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像繩子般變幻自如
《成爲校園三大美女的小白臉》 · 曉貴貴 · 3.1萬 字
完成職場參觀分組的兩天後,放學時間。
被資訊科指導老師兼班導的太秦老師叫過去的我走在陽光灑落的走廊上,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聽說你又翹掉上午的課了啊,蹴上。」
「唉~又不是義務教育了,人家想怎樣就怎樣不行嗎?」
走到教職員辦公室的門前時,裏頭便傳出了對話聲。
「你喔~要是用那種態度敷衍了事,長大後不會有出息喔。」
「哎唷。太秦秦竟然說那種話~?人家還以爲你是夥伴耶……」
「沒有什麼夥伴不夥伴的。我是在說可能性的問題。」
「嗯~……人家啊,是那種覺得努力、加油之類的看起來都很遜的人。你能懂這種感覺嗎?」
「不懂,也不打算懂。你不是已經在努力逃避努力了嗎?」
「嗯~?什麼意思?努力的……努力?」
「努力逃避努力。我啊,蹴上。不是叫你不要翹課。而是說要翹就翹得高明點。那纔是努力的本質。」
太秦老師的聲音很溫柔。那種語調就像在對幼兒說話。
「雖然不太懂~但好像懂了!太秦老師果然感覺超理解人家的。謝啦~!」
蹴上同學走出教職員辦公室的門。
「哦,這不是小京坂嘛。在幹麼呀~?」
兩顆豐滿的可可豆從穿得隨隨便便的制服中探出臉。正面承受蹴上那種嗨咖光芒照射的我,不禁有些畏縮。
「被太秦老師叫過來了……啊哈哈。」
「京坂來了嗎?進來。」
「啊,好的。馬上過去……那麼蹴上,再見啦。」
雖然太秦老師的建議是要翹課就努力翹得高明點,但那個建議到底對蹴上同學有沒有幫助,我無法判斷。
「雖然感覺會讓你的地位變成小白臉之類的,不過別在意啦。」
不過,嗯……我確實是小白臉啦。當然,我沒跟太秦老師說這件事。但總覺得我的本質被她徹底看透了。
這個人完全在享受啊。

「……那麼,老師叫我過來的理由是?」
很有老師風格的處世態度。
那是我所沒有的強大力量。以深信事物理當如此的主觀信念,引導他人產生認同、理解和共鳴的力量。我很羨慕那種強大,但不會憧憬她。
「好好~再見嘍~小京坂。」
「開始自暴自棄了呢……」
大概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吧。莫名關心我的太秦老師,偶爾會像這樣把我叫過來聊天。不知道是把我當成打發無聊的玩具,還是擔心我在高中過得好不好。
「嗯。感覺你的身上果然有和我相似的東西。」
「是指謠言嗎?」
「聽好了,京坂。人生這種東西啊,問題大多數時候都是無法解決的。」
「如果不確定就拜託別講出來。」
「也就是說呢,京坂。你所說的看待事情的方式,就是如此細膩,又十分模糊的東西。對一件事的解讀或看待的方式都是每個人的主觀,可以任意改變形式、改變顏色。世上有多少人……不對,如果連細微的差異都算上,就有上百上千上億種的價值觀橫行於這個世界。這些價值觀,區區一個小鬼怎麼可能完美地理解呢。因此答案永遠存在於自己的內心。這就是所謂的一爲全,全爲一。」
儘管如此,卻擁有能讓人渾身僵硬的銳利眼神。
嗯。感覺非常有資訊科老師風格的說法。也很像對任何事都冷靜客觀,信奉現實主義的太秦老師會有的見解。在某些方面很像櫻。
「這個嘛……就是最後那段對話只是換個角度看事情,根本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吧。蹴上同學翹課的事實也沒有改變……」
把想到的話直接說出來。
上了國中後做起來讓人很鬱卒。
「你在說什麼啊。」
「趁着年輕多嚐點人生辛酸吧。痛苦經驗是人生的最佳調味料喔。」
「那個,老師。我想了一下……這個妙招不但沒辦法消除關於我的謠言,反而會讓謠言升溫吧。」
「我不認爲自己正遭受霸凌喔。頂多就是私底下被說閒話的程度。而且,這是我自己的問題,老師不需要放在心上。」
「好吧。如果『那三個人爲了你跟我交涉,而我又答應她們』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傳開來,那三個人可能會被周圍認爲企圖作弊。然後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我將被追究責任,你則是會在校內樹立比現在更多的敵人。最近不是常常有人只看網路文章的標題,不看內容就轉發嗎?道理是一樣的。這可不是威脅喔。」
當然會在意啊。
我向蹴上輕輕點了點頭,走進教職員辦公室的門。
「……我記得去年也是由老師主導的吧。」
「只是打個比方而已。畢竟誰也沒辦法想像。爲什麼楚楚可憐又光彩耀眼的那三個人會爲了你這種不起眼的男生做到那種地步?那就只能解釋成被洗腦或催眠之類的狀況了。」
「老師……你真的有一天會被告。」
「沒人想做的工作嗎……那該不會是──」
「我看起來無所作爲的印象,好像一口氣加強了耶。」
「京坂。你可能會被貼上催眠洗腦人渣的標籤。」
在六月初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進行的,沒人想做的工作。
「那麼,京坂,你的興趣是偷聽嗎?」
「哦,關於那件事啊。京坂,你好像很受那三個人的愛慕呢。」
「我們法院見吧……就算是臆測也說得太過分了!」
「學校這種小天地的結構很單純。對那些小鬼的規則感到幼稚而長成大人的傢伙會被踢出圈子。社會這個小天地的結構也很單純。一直當個小鬼而長不大的傢伙會被踢出圈子。然後,大多數人會把自己的軟弱歸咎於環境或別人造成的。而你不把自己的軟弱歸咎於任何人。可以爲那份堅強感到自豪。」
我不知道太秦老師是怎麼成爲監督人員的。但她的一字一句都透露出對那項不合理決定的憤怒……去年也是如此。
「話題扯遠了。要從根本消除糾纏你、我以及那三人的毫無根據的謠言,就需要準備一個虛構的故事,讓大家以爲我事先給那三人安排了沒人想做的工作。」
根本是詭辯嘛──這句話還是別說出口吧。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個人作爲自己的老師真是太好了,同時又會冒出這種人怎麼會來當老師的疑問。而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那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之處。我把問題歸咎到別人身上。對周圍的愚蠢感到厭煩,一直抱怨每個人都是幼稚的小鬼。合理化不斷批判別人是小鬼的自己,用那種方式讓自己輕鬆一點。」
「什麼意思?」
我覺得大概兩者都有吧。
但是,這些話就別說出來吧。
「我要說的是昨天放學後的事。關於職場參觀的志願企業,如果想去同一個地方的學生太多,慣例會以抽籤決定。那三個人事先來找我,提議說就算她們的申請沒有獲得批准,至少希望能批准你的申請。那與其說是提議,根本是懇求。她們的態度強烈到如果被其他學生聽到,搞不好會引起不必要誤會的程度。」
「到那種時候再說吧。我會對這個連想說的話都不能說的世界比出中指,回鄉下種田去。我一直嚮往以物易物的生活呢。回到正題。要用謠言改寫謠言,我認爲最好的做法就是編出看似真實的虛構故事。說說你的想法吧。」
──不把自己的責任歸咎於任何人……嗎?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曾經把責任推給重要的人,轉身逃跑過。
「已經確定我會受苦了呢……」
這是第七次聽到這番話了。
「校園三大美女。我也知道她們被學生這樣稱呼。那麼顯眼的學生用那麼顯眼的行動惹人注目。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京坂?」
「沒錯。謠言這種東西會根據每個人看待事情的方式,像煙一樣改變形狀。如果那昇華成校內所有人的看法,產生巨大的誤解,你該怎麼辦?如果那個誤解對你、對我和對那三個人來說是致命的呢?」
「哈哈,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吧。」
「那麼,老師特地叫我過來,就表示有吧……?消除那種毫無根據謠言的妙招。」
「是啊。沒錯。」
「啊~不是……只是聽到裏面有說話聲,不小心就……對不起。」
這裏有位詭辯的鍊金術師。
「雖然是誇飾,但差不多就是那樣。」
……因爲我所能做的,就只有永遠揹負着這件事。
「也就是說……這次她們三個人的行動對其他學生來說是個黑盒子,難以理解。但是其他部分就可以自由想像,一件事的解讀方式有無限種,就是這個意思吧。」
因爲太秦老師看到我困惑的表情,用右手比出要我等一下的手勢。
因爲她仍然是這種有點怪的人,所以可以斷言我們不是同類。
那三個人,應該是指千景、小司和櫻三個人吧。
「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也不是專門指你。從出生在這世上的瞬間開始,人類就已經被寫進必須揹負那種業障的程式。」
太小題大作了──這話還是別說出口吧。老師銳利的眼神讓我打消了念頭。
「致命?呃……」
「是煙啊,京坂。一把火燒得越旺盛,冒出的煙就會越大。」
畢竟那只是將看待事情的方式變正面,實際上什麼都沒有解決。
小學時做起來很開心。
她是一位身高頂多一百五十公分的嬌小女性。
「太、太沒禮貌了……」
「我不是在生氣。聽過我跟蹴上的對話,你有什麼想法?」
「所以呢。我要把那三個人當成攬客用的吉祥物。男人大多都是笨蛋。應該會有一大堆打着歪主意,心想可以看到溼身美女的傢伙爭先恐後地報名吧。等到聚集了一定程度的雄性,雌性也會聚過來。然後,那些笨蛋的膚淺慾望反而會受到我的利用。反正說到底,整件事就是那三個人惹出來的。不覺得是她們應得的嗎?你說是吧,京坂?」
爲了從根本消除毫無根據的謠言,反而會進一步助長謠言的散播。
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太秦老師對上了。有點……可怕。
「打掃……游泳池嗎?」
「這樣的話。總覺得那三個人爲了我而進行交涉的『事實』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不知道……」
「……那是在講看待事情方式的本質,沒有改變太秦老師容許翹課的事實吧?好像也沒有解決問題。」
咕嘟一聲。我嚥下口水。
因爲我想要的只是可以承認自己軟弱的一丁點勇氣而已。
不過呢,我大概明白太秦老師想說什麼。
「是啊。我纔不管什麼重視學生自主性的優良傳統啦,就因爲那種無聊的理由,今年又要舉辦沒人想自願報名的超爛服務活動。而監督人員就是我。應該說今年也是……那個該死的教務主任!」
「不是說只是打個比方嗎?你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長相很中性,應該相當受女生歡迎吧?我也不確定就是了。」
「呵,這是第幾次跟你說這些話了呢。當我還是個小鬼頭的時候,也曾因爲霸凌而煩惱過。這種說法很不負責任,但多虧有那樣的經驗,我變強了。請原諒我沒辦法儘量幫你想辦法處理。」
「別想太多。把你想到的話直接說出來就好。焦點放在哪裏,或怎麼解讀,都是你的自由。」
「不,我覺得完全不像。」
「……老師總有一天會被告。」
「我只是說感受到相似的東西,沒說你跟我很像。那個解讀錯得太離譜嘍。」
「沒有啦……那個,她們三人被老師硬塞麻煩的工作,然後把這件事當成交涉籌碼,打算讓職場參觀的志願申請獲得批准……到這裏都是老師寫的劇本吧?」
「大笨蛋。你總不會把這種程度的玩笑當真或曲解意思吧?畢竟現在是這種時代。對於滿腦子都是社羣網站的小鬼,我會以適當的方式應對。老師也是會挑學生的。我信任你這個人,也對你抱有期待。」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我不是叫你來做無聊問答的。」
而對高中生來說,根本就是懲罰遊戲。有些學校會委託家長會、教職員或專業的清潔人員處理,但這間學校不那麼做。
「你還是一樣懂事到讓人覺得噁心呢……一想到是人的惡意讓你變成那樣,老師就有點難過喔。」
這叫亡羊補牢呢。不對,更重要的是──
「請告訴我老師的想法。」
「唉。京坂啊。那三個人對你有好感這件事,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了。比起那三個人爲了你而試圖作弊的事實,她們想要用公平交易的方式幫助你的事實會更好吧。不是洗腦,只是單純的愛意。這不是很美好嗎?」
「你很敏銳呢,京坂。就是那麼一回事。今年又抽到爛簽了。」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說出了自己實在很在意的事。
不是老師擅自起頭的嗎!
