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地獄女子會』

《我的初戀對象與人接吻了》 · 入間人間 · 3.3萬 字

本想質問自己幹嘛要跟過來。

結果,乾脆連質問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我面前,水池海……跟完全不認識的女人……接吻……之後,那個穿和服的女人突然以全力衝刺的速度跑到了公園門口——也就是我的面前。明明有着優雅的外貌,那揮動四肢的動作卻是迅猛得很,對此我甚至來不及表示驚訝,只能眼睜睜看着她穿過公園直逼到自己眼前。

「晚上好呀。」

衝過來的和服女看着我的眼睛,語氣歡快地打起了招呼。

隨着那股勢頭,一陣花香拂過了鼻尖。這個氣味,我十分熟悉。

沒錯,我也一點都不想聽。

地平小姐微微一笑,將水池同學想說的話輕易地表達了出來。

「……杯。」

我心想,你白癡吧你。

我想要的,是掌握她的把柄?這是我想要的嗎?真的嗎——就這樣,問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就算能擺平這個用端莊淳良的外表掩飾自己的妖女,難道水池同學就……怎麼講呢,會轉而對我喜歡喜歡超喜歡麼,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吧。

「一直都是我在說話,口都快乾了。」

「晚呀~」

「你不是星同學麼。」

「那在睡覺之前,我們去洗澡吧。」

「嗯,臉。」

「是想看魚麼?」

「來聊聊戀愛的話題吧,有喜歡的人嗎?」

都是些讓人想問卻不敢問的反應。

「我喜歡這個發音。光是念一念,就好像真的能飛向天空一樣。」

眼睜睜看着水池同學和這個女人消失在夜幕中,轉身折返,失魂落魄地邁着兩條腿走進車站,在疲憊與重力的作用下與電車上的座位融爲一體,頂着入夜後仍不肯散去的暑氣摸黑回到公寓,因爲半夜跑出家門而被母親訓斥一通,最後連澡都懶得洗就回到房間躺在地面正中央像化石一般陷入沉睡。

「那麼,就在這兒分開吧。」

從此以後,不會再發生任何事。

地獄是如此美麗。

「喜歡女高中生的女人,不該用僅僅來形容吧……」

「我回來啦~」

我接過瓶子,心想大概是從自販機買的吧。能夠關照到這樣的細節,其實既簡單又很困難。心中擁有餘裕就十分輕鬆,但無論何時都保持這樣的態度,就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了。

「星同學?」

「沒忘啦,只是有點難爲情罷了。」

她這遮遮掩掩的說法,引發了我的聯想。

我無法直視水池同學那宛如被研磨過一般泛起光彩的雙瞳,將視線移到了馬路上。

「沒地方。」

水池同學究竟瞭解她的什麼,又是對她的哪一點如此傾心呢。

平時在漫不經心中看到的世界,確實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階梯。

於是,水池同學用力扯了扯地生的袖子。

所有情感都紛紛湧向下游,然後阻塞成團,污濁不堪。

「那我真的隨便買嘍。」

「因爲全身上下只有優點,所以立刻就喜歡上她了。當然,這也是因爲她只向我表露了好的一面,但事到如今我覺得,能做到這種事也是才能的一部分吧。如果能一直只讓我看到那個部分,對我而言那就是真的了。」

「是同居的那個女生吧。」

「尤其是拇指。」

「那我睡沙發,牀留給你們好了。」

「唔……等我一下。」

但是跟家裏人聯繫……對這道程序,我感到有些爲難。她會答應我在外留宿嗎?

看來若要繼續前進,我若不拋棄一部分常識,就根本無法滿足最低條件。

「三個人一起睡不就行了?」

即使張開四肢也碰不到牆壁,舒適的牀單始終裹挾着全身。

「好不容易實現了夢想,就開心一點嘛。」

「嗯……」

說着,和服女盯着我的臉露出了笑容。對此我應該……發怒……麼?

「雖然我不會說啦……」

發自肺腑的疑問,不摻絲毫敵意地泄露而出。地平小姐的話語當中,完全只有喜悅與溫柔這一類人性中偏向正面的溫暖情感。她是處於何種立場,在怎樣的考量下,才決定將如此毫無棱角的情緒傾訴給我?

「但現在、是女朋友……來着。」

她的語氣就像小孩子仰賴大人一樣,將許多疑問融匯在了三個字裏。

「爲什麼?」

眼前是一棟呈L字的巨型建築。周圍就如同點亮了黑夜一般燈火通明,華美程度與我認知當中的正門不可同日而語。從建築物側面可以稍稍窺見內側庭院,那裏也是閃亮到耀眼的程度。景觀樹都被點綴得好像還在過聖誕節一樣。

聽到她如此收尾,水池同學也輕輕點了點頭,並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面對地生時總能笑得如此自然,對此,我真想一直都裝作沒有察覺。

就這樣,我掛斷了電話。聽母親的意思像是同意了,也不知和服女是怎麼說服她的。

「啊,確實說過……」

根本莫名其妙嘛!

「要和朋友一起回去麼?」

就是水池同學經常帶回房間的味道。

腹中頓時湧起了一陣熱量,並很快延燒到了臉頰。

這張俊俏的容貌,令人格外厭惡。

「正好我也想認識一下跟海住在一起的女孩子,不如辦一場女子會吧。」

不僅是和服女,就連水池同學都異常得很。

「嗯……」

對這奇怪的發言,水池同學又爲什麼會支支吾吾,兩頰飄紅呢。

三個問題……在我手中,仍保留着最後一次機會。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跟海總有一天會是那樣的結果。」

「但是剛剛喫過拉麪啊。」

「一分鐘前的事,你就忘了麼。」

水池同學也跟到了身邊,斜眼看着我說:

說着她微笑起來,看上去像是有些羞赧。

早餐的價格讓人聽一下就不禁懷疑耳朵和自己的常識,每咬一口都美味得令人身心愉悅。錢!錢就是萬物的主宰!我險些拋卻一切煩惱,領悟到人世間的真理。所謂的金錢會改變人性,大概就是指這種情形吧。

她裝腔作勢地睜大了眼睛。這種演技只會更令人起疑吧?

——對這個女人,萬萬不可以敞開自己的心。

最好不停地吐着泡泡,就此消失在一片混沌當中。

我接過她分過來的仙貝,食不知味地嚼了個稀巴爛。口中殘留的那種不知該如何分類的濃厚餘味,被我用汽水一口氣衝了個乾淨。喝完之後,臉雖然頓時燒得發燙,但心卻像跑完了賽道全程一般稍稍恢復了平靜。

「只是希望海能成爲一個珍惜朋友的人而已啦,算是我的一點任性吧。」

可在地生面前,她袒露的都是我沒見過的一面。

如此情況下,正常人會冒出這種想法?

「呃……我是,地生小姐。」

「現在根本不願回想起來……」

「還有就算是開玩笑,這種話我也……不喜歡……」

望向窗外,只看得到細長的大廈頂端。

「趁海還沒醒,我們兩個談談吧。」

……不過,外人會如何看待聚在一起用餐的我們三人呢。姐妹?朋友?估計哪怕是天神下凡,也不可能一眼看出我們是買春客、賣春女和妄圖橫刀奪愛的攪局者吧。纖細的絲線爲了尋求聯繫而拉扯着彼此,構成了一個眼看就要分崩離析的疑似三角的形狀。

「沒人要你發表感謝。」

水池同學應了一聲,然後立刻開始清洗身體。我也站在她身邊,讓花灑劈頭蓋臉地衝刷着自己,但卻完全洗不掉覆蓋在頭頂的愁緒。

她回答得輕描淡寫。

所以,如果要繼續下去的話。

「但也沒覺得是件好事。要是讓學校知道問題就大了,或者說……直接就完了?」

她讓我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在這裏毫無存在意義。

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

「……如果她願意的話。」

電梯將我送到了前所未見的高度。人總是會花錢前往更高的地方,高級賓館、飛機、甚至宇宙。我隱隱察覺到,自己之所以沒有匍匐在地,都是多虧母親靠辛勤勞動爲我換取了一定的高度。

但唯有這個始終如一的疑問,強烈地觸動着我的心。

問題是,我出門前也想象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這世道是不是沒救了?

「啊,昨天的女子會真是開心啊。」

緊接着,馬上就被甩了。於是地生用手指推了推我的肩膀,像是在試探我的反應。

朋友……麼。

這樣的對話,就像收音機一樣不停不休。

水池同學一邊快步追到地生身旁,一邊發牢騷一般如此低聲說道。

地生對她好言勸阻。

「海的腿我也喜歡哦~」

雖然知道,她到頭來還是會乖乖接受。

踩在高級絨毯上的,是十根小巧可愛的腳趾。

話說回來,論點是不是被她帶偏了?

靠一個擁抱矇混過去之後,地平小姐精神飽滿地站了起來。見狀,我也向前打着趔趄離開了椅子。

「大家一起洗吧。」

「啊……嗯,再見!」

「朋友麼?」

「小空有什麼想喝的嗎?」

水池同學又在提出抗議。似乎漸漸習慣了在我和地生之間豎起薄薄的屏障,反應速度也在逐漸加快。

「那就是道歉。不要管是對方的錯,還是自己的錯,總之先道歉就對了。如果錯的是自己那麼道歉也合情合理,如果錯的是對方,那麼對方也往往會因爲佔到了便宜而選擇接受。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問題之間的溫差太大,令我渾身長滿了雞皮疙瘩。

「別在這種時候抖機靈好嗎?」

她話說到一半,眼神開始變得兇惡起來。

地生像是在坐電車一樣,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海……我也沒有去過。或許連河都沒去過。」

「發生了點情況,就安排在了同一天。但當時兩個女生吵了起來,從中調解可真是辛苦極了。從那以後,就不再同時約兩個人了。值得反省啊。」

真想問問我那個還在睡夢中的同居者,選這女的真沒問題麼。

「過去是因爲缺錢,才變成了那種關係……如果停下來會難以維持生活,所以才持續到今天的,不是麼?」

「好吧,那我也去。」

「……這個,倒是沒有。」

於是,我決定隨便聊幾句來打探虛實。

「……因爲,喜歡傷害別人的那些大人,全都很可怕。」

「……朋友家。」

偏偏在這種時候,老老實實地接受了那個女人的話語。這種淺薄,令我自己都頗爲無語。

我刻意無視失聲驚叫的水池同學,抬頭瞪視着和服女。這傢伙,個子真高啊。不知她多少歲了,似乎比我們大兩三年?爲什麼穿着和服?確實是美女,這一點直接承認也沒問題。但是,還是讓人很不舒服。大概是那種底氣十足的態度,令人覺得很不爽吧。

地生一邊笑,一邊拿起放了雙目糖的欠餅。她剛剛喫的也是咖喱仙貝,可能是喜歡粳米做的零食吧。關於這個討厭的女人,腦中又多了一項派不上用場的情報。

明明周圍十分寬敞,卻好像身陷洞窟無法動彈一般,只看得見深邃的黑暗。

水位在心裏逐漸升高,左搖右擺的這種感覺,令我很想將其命名爲不愉快。

但就是這麼個品行端莊的女人,乾的卻是包養女高中生的勾當。

啥關係!?

