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護足按捺着焦急的心情策馬疾行。這已經是他第五次踏上這條山路了，這次卻是最忐忑不安的一回。

今天就是約定好要交劍的日子。究竟砂野琉能否成功鍛造出一把足以抗衡日天丸的超凡力量與威猛之勢的寶劍呢？護足一想到要是這回失敗了，就感到一股心如刀割般的痛苦。

突然，他看到山路的另一頭有名年輕人走了過來。

「砂野琉！」

護足開口大喊了之後才發現對方是個女孩，不禁嚇了一跳。眼前這名女孩實在長得太像砂野琉了，雖然一身穿着打扮都像個年輕男孩，卻顯然是個女孩。

護足苦笑着，心想自己真是糊塗，居然會把女孩誤認成男孩。他朝着女孩走去。不知道爲什麼，女孩親切地對着他微笑。那笑容實在太熟悉，讓護足心頭一震。初次見面的人這樣親切地對着自己笑，實在令人渾身不自在，不過他還是開口問道。

「小姑娘，你大概就是砂野琉的家人吧？我名叫護足，要來跟砂野琉拿訂做的東西。砂野琉在小屋裏嗎？」

女孩微微睜大了眼，隨即突然大笑了起來。她開朗的笑聲迴盪在山林之間。護足這下反倒覺得有點不太開心。

「有什麼好笑的？」

女孩笑了一會兒後，帶着一抹狡黠的笑意開口說道。

「護足大人，您沒認出我嗎？」

這個聲音對女孩來說有點低，對男人來說又略嫌高了一點。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護足瞪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他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連下巴都驚訝得往下掉。

「砂野琉！」護足的驚叫聲響徹整座山林。

「怎、怎麼可能！砂野琉！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個胸部到、到底是怎麼了！你、你、你什麼時候變成女人的！」

「一個月前。就在護足大人你們離開之後。」

沙耶輕描淡寫地說着，護足則是一臉驚恐地看着她。

「難、難道這座山裏有妖怪，會把男人變成女人嗎？」

看到護足嚇到發抖，一副擔心自己也會變成女人的樣子，沙耶笑得更開心了。

「不是這樣的。我其實本來就是女人。」

「你?! 怎麼可能！」

聽到護足這麼說，加津稚王子一臉疑惑地看着沙耶。

「完全沒事。我只是變回原本的自己，不再女扮男裝罷了。我從砂野琉變回沙耶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沙耶正想說劍已經打造好了，但是失望沮喪的護足根本聽不進去。

加津稚王子伸出顫抖的手想觸摸，沙耶卻將劍從他的手邊移開。

「……太、太厲害了。」

儘管感覺挫敗，加津稚王子還是妥協了。

護足再次放聲大叫，覺得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咦？名字嗎？」

話一說完，沙耶轉過身去，她的背上繫着一件用布包裹起來的細長物體。

「要是我沒打造出日天丸，他們就不必對戰了。是因爲這樣纔不讓我去嗎？」

「我很抱歉，得讓你擔負這麼痛苦的任務。」

「不行。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樣說，但不行就是不行。你還不明白嗎？加津稚王子爲了打倒日天丸，必須對自己的哥哥拔刀相向。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戰鬥，要一直打到其中一人倒下爲止。加津稚王子之前就說過，他不希望讓你看到那樣血腥的戰鬥。我的想法跟王子一樣，你不能看到他們倆對打。」