「烏丸、小野和醍醐在校內受到多大的矚目,在她們身邊的你應該是最瞭解的吧?你們的關係本來就很扭曲。受女人愛慕的男人怎麼可以沒有站在風口浪尖的覺悟呢。我不是要你接受別人的閒言閒語。打着正義的名號攻擊他人的傢伙,往往是一副惡人的嘴臉──這點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很有道理呢。這個世界的確是一體兩面的。她基於這點將我們的關係評爲「扭曲」,但同時又給予建議。這種捉弄人般的說法就讓我先以正面的理解方式,當成太秦老師特有的愛吧。
「老師……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好啊。可以喔。說吧。」
「那個……我也有這段關係很扭曲的自覺,所以就我個人來說,外人的閒言閒語根本無所謂……」
「怎麼,你想說沒辦法坐視那三個人受到傷害嗎?」
「那是當然的。不對,也是有那個因素,但不只是那樣……我煩惱的與其說是外人,不如說是內部……」
「你到底想說什麼。把話講清楚。」
「哎呀,那個……就是那三個人對我的要求各不相同。雖然姑且劃出了界線,但那個界線也很模糊。一旦平衡瓦解,該說會走上無法回頭的路嗎……不過,我不想讓那三個人難過或受傷,所以那個……」
「京坂,你這傢伙。哪有學生找老師諮詢性方面的煩惱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明明儘量在模糊帶過了。
「可、可是,我的煩惱九成都是那方面的事啊……!」
「真是奢侈的煩惱呢。你遲早會被同性從背後捅一刀吧?唉,算了,我明白你想說什麼。那三個人也找我諮詢過那方面的事。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得做像是諮詢師的工作啊。」
「……實在慚愧。但是除了老師之外沒辦法找其他人談這種話。只能拜託老師了。」
「你、你這個天生的花心渣男。算了。既然是可愛學生的請求。我就給點提示吧。」
太秦老師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
「總之就是這樣吧。她們之中有激進派和穩健派,在中間負責周旋的大概是醍醐。但是,三個人湊在一起時激進派會拉攏中間派,擴大激進派的勢力──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是的。沒錯,就是那樣。」
「哈哈哈。那還不簡單。戴套不就好了。」
「……我是真的要生氣了喔?」
……正如老師所說的,奇怪的謠言已經傳開了。
「好。那就行了。你可以走了。我還要繼續工作。」
(既然如此,我應該做的就是──)
「欸,那不是京坂同學嗎?」
「好可怕,真是的。聽不懂玩笑耶……咳。說說我的分析吧。」
那麼,該怎麼跟大家說明呢。
──石田同學那種笨拙,卻十分真摯的感情。
我們互相別開臉,害羞地撓着臉頰。
「等一下,京坂氏!」
「不,沒關係。可以感受到石田同學是在爲我着想。」
雖然現在有一條爲了三人着想而必須守住的界線……
那是無法以言語衡量的寶貴之物。
我點頭鞠躬後,離開教職員辦公室。
那個時候我們有一段算不太上商量的對談。我請他協助打掃泳池,石田同學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的溫柔實在讓我感激不盡。然後──
「其實呢,在下喜歡真耶。」
「誰知道。不知道太秦老師會怎麼處理呢?感覺那個人在那方面挺好說話的。」
「我、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大概……不對,絕對是的。」
「這、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在下和真耶在交往嗎?」
「他們應該沒有在交往吧。」
「太明顯啦……但是,謝謝你爲了我這種人花時間。」
「唔、唔嗯。那麼,你有什麼困擾嗎?只要是在下能幫上忙的,直說無妨。」
──因爲是小白臉,所以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吧。
「好的,洗耳恭聽。」
「我、我也……想跟石田同學變得更要好。」
我一邊東想西想,一邊在鞋櫃換鞋,然後直接離開了學校玄關。
但得更有彈性。更坦率一點。
與此同時。透過石田同學,我體會到──千景、小司和櫻──平時在我身上傾注了多麼龐大的感情。同時也讓我明白,就算不用言語,我和石田同學──
也可以成爲朋友
。
當我走在走廊上時。
「呼、呼……終於追到了……」
「香蕉或軟糖也可以喔。我覺得不能小看甜食和心理暗示的力量。」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彷彿感覺點與點連成了線。
「這問題很困難呢。我覺得有些病可以靠安慰劑效應治好。」
「哦,根據是什麼?」
「嗯。京坂氏可能很渴望攝取糖分呢。」
就這樣,我和石田同學度過了一段很愉快的時光。
重點並不在於男性、女性、朋友、戀人、家人,或是小白臉之類的標籤……該怎麼說呢?對了,就算「妹妹」這種標籤從世上消失,我也有自信能愛着小明。對。就是這樣。
「各位,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突然間,有個聲音從階梯下傳了過來。
石田同學那種既笨拙又直接過頭的善意,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聽到他的語氣那麼直接,我不禁愣住。
「完全無法想像那種狀況。」
「是……是啊,正是如此,在、在下和京坂氏是朋友!」
我們聊了點戀愛(?)話題。
「……好的。感覺腦袋好像一下子豁然開朗了。」
遠遠超越大腦處理速度的文字堆砌。
「嗯,請說。」
喔、喔喔喔喔。秒答。
時間有點晚了呢。
他卻爲了我而分出時間,讓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去跟他搭話看看吧。一年級時你不是說他很可愛嗎?」
「不是啦,抱歉。在下也有自己是個怪人的自覺。所以可能是在下誤會了。京坂氏可能不那麼認爲,或許不想跟在下這種怪人來往。就算是這樣,也請聽在下說一句。」
……還有我自己的願望。
──不對不對,正因爲是小白臉,所以絕對不能跨越這條線吧。
「太絕望了吧。比較對象是小司她們,門檻太高了。」
「哈哈。果然贏不過京坂氏呢。原來被看穿了嗎?」
(……原來如此。劃界線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石田同學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那麼拼命呢?」
「雖然京坂同學看起來是那個樣子,說不定挺愛玩的?」
「竟然還干涉職場參觀的志願申請,會不會有點太過分了?」
我在操場防護網附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石田同學晃着綁在腦後的頭髮,小跑步爬上階梯。
(實話實說應該是最好的應對方式啦……)
「京坂氏。不要說什麼『我這種人』來貶低自己。那種話是在侮辱重視京坂氏的人。」
「那是騙人的吧,石田同學。你對社團應該很認真。」
石田同學應該有自己寶貴的棲身之處纔對。
雖然扯了很多其他話題,但這樣就達成太秦老師叫我過去的目的了。
「……沒有啦,不用在意。雖說是社團,也只是同好會而已。老實說,在下並沒有那麼認真參與。只是正好從窗子看到一身哀愁的京坂氏身影……就趕過來了。」
──太秦老師給我的指點,關於劃界線的課題。
石田同學觀察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如此表示。
我們最近或許就是一直在進行這樣的意氣之爭。
回家路上,我跟石田同學去了一趟零食店,買了牛肉小泡麪來喫。
這兩塊拼圖,感覺在我心中喀嚓一聲拼在了一起。
「交通號誌的紅燈或不能按的按鈕。人們總是會想跨越不該跨越的界線。如果你劃的界線是『不允許關係更進一步』的意思,她們當然會想反抗嘍。重新仔細思考一下那條界線的本質吧。賦予其意義的是你,京坂。這不只是在說做與不做的界線。意氣之爭也是劃界線的一種。」
階梯環繞,有如羅馬競技場觀衆席的開放式廣場。
「啊,嗯。說得也是……謝謝。」
原、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是從社辦全力衝刺追過來的嗎?
「說不定其實有機會喔。京坂同學很溫柔嘛。」
「啊,抱歉。在下不是要責備京坂氏……」
學校玄關前的這個地方,放學後會有運動社團在這裏做伸展運動和肌力訓練,或是管樂社和輕音社之類的學生會進行自主練習,學生人數明顯變多了。身爲回家社的我一邊對那個景象感到有點格格不入,一邊走上階梯。
「吾等不是朋友嗎?」
多虧了石田同學,我纔想起這些早就存在的答案。
「在那之前,可以再讓我說一次『我這種人』嗎?」
「哦、哦哦。」
「再說了,如果那三個人對你的要求各不相同,就準備三條線給她們吧。爲她們劃出各自能接受的線就好。」
「是啊,就是傳聞中的那個人。聽說小司她們很迷戀他。」
……不對,答案已經揭露了。石田同學說出口了。
「話說那種干涉行得通嗎?」
「京坂氏對安慰劑效應有何看法?」
但如果不在這時將答案化爲言語,感覺自己就真的會淪爲「我這種人」……
這裏是經過自行裝修的三房一廳公寓大樓的其中一戶。當我把頭探進客廳,就看到穿得很休閒的千景、小司和櫻正在打鬧。
我想跟千景、小司和櫻成爲什麼樣的關係?能爲大家做什麼事?