「那是好事呀。」

轉身走回來的地生,即使沐浴在光芒中也絲毫不顯突兀。她說訂到,所以是沒有預約麼。是不是原本訂了,但因爲多出了我於是發生了改動?因爲從沒住過賓館,所以絲毫不懂其中的規矩。

難得以仰視的角度來觀察,發現水池同學比想象的還要嬌小,那纖弱的肩膀幾乎要讓人忘記她與我年齡相仿。就算說是初中生,恐怕也沒人會懷疑吧。

連她身邊的水池同學都難以理解,語氣充滿困惑。

「這……也算是個問題?」

反正在心裏,我也會毫不客氣地對她直呼其名。

「到底怎麼想的啊……」

「歡迎~」

不一會兒她就真的脫掉了和服,摘下發飾,連同內衣都脫了個精光。地生對赤裸的全身完全不加遮掩,還對我露出了一個大方的笑容。我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裏,眼前就像是在忽閃忽滅一般,混亂的情緒難以收斂。

我們沒有交換視線。握着手機的手突然沒了幹勁,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下次就一起去看吧。」

「那個……爲什麼?」

『哪裏?』

說罷,這個叫地生的女人笑嘻嘻地打量起我來。

「按照原本計劃,是要跟海去住附近的賓館來着。」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告訴水池同學的果然是個假名。

會造成這一點的原因在我,地平小姐對此應該也清楚得很。

「……什麼意思。」

「昨天……你說將來會跟水池同學分手,是怎麼回事?」

「是好人。」

或許,死亡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攥着手機扭過了頭,發現和服女也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纔不想跟你聊天。」

說着,地生開始把玩水池同學的臉頰。水池同學起初還「斜橫混貨蓄」地表達着不滿,但抬頭看了地生一會兒,神情就又柔軟了起來。被騙了,明明就是被騙了啊這個女高中生,絕對的。

與此同時,對我這掐着喉嚨擠出來的搪塞之辭,有個女人卻發出了笑聲。那中氣十足的「啊、哈、哈、哈」甚至讓人感到莫名爽快,由外而內地震懾着我的耳朵。

「我爲什麼要跟你搞這套。」

「是啊。」

繞着單槓走了一圈後,和服女回到我們身邊,表情燦爛地還回了手機。我見屏幕依然是通話中的狀態,就把耳朵貼了過去。

「星高空。」

我簡直想當場大喊「她說不久後要跟你分手」。明知水池同學肯定不會相信,還會更加討厭我,令彼此都不愉快,但還是難以抑制這股衝動。

「我倒是覺得自己活得挺敞亮呀~」

也不記得路是怎麼走的,總之看到她們停下腳步,我便抬起了頭。

而這場惡夢,如今就在面前,笑嘻嘻地向我揮手。

「海,我教你個重歸於好的方法吧。」

「我纔沒、說那麼多……大概。不對,好像是說過……越來越沒自信了。我平時到底是什麼樣的來着?」

我剛想回答任何人都有,但又發現不對勁。變成?小嬰兒?

「我去買點零食和飲料。」

通常遇到討厭的人,我都會立刻離得遠遠的。

「第二個問題……我想想哦……看了海的裸體,你的感想如何?」

「什麼事什麼事?」

「說來也對哦~」

……竟然淪落到讓她來替我說話的境地。

回想起在公園時,她也不知爲何立刻注意到了我。可能在那隨和的外表下,其實對周遭的變化極爲敏感吧。這也難怪,畢竟是個作奸犯科的女人。

「誒——」

即使明知異常,也決不可以在這裏選擇退縮。

「剛剛的話,好像還是不說比較好。」

爲了不讓自己心中那三角形的脆弱情感崩頹,我只好搬出這種態度。

我沒有回覆,只是在心裏唾罵了幾句。

「這種事就不用說了……」

頓時,心裏就像是被接連開出了無數個小小的空洞。

這話說得比起女朋友,更像是個監護人。

「有什麼、好笑的、嗎。」

被她這樣一說,水池同學像個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低下了頭。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還是不禁覺得可愛。或者說,如此感情豐富的水池同學原本就十分罕見,僅此就足以令我動情。完全不行,要跟這傢伙吵架,我根本毫無勝算。難道這就是世間所謂的『誰先愛上,誰就輸了』?

就算她口吻像是個人類學者一樣,也只能喚起我的殺意。

我抬起手,在血脈僨張的臉上抓了又抓。

從剛纔到現在,完全沒露出除笑容以外的任何表情。就像是很好玩……樂在其中一樣?

可能仍有些稀裏糊塗,水池同學說起話來支支吾吾。你問我,我問誰去。

「早安。」

地生道出了這次談話的理由。她的坐姿端莊且成熟,哪怕是學識淺薄的我,也看得出其中隱含的深厚教養。像是伸直腰板的方法,以及擺放雙腳的方法這一類細節,或許都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難了……地生小姐很溫柔,儘管如此我恐怕還是會失去理智……明知不可以這樣,但因爲腦子依然是那麼笨,所以連自己應該怎樣去看待都不清楚。」

「我也,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在不久之前,還因爲對將來感到不安,所以很努力地學習來着。」

「星同學似乎一直心情不太好?」

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想把愛一腳踹飛。

於是地生立刻走了出去,把吵架(?)中的我和水池同學留在了這猶如天界一般脫離現實的地方。我偷偷向她瞄了一眼,結果立刻對上了視線,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此刻的狀況,毫無尋常之處。

「誒,結束了?」

「…………………………誒?」

「這是……你想跟她分手的意思嗎?」

究竟以怎樣的心情,怎樣的思維邏輯,才能一臉平靜地說出這種話?

這個站在地獄中心笑個不停的女人所發出的聲音,如果撇除我的個人感情,則可謂是清晰明朗,總是能輕易地傳入耳中。

「你爲什麼喜歡海?」

明明還沒說上幾句話,卻已經被她看穿,連「我也是女的啊」的辯解也沒了意義,只有無的放矢的拳頭正滿懷着不安原地打轉。

「海還不知道我的名字,還是暫且保密吧。」

地板是木頭製成,表面油光鋥亮,讓人讚歎得說不出話。在我短淺的見識裏,豪宅的地板才應該是這副模樣,而不是十幾層樓高的賓館。沙發與牀邊的燈飾很講究分寸地爲房間營造了一種明亮的氛圍。遠處的窗戶邊也擺放着寬大的桌椅,光是走到那裏,對我來說都幾乎算得上是一次旅行了。

想起這件事,我才幡然醒悟。

「你經常……來這裏麼?」

「水池同學?」

「就八卦一下嘛。」

可還沒來得及淪陷在舒適當中,從腳趾的對面就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想知道的事,想問的問題,想說的話,都趁這次機會一吐而快吧。」

如同雨水沿着皮膚流淌那般毫無活力,枕着失意倒在了牀上。

這女的究竟怎麼回事,到底要我在疑惑當中碰壁多少次才罷休啊。

「其實,我也沒相信她。並不是說地生小姐有多麼可疑,而是我無法相信我自己。對地生小姐我還是很信任的……雖然,連她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雖然無法作出具體的想象,但光憑斷斷續續地浮現出的幾個畫面,就讓我試圖將視線從腦內挪開——儘管只是無畏的掙扎。

於是,和服女發出瞭如同鈴聲一般愉悅的笑聲。

地平小姐究竟在爲哪個部分而露出困擾的苦笑,我真的完全無法理解。

明明可以預料到最壞的情景,卻還是站起身來。

想到如果留在那件公寓,恐怕就一輩子體會不到這種感覺,不知爲何竟有些泫然欲泣。

「啊啊——……」

所以才只想直接沉入水中,哪怕再也浮不起來也無所謂。

和服女一邊講話,一邊走遠了一點。

她這番話,聽起來似乎格外的別有深意。但即使被我用怨懟的眼神凝視着,她也仍然只是報以笑容。這種女人,能一直喜歡下去纔怪,所以分手也是必然……的嗎?可根據水池同學昨天那副樣子,一旦提起分手肯定會斷然反抗,到時候她究竟打算如何應對?

…………………………覺得、胸很大。」

不會令我幸福的女人。

這句話有沒有說出口,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但因爲水池同學正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所以這次有意識地從舌頭內側發出聲音補充道:

但是,這個繞着別人家的圍牆來回打轉的傢伙,卻露出了笑容。

「海先說吧。」

而就像看穿了我的心理變化一樣,她用聽起來很成熟的口吻低聲說道:

「我是陸中地生,請多關照。你呢?」

「誒誒……」

該說些什麼纔好啊。想問的問題,想知道的事堆積如山,反而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提起。就在我苦思冥想地爲一大堆問題排列順序時,水池同學率先發起了提問:

地平潮悠然自得地站起身,走到我旁邊,然後一口氣把臉湊了過來。

這讓我深刻地意識到,水池同學在看着我的時候,從沒產生過任何特別的想法。

說着,她顯得有些羞澀地稍稍翹高了膝蓋。正常……交往……是指確立戀愛關係?

「地生小姐和星同學睡在一起……雖然講不清楚,但就是不對勁。」

被地生囑咐之後,我先是呆立了一會兒,然後略經遲疑,逃也似地坐到了水池同學身邊。然後在周遭的壓迫下,自然而然地繃直了身體。至於這是因爲賓館還是水池同學,就不得而知了。

就像是遇到不認識的單詞一般,水池同學的眼睛和嘴都扭成了困惑的形狀。

她那悠然的態度,就好像正在聆聽海螺發出的聲音一般,無論我說什麼,似乎都對她造不成任何傷害。對「去死」這種短慮又純粹的情緒,我突然有些不知該如何掌控。感覺就像想要洗淨手上的污垢,但因爲做不到於是開始覺得胃疼……就是這麼一種莫名心情。

其實,我走着走着也愈發後悔起來。

四肢如同被捆綁一般沉重,於是面對逼近到雙眼斜下方的耳郭,我惡狠狠地露出了牙齒。

「啊,找到了。」

拆開包裝袋之後,零食便如雨點般灑在了覆蓋地面的好幾層紙巾上。五顏六色的小零食洋溢着香甜的氣息,如字面意義般堆成了小山,根本不像是能喫完的樣子。

「好的,接下來嘛……」

「哪裏開心了?」

對這逐漸降溫的焦躁,體內正發出某種莫名的警報。

分手?分手是……如此風輕雲淡的事嗎?不對吧。正常來講,絕對不是。

水池同學一邊用手捂住額頭和眼角,一邊顫抖着雙脣。

好奇心與畏懼發生了激烈衝突,讓我不知該繼續問還是該捂住耳朵。

「海也不錯啊,雖然從來沒去過。」

哦,原來我是朋友啊——對那從腦袋旁邊擦過去消失不見的聲音,我的感想十分僵硬。

「握哪裏?脖子?」

這個女人,正如此暗示着我。

「別這麼說嘛。」

所謂的人際關係,都是靠隱藏各自的缺陷來維繫的。

「我也只知道這麼多。」

幸福的味道,撫過了舌頭表面。

「如果覺得擠,要告訴我哦。」

就像將整個人切割成方塊,一塊一塊地運走一般,不知不覺地擺脫了談話的聲音。

看來這件事已經告訴她了。和服女把手放在水池同學肩上「好啦好啦」地勸慰着,然後還把手指貼到幾乎有些呲牙咧嘴的水池同學脣邊,開始捏起造型來。對水池同學「亦亨好寫」的抗議聲毫不在意,硬是給她掰出了一個笑容。

