻璃的堅硬聲響、支撐天空的聲音、佇立於黑暗中的無聲之音——這些聲音作爲『單獨的聲音』被我認知着。

「……什麼啊」

門的對面,站着一位異國少女。

……星宮不應該是個清純女演員嗎?私服的形象也太不一樣了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迄今爲止,無數醫生都束手無策,甚至我還被帶去諮詢過一些神神叨叨的人物,但都沒有任何效果。

現在的我,早已徹底失去了曾經的光輝。

難以置信的消息發送過來,星宮已經將電子鑰匙貼在自動門上,走進去了。我趕緊跟了上去。

「因爲是時鮮貨,大概五萬日元吧」

然而,母親卻失去了所有聲音。

「……什麼怎麼了?」

從她不安搖曳的眼眸中,傳來了意外的話語。

我不禁用帶有惡意的語氣回答道。

「有、有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孩把我當成蟑螂了……」

在十七點左右,我們決定今天就到此爲止了。星宮判斷再繼續逛動物園也不會有什麼收穫。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從噪音地獄中解脫了——但是,世界似乎並不允許我這樣輕鬆。

「你可能是對人造物感到噪音吧」

雖然把這種放屁般的叫聲形容爲清晰有些不太恰當,但它毫無疑問地確實穿透了噪音的屏障傳到了我的耳中,這是不爭的事實。

「誒?嘛,那是」

星宮徑直穿過這如同高級酒店大堂一般的空間,搭乘盡頭的電梯上樓。是早已司空見慣,覺得不值一看嗎?

正當我準備打招呼時,少女臉上浮現出楚楚可憐卻又焦躁不安的表情,迅速地朝我噴灑殺蟲劑。我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中回過神,她就被像受驚的寄居蟹一樣,一下子躲進了門裏。

「……這有多難,你應該最清楚吧」

「怎麼可能」

「這已經是工作日人少的時候了哦?……大概」

──奇蹟什麼的,哪裏都不存在。

「未來這種東西,不是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改變嗎?你看到未來的時候瑠姫那回歸社會了,但在那之前說不定又會變成別的未來吧?」

我下意識地摘下耳機。跑到電梯廳的角落俯瞰下方,車輛、路燈,一切都彷彿迷你模型裏的居民。不出所料,地面的喧囂與嘈雜被明確地隔離在了那堵看不見的牆外。

「怎麼樣,大明星的房間?」

從入口進去後就彷彿置身異世界。倒不是說有什麼金碧輝煌的裝飾閃瞎人眼,只是那由大理石打造的寬敞大廳,通體純白,不容許一絲污穢。

旁邊,星宮把墨鏡架在棒球帽檐上,翹着腿玩手機。

不僅是音色,連節奏也堪稱完美。那種程度,讓人不禁感到安心。

「一般來說這時候不該高興嗎?可是那位星宮未幸提出的同居邀請哦?」

因此,家裏異常舒適……仔細想想,感覺這可能是理想的死亡之地啊。

『你退出演藝圈,改行兼職大廈的清潔工了?』

頭頂上懸掛着透明的袋子,有節奏地滴着水滴。這種不真實的感覺讓我感到頭暈和耳鳴。爲了逃避所有的噪音,我用溼紙巾塞住了耳朵。

因爲在我碰到門把手之前,門就自己打開了。

『喂,不是要去你家嗎』

「那,晚飯錢你付一下」

「一個五萬日元哦。大概用了十五個左右吧」

難道說,我終於要擺脫心理創傷了嗎。

「對。這是消除噪音作戰的第一彈」

星宮看着我只有過夜旅行套裝級別的輕便行李,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微風送來一陣淡淡的、如花般溫柔的香氣。我已經很久沒有進過別人家了。

熬夜練習的時候,她會爲我準備茶水和醬菜。每當我贏得比賽,她都會誇張地爲我高興,爲我做最拿手的麻婆豆腐。雖然電競已經逐漸被大衆所接受,但像我這樣沉迷遊戲的中學生,在日本又有多少父母能夠如此純粹地支持呢?

「不如說,我希望你別隨便碰我家的東西」

也正因如此,星宮的這個問題,聽起來才格外不安。

突然,一陣令人厭惡卻又熟悉的刺耳金屬聲響起。

那份雖不張揚卻純粹的光輝,卻用不相稱的暴力爆音毆打着我。最終,將我的心扭曲成充滿憎恨的怪物。

『是公寓啦,笨蛋』

雖然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但等解決了金錢問題之後再考慮也不遲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太吵接不了電話啊』

一陣沉默降臨。

曾經,這裏還住着另一個人。雖然算不上歡笑不斷的家庭,但也是個被平凡的音色包裹着的溫暖空間。我曾期盼着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在這狹小的房間裏追逐着夢想。