「等等、等一下,石田同學……接、接下來的話,我想自己說出來。」
「嗯。我發現了。原本還以爲你們已經在交往,原來不是啊。」
石田同學的語氣相當認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感覺。
「把彈珠汽水糖當成藥喫,不是可以消除身體的疲勞嗎?」
(從那三個人身上得到的東西──)
*
「石、石田同學?怎麼了?社團呢……?」
「不,那種問題問我也沒意義啊。」
──接着……
那是……布偶嗎?只見穿着背心和短褲的櫻,珍惜地抱着一個東西,而打扮類似的千景和小司則想搶走它。
三人注意到開門聲,同時回過頭。
櫻迅速把布偶藏到背後。千景和小司也立刻當起櫻的盾牌……搞、搞不懂。她們怎麼會合作藏起剛纔還在搶的東西……
「啊~阿京的臉色真是容光煥發。遇到什麼開心的事了嗎?」
「咦?有嗎?」
「嗯。過來的時間也晚了,該不會,有超~級可愛的女孩子跟你搭訕之類的……?」
「如果有那回事的話,我的臉色好一定是因爲千景帶來的效果吧。」
「咦?阿、阿京真是的,那個意思是……我是個超級可愛的女孩子?」
就在千景雙手捧着臉頰傻笑時,櫻把看似布偶的那個東西塞進口袋裏。
「當然是啦。欸,千景。櫻剛纔拿的東西是……」
「京仔,過來這邊一下。」
「啊,嗯……欸,小司,櫻剛纔拿的東西是……」
「別管啦別管啦。總之先坐到那邊。」
在小司的催促下,我坐到在沙發上坐成一排的三人正前方。
「京同學。我知道你被太秦老師叫過去。不過,你來得還是有點晚。我們比京同學所想的更愛擔心。所以,請確實做好報告、聯絡與商量。」
「啊,嗯……欸,櫻?你剛纔拿的東西是……」
「京同學。請確實做好報告、聯絡與商量。」
櫻就像角色扮演遊戲中的NPC般反覆說出同樣的臺詞。看、看來布偶的事是不能問的……算了,這裏就貫徹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吧。
「好的,呃,抱歉沒有聯絡。那個……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我說出回家時跟石田同學去零食店的事。
「……我不喜歡那樣。不喜歡你們被毫無根據的謠言傷害。」
「……唔~關於這件事。ACT2好像有缺點呢。」
「嗯。ACT1也是這樣……總之『小白臉』這招就只是代入角色扮演,想像能讓自己保持平常心的情境,同時改變對現狀的認知。所以,會讓她們三人……原原本本地感受到認知上的差異。」
我有點含糊地說出應該能讓三人開心的重點。
「同感。只要讓大家明白我們有多麼愛慕京同學,愛慕到讓那些謠言顯得很蠢的地步就好。」
我看着三人的眼睛,說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想爲重要的人們盡心盡力的情感被視爲自私,就當作是自私吧。如果被視爲僞善,就當作是僞善吧。畢竟我是個弱小的人,僞裝自己的情感反而更難受。所以,現在不能退讓。說什麼都得堅持到底。
並且簡單說明了與太秦老師的一連串對話。
如果要賦予界線意義,這一定超出了小白臉的分內之事。
千景臉上笑眯眯的,小司和櫻也點着頭。
三人面面相覷……然後露出傷腦筋的微笑。
「人家也想要京仔幫忙打氣~就像決戰前養精蓄銳那樣?」
「我不想當個無情無義到看着你們受傷害還可以裝沒事的人。自己的事可以忍耐。但你們的事我忍不下去。」
我一邊預測三人的言語波狀攻擊,一邊在腦中組織「讓大家開心」的計劃。
「……京仔。」
「但是,傳出謠言的事是真的。而且我在回家的路上也有稍微聽到一些耳語……抱歉,在大家面前說這種事。」
「讓我們好好談一談吧。三個人一起想辦法。不要讓奇怪的謠言到處亂傳。我覺得接受太秦老師的提議是最好的做法。」
也是因爲我不知道曾經有過那種事,所以纔會這麼憤怒。在沓涼高中流傳的謠言,比較偏向憧憬三人的男生們的幻想,或是憧憬偶像的那種感情。即使如此,我卻沒想到有那樣的可能性,真是太沒用了。
……三人雖然笑成一團,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阿、阿京嬌了啊。」
我還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但是,我想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讓三人幸福。那就是我永遠不變的心意。
小明一邊喀滋喀滋地咬着煎餅,一邊點着頭。
做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行。如果因爲小白臉這個固定觀念而一概而論,反而會讓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根據界線的劃定方式不同,界線這種存在本身的意義也會隨之改變。
這麼周全的準備是怎麼回事啊!──以前的我一定會如此吐槽,不過從事配音工作的千景好像隨時都會帶着錄音器材以確認聲音。
我依序望着三人愣住的臉。
「嗯~缺點?」
「糟糕~京仔,你只是被小太秦利用了啦。」
「櫻不需要道歉啦。畢、畢竟我也……那個,想跟大家在一起嘛。」
我已經預料到千景會在這個時候表達不滿。
──過夜派對──這種跨越界線的行爲,應該不會有問題。
……該不會,她已經在幻想當天的景象了吧?
「哥哥,怎麼樣?小白臉ACT2用得還順手嗎?」
我感到莫名害羞,撓着臉頰如此提議。
我撓了撓臉頰。
經過我這麼補充後,三人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咦、咦咦?我們剛纔是在討論這麼激進的話題嗎?
「……唔,那不就只是在拖延嗎?阿京這個笨蛋。」
「游泳池打掃是星期六吧。隔天也不用上學。把事情都處理完之後……辦場過夜派對。這樣如何?當然,前提是大家都同意。還有就是小司不會覺得麻煩……」
「那、那麼,事情就是這樣……今天的晚餐是焗烤,敬請期待喔。」
(爲什麼臉那麼紅啊……)
「那只是習慣了受傷而已。只是對痛苦麻木了。」
「這是大量攝取京同學成分的機會。」
「還是算了……放心吧,我不會說這種話。回到正題。我希望盡最大努力,避免奇怪的謠言到處亂傳。爲了這點,我覺得最快的方法就是讓大家知道剛纔說明過的──千景、小司和櫻被太秦老師塞了麻煩工作的這個狀況。」
「千景是找乾爹。司去賣身。我變成校長的情婦。我們也曾經被傳過那樣的謠言。」
我知道她們是爲了不讓我擔心,才表現出堅強的樣子。
「沒、沒問題。不如說超歡迎。」
「啊,不錯耶,櫻子。我之前也稍微聽到一些讓人很火大的話,什麼才認識一個月就黏來黏去的……聽到那種話,反而更讓人想跟阿京黏來黏去了呢。」
界線有很多種類。
這間屋子既是梅洛的工作場所,也是小司獨自生活的家,所以身爲屋主的小司的許可不可或缺。
「我透過說服自己小霞是妹妹,成功保持了平常心。但是,如果小霞沒有那個意願,不管我再怎麼演好哥哥的角色,小霞都會感受到那種認知差異吧?這個問題對那三個人可以說是共通的……」
千景不知從哪裏拿出了錄音筆。
「補充說明一下,重要的不是時間而是密度。只要把這點用看得見的方式展現出來就好。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
「同感。京同學成分是必要的。這樣一來我們的攻擊力就會變成兩倍。」
「……是、是誤會啦。你們看嘛,之前我不是才請了好幾天假嗎?所以,那個……就在想……要不要辦個……過夜派對……之類的。我說的輕鬆一下就是那個意思……」
不出所料,千景、小司和櫻──
我像是要提振精神似的捲起袖子,開始製作料理。
看來她們的心裏有底。
「京同學。」
感覺這種灰色或黑色的嚴肅氣氛突然換成桃色氛圍。清楚地將三人想和我親熱的強烈意志傳了過來。
滿臉通紅的小司豎起大拇指,爽快地答應了。
「同意司的話。拒絕接觸,讓人非常寂寞。」
「阿京……」
但就是沒辦法接受這點,只覺得讓她們顧慮的自己實在很不爭氣。
感覺大家的眼神都變得很瘋狂。
我不是千景、小司和櫻的男朋友,什麼都不是,以我的立場,應該默默地點頭,聽從三人的要求就好。但是──
最近的我遇到這種狀況時,就會冒出……「糟糕」,或是「該怎麼辦啊」之類的想法,煩惱來煩惱去的。但現在視野變得很清晰,思緒也跟着清爽許多。
……原來如此。她們的默契還是一如往常地完美。
「事情就是這樣,阿京……讓我充分補充一下阿京能量吧?」
那是我最真實的感受。
「「「呼嗚……」」」三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唉,人家不否認我們確實有點失控。但是打個比方,這不就像是說校外教學想去哪裏而已嗎?那種程度的請求算不上作弊吧?」
接下來大概是小司。
「這不是阿京需要在意的事喔。我和司、櫻子都習慣那種謠言了。」
爲了掩飾害羞,我對陷入恍惚狀態的三人這麼說完,便匆匆地朝廚房走去。
穿着整套運動服的小明喀滋一聲咬下放在矮桌上的煎餅。
咦?小司點出的那句話讓我愣住了。
「正在大量攝取京同學的嬌羞成分。」
六月八日,星期六。
話、話題果然往危險的方向發展了。
三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這次的話題是在討論大家要合作不讓奇怪的謠言到處亂傳吧。沒必要去刺激周圍的人,可以的話最好能大事化小。所以呢,要親熱的話,等處理完這件事後……那個……再來輕鬆一下吧?」