「就是這個。因爲鍛造完成了，我正打算送過去。」

沙耶平靜的聲音反倒讓護足說不出話來。

護足伸出手來，沙耶卻突然跳開。

沙耶默默地解開手中布包上的結。

「這把劍是用住在三雲山上的姬神大人的鱗片鍛造而成的，得到月亮與大地兩者的力量及守護。它不是用來斬斷人的血肉，而是用來斬斷災厄與憎恨的神劍。」

「我、我會留意的。」

「欸、還沒有名字。我完全沒有想到要取名字……」

「我是不得不帶她來的。不過，這女孩是誰，王子殿下您還是親自問她比較好。」

「你完全沒有女人味啊！我橫看豎看，你都不像個女人。儘管你長得很可愛，我也一直覺得，你是我見過最不像女人的年輕人了啊。」

「說什麼傻話？你沒有辦法戰鬥吧？」

「所以說，這把劍是用神明的一部分鍛造而成的，更是能斬殺日天丸的神劍。您明白了嗎？護足大人？新劍已經完成了！」

「護足，這女孩是誰？爲什麼把她帶來？我不是下令除了你之外，不準任何人進來這裏嗎？」

「王子，我沒有妹妹！您太無情了，竟然忘了我。明明一個月前才見過面！」

面對正要撲上前來的沙耶，護足語氣沉重地提醒道。

護足表情嚴肅，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說話。

沙耶也因爲王子的變化而感到心痛。原本強壯、充滿年輕活力的王子，如今卻憔悴不堪得令人心疼。王子大概是擔心到夜不能寐，眼睛也比上次見面時還要紅，臉色更蒼白許多。

沙耶有些自暴自棄地回答。

沙耶按着胸口，覺得一陣窒息，難以呼吸。這股氣息不僅又黏膩又沉重，還混雜着一股惡臭。似乎有某種停滯的、邪惡的東西散佈在空氣之中，讓所有人都心生畏懼。

「護足大人，這樣是不行的。您不能只帶走劍，必須連我一起帶走。」

「嗯，我明白了。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被轉得暈頭轉向的沙耶感到一陣反胃，就算被放下來，還是頭昏眼花了一會兒。

「這把劍確實不適合我……這不是身爲男人的我能駕馭的劍。」加津稚王子在心底對自己說。

它的形狀與一般的劍不同，單刃的刀身勾勒出宛如蛇牙的優美弧度，就像一彎新月。不僅劍身完美無瑕，就連樸素的劍柄也都閃爍着刺眼的清澈銀光，讓人聯想到月亮。這把劍美得無與倫比，同時散發出冰冷的靈氣。

兩個月前，宮殿裏處處燈火輝煌，人們更以在此工作爲榮，空氣中瀰漫着充滿活力、精神飽滿且朝氣蓬勃的氣息。

「但是，在你上馬前，我有一件事要說。」

「你這傢伙！爲什麼不早點說，害我嚇出一身冷汗！實在太壞了！嗯，幹得好！不愧是你，做得太好了！」

「你要說什麼？更重要的是，劍完成了嗎？」

這把劍有着修長纖細的優美外型、美麗卻銳利的刀刃。從那刀刃上不時閃爍出的清冷寒光與妖異美感，都散發出一股女性的氣息。

護足咧嘴一笑，向沙耶伸出手。

眼前明明有一把如此出色的武器，卻不被允許持有。這對武士來說，實在是天大的屈辱，更是他們永遠不想承認的事情。

「什、什麼事？」

加津稚王子對沙耶的話一笑置之，但沙耶沒有放棄。

加津稚王子與護足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光源。

「沙耶，那把劍的名字是什麼？」

「不，護足大人……」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跟加津稚王子說明你的狀況。別擔心，我們再找另一位工匠鍛劍就好了。不好意思，我有點急，就先告辭了。再會，砂野琉。啊，抱歉。沙耶。」

護足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道。

王子讓兩人進到房間。他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後，才轉身面對沙耶。

「不是這樣的，護足大人。日天丸是我打造出來的，而我內心醜陋的一面，就寄宿在那把劍裏頭……除了我以外，恐怕沒人能打倒那把劍。我很清楚，即使手握神劍，加津稚大人也一定會輸。必須由我親自打倒日天丸。護足大人，我非去不可。」

沙耶手中的那把劍閃耀着光芒。沒有劍鞘，劍身就這樣赤裸裸地呈現。比起巨大的日天丸，這把劍的構造更加精巧。

她的聲音並不任性，反倒像是巫女在傳達神諭般平靜，而且蘊含着一種莊嚴認真的覺悟。

「不，我明白。護足大人與王子都很溫柔，不想讓我受傷。但是我非去不可，如果您不帶我去，我就不能把劍交給您。」

「但是，揮舞這把劍與日天丸戰鬥的不是您，而是我。」

「砂、砂、砂野琉？你是砂野琉嗎？你、你的身體怎麼了？」

加津稚王子滿臉愁容，重重地低下頭來。沙耶能理解王子的痛苦，所以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你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加津稚王子與護足被這純淨之美所震懾，沙耶則平靜地對着兩人說道。

「沙耶……大哥已經成爲日天丸那把劍的奴隸，不可能再恢復原狀了。請殺了他，這樣纔有可能拯救大哥的靈魂。」

沙耶眨了眨眼。

「原、原來如此。雖然你恢復女兒身是件好事……但是女人無法從事鍛造，所以劍還沒有打造好吧？」

「你說話別再這麼粗聲粗氣的了。現在的你，怎麼看都是女人。聽你這樣說話感覺很奇怪啊！」

他偷偷望向身旁，護足也是一臉不甘願地盯着劍看。想必兩人的感受是一樣的。

一進大門，沙耶就被眼前的鉅變嚇得倒吸一口氣。宮殿裏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雖然可以看見偷偷摸摸在工作的人影，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他們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卻也神經兮兮的，似乎所有事情都讓人害怕，每個人都顯得戰戰兢兢。