星宮一邊說着,一邊沒有停止充滿疑惑的視線。就像是對突然到訪的客人充滿戒備的看門狗一樣。

「我的未來視,不是萬能的。一旦看到了某個人某個時刻的未來,在那一刻過去之前,就無法看到其他時間的未來」

不管看幾次,入口處都乾淨得令人毛骨悚然。別說一粒沙子,就連大理石的地板和牆壁都被擦得像鏡子一樣。電梯地板上也鋪着地毯似的墊子,二樓、三樓的電梯廳也絲毫看不到鏽跡和污垢。應該是僱了清潔員吧。

『香菇松茸味鮮美』這句諺語簡直弱爆了,星宮的手藝真是出類拔萃。

星宮蹲下身,與啜泣的兄弟倆保持同一視線高度,開始和他們交談。

「……原來如此」

星宮有妹妹的事,之前聽她說過。而且,她也說過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的事。這樣一來,身爲女演員獨自生活的星宮家中有妹妹同住也就不足爲奇了。

哥哥的臉龐瞬間明亮地綻放開來。

「我可沒有輕描淡寫」

星宮戴上墨鏡,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不知爲何,聲音讓我感到安心。是扮演『姐姐』角色的聲音。那慈悲深切、柔和的音質,讓人難以相信與今天一整天一起在動物園遊玩的星宮是同一個人。

「啊,付不起」

「嘛,也無所謂啦」

「看到什麼?」

「這可是相當有名的故事哦。那個星宮未幸,小時候被父母拋棄,是在兒童福利院長大的」

「那麼,你不辭去演員的工作就好了啊」

我仍然不習慣在這種彷彿異世界般的住宅裏生活。甚至感覺這裏已經不是日本了。難道是在迪拜之類的,某個富裕的國家?

這個問題聽起來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孩子是殘忍的。會排斥和周圍不一樣的東西。而且完全沒有負罪感。就好像理所當然一樣,甚至會帶着一種義務感,去攻擊那些異類」

「多謝款待」

「最好是我聽錯了」

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躺在擔架上了。急救隊員的聲音,從忽遠忽近的地方傳來。

「野牛的聲音本身似乎沒什麼問題。聽起來很正常」

「什麼事,這麼嚴肅」

「當然!!能忍住不哭真棒。那麼,我們一起去找媽媽吧!!」

今天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一天。我在附近的澡堂洗完澡,去自助洗衣店取回洗好的衣物,穿過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高級塔樓的玻璃門,刷了一下電子鑰匙。

我脫下鞋子,走進走廊——就在那一瞬間。

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去接,卻撲了個空。從掌心滑落的易拉罐撞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坐在動物園邊緣一處幾乎無人的長椅上。

星宮笑得前仰後合。這根本不好笑。

「我、我是哥哥,應該要堅強的,可是……」

這一定是因爲我放棄了吧。生離死別的重大事故也好,這世上不可能發生的絕望也罷,甚至連放棄生命的覺悟都已決定,那麼一切就都成了銀幕後的故事。

「……真的嗎?像麪包超人那樣嗎?」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環顧起四周的高層建築。

我把毛巾鋪在靠近插座的牆邊,把包當枕頭,再把電子設備都擺好。完工。

就這樣,我彷彿要將這過剩的時間也一併溶解,把小小房間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在腦海中。

「嗯,好了。應該在失物招領處。小弟弟,你們的媽媽在那邊!!」

她那張完美得過分的臉,此時卻扭曲成了帝王般惡毒的笑容。

下車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畫着變形豬狀生物歡迎語的大門。還飄散着像牛棚一樣的獸類氣味。這是哪裏便一目瞭然。

「這很奇怪吧。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總之你先冷靜一下」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星宮卻露出了可怕的爽朗笑容,

星宮閉上雙眼,靜靜地啜飲了一口咖啡。她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悲傷或沉重。

九月二十五日(一) 今天被星宮拉去看了攝影展。她說既然自然界的聲音會對我造成噪音,那把景色定格下來的照片或許就沒事了。雖然展廳本身很安靜,但我還是能聽到照明設備和走道里傳來的惱人噪音。不過星宮說,那些照片在她聽來沒有任何噪音。

漫不經心地,我用目光描摹着破舊公寓裏暗淡的木紋。

正這樣想着,另一個結論浮現出來,將之前的想法覆蓋。

「別管。我只是個模範平民罷了」

把耳機塞進耳朵裏。撐起清晰無比的音之壁,我踏入了被茜色染紅的外面世界。

這種潮溼又劣等的感覺,讓我感到些許煩躁。

想起的是,廢線站前的橋上,名古屋站,動物園……星宮和我一起去過的所有地方。無論哪一處,星宮都戴着她妹妹的那頂黑白相間的舊帽子。

「對了,星宮,我可能連九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嘛嘛。這是你拒絕我提議的情況下才會這樣哦,客人」