或許是我的這份心意傳達給了她們,三人以比平時更加認真的眼神望向我。她們的眼中熊熊燃燒着平靜的鬥志之火。
「京仔啊,你最近是不是老是想避開我們?」
三人都滿臉通紅。我的臉也變得很燙。
然後櫻再補上最後一擊吧。
「……阿京,不能講話不算數喔?已經說好了喔?」
「就是說啊。國二的時候那種謠言最多,超好笑吧。根本不可能好嗎?」
「嗯~所以說呢,阿京。我們已經習慣了,現在也不會感到受傷。我知道你是爲我們擔心才說的喔?但是呢,就算是這樣,阿京也不需要想那麼多。」
「和、和阿京辦過夜派對……?」
我緊握拳頭。
(好……要加油了。)
「突、突然……就來了個讓人超熱血的提議。」
「……那麼,阿京也不能獨自一個人把事情都扛下來。知道了嗎?」
*
「就、就像小芬站起來了那樣?……不、不得了啊。」
三人全都眼睛一亮,從沙發上探出身子。
關係的界線。內心的界線。身體的界線。活動的界線。
「那也不錯啦,不過各位,話題有點扯太遠了喔。」
雖然學校放假,但今天是打掃游泳池的日子。集合時間是上午九點。時間還很充裕,所以我決定在客廳與心愛的妹妹交流。
「京同學。我要爲之前說你怠慢的事道歉。京同學其實爲我們考慮了很多。」
「不過,那些人應該無法想像我們一整天都在一起吧?『你們跟男朋友約會頂多就只有假日五、六個小時而已吧』,有時候真的很想這樣嗆回去。」
太秦老師給了我「賦予界線意義的是自己」這個建議。
「就是說啊~只因爲我們對京仔有好感,京仔就被傳一些亂七八糟的謠言,根本莫名其妙~」
小明喀滋喀滋地喫完煎餅後,開始用茶水漱口。
「原來如此~但是啊,哥哥。祕密特訓原本的目的只是讓哥哥不再畏畏縮縮。或者說,爲了成爲那種有辦法設下安全防線,不會陷下去的男人吧?」
「嗯,是那樣說沒錯。」
「目標與目的在不知不覺間顛倒過來,好像是常有的事喔。該不會哥哥已經產生『必須這樣做纔行』的目標了?」
「……原來如此。目標啊。嗯,該怎麼說呢,那個說法是比較貼切沒錯……我啊,終究還是想看到千景、小司和櫻的……幸福笑容。」
小明把手肘撐在矮桌上,嘻嘻笑着。
「別取笑我啦。不過,也就是說,我的目標……就是讓大家幸福。這份心意應該一直並未改變吧。然後,直到最近才重新意識到這件事……」
我撓着臉頰如此回答。
小明看着這樣的我,嘴角帶着一抹竊笑。
「幹麼啦,那什麼溫馨的眼神。」
「沒啦~只是覺得哥哥果然是個好男人呢~」
「那是在諷刺正在做小白臉這種工作的我嗎?」
「不可以看不起小白臉。畢竟就是有人希望哥哥當小白臉嘛。」
「啊……這個……嗯,之前石田同學也對我說過差不多的話。」
「是哥哥的新朋友吧?要好好珍惜那個人喔。現在很少有人會說那種話了。」
「我知道啦。」
真是的,這個妹妹實在有夠豁達。
「嗯,不過,就是那個啦。總結來說,哥哥的目標就是讓大家都幸福吧。這樣的話,下一個階段不就是成爲變幻自如的小白臉了嗎?」
「嗯,你說什麼?變幻自如?」
她又在說些很跳躍的話了。
「欸,阿京……我們也要創造很多回憶喔?」
「嗨,京坂氏。今天還請多關照。在下也找了同好會的夥伴們過來。」
「差不多該走了呢。」
我也伸手拿了煎餅,喀滋一聲咬下去。
我苦笑着抓了抓頭。
「反正……一定是ACT3吧。」
「隨便坐吧。要點什麼自己點,但我一毛錢都不會出喔。」

「大家早。對不起,我遲到了,老師。」
太秦老師喝完冰咖啡後,把沒點過一次火的香菸放回盒子裏,確認帳單後,精準地只付了自己的那分,瀟灑地走出店門。
「嗯。想必能成爲美好的回憶。」
「這股氣氛,這個時機點!欸,小司!」
就這樣閒聊了一陣子後,時鐘的指針不知不覺間已經指向八點了。
這裏大概是個人經營的咖啡店吧。桌上放着菸灰缸。太秦老師在菸灰缸上敲了敲沒點火的香菸,同時用吸管吸着冰咖啡。
「早安,御陵同學。」
「唔……我去年也參加過,打掃游泳池其實是很辛苦的工作喔。」
彷彿是爲了打斷小司的話而出現的是穿着T恤配短褲,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要打掃的太秦老師。御陵同學明顯地發出「嘖」的一聲,咂了咂嘴。
「別、別說了,真耶。不要爲難小野司公主。」
「好,就那麼做吧。之後應該能靠臨場反應處理。」
小司則是在向同班的女生們揮手。
看起來很想睡,但又很開心的千景隔着口罩露出了笑意。
雖然大家應該沒有偷聽的打算,但終究還是會在意吧。
「對啊。簡單來說就是能配合對方期望,變成任何模樣的存在。如果那三個人之中有誰希望和哥哥成爲男女朋友關係,就表現得像個男朋友。啊,雖然我現在說得很輕鬆,但實際上應該是相當困難的事喔。如果能做到那種事,說不定還能走上當演員這條路呢。嘻嘻。」
「太天真了~你們兩個。這種時候就該加深男女之間的感情吧。」
「哦~是喔。但是,大家一起做不就會很開心嗎?對吧,光成?」
「抱歉,京坂氏。真耶似乎被三位公主的光環閃瞎了。」
御陵同學跟石田同學相視而笑。
「哈哈。嗯,爸爸的打呼聲的確很異常呢。那我先走嘍。」
「好了。既然全員都已經到齊,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時間不多。簡短地開個會吧。」
「就像事先說明的,今天會讓你們好好工作喔。還有,會弄溼。所以請女生們至少要顧慮一下男生。」
「對啊。ACT2是哥哥把自己導向哥哥希望的狀態。但是,我剛纔說的是哥哥把自己導向對方希望的狀態。啊,我想到新的小白臉必殺技了。」
「千景,你昨天又熬夜到很晚嗎?」
朝室內看了一圈,確實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到齊了。千景、小司、櫻坐在沙發上,喝着咖啡或紅茶。
「那爲什麼京仔看起來沒有想睡的樣子?」
「不抽嗎?」
她似乎還是一樣早上起不了牀,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女生們則是有點嫌惡的模樣。不過,雖然嘴上說噁心,衆人卻也有些像是在享受青春的氣氛。這也是學生特有的反應吧。
「真不愧是愛煙人士的楷模呢。」
太秦老師的提醒,讓男生們的情緒高漲起來。
「早安,石田同學。今天要麻煩你了。」
「你遲到嘍,京坂。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到齊了。」
「因爲最近千景老是在深夜打電話來,所以我會提早小睡一下。」
「可、可是可是……這不是很讓人在意嗎?嘿嘿。不方便回答就不回答沒關係。只要在能回答的範圍內告訴我就好。」
「哎呀~該怎麼說呢,不知道可不可以問~?就是小司你們是怎麼跟京坂變熟的,現在又是什麼關係?」
「跟ACT2完全相反呢。」
「小太秦在這種地方意外地守規矩呢。」
來到位於設施陰影處,可以仰望圍繞游泳池的柵欄的地方時,那裏已經聚集了將近二十名學生。大家看起來都幹勁十足。
太秦老師揚起嘴角。
「瞭解。我來抗議『濫用職權』。那就是開戰的信號。」
小司和櫻也加入對話。
看到石田同學的身影,我出聲向他打招呼。
「喂,男生很噁心耶~」
「漏掉『小白臉』了。是小白臉ACT3啦。」
*
「早啊~京仔。」
「怎麼了,真耶耶?」
千景輕輕拉了拉我的襯衫袖子。
然後背對七嘴八舌聊着天的三人,步向沓涼高中。
千景打着哈欠向我打招呼。
咖啡店的門纔剛打開,太秦老師就拋來第一句話。
我苦笑着點了冰開水。
我一邊想着這個大人有夠小氣,一邊坐到空位上。
「我們也走吧?」
會議在短短几分鐘內結束了。不愧是太秦老師,做事就是俐落。
「桶狹間。」
「那就好好加油吧。我要再睡一下。老爸的打呼聲實在太吵,完全睡不着啊。嘻嘻。」
「太、太神聖了,光成。感覺那個畫面好刺眼,沒辦法直視耶。」
櫻面無表情地望着石田同學和御陵同學。
「調整能力已經像專業人士了。真不愧是京同學。千景應該再多顧慮一下京同學的健康。」
小明擺出知名漫畫角色的姿勢,得意地說着。
「沒關係啦,櫻。反正是我自願的。啊,東西我來拿。給我吧。」
「嗯。那是當然的。但是千景,打掃工作也要好好做喔?」
原、原來如此……還有那種思考方式啊。
「我們跟京仔的關係~?人家想想看~總之~用一句話來說就是……」
「……啊哈哈,我懂那種感覺喔。」
「啊,那個點子不錯耶。」
「早安。京同學。」
「……嗯~跟阿京講了很久的電話。嘿嘿。」
「不會在學生面前抽啦。只是享受一下氣氛而已。」
我們穿過校門,跨過操場邊緣,走在通往游泳池的路上。
「職場參觀分組的時候我也有邀她。」
我接過三人的隨身物品,走出咖啡店。
「早安,京坂同學。打掃游泳池這種事令人興奮呢。」
就是雙臂微彎成八字形,拳頭握緊,右肩稍微往後拉的那種……不,她到底有多喜歡那部作品啊。
我做完所有準備後,在前往沓涼高中之前,先往太秦老師等着的咖啡店走去。
「老師,那個意思是底下會透出來嗎!」
「呼啊~……阿京。早安……呼啊~」
御陵同學散發出無論如何我都得回答的壓力。讓視線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
「無妨無妨,在下與京坂氏之間何需見外。就讓吾等加深男人之間的熾熱友情吧。」
總而言之,我們前往指定的更衣室換衣服。
「京仔不只是跟最後武士同學感情好,跟真耶耶的感情也很好耶?」
「謝謝。感謝你。」
御陵同學的「無盡求知心」發動了。
「嗯。呼啊~……好睏。」
「喂,小鬼頭們。所有人都到齊了嗎?趕快換好衣服到泳池邊集合。要分配打掃工作了。」
「好~」
「────那麼,接下來要製造我跟你們對立的情況。」
小、小野司公主?
