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沙耶瞬間回過神來。

阿古矢王子。那個受到日天丸操控，彷彿忘卻世間所有道理，無比幸福卻也同時失去自我、神情空洞的阿古矢王子。

她這副模樣就是砂野琉所說的「圓滿的月亮」。

啊，對了！不能被騙。這魔物起初操控了阿古矢王子，盡情地利用她、榨乾了她的靈魂。現在，它找到了沙耶這個新獵物。這魔物總是渴望着新的宿主，而被利用、吸食殆盡的靈魂，最終只會被魔物的影子所吞噬。

沙耶發現，就連之前的那場戰鬥也是如此。不僅是阿古矢王子，就連沙耶自己也被魔物巧妙地操控了，她因猛烈襲來的殺氣而喪失自我，纔會將阿古矢推進黑暗深淵之中。明明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的。對於自己做出來的事，沙耶覺得羞愧到無地自容，更感到無比恐懼。

但是，她不會再犯錯了。

沙耶大喊，並朝着砂野琉飛撲過去。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砂野琉嚇到僵住了。沙耶往砂野琉的臉上揮了一拳後，就在黑暗中單膝跪地，向阿古矢王子伸出手。

她把手臂猛地刺入黑暗之中，感受到一股如冰塊般寒冷、如淤泥般黏稠的感覺。但是沙耶不顧一切地將手深深地伸進去，緊抓住阿古矢王子懸在那兒擺盪的手，再用盡全力往外拉。

阿古矢王子慢慢地脫離了黑暗。纖細的手臂、胸口、身體，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但沙耶的身體卻因爲承受重量而開始往下沉。

這時，耳邊響起砂野琉的嘲笑聲。

「沒用的。那個人早就放棄活下去的希望了。不抱希望之人的靈魂只會重重地沉淪。快點放手吧！」

「我不要！」

「真愚蠢。就算你能把她從黑暗中救出來，只靠她自己也無法回到人間。畢竟她本人並不想回去。」

「吵死了！」

沙耶拼命地抱緊阿古矢王子，試圖掙脫黑暗。但是阿古矢王子的重量卻相當驚人，緊緊黏附在她身上的淤泥也相當難纏。好不容易腰部才脫離黑暗，沒多久卻又開始下沉。這次，連同沙耶也一起往下陷。

爲了脫離這膠着的情況，沙耶對着阿古矢王子大聲喊道。

「阿古矢大人！請您振作一點！醒過來吧！不要屈服於絕望！要活下去啊！」

「……」

「拜託您！如果您不想爲了自己而活，請爲了那些思念您的人活下去吧！大家都很喜歡您！請您爲了大家回來吧！」

阿古矢王子茫然地看着沙耶。

「反正……我就是個廢物。」

沙耶的腦海中浮現出第一次見到護足的景象。魔物露出陰險的笑容。

沙耶一邊責備自己爲什麼沒有早點想起來、一邊將右手伸進懷裏。

沙耶使盡全身的力氣，正要舉起劍來。這時，從她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阿古矢王子的聲音與眼神都顯得極其真誠。

沙耶睜大了眼。什麼叫做「拜你所賜」？

面對沙耶充滿熱情的鼓勵，阿古矢王子顯得有些啞口無言。她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養育了我。所以，你可以說是我的母親。比起其他人，你的血能給予我更強大的力量。沙耶，你將會屬於我。」

當魔物試圖再次用軀體撞擊屋頂時，它感覺到有某種液體潑灑到自己身上。它猛然回頭，看見護足正將油壺裏的油往自己猛潑過來，而他身旁的加津稚王子手持火把，以令人生畏的姿勢站着。

「您打算被亡靈束縛到什麼時候！請您振作一點！這樣也算是王子嗎？真虧您能活到現在！我可比您振作多了！」

沙耶的身體猛然向後弓起，疼痛感也變得越來越強烈。全身彷彿被某種東西吸住，伴隨着如骨頭被融解般的劇痛。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死亡」這個詞。