「我沒說過要免費請你喫吧?還挺貴的,你的那份你自己付」

「……但是,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經這麼一說,月城家的賬戶裏確實沒剩下多少錢了。本來就是單親家庭,比較貧困,再加上半年間與疾病的鬥爭和收入中斷,毫不留情地榨乾了我的積蓄。雖然還沒有意識到,但這樣下去,剩下的九個月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嘛,你要拒絕的話我也沒辦法。我又不能強迫你」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我們坐出租車』

哥哥明顯很不安,目光在四處遊移。

我忽然看向自己的右臂。筆直的手術傷痕,像詛咒一樣揮之不去。

「全部失去了。全部泡湯了。媽媽已經不在了。就算我刷新了個人最好成績,也沒有人可以第一時間分享了」

「……你是星宮的妹妹嗎?你大概應該聽說了吧,我從今天開始唔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琳琅滿目的菜餚,我不知該從哪下手,猶豫着伸出了筷子。

「是姐妹啊。不過是同母異父」

「不是,你在幹什麼啊。……啊——,地板都給砸出坑來了」

我只是抬起手掌表示了『謝謝』的意思。

每一天,都充滿着閃耀的聲音。

沉默蔓延開來。遠處傳來的談笑聲的噪音格外刺耳。

爲了避免遭受殺蟲劑噴霧這種踐踏人權的行爲,我拼命開動腦筋,卻依然想不出合適的解釋。再這樣下去,我又要被當做驅除對象,沐浴在人類智慧的結晶之下了——就在我爲此感到無比恐慌的時候,

「啊——!!是『三五十五!』!媽媽,快走!!」

「考慮到錢的問題,對你來說也有好處吧?搬家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所以你就繼續付房租,就說長期不在,把水電煤氣都停掉。住在我這裏的話,三餐我都包了。這樣一個月就能省下好幾萬吧?」

然而,她那完美可愛的臉龐在下一瞬間凍結了。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非要我住你家?你還有個家裏蹲的妹妹吧。像我這樣的人非但沒好處,反而是毒害吧」

「難道說,你很多次……?」

瑠姬那發出了一聲近乎尖叫的「呀」,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抱歉啊」

宅家打工的話,有點兒提不起勁。

喫飯的話,星宮做的時候就喫她做的,但基本上還是喫儲備的速食食品等。打掃就交給掃地機器人。生活必需品可以隨便買。另外,洗澡和洗衣服要去附近的設施。諸如此類。

星宮輕輕向兄弟倆揮手。對此,年幼的哥哥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說道。

「什麼啊。怎麼含含糊糊的」

「也是,畢竟連松茸的價格都不知道呢。確實是平民」

看來,主要還是得靠網絡兼職了。

要是客廳裏的座敷童子能笑一笑也好啊。

* * *

卻戴着,她那宅家妹妹的東西。

淺墨色的天空。飄落在臉頰的雪花帶來的冰涼觸感。與夢幻般銀白世界格格不入的汽油味。尖銳刺耳的警笛聲——以及右半身如同灼燒般的劇痛。

我再次癱倒在房間中央。

最令人驚訝的是她那雙瑠璃般清澈的藍色眼眸。雖然星宮也長得不太像日本人,但這名少女更是特別。彷彿是法國洋娃娃被賦予了靈魂,舉手投足間都流露着藝術般夢幻的美,令人不禁心生敬畏,甚至感到一絲恐懼。

「你啊,根本不瞭解我呢」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她絕對自信,如同神明一般,能夠創造出通往理想未來的道路。

我偷偷瞥了星宮一眼。她正吧唧吧唧地喫着芝士漢堡。她似乎眉間微微皺起,看起來好像不太好喫的樣子。

「擔待個鬼啊……這才三秒鐘就被噴殺蟲劑了,你要我怎麼跟她說話啊」

作爲唯一的親人,她不可能對妹妹的現狀坐視不管。

星宮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嘴角抽動了幾下,但很快就放棄了。她一臉不耐煩地在手機上輸入了些什麼,隨後我的LINE收到了一條消息。

「明明我可以隨意重來未來,爲什麼妹妹會變成家裏蹲……我是說這個」

那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少女。

「……是啊」

“不,也挺好的吧?”星宮咯咯地笑着,在房門口的電子鎖上輸入密碼。

星宮向大門的工作人員出示了她的手機。看來她是在網上買了電子門票。

「好啦好啦。下次再請你喫好喫的,小可憐」

十月五日(四) 第一天上班。我居然忘了帶之前被吩咐要買的橡膠長靴,第一天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對星宮說感想也沒什麼意義吧。

星宮突然興高采烈地指向出入口大門的方向。她開始小跑着朝指示的方向移動,彷彿要追上那個莫名興奮起來的哥哥。

然而星宮卻像漫畫角色一樣,若無其事地說道。

星宮苦笑着起身,開始收拾餐具。我提出幫忙洗碗,卻被告知不想廚房被弄得一團糟,便作罷了,只幫忙把餐具拿到水槽邊。

* * *

話講完了,星宮也沒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兩人獨處的寂靜,被遠處動物園的喧囂踐踏得支離破碎。我感受到那些與我無關的人生在周圍流轉,再次陷入了彷彿只有自己被世界拋下的感覺。

『好啦!!那麼現在,讓我們請出特別嘉賓!!』

一下車,就感覺哪裏不對勁。這裏,不是名站的正中央嗎?