「不是守規矩,是反駁。畢竟現在這個世界,已經被寫進了可以隨時隨地攻擊吸菸人士的程式。像這樣亮出煙,是我個人的諷刺方式喔。」
換完衣服後,大家在游泳池邊集合。
我穿着T恤加短褲,頭上綁着毛巾。去年流了很多汗,所以毛巾是必需品。我環視四周,看到男生們都各自打扮成自己喜歡的風格,還挺有趣的。
至於女生,幾乎都是在學校泳裝外面套上襯衫或體操服。
「京坂氏。」
「石田同學。」
「真是美妙的景象呢。」
「對啊。總覺得好耀眼啊。」
我和石田同學不禁對那幅耀眼的畫面看得入迷。
沒想到「防透對策」竟然是穿學校泳裝。
對女生來說,那大概是所謂「安全褲」的感覺嗎?但是對男生來說,不管透出來的是內衣還是學校泳裝都沒差。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果然還是校園三大美女──
千景在學校泳裝外面披了一件襯衫。
小司是泳裝搭配體操服,還把下襬打成了結。
至於櫻則是穿着襯衫與裙子,完全不做防透對策。
……櫻、櫻同學。雖然她很守規矩地只穿了涼鞋……
然而那身打扮反而更容易吸引男生熱情的視線吧?
不過,那樣反而很有櫻的風格,很適合她就是了。三人從大腿一路勾勒到涼鞋的美腿線條,精準地擊穿了青春期男生的五臟六腑。
「烏、烏丸的神級身材完全是……不妙啊。」
「不覺得小野這一年來也很有長進嗎?」
那個大概是墊的吧。小司的胸部應該要再小一號纔對。
「閉嘴。別吵。不要抱怨東抱怨西的。你們很有人望。這樣的人本來就會被分配到這種角色。」
至於櫻……
「喂,千景。你那樣一說,人家就沒什麼可說了耶。嗯,總之就是這樣,京仔不需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承擔。」
「真、真假?話說你怎麼那麼清楚?」
由於班級不同,我沒跟他說過話。
我也朝三室戶同學瞪了回去。
「可是啊~京坂在私底下偷偷摸摸搞小動作是事實吧?」
「你們不懂呢~小野是看腿啊……啊~好想被那光滑的大腿夾住~」
「對呀對呀。就是那種強行把學生塞進自己計劃裏的感覺。」
「把騷擾指控當成擋箭牌本身也是一種騷擾。別以爲我這種老古董教師會屈服於那種人心惶惶的風氣。管他什麼減薪、懲戒解僱,統統無所謂!放馬過來吧!」
「就是說啊~太秦老師,這不會構成某種騷擾嗎?」
三室戶同學發出「嘖」的一聲,咂了咂嘴。
「太秦老師就是那樣的人呢。」
「好、好強……京、京坂原來是個練家子嗎……」
「不對,原來你沒有權限喔~!」
正當男生們進行着這樣的對話時,一個響亮的聲音蓋過他們的交談。
諸如此類的話在女生之間零星地傳來傳去,但感覺不出帶有惡意。就太秦老師在結果上把自己塑造成壞人這點,果然是個成熟的大人呢……
這是這場鬧劇的開戰信號。
「濫用職權。」
咕嘟一聲。不分男女,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櫻對三室戶同學如此說道。她的一字一句觸動了我的心。
「……謝謝你,千景。小司也是。」
「我也不是完美的。有時也會傷害到別人。京同學當然也不完美。不過,他是個足以用魅力彌補那些缺點的人。遇到看似容易實則困難的事時,很少有人願意付諸行動。京同學就是能做到這點的人。」
三室戶同學一邊站起身,一邊瞪着我。
「喂,三室戶!把手──」
她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做起打掃游泳池的準備。
「不、不愧是醍醐同學。完全不在意透不透。」
她有如要用那柄刀砍倒在場所有人。
「嗚啊啊,好痛啊啊……!」
「前幾天,你向我告白。我無視了你。關於這件事,我道歉。但是,如果你想用貶低京同學的方式泄憤,我不會手下留情。絕對不會。」
那副身姿宛如精心打磨的利刃。
三室戶同學在溫柔的女生安達同學的安撫下,一邊被拍着背,一邊帶着快要哭出來卻又有些舒暢的表情回到其他男生的圈子裏。
閃開三室戶同學抓過來的手,鑽入他的左側。
「這不是宣示,而是宣戰通知。」
「好~都到齊了吧!那麼現在開始分配工作!」
石田同學立刻望過來,但我制止了他,走出人羣。
就這麼伸出腳絆倒了他。
一觸即發的氣氛讓現場安靜下來。
「嫉妒別人的幸福會讓你錯失自己的幸福。我從來沒有聽京同學說過別人的壞話或批評。光是這點不同,就讓你和京同學之間有了絕對性的差距。」
「櫻……?」
這一切都是爲了從「根本」消除那些毫無根據的謠言。
……明明是教劍道,卻不知爲何還強迫灌輸赤手空拳的戰鬥方式。
「可以啊,但我沒打算乖乖捱揍。」
「咦~……負責人?由我來……?」
……雖說是演戲,也沒必要說自己是老古董吧。
「──京同學。可以了。」
「我沒有偷偷摸摸搞什麼小動作喔。麻煩別亂扣帽子。反倒是你在偷偷摸摸散佈謠言吧?」
櫻突然公開這件事,並且道了歉。這番言行似乎讓旁邊的學生大喫一驚,引起一陣騷動……啊,前幾天在圖書室向櫻告白的男生──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閃進我們兩人之間。
我一邊接受千景和小司的鼓勵,一邊用眼神追着櫻的背影。
「可惡……看我怎麼揍死你。」
「別以爲揹着人講的壞話就不會被聽到喔……我全都聽到了。」
「趁這個機會講清楚吧。說我的壞話無所謂。但是,我絕不容許有人用臆測或非事實的話侮辱千景、小司和櫻。」
「他去的那個道場,教的是古代武術和現代劍道。」
「因爲我也待過那個道場。那裏的老師太可怕,一個星期我就逃走了……」
「醍、醍醐同學。我……」
太秦老師一隻手拿着擴音器。
小司刻意吐槽後,周圍的學生爆發笑聲。
三室戶同學拉高嗓門,像是要特別駁斥這點似的向我逼近。
染井吉野櫻色的頭髮在我的眼前搖曳。
「咦?是喔?……可是總覺得剛纔那招比較像合氣道耶?」
「聽好了,小鬼頭們。大人跟小孩交涉時,都會準備相應的報酬。雖然好像有謠言說,這三人爲了職場參觀的事跟我做了很多交涉,但那是『正當權利』。我認爲給有功勞的人相應的報酬是合理的。不過,也要考慮到我沒有那麼大的權限就是了。」
「不過,你們的意見不無道理。也就是說,前幾天你們提出的要求,是對我硬塞麻煩工作的報復嘍?」
三室戶同學是個高大壯碩的平頭男生,一看就給人棒球社成員的印象。注意到我的接近後,他狠狠瞪過來,看起來或許不太好相處。
「我懂。她感覺會說出『世界是以我的頭頂爲中心轉動』之類的話。」
(右腳在前……)
「開、開什麼玩笑,我什麼時候侮辱醍醐同學了!」
「就是剛纔聽到的。」
「嗯~……什麼人望不人望的,我好像沒什麼那種感覺。」
彷彿連精神都是由玉鋼打造的櫻,靜靜地如此宣告。
「爲什麼那三個人會跟京坂那種傢伙……」
周圍騷動起來。太秦老師也愣住了。
「這次是烏丸、小野和醍醐三人主動說自願帶頭打掃游泳池。爲了向她們的行動表示敬意,負責人就由烏丸擔任。小野和醍醐負責協助。」
「……醍、醍醐同學。」
「欸,阿京……雖然我想說的話被櫻子搶先說出口了,但我跟司也有同樣的想法喔?」
「太、太神聖了。」
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全都被櫻的聲明震懾住了。
「──到此爲止,你們這羣小鬼頭。別再玩青春遊戲,趕快開始做事。溫柔的女生們,要對三室戶好一點,知道了嗎?」
「京坂,你這傢伙。你說的那番話有確實查證嗎?」
從這一刻開始,現場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也就是大約「一秒」的時間裏。在太秦老師的聲音傳過來之前,我──
就在這時,一個男生如此喊道。
「那傢伙國中時曾經打進劍道全國大賽嘛。」
然後,那道銳利的刀尖指向了三室戶同學。
糟、糟糕……好像有點太激動了。但要是被身材壯碩的三室戶同學抓住,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這點反擊是不得已的措施。
啊,現在先把那些事放一邊。
「我們又不是自願的,是小太秦硬塞的吧。」
「現在的騷擾種類有八十多種。符合其中之一的可能性非常高。」
(……有、有同門的人在啊。)
太秦老師跟三人按照事前的商量,以臨場反應演下去。
「你也要加油。從現在開始做出改變就可以了。」
……師父的確是個不合時宜,做法很斯巴達,對弟子毫不留情的人。

「三、三室戶,聲音太大了啦。」
「從今以後。對京同學的敵意、侮辱、謾罵、攻擊和中傷都要透過我。如果真的要戰到底,我願意奉陪。我很強。會千倍奉還。」
周圍的聲音傳進耳裏。
(原來是三室戶同學啊……)
銫原子振動九十一億九千兩百六十三萬一千七百七十次所需的時間──
太秦老師強行爲這場衝突劃下句點,中斷了我們的爭執。
「接下來是我的工作。」
「啥,你說什麼?」
那時候我只是稍微看到一眼,原來如此……看來是我搞錯了。
那位說出對我的不滿的學生,好像叫三室戶。
好堅強啊。雖然之前就這麼想了,不過再次深刻感受到櫻的心理有多麼堅強。竟然能在那種場合說出自己受到告白的事。
……要是沒處理好,還有可能招來三室戶同學的怨恨。
那個做法無疑是把雙面刃。
但櫻做到了,貫徹了自己的主張。
(……本來打算擋在前面,結果反而是我受到她的保護……)
那是不畏拉低自己的形象,也要提高我的評價的雙面刃。雖然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整件事對櫻本身的傷害爲零。就像是她全副武裝將三室戶同學一刀兩斷。
(但是銳利的言語有時會反彈回來傷到自己。)
如果她連這點都能不以爲意……
櫻的堅強,絕對在與我不同的層次吧。
在千景和小司拍着我的肩膀的同時,我朝櫻走過去。
然後,從背後向她搭話。
*
「櫻,謝謝你。」
京同學的謝意讓我垂下視線。
「不需要道謝。扣下扳機的是京同學。我只是把自己的手疊上去而已。」
「……你真堅強,櫻。我也得向你多多學習呢。」
京同學似乎認爲我是個堅強的女人。
但我可以斷言沒有那種事。我不堅強。甚至可以說很脆弱。非常脆弱。
我只是害怕讓京同學知道這個事實。只是害怕暴露出脆弱的自己。