「沙、沙耶……」

在大喊的同時，沙耶從懷裏掏出了一把與澪弓姬一樣閃耀的小短刀。

但是，人類並沒有天真到讓受傷的獵物就此逃走。

如釋重負的沙耶差點當場倒下，同時，先前遺忘的疼痛也重新襲來。

「您不是！」

「您的母親大人已經過世了！」

但是，沙耶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眼看着沙耶舉起澪弓姬，魔物忘我地拼命大喊。

就在此時，她們聽見令人厭惡的咂嘴聲。

澪弓姬輕而易舉地刺穿魔物厚實的肉，一路貫穿，直抵劍柄。更不可思議的是，刺入鬆軟肉塊中的刀刃，突然間斷裂成無數的碎片。

「別想逃！」

「那麼，就去實現它吧！爲了這個目標活下去吧！」

不久後，啜泣的聲音便完全消失。一動也不動的魔物身軀開始逐漸縮小，沒過多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或許是個殘缺的月亮，但是如果得要借用你的力量才能變得圓滿，我寧可保持殘缺。你給的東西都是假的，不是真實的！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我根本不需要你這種東西！你對我而言毫無價值！」

兩人默契十足地一起將劍刺向魔物。

魔物打從心底愉悅地用喉音說着沙耶是它最好的宿主。

魔物那勝利的狂笑，讓沙耶的頭彷彿要裂開了，她不僅十分痛苦、悔恨，內心更幾近崩潰。她猛烈地掙扎，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但是她只剩下右臂還能動，身體其他部位都被牢牢壓制住了。

被區區的人類傷得如此嚴重，讓魔物既焦慮又憤怒。它將自己沒有固定形體的巨大身軀撞向屋頂，打算撞出一個洞，然後逃之夭夭。

阿古矢王子內心讚歎不已。沙耶整個人從內而外散發着光芒。她那堅定的信念與靈魂就宛如太陽般閃耀。阿古矢王子可以感覺到一股耀眼奪目的力量正湧入自己體內。

她回頭一看，是阿古矢王子。她拖着腳步，慢慢地朝沙耶這邊靠近。沙耶與加津稚王子以爲她還想阻攔，都擺出防備的架勢。不過，雖然阿古矢王子的臉色很蒼白，眼神倒是相當清澈。

「嘖，人類這種東西，總會展現出意想不到的頑強呢！沒想到你們能從那片泥淖中脫身。阿古矢，我還以爲你已經沒有那種力量了。」

沙耶點點頭，阿古矢王子便伸出手，疊上沙耶握劍的手。

她左半邊的身體已完全麻痺，剩下的右半邊也傳來劇烈的疼痛。但是，現在還不能休息。趁着還能動的時候，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

「那名少女雖然年紀還小，卻非常想要成爲男人。這樣強烈的願望，不管是好是壞，都充滿了力量。我們這些黑暗一族，就是這樣乘虛而入，藉此獲得力量的。」

「既然這女孩都還沒放棄……或許我也還有路可走。」阿古矢王子這樣想着，不知不覺間，她就反握住了沙耶的手。

沙耶試圖保護阿古矢王子，但是砂野琉的動作更快，他輕輕吹了一口氣，阿古矢王子就在眨眼間消失了。那速度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得、得救了！」

「我當下就在這名少女，也就是你的心中築好了巢。」

無數的銀色碎片直接在魔物的體內爆開，無情地撕裂它的肉、燒灼它的傷口。對於瀕死的魔物來說，這無疑是致命的一擊。

「沙耶！你沒事吧？護足！快叫御醫過來！」

魔物在痛苦中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已漸漸消逝。

然而，魔物繼續說道，它有一次看見一名少女。

沙耶一邊狠瞪着砂野琉、一邊怒氣衝衝地對他大吼，全身散發出如烈火般的強大氣魄。

「結束了……」

加津稚王子抱住即將倒下的沙耶，心頭猛地一驚。沙耶的身體出乎意料地輕，肌膚更是冰冷如霜。

「好了，現在我們倆終於可以獨處了！」

沙耶被魔物的這番話語玩弄着，怒火和屈辱讓她一時忘了身上的疼痛。悔恨之情猶如潰爛的傷口，不斷侵蝕着她的心。但是，沙耶的憤怒似乎讓魔物相當開心，語氣變得更加愉悅。

「唔！」

沙耶剋制自己想要休息的念頭，用顫抖的右手撿起澪弓姬，步履蹣跚地往魔物靠近。

「你的血果然特別美味，呵呵呵。我能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賜。」

魔物突然不笑了，那藐視沙耶的眼神中，充滿了對獵物的慾望與飢渴。

「喔，你錯了。」沙耶平靜地回答，「我纔沒有生氣，只是覺得很傻眼，沒想到你以爲我還會乖乖聽話。」

砂野琉對着沙耶微笑。然而，那笑容對沙耶來說已經毫無意義。看到沙耶惡狠狠地回瞪，砂野琉用討好的語氣說道。

沙耶怒視着砂野琉。

痛到不斷啜泣的魔物，身體已經縮小到只有先前的一半。它全身焦黑，遭火燙傷的傷口還發出劈啪聲響，體液也四處飛濺。先前被沙耶弄傷的傷口變得更大了，內臟也隨着體液流了出來。