「……這個我也沒辦法呀」

突如其來的劇痛令我忍不住想要放聲嘶吼,世界彷彿回應着我的痛苦,也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我一個人被晾在房間裏。算了,先來建個自己的城堡吧。

清空了傢俱家電的兩室一廳公寓,顯得格外空曠。

結論而言,答案並沒有改變。

「因爲事故的影響,指尖還殘留着麻痹感。在這種狀態下,玩音遊根本是不可能的。一幀一百二十分之一秒的世界,對我來說是致命的障礙」

……看來還得再添置點東西纔行。現在雖然還很熱,但很快就會入冬了。既沒有暖氣也沒有被子,我搞不好會凍死在這裏。

「……?……」

在護士的陪同下,我來到了一個房間,ICU——重症監護室。透過玻璃,看到媽媽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比我經歷過的任何絕境都可怕。突然,一陣強烈的噪聲襲來,我再也無法直視眼前的景象。

「『三五十五!』啊」

「然後就出事了。在初中,她被一個高年級的盯上了。說是“有一個很可愛,但卻被欺負得很沉默寡言的女生”這樣的傳言被傳開,……然後那個男的就接近了瑠姬那。對她很溫柔,期待着她會依賴自己」

「那傢伙只是看上了她的臉和身體。瑠姬那曾一度把那個男的當作救贖,知道真相後就絕望了。所以她就封閉了自己。大概兩年前吧。從那以後,除了我以外,她就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了。最近連精神安定劑都離不開了。她說,夢裏還會出現那個人」

「你,給我搬來這兒住」

秋老虎的餘威漸漸消退,早晚開始變得相當寒冷。

『水晶啊,據說有驅邪的力量呢』

星宮眺望着,毫無睡意的名古屋街景。

那時,我想起了母親的口頭禪。

然而,從那個少女口中發出的聲音卻蘊含着深刻的真實感。

不出所料,像我這種拒絕和別人交流的人,能做的工作少之又少,幾乎找不到。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燕園的弟弟』什麼的」

是一碗簡單的醬油拉麪,捲曲的中華面上只有蔥花和叉燒兩種配料。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像是在補充能量一般,吸溜了一口拉麪。

說着“也是呢”,星宮將咖啡送入口中。那副遊刃有餘的動作,悠然自得的就像是在陪小孩子玩耍的成年人一樣。

不如說,對星宮來說,混血的身份反而是個強大的武器。當然她的演技和談吐能力也不容忽視,但她成功的最大因素,毫無疑問是她的美貌。

「其實我啊,曾經是以成爲職業電競選手爲目標的音遊玩家。你可能也知道,手機和平板電腦上都能玩的一款叫做『移動演奏家』的音遊app。因爲街機上一局要一百日元,太貴玩不起,所以我就專攻這個了」

* * *

星宮將如同水晶般的雙眼轉向了我。但奇怪的是,我卻並沒有被注視的感覺。

最終,到達星宮家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星宮憂鬱地望着瑠姬那躲藏的房間,

因爲無法忍受這令人不適的氛圍,我試圖轉移話題。

「那當然了」

「……誒,你也太沒有計劃性了吧?」

「啊哈哈,那我可要去申請世界遺產了。好了,我這就做晚飯,你隨便找個地方躺着就行」

她那清澈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我彷彿聽到了一聲“咯噔”。母親和綜合服務檯的工作人員的臉上都露出了『誒?』的表情。

「不是,你明顯沒精神啊。是因爲外出營業時的假笑累着了嗎?」

星宮壓低帽檐,遮住了雙眼。與此同時,她的嘴角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直線。

不知爲何,卻很難坦率地用語言表達出來。

「就這樣,演藝界也在新陳代謝,每次大家都轉向新的娛樂形式。現在的我也像剛纔那樣做着藝人的舉動,但不知道能被記住多久呢」

從散發着濃郁香氣的松茸米飯(土鍋燜制)開始,到松茸湯、錫紙烤松茸,最後還有土瓶蒸松茸。簡直就是松茸盛宴。這一人份的套餐,到底用了多少個松茸啊?