即使如此,我仍然想變得堅強。不想輸給任何人,不想屈服於任何人。
出生在醍醐家這個名門世家的我,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
藉由讓京同學認爲我很堅強。
如果教室的垃圾桶滿出來了,京同學會毫不猶豫地清理。對於最後丟垃圾的人來說,那是讓人看不順眼的景象。但是,京同學會主動承擔那項工作。當某個女生忘記帶筆袋而驚慌失措時,京同學便立刻從自己的筆袋拿出自動鉛筆和橡皮擦借給她。後來那個女生向他道謝時,京同學這麼說道:
「千、千景。今天打掃結束後要辦過夜派對吧?等、等不到那個時候嗎?」
因此,直到現在還是有些傷口沒辦法展露給他看。因爲京同學不只是個過度溫柔的人。
容貌與頭腦、文字創作者的品味,再加上累積大量知識後進一步磨練而成的強烈自我表現欲。讓我產生自己是個堅強女人的錯覺。
藉由盼望京同學的觸碰。
我們依序經過泳池邊、樓梯、走廊。最後抵達了女生更衣室。
「沒有啊~……什麼都沒說。我要請阿京做另一個工作,跟我來。」
好憂鬱。擅自對男人失望,遇到好對象時又自然而然地渴求對方。
只見水花四濺,但大家似乎都不在意。眼前出現了一片美妙的景象。女生的T恤變得透明,緊緊貼在學校泳裝上……
「嗯。那我就……去男生更衣室那邊──咕呃!」
「沒問題,東西已經全部都收在置物櫃裏了。而且連更衣室也需要打掃,不然會很髒。」
「有困難時就該互相幫助。別放在心上。」
(……看來現在得先讓她發泄一下了。)
拗不過千景的強硬態度,我只好踏進女生更衣室。
但那是詭辯。是用詭辯包裝的毒。是不考慮能否相遇的可能性,以及沒有被名爲男人的野獸傷害過心靈的小丑的胡說八道。我討厭那種講得好聽的胡說八道。令人作嘔。
……不然的話,男人的處境會越來越艱難。
肺裏已經充斥滿滿的罪惡感。
我喜歡京同學。能和京同學在一起,讓我覺得很幸福。
游泳池打掃的分工決定好了。
「欸,快看快看,京坂同學在看這邊喔。」
眼前有陌生人掉了東西,我會猶豫要不要撿起來叫住對方。但是京同學不會猶豫。看到拿着白手杖的人僵在人行道前,京同學會毫不猶豫地說「已經綠燈了喔」並牽起對方的手。
在京同學的面前,我更希望如此。因爲我喜歡京同學。
唉……乾脆制定女性禁止露出肌膚的規定吧。
希望京同學能覆蓋我的脆弱、至今仍糾纏全身的那層污穢以及那段記憶。竟然有男生會喜歡心態如此卑劣的我。
千景揪住我的衣領,感受到脖子被勒緊的我停下了腳步。
「沒關係。畢竟我是負責人。」
這種反射性的行動與體貼,是其他男生模仿不來的。也難怪他會被貼上花心渣男的標籤。但是,那大概就是京同學的本質。不管是我、千景,還是司,應該都是受到如此的京同學吸引吧。被這個過度溫柔的人所吸引。
「啊,嗯。你說得對。那麼,櫻也加油喔。」
「是約好啦。但那個意思是指不能做明顯色色的事情吧?」
這也並非如此。我做不到的事情反而比較多。
有如把蓮花倒掛的頂噴蓮蓬頭映入眼簾,讓我不禁屏住呼吸。千景完全不顧我的情緒,拉上簾子,轉開了水龍頭。
……好、好冰。
「是、是那樣沒錯。」
「……呵呵。現在阿京跟我都溼透了。你剛纔不是在觀察我以外的女生的衣服是怎麼變透明嗎?那也觀察一下我吧。」
千景用她獨有的一套理論,打算強行貫徹自己的意志。
學校泳裝逐漸顯露出輪廓,浮現藝術品般的凹凸曲線。
戀愛是難過的、戀愛是痛苦的、戀愛是煎熬的、戀愛是寂寞的。
「咦?工作不是都分配好了,擅自離開負責區域不太好吧?」
回頭一看,那裏果不其然站着一臉不高興的千景。
「千、千景同學?……不是約好不會跨越界線嗎?」
「呃,千景?……你後面在說什麼?」
*
千景硬拉着我的手,將不知所措的我帶到女生更衣室的角落。
試着用自己的方式分析原因,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他說「不管是什麼事,櫻都能做得很好呢」。
我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回到刷洗地板的作業……要是在這時候揮手回應,總覺得會不太妙。我的伴隨效應這樣告訴我。
(果、果然……)
水珠從千景溼漉漉的髮梢滴了下來,白色的襯衫逐漸接近透明。
如果這是一個故事,我希望迎來什麼樣的結局呢?
一旦沾上那種胡說八道,就算在浴缸中泡一整天也洗不掉。
「唔……你剛纔看其他女生看得入迷了吧?」
「……果、果然。你打算做有人來會很不妙的事──」
那種「毫不猶豫」是我做不到的。
從小學四年級開始,直到高中一年級爲止,我一次也沒有信任過名爲男人的生物。然後,升上高中二年級時,遇見了京同學。
人生這種難以捉摸又不講道理的連續對答案過程,就像六月的溼氣一樣令人焦躁難耐。
她拉着我的手,「咚咚咚咚」往游泳池的後方跑去。
「阿……京?」
『醍醐。老師站在你這邊喔──』
不過,京同學呢?他斬釘截鐵地說不需要錢。若不是抓住了他實際上仍然需要錢的這個弱點,我大概也不會有這種煩惱了吧。
「京同學。回到你負責的區域。完成接下的工作。那就是我們今天的職責。」
藉由從京同學的身上獲得溫暖。
我負責用地板刷刷洗地板。
這種問題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答案。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持續地給出答案。
我想和京同學成爲什麼樣的關係呢?
就該互相幫助──我很尊敬能輕鬆說出這句話的人。
戀愛是神聖的。
「千景同學?」
「喂~京坂同學~!」
對於我們這些活得隨心所欲的十幾歲青少年來說,雖然有點難以理解,不過京同學擁有非常重要的某種東西。
「那是兩碼事。就是要現在。我現在就想跟阿京親熱。」
「進去。」
──京同學經常稱讚我。
但是,對不起。我對心思一眼就能看穿的人沒有興趣。
我刷……我刷……我刷……嗯,好熱。
我用眼神追着離去的京同學背影。
我覺得這場相遇就像神明賜予的禮物。
即使六月還不是真正的夏天,氣溫仍然很高。當我重新綁好頭上的毛巾,繼續刷洗作業時,失去注意力的學生們已經開始用水管玩水了。
因爲我知道,他們想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體。
……從後面傳來一道充滿怨念的聲音。
「阿~京?」
糟、糟了……被不知道名字的女生們注意到了。
雖然知道這是不符合當今重視多樣性的時代的想法,但至少容許我對突如其來的肌膚裸露畫面露出色眯眯的樣子吧。
我知道京同學在學校裏被男生討厭,卻受到一部分女生的支持。
時而嚴厲,時而冷淡,時而溫暖,他就是這種既可能成爲毒藥,也可能成爲良藥的人。
「哦~不可抗力呀。<em>明明就完全不看我。</em>」
……放眼全世界,也許有很多條件比京同學更好的男人。
淋浴間裏瀰漫着冰涼的空氣。
即使隔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出她鼓着臉頰,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我纔沒在觀察。就說是不可抗力啦。)
「沒時間了,動作快。要是有人來會變得很麻煩。」
「……是、是不可抗力啦。」
迎面撲來令人窒息的女孩子氣味。
這種把泥塊整個刮除的作業,很需要體力和耐心。
「呵呵……這樣聲音就不會傳出去了,可以盡情地做了吧?」
「不行不行。再怎麼說這裏都太不妙了啊……其他女生也會來換衣服耶。」
「京同學也是。」
「欸,阿京。過來這邊。」
然而,京同學卻是個例外。明明想讓他觸碰,卻不肯輕易碰我。他就是那樣的人。
「千、千景今天也豪可愛呢。」
「你在耍我嗎?」
「不、不是啦……那個,很漂亮喔。」
「不行,沒誠意。你又想糊弄過去了。」
「我、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啦!」
「真是的……阿京你這個笨蛋。」
千景滿臉通紅地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胸口。
「我啊,佔有慾比阿京想得更強喔。」
……嗯。我知道。
「所以,發現你看其他女生會很煩躁,會爲了一點小事不安,那個……還會喫醋。」
……嗯。這個我也知道……
「而且呢,比起司和櫻子……性慾可能稍微強了一點。」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明明正在沖水,我的身體卻一直髮熱,千景摘下黑色口罩,抬眼看着我。
「我想做更誇張的事……會確實支付時薪的。好嗎?可以吧?」
「這、這不是錢的問題啊……是內心的問題。尤其是做這種事,我覺得不能只憑一時的衝動。」
「……我的心在說想跟阿京有更深的連結喔?」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不行啦。」
千景不聽我的制止,脫下溼淋淋的襯衫。「啪噠」一聲,沉重的聲音迴盪在淋浴間。接着,水被關掉了。
「什麼事不能做,可以做到哪裏?……要是你不全部告訴我,就算說不行,我也可能會做。」
「那種話……太狡猾了。」
「……搞不懂,明明很重要卻不能跨越界線……既然是小白臉,就像小白臉一樣好好哄我開心啊。」
會不會在這個時候理所當然地──偷親她一下呢。
「說、說什麼獎勵……」
「衣服把水擰一擰就沒問題了。反正大家身上都溼了,應該不會太顯眼。」
我把自己的嘴脣疊上千景柔軟的嘴脣。兩邊自然地、毫無抵抗地碰觸在一起。
「……」
不過,如果千景希望如此……我──
「千、千景……來吧,清醒一點。該回到大家那邊了。」
「真是的~今天的阿京好討厭……不理你了。」
「被親了。」
「呵呵,阿京不也很狡猾嗎?」
千景奪走我的視線,輕輕地將學校泳裝的肩帶稍微拉下肩膀,露出美麗的肌膚。
她將唾液送了進來……我……把它吞下去了。
我立刻上前一步、兩步。
「……不要,我不想聽。」
「阿京主動親過來。我明明沒有要求……被親了、被親了、被親了。」
你、你不也是犯規嗎?