「這個不要問我啦。」

「話是這麼說啦……」

真搞不懂我幹嘛要爲此操心。但水池同學的眼光只看得到當下,實在是太令人不放心。我覺得她腦子並不笨,甚至可以說考慮得很多。只是,過於無知。恐怕這纔是真正的問題。可以感覺到,她的人生經歷與常識嚴重脫節。

水池同學平心靜氣地問道。想必她也是努力地想要把話題延續下去,可這份乖巧未免發揮得不合時宜。還問我有沒有?當然有,不僅有……而且就一絲不掛地坐在我眼前。

「但面對那種人,也可以選擇去戰鬥啊。」

「哪怕是不乾淨的錢?」

「可是……已經多到令我不安了。」

這條路如果持續太久,我怕不是會迷失掉活着的意義之類寶貴的事物。

……應該不會吧。至少,我沒有任何主動聯繫她的理由。但既然是她先向我討要號碼,就說明——想到這裏,我將視線移了過去。只見她正笑着舉起手機,將登錄好的名字和號碼展示給我看。

那豔美的嘴角,同時還透露着只有我看得懂的訊息。

「這倒是不要緊……但我如果真的說擠,該怎麼辦?」

這地獄要到何時才結束?哪怕是地獄裏的惡魔,也不會如此口無遮攔吧。

我像被泡暈了一樣,完全喪失了陪她們唱戲的力氣。

突然多了個不明確的時間限制。因爲這樣,她才讓我先提問的麼?我一邊捶打着忍不住進行善意解釋的大腦,一邊思考下一個問題,同時提醒自己要有明確的目標。

「真不知星同學究竟是好人還是反派啊。」

「我想知道跟海住在一起的是個怎樣的人。聊過之後發現小空也是個好孩子,所以就放心了。」

「名字一樣,有點不好分辨啊。」

說起話來如同在騎自行車,明明想踩腳踏板,卻每一腳都踏在空氣上,焦急的雙腳直愣愣地伸在半空中。水池同學的視線始終不曾中斷,太陽穴的部分幾乎要被燒出洞來。

「哦……」

「嗯~……是啊,那假設我和你都能活到八十歲好了。」

沒事沒事——臉旁邊有人在說話,聲音跟我很像。

明知會是這種結果,但浸在浴盆裏的脊樑仍湧起了一陣惡寒。

「明明你是在擔心我。」

「是個好人,又是美女,散發着花香,很聰明,很溫柔,懂得關照別人,跟她在一起心裏會很平靜……然後嘛,就先不提了。」

「你手機響了。」

和服女也沒有表現得多麼得意,只是對我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是麼?」

簡直像遇到了宇宙人一樣。

「畢竟啊……假如有一天我出軌,你會怎麼做?」

說着,和服女望着遠處建築物的燈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跟平時那個無法擺脫暑氣的房間,完全是兩個極端。

話是這麼說啦……既然答應照實回答,那就無法拒絕了。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這類事情也有可能被問到,背後不禁冒出了一些遲來的冷汗。

於是,地生做了個抓住水池同學的頭,再丟到我身上的動作。

原來如此,確實像她說的那樣有效。真是的,淨教些令人討厭的知識。

「覺得、很漂亮……而已吧。」

令我無法原諒的,並非這種因素。

「是麼……星同學果真有點奇怪。」

就像在吹肥皂泡一樣,漫天飛舞的都是各種溢美之詞,這是什麼頂級生物啊。

也對,水池同學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地生招了招手,水池同學立刻站了起來。我一邊站起身,一邊望着感覺好像連飛機都夠不到的天花板,對留宿更加湧起了一股遲來的不安。

如此這般,獨自身處這種地方的自己,真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她面對着天花板,輕聲道出了後悔的情緒。

「嗯,已經收手了。」

地生就像閒聊一般如此說道。明明聽起來是很快就能消化掉的話題,但擦完嘴的水池同學卻做出了反應:

「因爲太暗,看不清嘛,抱歉嘍。」

地生很快走了回來,但與離開時不同的是,手中多了兩個塑料瓶。

不由得緩緩低聲感嘆道。

擅自詢問意見,卻根本不等人做出反應。

「那麼最後的問題是……今後可以繼續跟海好好相處嗎?」

對身邊那尖銳的聲音,和服女顯得滿不在乎。

「這啥地方。」

「我想問小空一個問題,可以嗎?」

深入瞭解這個女人……在那之後,又能有何收穫?

擅自詢問意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毫無尋常之處。

在輕佻地如此斷言後,她回到了水池同學身邊。

「可我就不太自在了。地生小姐太柔軟,也太溫暖。」

「……哦。」

什麼是必要的時候?雖然自己也心存疑問,但還是想掌握她的個人信息。地生一邊擰開瓶蓋,一邊「嗯~」地遊移了一下視線。

「像這樣轉個身,把你摞在身上。」

「……該不會,曾經同時買兩個女高中生一起睡過?」

「你問這個,是要幹嘛、」

她毫不遮掩地坦露了實情。

眸中散發的光芒明明陌生,卻又有些似曾相識。

「也不是這個意思……如果這樣的話,那我也一起睡沙發。」

連不想聽的部分,都沒有保留。

「今後就要正常交往了……應該。」

她這寬慰的語氣,簡直像是在哄小孩一樣。不是,幹嘛要這女的來給我臺階下啊。

「只要知道這個,在必要的時候,就可以……做各種調查了。」

「明知自己做的不對,卻還不罷手?」

我刺中帶話地發表了最真實的感想。地生還沒什麼表示,水池同學倒是有些怒不可遏地挑起了眉毛。那炯然的目光令我差點爲之膽怯,但地生率先把袋子放在了桌上。

這一切,從頭至尾,都無處安放符合我價值觀的幸福。

略低於適宜溫度的微風,靜靜地充盈在室內。

四肢像是在熱處理下溶解的金屬一般,沉重得無法動彈。

「有沒有可以鋪的東西啊?把零食鋪在地上,弄得熱鬧一點吧!」

水池同學單膝直立地坐了下來,於是就形成了一個尚缺最後一角的三角形,彷彿懷抱着對我的疑問,卻仍默默地等待着。明明有豪華的沙發,也有看似什麼都能放的桌子,卻偏偏要席地而坐……着實蠻奇怪的。但說實話這樣更符合我和水池同學的身份,而地生正坐的模樣乍看之下也是蠻養眼的。

「辛苦啦。」

「早啊,海。」

「因爲海是個好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個人見面。」

只要水池同學還與我共居一室。

率先坐下的地生招着手叫我們過去。至此爲止的一切,都伴隨着摻雜了異物一般的異樣感。恐怕是因爲我本人正是所謂的異物吧。原本應該在賓館享受二人世界,誰知從身後冒出個跟蹤狂——在這樣的前綴語下,就算獲得與夾在齒縫裏的食物殘渣不相上下的惡評,也怪不得任何人。

「因爲、」

「先問再說。」

而晃動着死亡的,是一隻陌生女人的手。

不過眼前這種狀況,哪怕有所預期,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從容應對。

「海的朋友如果是個怪人,我也會傷腦筋嘛。」

大腦早已不再是剛睡醒的狀態,此時正精神飽滿地全力運轉。

「頭一次三個人一起聊天過夜……其實也不是,但就當做是第一次吧。」

對她完全是初次見面,但也略有了解。

對於被泡得熟透的皮膚來說,羞恥心帶來的熱度已經可以忽略不計。

活了這麼大,從未有過如此想象。在這像是把一大塊光芒拉長塑形而成的空間裏,自己儼然就是摻雜其中的異物。周圍的空氣循環明明應該十分到位,但我卻頗不自在,不知何時滲出了汗水。

「但也該有個限度……或者說,見好就收吧?」

「那女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今後不管怎麼想,我和水池同學之間都肯定只會充滿摩擦吧。

『事情我明白了,明早會回來吧?』

「這個嘛,話是沒說錯……但我已經收下很多錢了,再說我也不太喜歡這樣。」

「可除了頭之外,明明摸得那麼準……」

這一擊真可謂是來勢洶洶毫不遲疑,連打探虛實的過程都沒有,有種被當面一斧頭劈下來的感覺。圍繞在周圍的空氣都如同被烤焦一般,乾燥得迸出了裂痕。

感覺像是有人在我面前,堆了一層根本無法跨越的跳箱。

盛夏的夜晚與焦渴的身體,同時攝入着有害健康的甘甜。

體內的每一根骨頭,都被壓迫得幾乎要發出嘆息。

雖說對於我的心情,水池同學或許真的一無所知。

她如同夢囈一般,吐露着斷斷續續的話語。和服女在加以理解後點了點頭。

「好了,來問第三個吧。」

按照常理,會在我面前聊起這種事嗎?

「錢無所謂乾淨與否。就算你真要堅持,這筆錢也可以算是非常乾淨的哦。畢竟只要有錢,就可以更多地去善待他人。」

如果是不留情面地堅決拋棄,那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這個女人。

「呃……你是說、喜歡、我?的意思?」

麪餅的碎片卡在了乾燥缺水的喉嚨裏,於是連忙往嘴裏灌汽水。

被人在耳邊這樣喚了一聲,我立刻蹦了起來,背後湧起一陣惡寒。汗水趁隙噴湧而出,沾溼了我的脖頸。或許是被人看到了睡眠中那毫無防備的模樣,激發了體內的危機感吧。

「我覺得,這樣不對。」

接下來也要起牀後聞到那股味道的話,其意義可就大不相同了。

「纔怪。」

立刻,就覺得她是個討厭的女人。會讓我產生如此尖銳情感的人,實在不多見。

稍微拌了幾句嘴,一路追到這裏……但這之後的事情,我一點都沒考慮過。倒是沒什麼想做的事……不對,雖然有采取行動的念頭,但究竟該以什麼爲目標,則是絲毫理不清頭緒。

我很奇怪麼?就連這一點,在認識水池海之後都漸漸搞不明白了。

「像這樣的零食,偶爾嚐嚐也還是挺好喫的,對吧。」

說着,地生小姐從水中抬起手,倍顯疼愛地撫摸着水池同學的面頰。你幹嘛要替我回答啊,雖然沒說錯就是了。最關鍵的確實是臉,臉長得太好看了。還有胸也很大。胸很大!