星宮一邊把用水簡單沖洗過的茶碗放進嵌入式洗碗機,一邊說道。

「去哪?」

「不碰家裏東西,怎麼可能活得下去啊」

星宮忽然轉頭望向窗外,爛漫的夜景映入眼簾。那一雙眸子裏滿溢着的寶石般光芒,究竟映照過多少人的未來呢。

「嘛,情況就是這樣,你該做什麼我不知道,但也沒必要一直想着必須做些什麼。只要我看到的未來存在,瑠姫那就會成長下去」

是兩個孩子。他們穿着一樣的藍色衣服,手牽着手。看起來像是兄弟。哥哥大概五歲左右。弟弟嘛……相當小,可能剛學會走路吧。

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性和嬰兒車上的嬰兒,一共三對。母親們正高聲交談着,儘管有一個嬰兒在大哭,她們卻毫不在意。

「……我聽錯了嗎?」

「首先,我試着用說話阻止你。但是沒用。我試着擁抱你,卻被你甩開。然後,我試着打你。我試着用石頭砸你。我試着親吻你。──然後,你就沒死」

『早上十點,名站金時鐘前集合哦』

「沒什麼奇怪的」

如果之後在這裏度過了還算不錯的每一天,等到約定的九個月過去,我已經習慣了這種虛假的溫柔,變得不想死了怎麼辦。在這個充滿噪音的怪誕世界,在這個被剝奪了生存意義的地方,如果我連選擇死亡的權利都沒有了怎麼辦。——光是想象,就讓我不寒而慄。

「你啊,就算聽到了這個,也別想着去找什麼捷徑,在九個月內就自殺啊?」

雖然知道名古屋站著名的集合地點『金時鐘』的存在,但在這個不太熟悉的都市大迷宮裏,我正在徹底迷路。

我用手機搜索『星宮未幸 燕園』。果然,網上出現了好幾篇相關文章。甚至連她一直在捐出部分出場費這樣的內容都被公開了。

——爲什麼你沒有救她,爲什麼。

星宮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與毒舌形成反差的是她爽朗的笑容,星宮也拿來了自己的餐盤。她在桌前坐下,雙手合十,我也跟着照做。

沒有噪音了。

我摘下耳機,連忙辯解。

我輕輕地指了指身後。她轉身朝那個方向看去。

喉嚨像是被扼住般,發出乾澀的喘息。

就像一把純潔無瑕的寶劍的劍尖一般。

「……呃?」

『你不是戴着耳機嗎,應該沒問題吧』

少女纖細的手指,從緊握的拳頭中一根根舒展開來。

對於我的拒絕,星宮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走吧」

「我也給你帶來了拉麪哦」

「我是說瑠姬那的事」

* * *

也就是說,瑠姬那是因爲太過特別的外貌,被同學們排擠了吧。

「她啊,被欺負了。瑠姬那怎麼看都不像日本人吧?」

不如說,她閉眼品味香氣的模樣,美得令人心醉。

太陽已經西斜,天空漸漸染上了茜色。因爲動物園位於略高的地方,從這張長椅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名古屋市區正在吞噬夕陽的景象。

「同母異父……」

『啊——真麻煩。你把你周圍的景象拍下來發給我。我過去找你』

* * *

「是啊。那副長相,怎麼看也不像是有亞洲血統。……問這個可能不太好,但你們真的是姐妹嗎?」

星宮用從帽檐下微微露出的灰色眼睛緊盯着我。

「沒有噪音,幫大忙了」

「不,未來也是可以確定的」

「絕對不要」

我緩緩起身。腰部和脖子僵硬無比,一陣鈍痛襲來。扭了扭身子,活動了一下關節後,我開始準備搬家。不過也只准備了手機、充電寶、錢包、耳機和幾件換洗衣物,20秒就搞定了。和昨天比起來,我的行李幾乎沒什麼變化。

「因爲我比起看電視更愛玩音遊啊。頂多就是看看紀錄片,還得是無聲字幕的」

「煩死了。那玩意兒肯定也分什麼時價吧。反正只有買的人才懂」

星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我趴在園內美食廣場的圓桌上伸展着身體。精神已經耗盡了。

「要是像我這樣性格強勢還好,偏偏那孩子性格文靜。對那些小鬼來說,不過是好欺負的玩具罷了」

我關掉了手機屏幕。

瑠姬那這個少女迴歸社會的起點,是我。

請不要用短短一句話來概括我的這種灼燒般的痛苦。這是一種更爲複雜、陰暗、難以形容的生存地獄。它確實是無法想象的。我並不期望她能完全理解,但也絕不希望被輕視。

「這個啊。在引退之前,一直是我的代名詞呢」

『那邊的環境音也會被收進去的,不行』

之後,我便全身心投入到康復訓練中。要在母親恢復意識之前,讓身體恢復到完好的狀態。就這樣,我始終向前看。

出於愧疚感,我將目光移向夕陽。

真可笑。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操縱了命運。

「你覺得,我是怎麼阻止你自殺的?」

我雖然很不願意,還是把耳機收進盒子裏,交給星宮後下了車。

最終,她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一邊唸叨着“好冷好冷”,一邊和媽媽一起坐進粉紅色的輕型汽車裏,即使打開了發動機,也要等一會兒才能吹出暖風。就在這段時間裏,車裏會播放媽媽最喜歡的舒緩民謠,她一邊哼着歌,一邊閃耀着水晶項鍊。我偷偷地望着她的側臉,沉浸在內心的和諧音符中,這時,腳邊也漸漸暖和起來。之後,這輛可愛的彩色輕型汽車便會出發了。