「噗哈……哈啊、哈啊……千景……就說真的不行啦。」
──那句「變幻自如的小白臉」。
「不過……另一方面,也有點難過……因爲我想跟阿京親熱也是真心話。」
「抱、抱歉啦。」
我喘着氣,用力推開千景的肩膀。
「聽、聽我說,千景。」
千景拉高了嗓門,一口氣徹底拉下學校泳裝的肩帶。
(她果然很在意這點呢……)
「這是開玩笑的喔?」
「還不是因爲千景把水開到最大!」
「不、不討厭喔。不如說我很高興。」
不行了。她完全聽不進我的話──
千景像壞掉的唱片喃喃重複着「被親了」,最後還捏起自己的臉頰。看來是爲了確認這是夢還是現實而使自己的身體感到疼痛。
「……阿京你這個膽小鬼。」
千景又點了點頭。
我儘可能使用容易聽清楚的音調。
「……所以,我很開心。知道你是確實地爲我着想……發現你真的……把我看得很重要……」
「無、無可奉告……我覺得現在的狀況很糟糕喔。」
「嗯。」
千景把快要掉出來的胸部用力壓在我的身上,在我耳邊低語:
「……這樣就能貼得更緊了吧?──欸,來親親吧。」
「總覺得阿京……在這種時候總是很冷靜呢?就只有我在慌張,好像笨蛋一樣。」
「咦?」
「好、好的。」
「欸、欸,阿京……怎麼辦啊?」
「……我跟阿京都溼透了。」
沒、沒有反應。
「……爲什麼……你會那麼想?」
「……阿京好狡猾。每次都那樣看穿我的心……」
「千、千景?」
「唔,又想那樣糊弄過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是有……那麼想啦……」
啾嚕……啾嚕……舔舔……嚕……咕──────嗚!!
……男朋友嗎?
「現在也是維持在理智的邊緣。但是,我不想因爲一時的感情或當下的衝動,就把千景的心意往對我有利的方向曲解……」
「……唔,什麼意思?」
「嘿嘿……不過,這種不經意的互動,感覺有點開心呢。如果阿京不是小白臉而是我的男朋友……這種事是不是會更理所當然呢?阿京……會不會討厭這樣?」
千景把臉埋在我的胸口,搖着頭蹭來蹭去。
緊緊抱住那線條纖細的身體。
「被親了、被親了、被親了。」
……效、效果未免太顯着了吧。
嗯唔。
啊,不對。她完全進入忘我狀態了。
臉仍然埋在我胸口的千景用模糊的聲音說道:
我想起今天早上跟小明的對話。
「嗯?怎麼了嗎?」
豐滿的果實彈了出來。
「………………」
「我不會逃跑喔。我絕對不會逃離千景的心意。不是因爲衝動,也不是因爲當下的氣氛……希望千景真的有那種想法時再來對我提出要求。但是我覺得現在不是那個時候。」
「別那樣講嘛……要踏出那一步是很簡單的喔,我是說真的。」
「被親了、被親了、被親了。」
「……我呢,內心其實也想要循序漸進……原本是這麼想的。」
「……抱歉。」
「……不行嗎?哦~……剛纔的阿京太帥氣了,本來想當成獎勵耶……?」
「咦?阿京,你剛纔說什麼?」
「千景,都說不行了。」
「我、我很高興你有那份心意。但是,差不多該回去大家那裏了,那個……」
千景環抱住我的脖子,送上熱烈的吻。
「今天的阿京,果然好討──……嗯──」
在實戰中嘗試「小白臉ACT3(命名者•明)」有點恐怖。
「……欸,阿京。水已經關掉了,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音喔?不然可能會傳到外面……我也會忍耐的。」
千景鼓起臉頰, 直直地盯着我。
「……唔~阿京,你有點囂張。」
「果、果然呢。但是啊,這可是我耶?你不覺得就算成爲男女朋友……我大概也還是這種樣子?雖、雖然說起來很沒出息就是了。」
「啊、啊──!阿、阿京你這個笨蛋……!什麼都不給做的抱抱是犯規啦……!」
千景歪了歪腦袋,重新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以及即使害羞,卻還是很認真的語氣。
我鬆開環抱千景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兩步。
如果我是千景的「男朋友」。
「唔,那種事我知道啦……那麼,之後就等到過夜派對再說嘍?」
「千景有時候會變成小笨蛋呢。」
不僅如此,她還像要蹂躪我的口腔似的,將舌頭纏了上來。
「阿京的表情看起來覺得很好喝喔?還是說……不好喝?」
「身體的話,如果千景能借我毛巾就好了。」
「我、我不是要糊弄你。因爲……那個,千景對我很重要。」
對要求更進一步行爲的千景來說,普通的吻終究還是不夠吧。
「嗯、嗯。毛巾的話……置物櫃裏有喔。」
「……應該說男人比千景想像的更缺乏忍耐力。我呢,也想做那種事……不是說沒有那種想法。」
「我不會再講第二次了。不然千景馬上就會得意忘形。」
……真是的。做事都不考慮後果。雖然說這很有千景的風格就是了……
「──雖、雖然不會再講第二次,但我沒說不回答……」
「……但是呢,心裏有時無論如何……都會輸給焦慮或不安。有時會幻想,要是做到最後,阿京一定就能變成我的。自以爲很瞭解阿京,實際上卻什麼都不瞭解,所以就感到好害怕、好害怕,好想、好想多瞭解你一點……結果有時就控制不了自己……心想幹脆把你監禁起來。」
「……是、是啊。」
配合另一邊的期望,能變成任何樣子的小白臉。雖然必須先劃下界線,但是,我感覺這條界線大概是可以跨越的。
「如、如果是我的誤會就先說聲抱歉。千景是不是……那個,覺得跨越界線之後,我就會成爲在小白臉之上的存在?」
「剛、剛纔那個就是我的答案。」
千景在我的懷中輕輕點了點頭。
……以、以後ACT3還是等到關鍵時刻再使用吧。
我先放着進入忘我狀態的千景同學不管,湮滅了證據,不對,做完善後處理後,牽着千景的手離開更衣室。

*
「謝了,小鬼們。辛苦你們在這種熱死人的天氣打掃。剩下的事交給清潔業者就好。那些麥茶是我的謝禮。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打掃完游泳池後,太秦老師慰勞了幾句,分發裝有冰涼麥茶的紙杯。拜連續好幾個小時的體力勞動所賜,大家都因爲炎熱與疲勞而累癱了。
「咦~我們這麼努力,就只有麥茶嗎~?」
「只有麥茶也太扯了吧。」
「說到夏天就要喝麥茶吧。還有比這更好的獎勵嗎,笨蛋們。」
夏天就要喝麥茶這點沒有異議。但是去年還有給冰棒。那可是珍貴的糖分啊。
「老師,不叫清潔業者,而是讓學生打掃不是我們學校的傳統嗎?」
個性溫柔的女生,安達同學提出疑問。我也很在意這點。
「所以纔像這樣遵守傳統打掃了啊。不過,每年都沒辦法在一天之內掃完嘛。關於爲什麼今年剩下的工作要交給清潔業者,安達的疑問很有道理。你們啊,總之先感謝醍醐吧。」
大家頭上冒出「?」的符號,同時將視線移向櫻。
「哎呀。嗯,該怎麼說呢,就是呢。今年因爲預算問題,有過打算取消游泳課的討論,但是學校收到了一筆鉅額捐款。不瞞你們說,就是醍醐的父親捐的。多虧這筆錢,纔有辦法找來清潔業者,所以你們今年也能上游泳課了。」
一瞬間的寂靜。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衆人的驚呼聲迴盪在游泳池之中。
櫻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優雅地舉起裝着麥茶的杯子。
「醍醐啊。老師已經不敢對你不敬了。」
「敬不敬都沒關係。」
「哦哦,是嗎是嗎?呼~我不管什麼傳統不傳統啦,反正這個麻煩得要命的泳池打掃工作結束後,感覺就變成了跟你們的美好回憶。哎呀~最棒的還是可以一天就搞定。真的要感謝醍醐的父親呢。」
太秦老師帶着像喝了罐啤酒的情緒伸着懶腰。
晚上十一點。
「好好笑。意思就是京仔只能乖乖聽我們的話嘍。」
「……不好意思,在聊得正起勁的時候打斷大家,人家……汗流得太誇張了,先去衝個澡喔。」
就在這時,從玄關那邊傳來了動靜。
晚上十點。
「京同學。今天晚上不會讓你睡。要一路玩到天亮。」
櫻、千景與小司似乎都很滿意,我也鬆了口氣。
「啊……太好喫了~鮭魚錫紙燒……好久沒喫到了。」
「怎麼了,醍醐?」
「啊哈哈……東西給我。我先去做飯喔。」
當分針經過二的時候,四人的晚餐結束了。
「沒有隱瞞。只是沒必要說。因爲不是我做的,是爸爸做的。」
是因爲臀部線條很明顯的關係吧。
也就是說,最好把這個話題視爲某種火藥庫之類的東西。
夏天真的會讓人變奇怪呢。
「這、這樣啊。人、人家的家……是第一次呀……」
「關於職場參觀。我知道老師沒有權限。就算是這樣,我也希望你可以儘量幫忙。所以我才帶頭攬下雜務。」
過夜派對的這種情境,讓我的心不禁躁動起來。
唉……我非常清楚這是奢侈的煩惱。但就算如此,一想到接下來的事情,仍然繃緊了緊張的神經。
「好,知道了。我會向其他老師們轉達你的意思。哈哈,已經可以想像教務主任苦着一張臉的樣子了。」
「不用擔心,沒有問題。我也爲千景和司準備了角色。那就是情婦。」
「啊,呃……就是總覺得很新鮮。」
千景和小司湊上去逼問櫻。
「嗯,是可以啦……不過京仔是看到女生接吻會興奮的那種人嗎?」
不然的話,說不定又會跑出櫻仗着名門世家的權威找太秦老師交涉之類的另一種版本的謠言……
「呵呵……太好了。二號是我。欸,阿京是幾號?」
「唔,阿京的第一名是我纔對。剛纔阿京可是主動親我了喔?」
我們彼此別過頭,支支吾吾地對話。
一股遠超出平時的緊張感和悖德感排山倒海而來。
原來櫻也會結巴啊。