纔不是朋友呢。

看到手提兩個袋子走進室內的地生,水池同學連忙迎了上去。

「來,喝點茶吧。」

「沒什麼不對勁啊,想要增進情感,一起洗澡是最快的方法了,快走吧。」

但好巧不巧,這一理由跟我完全一致。

「只有脖子以上被愛着的話……不是會很傷感麼,身體和腿什麼的。」

她那稚嫩的反抗,似乎超越了理論與邏輯。水池同學那仰望着地生的背影,儼然就是個無枝可依的小孩子,脆弱得不像同齡人。可一想到她早已把身體都給了年長的女性,不平衡的感覺就擾亂了我的大腦,令意識與視野都不停地縱向打轉。

「對啊,你是個用金錢玩弄女高中生的缺德女人對吧。」

隨着燈光熄滅,黑暗降臨,消沉的空氣彷彿正在凝固一般愈發沉重。我在無形的重壓下深呼了一口氣,未曾體驗的柔軟令身體在牀上越陷越深。

「討厭。」

我手扶入口附近的牆,等待心中的困惑平息。光是一個房間就足以把我壓倒,更別提地生本人了。而她們倆則跟我不同,習以爲常般坐在了沙發上。緊接着水池同學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刻就站起身,拍拍屁股移動到了地生身邊的位置。在空蕩蕩的沙發上兩個人黏在一側的滑稽場面,跟剛剛的公園長椅如出一轍。

和服女笑得十分颯爽,跟與我談話時毫無二致。

從語氣和眼神看來,水池同學的整個心思都放在了地生身上。是呀是呀,早知道是這樣——爲了保護自己的心,整個人被一股怨氣籠罩了起來。

說完,她伸出中指跟水池同學拉起鉤來。如此力道十足的拉鉤,還真是罕見得很。

反正就算可愛,她也不會把目光轉到我身上。

「你也蠻可愛的嘛,哼哼~」

「但是,我喜歡的是地生小姐……」

「一點都沒說錯哦。看到小空是個如此有良知的孩子,我真是開心啊。」

「嗚哇,你還真是信不過我啊。」

把心儀之人的女朋友夾在中間,向心儀之人告白,這什麼人間地獄啊。

什麼感想啊——我不由得在回憶中聯想起水池同學的裸體,於是眼前頓時迸出了火星。

只要是女高中生,就來者不拒麼。

是因爲聽了那個女人的話才道歉麼——雖然對此有些心存芥蒂,但事已至此,我也只好收起不知如何宣泄的怒火了。

心裏話泄漏得越來越嚴重,尤其針對眼前這個女人,可謂是肺腑之言。

是層次太高以至於無法理解麼,不對,從內容來看這對話簡直可謂低級。不知爲啥,整個人有些飄飄然的水池同學看上去連皮膚都比平時更健康了。莫非是光照?因爲周圍的環境比較亮麼?還是超出我認知能力的對話給她帶來的影響?

水池同學一直不停在喫薯片。地生先是伸出手指在她嘴邊擦了一下,然後注視着那根手指,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對於這個舉動,水池同學先是爲之一驚,然後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

見她又坐回了對面的椅子,我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不禁勸誡產生這種情緒的自己。

退房之後,我們走到了站前。水池同學依然沒什麼表情,但卻看上去心情很好。地平小姐則是一邊梳理頭髮,一邊望着她的後背。昨晚喫剩下的一堆零食被作爲禮物相贈,此時正由水池同學珍惜有加地抱在懷裏。

「小……」

這個女人確實非同一般,言行與提議都超乎常理。

「那你就多喫點吧,小空。」

……真不希望自己猜中。

『聽說小海也跟你們在一起。真是的,下次記得說清楚了再出門,懂嗎。』

「晚安。」

「地生小姐,那個……你在說啥?」

這個包養未成年少女的傢伙一邊開門,一邊微笑起來。

「沒有啦……但是,也沒錯吧?」

「哈?……啊、呃……都說了……還在呢。」

但是,朋友。

「……聊幾句?」

然後那個女的也答應了?真的麼?

地生的態度可謂爽快,但這樣的加減法真的成立嗎。果然,地生步履輕快地走向沙發後,水池同學也像雛鳥認母一般跟了過去。

她是明知我在場,而跟水池同學接了吻。

「也是呀~」

哪怕是在咒自己,似乎也並無不妥。

一旦撕破了臉,舌頭反倒靈巧了起來。至於在我和水池同學的兩張臉中間還夾着地生的乳房這種事就無所謂不對根本很有所謂耳朵好燙,浴盆裏的水就好像有東西在遊動一般發出嘩啦嘩啦的惱人噪音。水池同學紅着她那想必是因水溫而發熱的耳朵與面頰,對我予以了回應。

「沒什麼。」

至於我嘛……寫地平小姐好了。畢竟是長輩,就不省略敬稱了。

她就是如此籠絡水池同學的吧……大概。這樣的招數,似乎確實很容易戳中她的弱點。

「你幹嘛要追過來。」

這確實是真心話。我也是憑一時衝動跑出了家門,可結果卻不盡人意,只換來令我心痛欲裂的激揚情感。從負面意義上講,我此刻心裏十分輕巧。

「走吧。」

和服女像是徵求朋友同意一樣對我說。這女的,到底什麼東西啊。

奔湧着焦躁的心,面對的卻是一張溫和的微笑。

「剛剛很抱歉。」

「因爲海是個好孩子,所以應該避免不了那個結局。」

「嗯,去跟那個人見面。」

「絕對不行。」

水池同學語氣僵硬地回答。

如此一來,還有孕育愛情的餘地嗎?

彷彿戲耍別人,就是她的生存意義。

聽了水池同學的話,地生沉吟了片刻,然後——

她說得臉不紅心不跳,搞得我反而有些退縮。跟這個有九成都一無所知的女人一起走真的好麼?雖說水池同學也在……不對,既然她在那我跟着去豈不就更不識相,或者說破壞氣氛,又或者說只會換來悽慘的結果了麼。

「啊,莫非因爲是朋友才這麼說的?」

「有什麼奇怪麼?」

「她是女高中生,你離她遠點。」

「你是擔心海,所以纔來的吧?」

「這個嘛,就看氣氛隨便喫兩口好了。」

「你有喜歡的人麼?」

在散漫的意識當中,一直凝望着對面的椅子。

我呸,是嘛!

「怎麼,她不是海的朋友嗎?」

還有這牀,由於寬度遠遠大於長度,讓我一度懷疑枕頭是不是擺錯了地方。這到底是用來給幾個人睡的?光這一張牀,就比我的房間還大。

地生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站起身來,留下一句「稍等一下哦」就轉身走向了走廊深處。聽了她的話,我便呆坐在那裏,回想起從昨晚見面開始,她說的每一句話我似乎都照着做了。怎麼說呢……她大概對此比較得心應手吧。

在朦朧泛白的意識當中穿過檢票口,不知不覺間已經坐在了電車上。度過了一個神經質的夜晚,留給我的就只有溼度極高的疲勞。穿透皮膚,覆蓋在身體表面,將一切正面與積極的情緒紛紛吸收殆盡。

無論去,還是不去,地獄般的女子都不會中止。

「……不知道。」

這女人的價值觀,真的建立在我能理解的範圍內嗎?

地生笑嘻嘻地借題發揮起來,絲毫不打算掩飾她那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圖。就這貨,到底哪裏像好人了?

「地生小姐……喜歡我的哪些地方呢?」

「……看來,海很不喜歡傷害別人啊。」

「總之,在我死之後,你也還要繼續活下去。而希望你的那段人生能過得更加美好,就是將目光放在未來的意義所在……了吧。也就是說未來的重要性,在於能否爲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人某事而祈福。最簡明的例子就是希望給家人,給後代留下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這就是重視未來的真正含義了。反過來說,如果只需在乎自己一人,那麼未來確實就無關緊要了。」

毫無疑問,絕對是乖乖回去比較明智。

伴隨着在錯覺中流淌的血液,啪嗒、啪嗒,幾句話終於應聲落地。

「……哦。」

被我這麼一問,水池同學疊起雙腳的大拇指,互相摩挲了起來。

「咬到舌頭側面了。」

「………………………………」

在至今爲止的生活當中,始終表現得很淡泊的水池同學,實際上似乎相當善妒。但身爲一個善妒的人,喜歡上這麼個傢伙實在可謂錯得離譜。

「誒,啊,呃……」

「唔……嗯。」

但地生對我心中接連冒出的困惑與後悔滿不在乎,自顧自地邁起了步子。可能是因爲不願被拋棄在陌生城鎮的夜幕當中,剛剛還沉重無比的雙腳,走起路來卻顯得莫名輕快。

「只是覺得,女子會好開心呀~」

跨越地生丟在地上的衣物,跨着大步向浴室走去。一邊推門,一邊告訴自己不要膽怯,結果迎面襲來的,便是如同整扇門猛地彈回來撞了個滿懷一般的衝擊。

「是啊確實想摸來着那又怎樣煩死了快去死吧。」

本以爲她會客套幾句,沒想到對此並沒有做出讓步。想到她肯定還是更願意跟地生二人獨處,諒解與不諒解的情緒也在心中此消彼長。理智與感情背對着彼此,正向着空氣大談理想。

我究竟爲什麼要跟過來呢?

「這就無可奉告嘍~」

與此同時,那令人頭痛的一幕也復甦在腦海裏。

這沒話找話的手法,就算再怎麼生硬也該有個限度吧。

希望她不要理解,但又希望她理解。矛盾的心情所帶來的安坦與焦切,同時泛起了激烈的漣漪。

然後她立馬就放棄了英語,也不知是不是玩膩了。順便還從我跟前拿起一顆麪餅點心,送入口中,含蓄地咀嚼了一番之後,幾乎不令喉嚨產生任何突起地吞了下去。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彰顯着與我們的差距。或許這端莊的舉止,融匯起來就形成了她那沉着嫺靜的氣場。

蹲在牀邊的地生又一次輕聲打起了招呼。我有些迷糊地環視了一下週圍,然後纔想起這裏不是我的房間,以及昨晚發生的各種事。因爲從來未曾在那間房之外的地方睜開睡眼,所以大腦要慢一拍才能接受現實。

出門之前朝沙發瞥了一眼,看到了像嬰兒一樣蜷着身子熟睡的水池同學。

「隨便你們,愛怎樣怎樣吧。」

支撐身體的右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主人的小貓小狗一樣立刻做出了反應。

「聽到沒?」

「既然有這個機會,那我想問一下。」

只要夾在中間的這個女人還在,我的心意就不可能傳達給她。

「不好意思,換我來與您通話。我是高空同學的朋友……」

「因爲喜歡你才追上來的,不然還能是爲了什麼?」

就像我一樣——她的笑容,彷彿正在如此宣稱。

她越過水池同學的肩膀對我問道。

「怎麼啦~」

「先不提這個不詳的假設……原來如此,海想成爲沉重的女人啊。」

「不過充其量,也僅僅是『重歸於好』的方法罷了。」

還是說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就算是如此,至今爲止的態度也都太和善了點。從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敵意或惡意之類針對性的情感,完全是以朋友的距離感在與我交流。坦露的情感始終保持着唯一一種色彩,與過去認識的所有人都不屬於同類,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你是她媽麼。

大腦就像凝固成了鐵塊,發出了「咣噹」的聲響。

坐在地上仰望天花板,頓時感到有些呼吸困難。

公寓裏就只有淋浴,所以已經很久沒有泡過澡了。

「爲什麼……」

「這個問題,從多方面來講都很可怕啊。」

不對,說到底這都不是氣氛的問題了。

但如果不順遂她的心意,我就註定一無所獲。

這個女人一五一十都是我的敵人。因爲腦子剛剛清醒,用詞或許有些不到位。

「歡迎。」

水池同學率先發出了質疑的聲音,稍隔一會兒,我也對「大家一起」這個字眼不解地歪了歪頭。在這個房間裏,所謂的大家就是指……爲了逃避現實,我明知故問般數起了人數。

她很明顯就是爲了顯擺這智障般的言論,才把我拉到這裏來。

「嗯,麻煩您請她接聽……是,您好……不見……」

「……我又用不着。」

「其實我……倒是想變得更重一點。」

完完全全,陷入了她的節奏當中。

戀情。我的……初戀。這份情感如果不能用戀愛之外的詞語來形容,那就不得不承認了。

「這麼一來,你不會很犯愁麼?」

爲什麼,會表現出如此積極正面的冷靜啊。

「是啊。」

正如此挑釁着我。

既然大家都是全身赤裸,感情自然也已無處隱藏。

兩個人都回答得乾脆利落,然後一同把視線投向了我。我惡狠狠地瞪了地生一眼,只見鼻子往上還是一派清爽,扭曲的嘴角卻完全暴露了隱藏在畫皮之下的惡意。

「生氣……生了氣,可能會緊緊地、握住地生小姐。」

哪怕知道,這樣的折騰只會讓自己身心疲憊。

「哎,真開心啊。能像這樣聊天的女生,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了。」

我瞥了一眼沙發,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還是這樣比較習慣,也比較自在。

這種情況下,就別再讓我這個落單的苦主表態了好麼。

「你會瞧不起我麼?」

「不知道。但恐怕會把指甲深深插進去,同時哭出來。」

對同居的水池同學進行一番調查後,我在陌生城鎮的陌生公園,目睹了惡夢的一半的情景。

我將下巴埋在立起來的雙膝之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並不代表我在直勾勾地看着她,真不是。