「今天是適應噪音的日子。就是要在這裏慢慢地、一邊享受一邊習慣噪音。我覺得你可能因爲一直在逃避,所以有些無法忍受。這是康復訓練啦康復訓練」

「我給你房間。你就基本在裏面待着就行了」

不到五分鐘,意識便沉入了黑暗的深淵。

「那當然要好好驗證一番啊。網上又搜不到。我看了無數遍五分鐘後的未來,各種可能性都試過了」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雖然昨天被敷衍過去了,但讓一個陌生男人突然進入有人際恐懼症少女的家庭,這怎麼想都不正常。

「嘛,算了。月城啊。你現在回去也沒什麼事吧?」

「我當然試過無數種方法,想讓瑠姬那重新迴歸社會。但全都失敗了。無論做什麼,無論怎麼治療,都無法治癒她的傷痛」

「……大致上是對的」

「等、等等!!」

「能聽清楚的只有野牛的聲音。從後面被這種噪音轟炸,誰都會受不了的」

過了大門後,美洲野牛就在眼前,發出一種類似鼾聲的低沉叫聲。

開始時說話還挺利索,但似乎想起了什麼,話語的尾音漸漸變弱。

「啊? 你知道我幫了你多少忙嗎?這可是營養滿點的哦?」

看來我睡得很沉。爲了隔絕出租車的引擎聲和周圍的景色噪音,我被允許戴上耳機……之後的事就完全沒有印象了。大概是累得睡着了吧。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終於,我感到她的目光第一次和我相遇。

半年後。我的努力有了回報,身體機能恢復到幾乎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

如果沒記錯,我們應該是在去星宮家的路上纔對。可是,在大道的盡頭,五百米開外的地方,我看到了矗立在夜幕中的JR中央雙子塔。這是怎麼回事。居然把我扔在了日本屈指可數的辦公區……難道,她果然是要我回去嗎?

與此同時,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少女。

「怎麼可能啊。房租交個兩三次,我就身無分文了好吧。昨天剛查過」

當然,我已經習慣了獨自一人默默工作。我曾經傾注過熱情的音樂遊戲,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但那是因爲有目標和成就感。所以,對於基本上就是重複相同作業的宅家打工,我實在沒什麼興趣。

「被欺負是爲什麼?」

「你的自殺。我在坐出租車去的路上,嘗試了很多種方法」

「……對了。現在輪到我了。你也該告訴我一些你的過去」

「……愛知的女主角」

看來哥哥連星宮的暱稱都知道。他睜大了黑黝黝的眼睛,我也同樣驚訝。星宮的長相和名字,竟然連這樣的小孩子都知道嗎。

我大致摸清了其中的規律。如果能聞到他人生活的氣息,那往往會成爲噪音。比如圖書館的書,或者二手衣服。

向兄弟倆揮手的星宮的笑臉,看起來格外寂寞。

我趴在地上乾嘔起來。緊接着,星宮就衝了出來「發生什麼事了!?」

她的丈夫——我的父親早逝,體弱多病的我都是母親一個人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正是因爲自豪的母親一直支持我,所以我纔想早日成爲職業玩家讓她過上好日子。所以,我每天都像傻瓜一樣練習。

每說一句話,現實問題就冒出一個。細節也逐漸敲定。就好像被誘導了一樣。

那歌聲清亮得如同萬里無雲的晴空,清澈度不亞於哈休。

在回往今早進來的大門的路上,星宮眯起眼睛遠遠望去。她似乎發現了什麼。在長臂猿的大籠子前,有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蠢蠢欲動。

被她牽着手的哥哥抬頭看着她問道「怎麼了?」

當我從後視鏡深處意識到那輛衝撞過來的卡車時,就已經太遲了。

當然食材本身肯定也好,但即便如此,能將高級食材的香味與美味發揮到極致的烹飪技術,也令人歎爲觀止。

「啊……原來如此,突然見到你,她嚇了一跳吧」

她根據我的行動,窺視未來。如果改變後的未來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就再次改變行動計劃。如此反覆。她想出各種阻止我自殺翻方法,然後窺視結果,一旦捕捉到我自殺失敗的未來,就付諸行動。