「這孩子真是了不起啊……」

「那當然！我好不容易纔獲得許可，能夠用女子的身份繼續鍛造，當然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裏！」

「啊，你在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行了，我來告訴你吧！大約在七年前，那時候的我只不過是個影子，既沒有形體也沒有力量。我爬行在地底的黑暗之中，要靠吞食地下的蟲蟻才勉強得以存活，相當可悲。」

「我們不需要你這種東西。」

突如其來的銀白色光芒，讓魔物嚇到整個僵住。這正是適合給它致命一擊的時刻。沙耶趁着那個空隙，用盡全力將短刀刺入魔物體內。

沙耶大聲嘶吼。阿古矢王子這麼不懂事，實在讓沙耶非常憤怒，氣得抓住對方的衣領用力搖晃。

「八長姬大人，請將您的力量借給我！」

魔物拋開沙耶，發出足以撼動整座宮殿的慘叫聲。由於它的大意，讓沙耶的這一刀刺得相當深。

「看起來是這樣。」

魔物可憐兮兮地對靠近的沙耶低聲乞求。

沙耶痛苦不堪，耳邊卻傳來刺耳的笑聲。

「沙耶，也讓我一起來吧。我也想要幫忙，拜託了。」

面對沙耶聲嘶力竭的吶喊，阿古矢王子閉上了眼睛，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終於用微弱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懂不懂啊！殺了我，你、你就永遠不能變成男人了！你、你、你的願望也永遠無、無法實現！你需要我！沒有我的話，你一輩子都只會是個半吊子！這點道理，你難道都不、不懂嗎！」

沙耶忍不住打了阿古矢王子一巴掌。

王子扔出火把，剛好不偏不倚地落在油上。巨大身軀全被油淋透的魔物，瞬間就遭火焰吞噬。

「你總是野心勃勃、心懷不滿，從未放棄成爲男人的願望。你懂了嗎？正是因爲你如此渴望成爲男人，讓內心的黑暗越來越深沉，纔給予了我更多力量。於是，我就在你這個繭當中逐漸成熟。」

儘管如此，兩人並沒有放開彼此的手。她們擔心要是放手了，其中一人又會再次沉入黑暗。那股恐懼讓她們緊緊相握，就算脫離了黑暗，全身仍不停顫抖。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回去……又能怎麼樣？就算有加津稚，就算有弓真呂，我、我還是孤獨的。我只會……再次被背叛而已。如果沒、沒有日天丸……母親大人……」

「你是在氣我讓你拋棄那個人嗎？你該不會因爲這樣就要拒絕我吧？難道你要爲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放棄自己最重要的願望？」

「……你……相信自己可以逃離這裏嗎？」

如果是人類，此時大概也都嚇到血液瞬間凝結了吧。魔物急忙轉身，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父親大人……我想讓父親大人看看我真正的模樣。我想讓他看看身爲公主的我，我想得到他的認可。」

這時，之前被打昏的弓真呂終於醒了過來。他猛然跳起身，立刻衝到阿古矢王子的身旁。

魔物連哭泣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微弱。

魔物此時發出的慘叫，三人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悲鳴尖銳刺耳、貫穿腦門，讓加津稚王子與沙耶都捂住耳朵，就連護足也爲之色變，表情相當扭曲。

突然間，沙耶感受到一股如爆炸般的衝擊，讓她知道自己回到了人間。同一時間，她的左肩傳來一陣劇痛。有個冰冷黏滑的東西爬上她的身體，附着在左肩的傷口上開始吸吮她的血。

「沒錯，就是那個委託。高貴之人的劍，這個容器實在太適合我了。所以我纔會引導你，將所有過去曾懷抱的不滿、憤怒、嫉妒，全都在鍛造時傾注到劍裏。然後，我再寄宿於你完成的那把劍之中。裏頭住起來非常舒服喔！畢竟那就是你，是你心中最黑暗的部分。啊哈哈哈！」