咋連話都不會說了。

她一邊微笑,一邊望向了窗外。視線所及之處仍然只有高樓頂部,以及對面那片逐漸明亮起來的藍天。就像是將思緒放飛到無法觸及的高度一般,地生目光柔和地眯起了雙眼。

「那好,第一個問題,你的真實姓名叫什麼?」

「被女孩子這樣問,身爲一個熱愛女高中生的人,當然不會說重啦。」

「那就好,請你一定要多陪她玩哦。」

「……明白了,誰先問?」

即便如此,與其讓這種心中滿是泥濘的情緒永遠持續下去——

地生將靠墊放在膝蓋上說。於是,水池同學有如窺視光芒一般抬起了頭。

這種感覺,就好像左手正不斷伸出絲線,纏繞着整個身體。

「其實也、沒什麼可道歉的……我也很抱歉,不該跟蹤你。」

「送她走後,你自己回得去嗎?」

水池同學支支吾吾地補充道。

大概對於水池同學,我將會就此失去站起身來的氣力,不再有獲得拯救的餘地。

水池同學突然對我發起了攻勢,讚美之詞像鞭子一樣抽在了臉上。原來在水池同學眼裏,我算是可愛的麼。我?原來我很可愛啊……誒,真的麼?

這種反應,就是所謂的一笑而過吧……好像用詞不太恰當?

「我是,水池海。」

「………………………………」

「……我、」

「………………………………」

「說什麼好好相處……」

而在這樣的對話中,和服女似乎發覺了什麼,於是插嘴道:

在可謂奢侈的水量之下,我深埋着自己的頭,任溫水在身上肆意流淌。這種感覺讓我有那麼一瞬間,誤以爲自己終於擺脫了苦難。

「那……她也說她喜歡水池同學?」

聽她說是賓館,所以我也憑藉微薄的知識做好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但地生帶我們來的地方完全不相符我的想象。感覺靈魂幾乎要被燈光吞沒,意識散亂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只能勉強跟在她們倆身後。總之,走入賓館正廳的感想是……就好像端詳着一座閃閃發光的高級玻璃工藝品。

雖然看上去親切柔和,但僅憑剛剛的隻言片語以及行動,就看得出此人絕非善類。

即使熬過了黑夜,地獄也仍在持續。

可緊接着,她就像是察覺了我的視線一般將臉轉了過來,目光移動速度之快,令我有些毛骨悚然。

「………………………………」

我就像被掀翻了肺子一樣發出了怪聲。

水池同學那一貫平淡如水的聲線,已然變得格外滋潤。

緊緊貼合的雙脣,緩緩地放開了彼此。

如果不識抬舉地硬是跟過來,就是爲了承受這樣的煎熬,那我肯定是遭到了報應。但我不懂的是,自己究竟何罪之有?愛上一個棲身在自己家的同齡校友,真有這般罪孽深重嗎?真的是如此不可饒恕的感情嗎?

拿着咖喱仙貝前後查看包裝的地生還沒等喫上一口,就如此這般發表起感想來。而水池同學剛剛還說自己喫了拉麪,結果還是自顧自地嚼起了薯片。每咽一口,臉上就泛起淡淡的喜色,光是在旁邊看着,都讓人不禁要放鬆腦內緊繃的弦。往旁邊偷偷一瞄,發現地生也用大概與我別無二致的表情望着水池同學。

無論句尾或神情,都只透露着這一種訊息。

「是花錢、買的、」

說着,將食指豎到了脣邊。

緊接着地生深深地埋下腰,將一張恬淡的笑臉湊了過來。

然後,在抵達房間之前,聽到了她的答覆。

水池同學依然抱着雙腿,直勾勾地盯着我。

很不湊巧,我也是同樣的感想。

轉過身來的地平小姐,發出了柔和又甜美的聲音。原來如此,水池同學就是在這樣的誘惑下,心甘情願地咬了她的竿吧。換做是心田早已乾涸的我,絕不可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水池同學期期艾艾地打着不熟練的招呼,我則像個路人一般對此冷眼旁觀。於是地平小姐走回水池同學身邊,似乎是爲了阻斷周圍的視線而用和服的袖子遮住她的臉,然後彎下腰將自己的臉也埋了進去。哪怕不細看,也知道她迅速地完成了怎樣的動作。雙目之下如同被割傷一般,湧起了火辣辣的溫度。

「我叫地平潮,請多關照。」

今後永遠,都不想再碰面了。

當然不是了。

不等我問她幹嘛,她就先對我開了口:

然後,如果我選擇成爲「不想姦情敗露就服從我的命令」這種樣板式的惡徒,那又該怎麼辦?明明還沒練習過「咕嘿嘿嘿嘿」的笑聲。

她一邊將長髮梳到耳後,一邊淡淡地問道:

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交出了手機。因爲要說服母親實在太麻煩,乾脆選擇了逃避。

「……安。」

哪怕變得比如今還要悽慘,還要不堪入目,也仍不願放棄的話。

地平小姐依次看了看水池同學和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早上好。」

「去死吧你。」

水池同學得到了滋潤。

真真正正的,最爲純粹的孤獨。

「……意思是說,我很自私?」

「我希望海能生活得更開心一點。畢竟,高空看起來會是個很好的朋友。」

水池同學先是一番比手畫腳,似乎想要形容地理意義上的海洋,然後漸漸地,開始用困惑的神情看着我。不能被她看到——冒個不停的冷汗向我發出瞭如此警告。因爲此時此刻,我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的表情。也不知究竟露骨到了什麼地步?

「這個麼,我……呃,生氣?我應該會、生氣。」

變成螃蟹的我,偷偷朝旁邊瞥了一眼。

真是個拎不清的女人,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簡單來說,就是想要被人寵愛。不僅是她,任何人恐怕都是如此。

她發問的腔調,就像擔心小孩子會不會迷路一樣。

「對我來說,身上有一點壓迫感,反而比較舒適哦。」

明明面對着她,我還從未露出過笑臉。

地生樂在其中。

她翹着下脣等待我做出回答。我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牢牢瞪着她——

大腦幾乎要四分五裂,縫隙裏被塞滿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之後,就這樣溼漉漉地將整個身體浸泡到了圓形的浴盆裏。

對於這愉快地將常識一腳踢飛的提議,我和水池同學都喪失了語言能力。

留宿是說,去賓館?這三個人?從氣氛上來講我根本不該被算進去吧?

明明還沒洗澡,卻好像已經泡暈了那樣發出了劇烈的耳鳴聲。我用機械的動作脫光衣服,憑藉苟延殘喘的意識沿着牆壁和地面艱難移動,完全沒能把持住自我。

「因爲是地生小姐,我還以爲你是在對新的女高中生撒餌。」

墜入一片黑暗之前,最後出現在眼前的,爲什麼是厭惡的女人露出的溫和笑臉呢。

正廳深處的一排電梯正好敞開,我們跟其他客人一起走了進去。

「腔調有點兇惡哦,像黑幫一樣。」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臉上笑嘻嘻,嘴裏蹦出來的內容卻病得不輕。

「但天色已經很晚了,不嫌棄的話,你要不要也一起留宿?」

「到底重不重啊。」

「恢復冷靜後,立刻就會心痛起來。你真是個好孩子啊。」

這個腦子早已病入膏肓的女人,依然滿不在乎地說個不停。

「嚯喔?」

那是肯定的。不如說,我也不想當這個例外。

「那如果是認真的呢?」

大~白~癡~

但轉念一想,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原本就已確鑿的猜測再次得到了印證。就是她,那個女人就是我的……敵人?算敵人嗎?

她一提及我燒得發燙的耳朵,那股熱度立刻開始湧向了面頰。光天化日之下,她這是突然問了些啥?黏在背上的汗水,像是要融解皮膚一般凝結成珠,散發着熱度。心臟發出了咚咚咚的嘶嚎,每跳一下都令脖子以上的血流忽起忽落,因此形成的溫差令我汗毛直立。

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走出浴室,敞開四肢癱坐在了椅子上。其中的過程,則是一星半點都回想不起來。搞不好是做了一次毫無意義的時間旅行。

「坐電車,稍微……」

地生一邊輕輕撫摸水池同學的後背,一邊微笑着歪了歪頭。

「我、啥、有病?你腦子有病吧?」

眼前是一間圓形的浴室,牆壁與天花板都是大理石般的色澤,連很遠很遠的夜景都可以盡收眼底。浴盆底部亮着淡藍色的光,將熱水映照成了鮮豔的彩色。容量也大得驚人,雖然地生已經鑽了進去,但看上去再容納兩個人也完全不成問題。

「小空啊。」

就像被關了電源一般,眼皮和意識都停止了運轉。

我很清楚,那是一種既淺薄,又轉瞬即逝的感覺。

「海,過來。」

燈光自動亮起,映照出了房間的全貌。比起感動,困惑更佔了上風。

「早啊。」

「啊,會產生色色的情緒麼?」

回答得毫不猶豫。雖說很誠實啦,但這樣真的好麼。

「我現在……像這樣,暖暖的……就會開始產生疑惑,覺得現在和將來,是不是根本沒什麼區別。無論是現在,還是很遠很遠的未來,每天都一樣可以活二十四個小時。所以,所謂的尊重未來,珍惜未來……真的有意義嗎。把這種事放在人生的第一位,不是很奇怪嗎。」

「要是……我泄露給別人,你打算怎麼辦。」

「更差勁了。」

我連忙調整了一下雙腳的位置,打斷這樣的情緒。

口渴就喝水啊,別靠調戲我來滋潤自己。

實際上,她可能真的不知道。在同居生活中時常感覺到她的純粹無瑕,但與此同時,卻也體驗着我從未知曉的另一個世界。想到這一點,大腦就像要被扯斷一般疼痛難忍。是現實與認知的乖離,在劇烈撕扯着我的身體。

「沒有,隨便。」

「海,你可真討人喜歡啊。」

「那首先是第一個問題,我想要你的電話號碼。」

就算生活在一起,也從沒見過她一絲不掛的模樣。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不是不是,再怎麼說也不能做到那個份上吧?可思索再三,我發現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我不去,水池同學就會被地生獨佔。

那還用說麼——我在心裏罵道,誰讓你們直到半夜都那麼興致高漲?