「別說得這麼得意洋洋的。那麼,你的房間在這邊」

我接通後立即點擊了結束通話的紅色按鈕。

「你真了不起。即使害怕也沒有鬆開弟弟的手。你是了不起的英雄哦!!」

清澈且內蘊力量的旋律響起,正是那國民級麪包超人英雄的曲調。

歲月在柱子上刻下一道道傷痕。貼滿貼紙遮掩破洞的紙門。廚房裏油膩的污漬,生鏽的爐竈。我注視着這一切,彷彿在重新經歷着這裏浸染的人生。

很簡單的事。既然用未來視看到了自殺現場,只要掌握時間和地點,去那裏打擾就行了。比如說,在廢線站前的橋上,突然接吻讓人腦袋一片空白──

突然間,我察覺到了一種違和感。

「你在說什麼呢。當然不行啊」

* * *

星宮咯咯笑着,把咖啡一飲而盡。

「名古屋出身的女性搞笑組合。前不久在漫才大獎賽上獲得亞軍。長得漂亮,作爲女演員也很活躍。……看來今天原計劃有她們的talk show活動。我竟然沒注意到」

瀰漫着滴濾咖啡芳香的陽臺上,星宮輕聲說道。

「不,沒什麼……」

「……真慢啊。」

面對我指出的事實,星宮故意吹起了口哨。

……這樣下去,別說搞好關係,就連見面都成問題。

綜合服務檯周圍離出入口大門很近。儘管已經過了17點,周邊仍擠滿了剛入園的遊客。如果被人知道引退的國民級大女演員出現在這裏,恐怕瞬間就會引起大混亂。

「因爲在祕密行動,所以請務必保密哦?啊,這位男生是『燕園』的弟弟,所以不是什麼戀愛醜聞之類的哦」

『和你一起被救出來了。檢查結束後,你可以去見她』

「總覺得……好輕啊」

不,應該說肯定會變纔對。星宮的意志可是能玩弄他人生死的。她看到的『瑠姫那的未來』是什麼時候的事還不清楚,但直到實現之前,發生的一點小事也會多少影響結果的吧。

* * *

「好好告訴我吧。我會認真聽的」

『香菇松茸味鮮美』這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也同樣驚訝。星宮的長相和名字,竟然連這樣的小孩子都知道嗎。

我萬念俱灰地長嘆一口氣,將耳機放回盒子,停止播放音樂。

名古屋站。這是中部地區最大的樞紐站,它不僅是JR和新幹線的站點,也是市營地鐵和三條私鐵的主要車站。地下有如蟻穴般複雜的通道縱橫交錯,頭頂上則是摩天大樓爭相聳立,直衝雲霄。

我一邊想着要不要找個兼職,一邊滑着手機,瘦弱的身體裹在單薄的毛巾裏。

「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動力。我曾經想成爲職業選手,所以不交朋友,只是一味地練習……可是我發現,這一切都是爲了媽媽」

「……你認真的嗎?」

自從那場事故之後,我就沒睡過一次安穩覺。老是被那逼真的碰撞瞬間,以及類似的可怕噩夢驚醒,這都快成習慣了。

『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無聊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已不再需要的未來 在封閉了眼耳心的夜空中 煙花』

「我鄭重拒絕」

她稍稍垂下眉毛,「好啦好啦」地安撫我。

我把到了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繼續吸溜着拉麪。

也就是說,想通過未來視看到瑠姬那在迴歸社會之前會發生什麼是不可能的。能看到的,只有那個時刻的『結果』。

「當然是認真的。我從不說謊」

我並不是覺得星宮的提議毫無價值。不如說,能和代表日本的超級美少女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雖然不安但也讓人興奮。

「話說回來,月城。我有事跟你說」

我剛起身,星宮便冷冷地問道。

興奮地說出這話的是之前走失的哥哥。他拉着一臉歉意地鞠躬的母親,徑直朝舞臺方向跑去。

「我什麼都不會做……話說回來,你居然能掌握這麼多細節條件啊」

但是,一切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十月五日(四) 第一天上班。我居然忘了帶之前被吩咐要買的橡膠長靴,第一天就犯了大錯。還有,用來泡碗的熱水也太燙了,足足有五十度。但是店長說,水溫不夠的話餐具上的油污就洗不乾淨。打工真辛苦啊。

「我想了很多,覺得這裏噪音應該會比較少」

「……我,要做什麼?」

忽然,星宮驚訝地抬起了頭。圓圓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夕陽,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接下來,高樓林立的街道將會陷入黑暗,而人造的光芒將會逐漸亮起。就像是要把我,獨自一人留在這裏一樣。

太陽已經西斜,天空漸漸染上了茜色。因爲動物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手,在畫紙上寫下問題。