「這就是日天丸所帶來的災難嗎？」

「我知道了，先進來再說。」

發現沙耶是認真的，加津稚的臉馬上變得嚴肅起來。

因爲護足的聲音非常嚴肅，沙耶嚴陣以待地準備聆聽他要說些什麼。

沙耶急忙伸手拉住一臉悲觀、準備上馬的武士。

沙耶嘆了一口氣。

沙耶想到這，心裏既悲傷又憤怒。

「請您再看一次這把劍。看清楚之後，您還能那樣說嗎？您還能明確地說，揮舞這把劍的人會是您自己嗎？」

爲了緩和緊張的氣氛，護足開口說道。

「不、不是這樣的。」

驚訝之餘，護足馬上擺出嚴肅的表情說道。

沙耶心想，要馬上改掉早就習慣的說話口氣還真困難，不過仍舊答應會盡量留意。

「我知道了，那你坐到我身後來。雖然兩人一起騎會慢一點，但應該能在日落前抵達宮殿。」

兩人穿過中庭，走向加津稚王子居住的宮殿。一直在等待護足歸來的加津稚王子，一聽到從中庭傳來的腳步聲便飛奔而出。然而，當他看見護足身旁的沙耶時，整個人都呆住了，瞪大的雙眼彷彿都要掉出來了。

那時，萬事萬物都充滿了生命力；此時，所有東西都死氣沉沉。

除此之外，四周瀰漫的這股氣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眼睛閃閃發亮的護足喊道：「在哪裏？劍在哪裏？」

如同護足所說的，兩人在日落前就抵達了伊佐穗國的宮殿。

聽完沙耶的說明，護足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

「……」

「請等一下，護足大人！真是的，請聽我把話說完。劍已經鍛造完成了。八長姬大人跟爐火之神都鼓勵我，即使是女人也要繼續鍛鐵。八長姬大人甚至把自己的鱗片賜給我，我就用它來鍛造成寶劍。」

連王子都認不出自己，這讓沙耶多少有點受傷。她用明顯不悅的聲音開口說道。

最重要的是，劍的光芒中帶着一種拒絕他的冷漠。只要手一靠近，他的指尖就會感受到一股寒氣，一點一滴地吸取他的力量。他伸手試了好幾次，卻始終無法握住劍柄。

雖然聽他把自己說成這樣實在不太開心，沙耶還是簡短說明了一下自己爲什麼要以男兒身生活，又爲什麼要變回女兒身。

「謝謝您。」

「原來如此。這把劍確實只有你才能駕馭。……我明白了。那就交給你了。」

「是！」

「沙耶，別太任性了！」

與沙耶對視片刻之後，王子終於開口說話。

「謝謝！我絕不會忘記護足大人的恩情。」

正如護足所預料的，加津稚王子驚訝地往後仰。

沙耶鬆了一口氣，這時王子用悲傷的聲音對她說道。

「你是誰？你長得很像砂野琉啊，是他的雙胞胎妹妹嗎？」

昏暗的房間裏，頓時滿室通明。那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而是清冷透澈的月光。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不重要。王子，我有事情要跟你說，請務必聽我說。」

「來，還愣着做什麼。上來吧！」

加津稚王子聽從沙耶的話，再度凝視那把銀色的劍。

護足原本很憂鬱、滿是胡碴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喜悅的表情。他一邊「嗚喔喔」地大喊着、一邊高高抱起沙耶轉起圈來。

沙耶的臉瞬間亮了起來。

「那麼，現在就替它取個名字吧！據說取了名字，力量與靈魂纔會寄宿在劍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沙耶低下頭看着這把劍。這把美得讓人聯想到月亮的劍、清澈得宛如水晶的劍，與之匹配的名字會是……

回過神來時，沙耶已脫口說出。

「澪弓……我將它命名爲『澪弓姬』。」

據說「澪弓」曾是新月的別稱，月之女神會在新月之夜化身爲一艘優美的銀色小船，在夜空中航行。

「名副其實！確實是足以配得上『斬殺日天丸之劍』的名字。」

加津稚王子也點頭贊成。三人之間短暫地瀰漫着一股相當柔和的氣氛。

一起喫了晚餐後，大家便靜靜地等候着。雖然已經入夜，但還不適合戰鬥。

時間慢慢流逝。夜深了，護足這時終於站起身來。

「差不多該走了。」

三人悄悄地離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