「第三個……可以讓我再考慮一下麼。啊,那就一邊回答你的問題,一邊考慮……如何?」

徹底放棄體面之後,靈魂的吶喊響得幾乎要震破天靈蓋,讓我不禁有些作嘔。

「第二個問題是……你爲什麼,要說出那句話?」

「那比方說……假如我和星同學換了臉,你就會喜歡上星同學嗎。」

讓人恨不得削掉後背,扯下皮膚,就此逃之夭夭。

哪怕明顯偏離常軌,也要堅稱腳下走的是正路。

「我可是會哦。」

說到這裏,地平小姐「啊」地注意到了什麼,然後挪開視線,微微地笑道:

「這個我知道。」

鑑於事實的確如此,所以我根本無可辯駁,只能低頭躲避着她的視線。

……所以,如果想繼續下去的話。

「……女大學生?」

我們三個人肩並着肩,一起泡在浴盆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的聲音在我腦內迴響個不停。

「……謝謝。」

這傢伙的評判標準,不管怎麼說都太單純了吧……哪怕剛剛說的都只是玩笑。

並不是家,而是另一個可以作爲歸宿的地方。

「今晚要辦女子會嘍。」

總之她這番話的力道,已經足以強行中斷話題,並令我噤口不語。

「啊,意思是說如果她不在,你就也會麼?海還是挺老實的嘛。」

「我確實是在問自己不知道的事啊。」

「女子會?」

水池同學躲在和服女的身邊,微微蜷縮着原本就很矮的身子,還歪過頭盯着地面。那副模樣,明顯就是不想跟我對上視線,讓人看着莫名的來氣。

「慢着。」

地平小姐似乎不打算坐電車,直接離開了車站的入口。

這個女人。

滿溢着溫柔與秀美的女人。

水池同學坐在原地,向我深深低下了頭。

「因爲我已經老實回答了嘛。」

「我也……也沒生氣、啦。」

「……那就,地平小姐。」

「水池同學你……那個,夜裏出門就是……」

「確實在交往哦?今天還是開始交往的紀念日呢,可要記住哦。」

「問第二個問題吧。」

「我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啦。」

對這末端因缺乏營養而褪成淡褐色的頭髮,對這散發晦暗光芒的雙眼,對這陰沉與美豔共存的稚嫩面龐,我已深深迷戀。還有胸……的大小就無所謂了吧。

地平小姐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稍事歇息後又像花朵一般綻放了笑容。

「嗯嗯。」

「姓名?」

「快過來嘛~」

「……你這傢伙。」

我的存在,明明正變得愈發稀薄。

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射了進來,天似乎已經亮了。

水池同學正貼在地生身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明明是有積極意義的詞語,卻伴隨着剜心之痛。這種體驗格外新鮮,又充滿空虛。

她帶着淺笑如此闡述着,話語當中幾乎不摻雜情感要素,聽起來更像是某種人生經驗。

這個女人無論對我還是水池同學,態度上似乎都沒有太大差異。

「不,就是海里,水下。」

………………留宿?

搞不好,當初答應得有點草率。

「哈?別再胡扯了,趕快去死啦。」

這個像是聽到了想聽的答案一般連連點頭的女人,也趕緊消失吧。

「……總之,花香我知道是真的。」

「有沒有想摸啊?」

「人的體味呀,大多是與舌頭能感覺到的味道有關係的,所以每個不同的胸部都有其獨特的味道哦。」

「當然不妥了,因爲、就是……那個,我們都、在交往了吧。」

挪開衣袖後,水池同學臉上也同樣泛起了紅暈。

「在海的面前,可不要這樣叫哦。」

被她這麼一說,心中的不安反而提升了水位。

接下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那就先乾杯吧!」

地獄是如此柔軟。

「呃……哈?哦……」

「被如此簡短地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死吧!」

「海睡得真香啊。」

她丟下的這句話究竟是誠摯的讚賞,還是單純的嘲諷……僅靠聲音,我無法分辨。

「大家都是女生,有什麼不妥嗎?」

她一邊說,一邊咚咚咚地用手指敲擊桌面。我很誠實好麼,至少這種想法確實出現過。

留下來的,就只有讚譽。

被那穩重的聲音直呼名字時,不知爲何萌生了一種有別於憤怒的不適感。就像自己的心變成了鋼琴鍵盤,被她富有節奏地敲出聲響,在羞赧中又隱含着些許愉悅。跟被母親叫到名字時,儼然不是同一種感覺。

一張格外平易近人的笑臉,讓人捉摸不透彼此之間應有的距離。

「怎麼啦?」

我用力頂撞地生的罐子,權當做無畏的抵抗。

說完,水池海立刻從我身邊走開,拉住了跑到遠處舒展身體的和服女的手。她們緊扣在一起的指尖,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見。

已經開始淋浴的地生正對我笑臉相迎。想起她是個喜歡女人的女人,又想到自己的裸體正被她一覽無遺,連忙伸手遮擋。而她像是正等我做出這種反應一般,笑得肩頭微微攢動。

「我跟地生小姐是沒關係,但連星同學都一起進去的話,好像、不太對勁吧。」

在如此詭異的狀況下,這個用笑容迎接着我的女人,爲何看上去這般自然呢。

她切入得輕巧隨意,毫無遲疑。這先入爲主的一步棋,讓我失去了把握距離的時機。

這樣一個女孩子,被那個女人這樣那樣,那樣這樣。

「更有女子會的氣氛嘛。」

「這誰知道呢,世界可是很大的哦。」

說着,她從袋子裏掏出一罐飲料遞給我,我則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了過來。

「我想,彼此之間似乎還有很多疑問。」

她說得倒是蠻用情,但怎麼講呢,這種感性真是夠獨特的。戀愛中的少女會將感知能力單獨分給身體和大腿麼。我明明……應該也在戀愛,但對這種感覺毫無共鳴。

「雖然你也相當可愛,但爲了不把海惹哭,只能對你的臉視而不見了。」

輕飄飄地,遊蕩在連自己都無法捉摸的高度。

「已經不知被她要過了多少次。給星同學家的生活費,也是這樣賺來的。」

「說現在的名字就行了麼?」

水池同學邊說邊撲簌撲簌地搖了搖頭。還真是個平平無奇的夢想,不過與她這小孩子氣的動作倒是蠻般配——這樣想的同時,又感覺自己的着眼點蠻奇怪的。

爲了不去聽她們兩人的談話,我深深埋下頭,讓眼中只看得到自己默默移動的雙腳。

如此異於常人的想法,究竟是出自於厚臉皮還是粗神經?無論如何,這女的絕非常人。水池同學也是,選誰不好,爲何偏偏選上了這麼個傢伙?

地平小姐用兩隻手分別推着我和水池同學的肩膀。對她這副彷彿天下太平般親親熱熱的嘴臉,我已完全提不起反抗的力氣。明明根本不是可以肩靠肩的關係,但雙腳卻在推動之下邁出了一致的步伐。

自己究竟變成了怎樣的生物啊。

「實話說,比平時還要莫名其妙。」

這讓我感到,她身上散發着慣於攻心的氣場。

而清晨歸來的水池同學,會身披此時此刻可以嗅到的花香。

儘管不知道她是想借此達成更長遠的目標,還是僅僅對現狀樂在其中而已。

雖然信任對方是這次談話的前提,但她回答得也太輕巧了。只見地生……地平潮先是喝了一口茶,然後輕輕舒了一口氣,凝視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問是否滿意。

纔不要呢。

「誒……喜歡?我?還是說普通的……海?就那種,鋪得滿地都是水的……」

「因爲年齡上有差距,所以我當然會比你先死。啊,事先說好,我現在二十一歲,所以跟海差四歲哦。」

「不要聯繫我,懂麼。」

明明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姿態,句尾卻有如揮向對方的刀子一般鋒利。如此篤定,毫無動搖。這聲音可以讓人感覺到,她始終直視着自己堅信的原則。

「走吧,我請你們喫早飯。」

「久等了,訂到房間嘍~」

「你先吧。」

「沒錯,大致情況都聽海講過了?」

跨越地生丟在地上的衣物,跨着大步向浴室走去。一邊推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下,其實對周遭的變化極爲敏感吧。這也難怪,畢竟是個作奸犯科的女人。

就這麼回去,又能得到什麼?

只有短短兩個字,可滿溢的困惑卻有如水流一般衝散了我亢奮的情緒。

我捋起散亂的劉海,對她的話感到有些訝異。地生已經把身上的浴袍換成了和服。

瞞着與自己交往的女生,卻對剛剛認識的女生報出真名。

說着,水池同學捂住了自己的臉,手指還頗爲用力地不停蠕動,耳朵在黑暗之中紅得彷彿有些發亮。

「其實也不是非要隱藏不可啦,但祕密越多就越牽動人心,不是麼?」

地獄絲毫不負地獄之名,對我進行着百般折磨。

但這事真的值得開心麼?我一邊埋起情緒,一邊打量着四周。

「……累死了。」

見我猜中,地生睜大了眼睛。

她肯定是在此基礎上,提出了這個要求。

無藥可救。

水池同學叫住了地……稱呼真夠亂的。在一起時若是有個不小心,搞不好就會叫出她的真名來。

「……這什麼意思?」

迷濛的意識宛如好幾層窗簾,對我的行動造成了阻礙。我努力地將其撥開,好不容易摸出了手機。也懶得顧慮周圍的目光,直接對着畫面一瞧,發現是地平小姐。明明剛分開不久,她究竟要幹嘛?

雖說並不想評判水池同學的行爲是對是錯,但那和眼前的事情沒有關係。我明白此時的我對她來說很礙事,對此也深有自覺,但被人如此慢待的話,心中不忿也是人之常情吧。

總之正因爲她是個百分之百的敵人,所以不應該對她毫不瞭解,否則連戰鬥的方針都無法確立。於是我答應了這個給我帶來地獄的女人,兩人一起走出了房間。

目前在我心目中,就只是個身份成疑的美女罷了。

說罷,她用柔和的笑容等待着我的答覆。三個……三個麼。

「被如此簡短地一概括,就覺得……真的是這樣嗎?」

我也望向水池同學,把心臟繃得像是被按在牆上一樣,開口糊弄道:

「我有過。所以……這就是我們的關係了。」

「我們各問彼此三個問題吧,而且必須都誠實地回答,怎麼樣?」

急切的聲音像繞口令一般闖出了嘴巴,甚至顧不上抑揚頓挫。

「哈——?」

「這裏有地方哦。」

電梯門開啓後,眼前是鋪着柔軟地毯的走廊。一踩上去,腳步聲就頓時被吸收殆盡。周圍的房間裏也沒有傳出絲毫聲音,讓人想起了漫步在大雪當中的經歷。

只要對異常的部分,徹底置之不理。

可那個穿和服的女人,偏偏若無其事地向我搭起話來。

「沒找到能用的東西,就鋪了紙巾。」

「海的胸部呀,美味極了。」

水池同學給了她一個莫名其妙的警告。人這輩子,估計也只聽得到這麼一回。什麼意思,這人喜歡女高中生麼?在包養女高中生?那屬於犯罪了吧?不對,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花錢包養就是了。

於是,我稍微用力攥住了塑料瓶。

雙眼的下方,彷彿正在迅速失去水分。

「不,這家應該……是頭一次。」

她會對我流露出這樣的表情,或許還是相識以來的頭一遭。

「因爲憑如今這副模樣,假如有一天地生小姐要逃,我根本就拉不住你。」

「那接下來,輪到小空提出話題嘍。」

「我知道。」

對這個問上百個問題都嫌不夠的妖女,究竟問什麼比較切中要害?而且她也要問我,是想從我這裏得知什麼?彼此都可以問三次,但真的公平麼?