我一邊漫無邊際地想着,一邊打開了玄關的門。

「還不是因爲被你阻止了自殺,現在不得不考慮活下去的錢了」

「等等,星宮。你怎麼知道的」

『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用“這是先行投資”之類的藉口讓她把存款取出來給我。所以,我當時真的很努力。

星宮故意發出一聲『哈』的嘆息。

「……不,等等。等等」

「我,我有點害怕。……對不起」

「但是,她不一樣」

經她這麼一說,還真是件奇怪的事。

如此不相稱的角色,讓我產生了血液都冰冷起來的不安。

面對抵在喉頭的銳利思緒,我彷彿認命般地開口道。

* * *

「啊,這樣」

* * *

我本想炫耀一下……不過對星宮說感想也沒什麼意義吧。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因爲那個啦,那個……那個……呃……」

「咳咳!好難受!?這丫頭在搞什麼鬼!!嘔……!!!」

這……確實是。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優點。

沒錯。很奇怪。那樣的舉動,不可能讓她確信自殺能被阻止。

這一次,我真的感覺天崩地裂了。完蛋了。

「……唉」

我討厭小孩。主要是因爲他們很吵。一旦哭鬧起來簡直就是武器。我本不想摻和,但還是不情不願地跟在她後面。

從她挺拔的背影那邊傳來這樣的聲音。

「來了,久等了。名字就叫松茸天堂」

星宮意味深長地說完,打開了玄關的門。

爲了防止瑠姬那聽到我們的對話,我們只得隔着巨大的落地窗,與星宮在陽臺上圍桌而坐。

這是一種一反常態的消極思考方式。

「看起來是呢。我們過去吧」

來查房的醫生先是皺了皺眉,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在紙上寫下回答。

「在動物園聽到你的遭遇時,我就想,如果讓你住在我家,也許能幫上一點忙。所以我試着預見了一下,和你住一起的話,瑠姬那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如果那樣會讓她痛苦,這種想法就根本不能出現」

星宮一邊「啊哈哈」地苦笑着,一邊稍微推了推墨鏡,向母親使了個眼色。

緊接着,映入我掙扎着睜開雙眼的,是不容忽視的異樣。

星宮指着我,露出困擾的微笑。從她的表情中,『其實很討厭但不得不透露真實身份』這樣的信息被巧妙而強烈地傳達出來。被這樣的表情請求,恐怕沒有人能拒絕吧。女演員真是厲害。

「那當然是因爲有好處啊。毒藥用對了也是良藥」

這位比我矮了一頭以上的少女,用向上看的眼神,驚訝地望着我。

「好喫嗎?」

「回去吧。既然已經確認動物的聲音沒問題,那就夠了吧」

「……那,你爲什麼會讓我進屋呢?」

「……誒?」

我完全想不出和幾乎是陌生人的我同居能有什麼好處,但她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星宮盯着手機,用僵硬的聲音嘀咕道。

『爲什麼要掛斷?』

之所以遲到,是因爲遲遲無法邁出腳步,再次踏入與至今爲止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當然,爲了贖罪去松屋填飽肚子也是原因之一。絕對不是迷路了。

哥哥還是警戒着星宮,什麼也不說。……大概,問題出在外觀上吧。可能是墨鏡太嚇人了。我悄悄跟星宮耳語了幾句,讓她摘掉了太陽鏡。

「看到的未來,如果告訴本人,無論如何那個未來都不會改變。……很不可思議吧?所以呢,我已經跟瑠姬那說過了。雖然她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我抬起頭,從星宮那裏接過裝着拉麪的托盤。是星宮請客。她似乎點了芝士漢堡和吉拿棒。

大顆的淚珠彷彿再也忍不住似的,簌簌地落下來。

星宮嘆了口氣。她依舊沒什麼勁。

打開LINE,發現消息已經堆滿了屏幕:『快到了哦』「『起牀啦』『喂,到了』『起牀起牀起牀起牀』。我慌慌張張地下了車。

如果我對這種痛苦麻木不仁,甚至還能笑出來——那我就不是人了。

星宮混着嘆息,像是自嘲般地說道。

「……我好像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啊,啊——這麼說的話,好像聽說過……又好像沒聽說過」

「……等、等等,松茸!?松茸,是那個松茸!?這些全都是!?」

她把我領到玄關右手邊,一間六疊大小的西式房間。地板是光潔無瑕的複合地板,像琥珀一樣閃閃發光。與我那棟搖搖欲墜的破爛公寓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與此同時,我驚訝了。……太好喫了。

「你在debug嗎」

從公寓的入口出來,我抬頭看了看星宮住的那層樓。玻璃幕牆反射着夜晚妖豔的街燈,讓人無法窺探到裏面的情況。這樣的景象,讓我聯想到了與遙不可及的世界之間的牆壁。

哥哥哭泣的臉龐,瞬間轉變爲驚訝的表情。

“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母親對我們兩人不停地鞠躬。

「那頂帽子,是不是有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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