下一刻，兩人便從黑暗中掙脫出來，而且原本牢牢黏在身上的黑暗淤泥也被清除得一乾二淨。

「算了，你回去人間吧！回到那個沒有我的人間，獨自去受苦吧！那正是最適合喪家之犬的活法。」

它忍着痛拔出短刀，傷口流出帶着惡臭的液體。這傷勢非同小可，因此它決定先暫時撤退，等傷口癒合後再來複仇。

不用王子吩咐，護足早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面對因恐懼而不斷顫抖的魔物，阿古矢王子與沙耶都冷冷地笑了。

「阿古矢大人！阿、阿古矢大人！請您振作一點！」

「真是個笨蛋！我們倆本來可以成爲最強搭檔的。既然你這樣說，那就痛苦地去死吧！」

「救、救我。救救我，沙耶。救、救了我，我就全都聽你的。全、全部都聽。我、我會服從你，我會成爲你、你的力量。」

沙耶的拒絕，讓砂野琉的臉頓時變得扭曲且醜陋不堪。

魔物一死，沙耶手中的澪弓姬劍柄也變得像空氣一樣輕薄，最後逐漸消逝。或許是因爲它的任務已了吧。這樣的消失方式非常清爽俐落。

她大聲喊叫，試圖利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撥開附着在身上的魔物。就在這時，她的手卻觸碰到一個堅硬的物品。她猛然一驚，想起自己藏在懷裏的東西。

察覺到阿古矢王子是認真的，魔物發出了陣陣呻吟。自己曾經拋棄的人類，現在正要拋棄自己。

「不懂的人是你。」沙耶平靜地說，「我之所以想要成爲男人，是因爲想成爲鍛造師傅，操控火焰、鍛造鋼鐵。但是衆神希望我保持原來的樣子……所以就算沒有你，我依然是鍛造師傅。我已經成爲三雲的沙耶，並不需要你這種東西。」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變得比過去還要強大的我，開始想要直接品嚐溫暖的血肉。於是我一邊煽動你的不滿與憤怒、一邊等待時機成熟，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那個時機很快就來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吧？」

「您也差不多該清醒一點了。難道您沒有想做的事情嗎！真的、完全沒有您想做的事情嗎？什麼都沒有嗎？不可能吧？請您好好思考一下曾經想做的事！」

「不要！我還不想死！」

直到這一刻，沙耶才意識到一切終於結束了。

魔物因烈火焚身的劇痛，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火焰正迅速奪走它的力量與生命。它拼命撞破了牆壁，爬到外面，在地上打滾，纔好不容易撲滅身上的火。然而，魔物已經到了極限。遭到這致命的重創，它已完全無法動彈。

此時，沙耶拼了命地站起來。

「……」

這名女孩反抗身爲女性的命運，那股偏執使得她的內心就如同熟透的果實，終將腐爛。再也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獵物了。

弓真呂抱着意識模糊的阿古矢王子，不斷地呼喚她。那急切的聲音中充滿了不安與關切，不像影武者該有的情緒。

不過，此時的加津稚王子並沒有留意到弓真呂，也沒注意到阿古矢王子。他用雙臂緊緊抱住臉色死白的沙耶，一邊拼命呼喚、一邊努力想溫暖她冰冷的身體。

「振作點，沙耶！御醫很快就來了！」

然而，沙耶並沒有聽到加津稚王子的聲音。劇烈的疼痛席捲全身，令她意識模糊。她像說夢話般地喃喃低語着。

「大巫女羽津奈大人建議我，爲、爲了以防萬一，最好多準備一把武器。我、我用剩下的鱗片做了一把短刀……那、那、那個派上用場了。」

「別再說話了，沙耶！」

「要是沒有那個，我們就輸了呢！這、這次一定要、要好好、說聲謝謝……」

說到這裏，沙耶已經用盡全身的力氣，視線也迅速變得模糊。

但是，在即將陷入黑暗的瞬間，沙耶確定自己看到了一個她想念的人就站在面前，更確實感覺到那人微笑着將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後，那個人大概是這麼說的：「做得好，沙耶。」

「嗯……老爸，我做到了。」

這是沙耶失去意識前，心中最後閃過的念頭。

然後她微微一笑，就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