水池同學回答得明顯有些困窘。好想逃,想用毛毯裹住全身倒地不起,想將一切光芒和視線徹底屏蔽,從此跟地底人爲伍。

地生單手舉起蘋果汁,如此倡議道。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從記憶中的畫面上挪開視線?

根本不存在好嗎,這樣的人。

「因爲好玩。」

「說真的,你怎麼還不死啊。」

「高空,真是個好名字啊。」

這個女人,地平小姐——對她的認識在這兩個概念上來回打轉,無法安定下來。

「再見嘍,海。」

「所以,海也別太生她的氣哦。」

「有事麼?呃……幹嘛啊,你。」

水池同學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直接坐到了正廳角落的沙發上。

「但是去了海邊,都能做什麼呢。」

那麼,在這次談話當中,我究竟想得到什麼?

說着她晃起了肩膀,好像被自己編的笑話逗笑了一樣。

這時,陌生的手指在肩膀上輕快地跳動了兩下。我一回頭,看到和服女正笑嘻嘻地向我伸出手掌。掌心上看起來就像是寫着「讓我接」這幾個字。

我輕聲嘀咕了一句,權當是問候。明明有意想把音量控制在她聽不到的程度,但她眼尖……不對,耳尖地用笑容做出了回應。

明明完全不是可以好言好語地分別的對象,可到底……爲什麼啊。

「只要那筆錢確實對她有幫助。」

「因爲舔過很多女孩子,所以深有感觸。」

「海不這麼覺得嗎?」

「開心個、頭。」

那笑眯眯的表情,讓人看了格外泄氣。轉念一想,可能那些泄出去的毒氣都被這妖女吸光了吧。

結果,就僅僅是被劈頭蓋臉地秀了一波肥皂劇。

眼前的這幅場面,就是有錢人的消遣嘍?

但我原本就不是什麼聰明的生物,現在也正做出更加愚蠢的選擇。

「很貴的賓館。」

這家……麼。不過那個女人,不光看起來像,事實上似乎也確實是個有錢人。

你的喜歡真是廉價啊——我嚼着甘甜的零食,口吐怨鴆之語。

「聲音太大會惹上麻煩的,所以想咒罵的話,就靠近一點盡情地罵吧。」

……好好相處……麼。

水池同學那張嘟着嘴的臭臉上,總算是多出了一絲笑意。

爲什麼我不是她的女朋友,卻反而知道這種事呢。

「是、是麼。」

她一邊說,一邊牢牢盯着我和地平小姐。原本就很兇的眼神,此時更是平添了幾分晦暗的溼氣。這什麼眼神啊,是在懷疑什麼嗎?懷疑我?求放過好麼。

「你跟蹤我?」

她握住我的臉,將雙脣向自己的耳朵湊了過去。對那毫不客氣地摸到臉上的陌生手指,我首先是滿心抗拒,緊接着那柔滑的觸感就令脊樑打起了寒顫。地平潮的體溫離我很近。那份溫暖凝固了我即將轉化爲暴力的憤怒,令身體動彈不得。

隨後趕到的水池同學再一次雙目圓睜。這也難怪啦——我在故作冷靜地表示理解的同時,也不免有些難堪。尾隨其後跑到這種地方,卻沒考慮過暴露後的下場。

「這麼做,真的就算是珍惜朋友了嗎……?」

「好啊,問吧~」

登錄名稱是『高空』。這麼快,小空這個稱呼就被淘汰了麼。

和服女邊說邊搖晃着肩膀,對此水池同學有些不開心地揚起了面孔。

「要誠實回答哦,誠~實~」

毫不養眼的我,除了乖乖坐下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就是嘛,海的胸部很棒的哦。」

而我的心,則已經乾涸得無法靠零食來中和。

對於想要就此閉上眼睛消融在光芒之中不再甦醒一直沉睡在不會抵達終點的電車裏再也不睜開雙眼的心情,終於稍稍產生了共鳴。

「早啊。」

既然如此——

她離開後,地生也壓低速度來到了我身邊。如此一來,就更讓人注意到她比我高出不少。如果換成水池同學,那身高差估計就更有犯罪的味道了。

「…………去死吧你。」

「……強姦犯。」

支撐身體的右臂,幾乎要被掩埋在柔軟的牀墊裏。

同時,也正等待着否定,等待我張口表態。

「……但、星同學還在呢。」

「別擔心,沒有人會邊喫零食邊發火的。來,乾杯!」

「…………也好。」

先不說她能否始終保持這幅完美的外表,但面對仰慕自己的人時,能夠盡力避免露出不理想的一面,或許也算是一種誠意吧。

抬頭看了看抱着雙腿坐在沙發上的水池同學。此時只剩我們二人,也都道過了歉,感覺就像送走了肆虐的狂風,迎來了少許安寧。

「啊,今天沒打算做色色的事,請放心哦。」

「你收她的錢……都在幹喵、」

我乘上的那輛電車,真的有把我送往鐵軌延伸的方向嗎。

我將垂下來的頭髮梳到耳後,然後喝了一口茶。跟平時喝的茶相比,香味要更濃一些。湧入喉嚨時,伴隨着茶的味道,一陣淡淡的花香也在體內擴散開來。與香水不同,香氣彷彿源自體內一般,始終縈繞在身旁。

明明對我來說,這是個完全笑不出來的話題。

那個惹人厭的女人做起了自我介紹。

對我而言,則是一點都不願回想起那些赤裸裸的對話。而且明明自曝到了那個地步,事態卻沒有發生一絲的好轉。水池同學沒有向我靠近一步,這個女人也只是一直在看戲取樂。

「哪一句?」

這番話……或許確實蘊含着一部分真理吧。雖然我沒有當過有錢人,所以無法斷言是否當真如此,但肯定是因爲這個女人比我更加溫柔,水池同學纔會被她吸引吧。面對溫柔,人往往會變得脆弱。溫柔,是一種武器。

明明是在如此情形下,熱水卻還是浸泡出了體內囤積的雜物。我深呼一口氣,手肘宛如被融化一般土崩瓦解,感覺肌膚正在這股暖意當中重獲新生。

「想戴護目鏡看看海里的樣子。」

而且與其說是提問,這似乎更接近於請求。

「嗯~?可我說的只是牽手而已嘛。」

嘴巴被扯成了月牙形的水池同學原本還想抗議,但似乎是受到了和服女那溫和態度的感化,於是「哎……」地垂下了怒張的肩膀。雖然不想承認,但還是被她的聲音給可愛到了。

稍有鬆懈,眼前恐怕就會被噴薄的情感染成一片煞白。

「……你覺得跟這樣的人,能建立起穩固的聯繫麼?」

似乎被她按自己的理想詮釋了一番。

她把臉貼到我耳邊,像是早已知曉般如此問道。

而和服女就像是看到中意的東西一樣,露出了討人歡喜的笑容。

「我哪有什麼話題……」

至少在這段對話的過程中,水池同學將被晾在旁邊的我完全遺忘到了九霄雲外。

「太差勁了你。」

她說得過於不加遮掩,令我不由得一時語塞。

她就像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不斷拉扯和服的袖子。還是頭一次看到水池同學如此溫順的模樣。雖然時間不長,但我明明也算是跟她朝夕相處過了吧。

這話若是說出口,不知會是什麼後果。

腦子裏在想,怎麼不去死啊。

我不去看水池同學的臉,一邊向前走,一邊輕聲問候道。

「至於海的胸部,若要問是什麼味道呢,就是稍帶一點——」

『外宿?住哪裏?』

她一邊輕拍着水池同學的頭,一邊把視線轉向了我。三個人裏,只有她表現得無比從容自在。

「總之海就是很溫柔,連摸人的時候,都溫柔到了膽小的程度。」

母親的口吻與平時毫無區別。所以既平坦,又有力。

「搞不懂你這是什麼邏輯。」

但就算手指斷掉,這女人搞不好也會用別的手指繼續進行催促。

在與現實世界脫節,卻又有別於睡意的感官當中,聽到了與晃動的車廂不同的聲音。

僅僅走過一扇門,就彷彿被帶到了一番別樣的天地。

怕不是什麼新品種的妖怪吧。

地平小姐如同催促一般,又一次向她問候道。

跟寄宿者,以及剛剛見到的女人。

剛纔感覺跟她對上了視線,看來並不是錯覺。

花了一點時間,才重新尋回了目光的焦點。

「早安。」

「啊,這仙貝很好喫哦,來嘗一個吧。」

從正廳經過的人並沒有如想象中那樣關注我們,但由於害怕對上視線,我還是沒有四下張望。水池同學或許也是一樣的想法,始終像個雕像一樣面朝前方。

大腦好像從上到下搖晃個不停一般,留下了模糊的殘影。

或許是有意壓低了音量,發出的聲音就像是被剝離的土塊。

於是我也有樣學樣,盯着前臺那個身穿和服的背影,將「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裏」的疑問擺在膝蓋上,同時屏息等待。

「我們大概不久後就會分手,所以你也不必放棄哦。」

「聽人吐露真心話,無論何時都是令人愉悅的。」

「嗯,生氣是當然的啦……但光是生氣,就夠了麼?」

「你可以隨便叫哦。」

「她說愛我。」

「………………………………」

水池同學立刻抱怨道。這個傢伙……可以感覺到,自己鎖起了眉頭。

這傢伙,抱着雙腿面朝斜上方一臉羞赧地傻笑個什麼勁啊。

她的態度完全沒有變化,彷彿能夠預見未來一樣,語氣平靜地宣讀着計劃,其中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惋惜。這種可以像揮一揮衣袖般輕易結束的關係,真的可以用『交往』來詮釋嗎?

她帶我來到了電梯附近的一處……待客用的區域?不知該如何描述這塊空間,說白了就是窗邊擺着兩張椅子和一張桌子。究竟是幹嘛用的?莫非只是用來等電梯?

「零食?」

「不是已經足夠沉重了麼?」

反觀地生,明明知曉一切,卻仍舊泰然自若。

爲了不受到傷害,始終與人保持着進退自如的距離。

「哦……」

或許是水池同學很少說出這樣的話,地生對此大感興趣,整個身子都爲之前傾。

「地生小姐。」

「這也僅僅是生活方式之一罷了,不存在好壞之分。而且海真的好溫柔啊,乖孩子乖孩子。」

或許從今以後,無論望向哪裏都永遠找不到盡頭。

喔~你個頭啦。

只有和服女一人,蹦蹦跳跳地走在平坦的路上。

說難聽點,這傢伙是不是有點飄啊。怎麼,交到女朋友就忘乎所以了是吧。雖然並不推崇這種金錢交易,但從起因來看,失去了金錢援助不是肯定會出紕漏的麼?

「星同學,你有過在別人面前變成小嬰兒的經歷嗎?」

原來如此,因爲留下了房卡,所以裏面不開門她就進不來是麼,那隻要攔住水池同學就能二人獨處了吧——心裏這麼想,實際上卻選擇了靜觀其變。

明明傳達給我的思緒充滿善意,卻又對與此情此景嚴重不符的氛圍不懷有一絲遲疑,這個女人果然大有問題。是個好人,又是美女,散發着花香,很聰明,很溫柔,懂得關照別人,跟她在一起心裏會很平靜。水池同學對她的評價,想必沒有任何一處是錯誤的。

「我倒是還沒喫飯。」

但是,根本不清楚是在詛咒誰。

善與惡,無法成爲我用來評判水池同學的標準。

一直在外面乾等來着。雖然身爲一個擅自跟蹤過來的人,沒飯喫是應該的,但還是裝模作樣地嗆了一句。

再說,今後應該也不會再見了。

我險些要把手中的瓶子砸過去,但艱難地剋制住了。自制力尚且能勉強發揮作用。

「……絕對是騙人的。」

抓起擺在手邊的麪餅點心喫了一口,咀嚼食物的輕微快感與甜味,令意識微微上浮了一點。晚飯之後還沒有喫任何東西,遇到的也淨是些令唾液都變得苦澀的事,糖分對此時的我確實頗有幫助。

「因爲這麼下去的話,不就只能滿腹鬱悶地回去了嗎?難得都來了,至少應該讓人家收穫一點點積極的情緒嘛。」

誰跟你熱鬧啊——我小聲駁斥道。但水池同學倒是開始東張西望,似乎真的乖乖找了起來。

「因爲你的臉,實在太可愛了嘛。」

「開心?」

眨眼之間,腳步就偏離了正軌。

「其實,我也什麼都沒在想哦。好比現在,就只是在感受着你而已。」

「一直都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實在太可愛了嘛。」

說完,她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媽媽?」

我難得降生於世的初戀,未能經歷一絲一毫的美好,就不得不默默地接受逐漸壞死的命運。

「水池同學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她願意的話。」

但是,這個女人卻會刻意湊過來。毫不設防,甚至到了門戶大開的程度。

在明亮的地方再度審視,會發現她的眼瞳有着獨特的色澤,就像異邦人與近鄰同處一室那般,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明明就生氣了嘛,你說對吧?」

敲門聲響起時,水池同學就像等待主人的小貓小狗一樣立刻做出了反應。

「確實是這種關係。」

說是夢的話,確實始終像是夢裏纔會有的經歷。

對於我的提問和意見,她基本都是照單全收。

「爲什麼會產生這種與正常女生完全背道而馳的想法呢?」

「這個嘛,嗯……」

毫無防備地,跟全身赤裸着轉過頭來的水池同學對上了眼。

「我嘛,嗯……僅僅是個喜歡女高中生的女人罷了。」

被和服女這樣一問,水池同學先是牢牢盯了我一會兒,然後很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海嘛,看着就……感覺水面,挺漂亮的,就。」

令人情不自禁地,打從心底裏受到吸引。

只見地生站起來,抻了個長長的懶腰之後就直接開始脫衣服,頓時令我瞠目結舌。而水池同學則是看上去不慌不忙,就像已經習慣了一樣。

與周圍空無一人時相比,體會到的是一種更深的孤獨。

……雖然對我而言,這根本造不成什麼困擾。

「你根本不是那種人吧。」

「哈!?」

終於,從頭至尾的所有感情,都被後悔徹底佔據。

就這樣,我被迫參加了地獄一般的女子會。

水池同學稍稍挺直了身體,將臉貼近地生。

「是嗎……」

「……那個,這種時候正常來說不是該摸頭麼?你這是在摸哪啊。」

『今後再一起玩哦☆』

好長啊-——比起面積,首先意識到的是長度。縱向長度很誇張,距離房間邊緣看上去好遠。如果連玻璃窗都要天天打掃的話,可能令人蠻絕望的。窗外的夜景就像是專爲這個房間設計的一樣,夜幕中閃爍着無數的街燈。

「這樣可以嗎?」

見水池同學恢復平靜,和服女又一次面向了我。

我從各個角度,毫不客氣地細細打量着她。

「也不是啦。但是……我只能說將來會發展到那一步。除此之外,真的找不到其他形容方式了。」

「地生小姐,那個……」

而這一切,都源於自己的選擇。

如果就這麼回去,就不得不迎接這樣的未來。

「幹嘛這麼精確。」

總之,就在這個或許用途很嬌貴的地方,我跟地生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麼……就不用聯繫了,反正向來都是如此。」

「好啊,但海如果醒了,就不得不中斷嘍。」

「除了耳朵之外,也要老實回答哦。」

「而且按理來說,更不該繼續跟過來吧……」

「那又如何?」

頓時,我的感情發出了有別於喜歡或嫉妒的另一種警告。

說罷地生就拉起水池同學的手,一起走進了浴室……啥,我也要一起去纔行麼?不如說,我可以去麼?因爲進去之後不光地生,連水池同學也在裏面,而且因爲是浴室,所以理所當然,大家都是裸體。

抬頭一看,地平小姐正一臉愉悅地用脣語向我說出「時間到了」這幾個字。

我的意識,已無法傳達到脖子以上的部位。

因爲暫時想不到,就權且保留吧。

「啊哈哈哈哈。」

「不覺得長麼?叫後面的名字也可以啦。」

她也不多做等待,直接就舉起了飲料罐。水池同學也抬起了嬌小的手,將連蓋子都沒擰開的瓶裝茶湊了過去。然後,兩人的視線分別呈現着柔和與銳利這兩種對立的形態,一同向我射了過來。

水池同學用無語的眼神看着我,然後長嘆了一口氣。

「……回去……」

「這也太隨意了吧……」

「……………………

「因爲憑如今這副模樣,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要幹嘛、」

就算閉上眼睛試圖逃避,大腦仍然紋絲不動,將影像烙印在了眼瞼的更深處。

嗒嗒嗒的聲音仍在持續……好像是咚咚咚來着?我伸出手想要阻止這惱人的聲音,可她不僅躲了過去,還繼續咚咚個不停。我恨不得猛地撲過去,把她的手指掰成發不出咚咚聲的形狀。

淡薄的日光下,那恰如其分的模樣彷彿一張匠心獨運的繪畫。

「那我當然是海嘍。」

三個女人站在陌生公園的入口處,對這一幕不知旁人會如何看待呢。四周就如同被夜幕遮擋一般悄無人跡,附近充其量恐怕也只有飛蟲而已。

「哎呀,原來你平時都覺得我很莫名其妙啊。」

「明明就是那種人嘛~每次聽海對我喜歡來喜歡去,我其實都蠻害羞的。」

「你喜歡海吧?」

「懂了……嗯,好。」

「如果去海邊,我有件想做的事。」

「……哼,朋友。」

咚地一聲,水池同學將額頭撞在了地生身上。而地生則像迎接幼子一般,將她抱在了懷裏。

面對我的視線,她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於是也用相似的動作輕聲嘀咕道:

電梯倒是蠻正常。被擦得鋥亮的鏡面牆映出了周圍的模樣,其中彷彿只有我和水池同學黯淡無光。

內心深處,其實用上了一邊大吼「水!池!海!」一邊猛踏地面的勢頭。感覺明明臉孔遠離水面,卻像螃蟹一樣不停吐着泡泡,鼓膜也正富有節奏地振動。

「……說白了,就是賣春啦。」

「如果是的話,就太高興了。因爲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朋友。」

「啊,真是機靈。」

說到這裏,地生突然收起話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地平小姐一招手,水池同學就一邊梳理着蓬亂的頭髮,一邊乖乖地湊了過去。於是地平小姐伸出手臂將其迎入懷中,如安撫孩童一般輕拍着她的後背。眼看着水池同學漸漸放緩全身的力道,我心中也噴出了險些被遺忘的漆黑霧靄。

想讓不均等的友情與愛情變得步調一致,除了放棄以外,還存在其他方法嗎?

「……這樣還能睡覺麼?」

那就進去吧,反正是她主動邀請的。

這頭腦簡單的方法,令她愈發像個怪人。

清晨早已來臨,社會開始了運轉,我被穿過城鎮縫隙的光芒灼燒着身體,整個人陰鬱不已。好想回去——我不禁如此輕聲自語。

心的側面坑坑窪窪,難以自持的這種感覺,是否就叫做悽慘?

應該不會。

「再說……星同學也、算是可愛的。」

「沒啊。」

「Sea很good哦。」

「我去辦手續,你們等等哦。」

「唔……因爲獲得滿足而失去上進心可不太好……應該不太好吧?」

雖然把氣氛糊弄得和諧又美好,但根本沒解決實際問題吧?

「去死吧!」

莫名其妙,從昨天起就一直如此,到底要我苦着個臉在迷宮裏碰壁多少次啊。

「偷偷告訴高空,她的胸可不僅僅是大而已哦。」

「是麼……?」

對我的請求,地平小姐也僅用一聲「好啊」就爽快地接受了。

對於和服女採取的突然行動,遠處的水池同學驚訝地睜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你們聊了什麼?」

「回去之前,來聊幾句如何?」

而對這一點,我也懷有很大的疑問。

既難以按下已經舉起的手,也不好一直這麼無視下去,到頭來,也只能順遂這個臭女人的意願了。沒有任何值得慶賀的事,卻還是把罐子湊到了一起。

她笑嘻嘻地一語帶過。

脫離了形式,其實就是交換個聯繫方式罷了。明明就算互換了號碼,也不可能會用到。

說真的,如果不是忙着瞪住和服女,我也很想捂臉。

如果不答應,那麼別說三個,恐怕連一句真話都別想從她口中聽到,所以除了接受,我其實沒有別的選擇。一直都是這樣,跟這個女人有所牽連的事,看上去似乎存在做主的餘地,實際上根本毫無選擇。

那是一罐汽水,包裝上畫着本地人都認識的熊仔吉祥物。

「有沒有想摸啊?」

這樣的矛盾,以及踏上了一小級臺階的錯覺,令我不禁啞然失笑。

常有人說我的名字很奇怪,但被稱讚就很少見了。

圍繞着她的重重謎團,終於被我揭下了薄薄的一層,像用水凝固沙子一般令對方的存在變得略微明晰了起來。而這究竟是不是好事……則仍無法判斷。

「……不好意思,我腦子已經快要出毛病了,能請您幫幫忙閉上臭嘴立刻滾去死一下麼。」

「乾杯。」

「正好是夏天,去海邊玩說不定也不錯。」

早知道就連問都不讓她問了——在雙眼失去水分的同時,我深感懊悔。

「小空,請你跟海好好相處哦。」

「在賓館迎接清晨真舒服啊,光是在走廊散散步,都讓人心情大好。」

小就小,畢竟她確實年長,要怎麼稱呼都隨她便吧。

「想起來了?」

「OK~那要跟家裏人打好招呼哦。」

她撒起謊來完全連眼都不眨一下。不……好像也不完全是謊話,只不過中途有一段無論怎樣粉飾都僅僅是在開黃腔罷了。那赤裸裸的內容光是回想起來都幾乎要把我壓得抬不起頭,若是被她本人聽到,我就不用活了。

「我的號碼也告訴你好了。」

「別這樣,會被她聽見的……別再說這個了……話說,真的不重麼?」

「我們下次、再見面好嗎?然後再、再……該怎麼說纔好呢。」

一個沒有起伏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對話。往旁邊一看,身穿皺皺巴巴的襯衣,頭髮翹得像雞窩一樣,明顯剛剛睡醒的水池同學正站在那裏。仔細一看腳下連鞋都沒穿,應該是慌慌張張跑出來的。

「那好,咱們去賓館吧。」

「請問吧~」

我很想大嚷你這不是廢話麼,但在水池同學的腦子裏,莫非真的充滿「星同學幹嘛這麼生氣」的疑問?她真的完全想不通我的憤怒來源於何處?

「就是那個海。」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