「說什麼新鮮啊,好好笑。都來幾次了。總之千景跟櫻子去採買了,京仔就放好行李,放鬆一下吧。」
*
「嗯~?欸,櫻子?不是國王遊戲嗎?」
不過,正如老師的預料……
我從千景和櫻的手中接過購物袋,走向廚房。
「規、規則就是這樣。當然了。」
「啊哈哈……請、請手下留情喔……」
(呼。得趁現在好好想些對策纔行……)
是的。所謂的過夜派對,就是那麼一回事。
「怎麼了?剛纔就一直那樣。你該不會有點緊張吧?」
櫻和千景就不用說了,太秦老師的情緒也變得很奇怪。
千景和小司將彼此的脣疊在一起。
櫻的心理強度果然跟鋼鐵一樣堅韌。
(……不對,我的理性會不會先崩潰啊……)
「多謝招待。京同學,今天的餐點也很美味。」
櫻垂着視線,低聲如此回答。
「喂,那邊的~拿家世來壓人太沒意思了吧。」
「打、打擾了……」
今天我要跟千景、櫻和小司共度一夜。
「稍微有點不同。京同學是我們的小白臉。所以就算當上國王,也沒有命令權。」
在這種情境下,竟然還有辦法說出那種話。
不過,目睹櫻在衆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放話,果斷拒絕三室戶同學的那個畫面之後……如果還有學生膽敢散佈那種謠言,那個人反而可以說是勇者了。
「啊~好想趕快回家喝一杯啊。」
千景炫耀似的緊貼着我,小司和櫻的表情隨即變得僵硬。小司就算了,竟然連平常不太會慌張的櫻也是如此。
熟悉的三房一廳公寓大樓其中一個房間。是人氣同人社團「梅洛」的工作場所兼小司的家,也是我幾乎每天都會過來的地方,今天卻不知爲何感覺像異世界。這是女孩子的房間。不對,一直都是這樣啦……
「怎麼了,京仔?幹麼那麼拘謹。」
換洗衣物、牙刷和似乎必要的東西全都帶上了。
太秦老師,難道您沒有自尊心嗎?靠學生逞威風的老師太可悲了吧。
那幅不尋常的景象……老實說太過刺激,鼻血差點就流出來了。
晚上八點左右。
……不對,那也和平常一樣。
好厲害啊……雖然聽說櫻的家裏是京都數一數二的名門世家,但實際遇到這種場面時,該怎麼說呢,還是會因爲其規模之大而驚訝地說不出話。
我們兩人坐到沙發上,悠閒地打發時間──不對,是坐立難安。
「櫻子……這是怎麼回事?我什麼都沒聽說耶?」
*
「就是說啊。跟我們說一下也沒差吧。」
那麼,該如何度過這個難關呢……
「咦,呃……不知道耶,畢竟是第一次看,我也不清楚。」
結束游泳池打掃工作,先回家一趟的我做好各種準備,在小明拍了我的背一下,給出加油鼓勵之後,便沿着舊奈良街道前往小司的家。
「……就是說啊,櫻子,爲了阿京,我也什麼都能做喔。」
小司的打扮並不稀奇,看起來卻格外刺激。
「京同學。請詳細說明。」
「……可能是吧。在女孩子家過夜,那個……我是第一次。」
「今晚要玩到盡興。先從女王遊戲開始。」
「嗯……果然靜不下心呢。」
千景和櫻穿着跟小司幾乎相同的打扮,相親相愛地抱着超市的購物袋回來了。雖然披着外出用的外套,但一眼就能看出她們的打扮很休閒隨性……總覺得讓人更緊張了。
「老師。」
謠言這種東西,從「種子」開始拔除果然是最好的。
「司,試試看比較快啦。來吧……」
「京同學。只要跟我結婚,就可以讓京同學過上想要的生活。小明和京同學的父親,醍醐家都會負責照顧。」
「嗚啊、嗚啊!那就是我得跟千景接吻?」
「回來了~……啊,阿京,你已經來了啊。」
女王遊戲結束後,進入洗澡時間。
晚上九點。
應該是千景和櫻回來了吧。
「我是女王。二號跟三號接吻。」
休閒風格的T恤,搭配有白色線條的黑色短褲。
「欸……司,這樣的話,要不要讓阿京看超厲害的畫面?」
「就是說啊~京仔,謝謝你。超好喫的。」
那麼,接下來就是過夜派對了。
「啊,呃……一號。」
嗯?小司的樣子有點奇怪。她怎麼了?
「京同學。我幫你洗頭髮。」
「……嗯,麻煩了。」
「那麼,阿京的背就由我來搓嘍。」
「啊,嗯──呃,千景……暫停、暫停!……有搓澡巾啊,用那個啦……!」
千景的D罩杯胸部壓在我的背上。
柔軟的摩擦與泡沫的觸感,更進一步地麻痹了我的思考。
……腦袋變得暈暈的。
──沒、沒問題。這條線是可以跨越的界線……應該是吧。
我不經意地望向鏡子,就看到鏡中映出低着頭的小司。
當我們對上目光,小司就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晚上十二點。
就在夜已深,眼皮逐漸沉重的時候。櫻像睡美人般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千景更是累到睡死了。
(沒、沒想到她們會這麼早睡啊。)
……然後,小司則是趁着大家都睡着時,一個人跑到陽臺去了。
(她的樣子果然不對勁。)
從游泳池打掃結束後就一直是那樣。
感到擔心的我跟在她的後面來到陽臺。
小司將手肘撐在陽臺欄杆上,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那個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唉……人家果然還是不行。爲什麼就是不能更坦率一點呢?」
「……欸,小司。我知道小司很容易害羞,沒辦法坦率地表達感情。但是……至少在這種時候坦率一點嘛。只要是做得到的,我什麼都會做。」
我搔了搔頭,注視着小司。
正因爲如此,我可以明白一些事。
「
司。你從剛纔到底在煩惱什麼無聊的事啊?還不快過來!
」
「……你、你真的是那麼想的嗎?」
「……小、小司?」
然後……將我的嘴脣朝着閉上眼睛的小司嘴脣……
「我覺得沒有那種事吧。你之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抱、抱歉。」
「就是最近這段時間的煩惱啦……跟千景和櫻子比起來,感覺人傢什麼都沒有,就有些煩惱。」
「那、那個……不是都說住在都市的人會被鄉下的風景療愈嗎?我認爲世上一定有很多追求『什麼都沒有』的人。該怎麼說呢,小司的外表明明看起來像辣妹,卻意外地普通。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真的沒有啦。」
雖、雖然對扮演霸道型角色有點沒自信……
「<em>那、那麼……之前櫻子說想看到霸道的京仔……</em>」
「啥?啥?」
……雖然不是滿月,但仍然十分明亮,而且還散發着溫柔的光芒。那道月光照亮我和小司,就像打下了聚光燈。這個景象莫名地好笑,讓我……不對,讓我們不禁笑了出來。
凌晨兩點。
「……謝謝……就是啊~該怎麼說呢。人家之前就一直在想,千景她不是會對京仔很直接地表達感情嗎?然後,櫻子會活用腦筋動得快的優勢,在顧及整體的同時確實地向京仔示好。」
「抱、抱歉。」
「……抱、抱歉……小司!霸道型的角色對我來說難度還是太高了。」
「喂,別那麼自然地雙重貶低人家啦。」
「嗯」的一聲,貼了上去──……
「這、這樣啊。原來人家……也算是會被京仔擔心的女生呀。」
「嗚喔欸噫啊!京、京、京京、京仔?」
什、什麼都沒有的大拍賣啊。
我和小司回到安靜下來的屋內,以四個人排成川字+1的樣子,沉沉睡去。
「看到那個樣子啊……就會覺得只有人家沒有容身之處呢。嘻嘻……」
「<em>對對……只是該怎麼說呢……比起櫻子,人家想被霸道京仔頤指氣使的慾望更強……</em>」
她突然進入自虐模式,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就這樣,我與三人的第一場過夜派對平安落幕……本來以爲是這樣的。
「啊~嗯,是那樣沒錯。」
「沒有啦……那個,我有點擔心小司……」
「嗚啊啊啊啊,京仔!把昨晚的回憶還來啊啊啊!」
隔天早上。不知爲何只穿着內衣(大概是醒來一次後脫掉了衣服……)的千景和櫻緊抱着我,而看到這個畫面的小司──
我認爲小司的自我評價低落是一種心理的防衛反應。
「不是啦,所以說啊,跟這樣的小司度過的平凡時光,對我來說非常舒服又療愈。所以那個,雖然我不太會表達,不過你並不需要跟千景或櫻比拼個性。」
我把手肘靠在欄杆上,看着說出真心話的小司的側臉。
再加上小司那種先不論是好是壞,習慣保持一點距離的處事風格。
「嗯。請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
「霸、霸道……?」
只見小司滿臉通紅,眼神飄來飄去。
原來如此。確實很美呢。
「在、在這種氣氛下?」
凌晨一點。
「怎麼突然這麼說?」
「怎、怎麼了?京仔也睡不着?」
小司探出身子靠在陽臺欄杆上,仰望着夜空。
雖然不指望她能理解這其中的微妙語感差異,但還是希望她能聽懂。
我把手肘靠在陽臺欄杆上,仰望着夜空,如此打開話題。
小司捂着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麼。
「說過很多次了喔。我喜歡原原本本的小司。」
「……在、在這種時候回收伏筆?到、到哪裏是你算計好的啊。」
我拉着蹲在地上的小司的手,硬是讓她站起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說真的,到底怎麼了?總覺得你的樣子一直怪怪的……」
「……今天打掃游泳池的時候,櫻子真的超帥的。就像是爲了京仔,可以與全世界爲敵一樣。超猛的……然後,千景跟京仔溜走,你們兩人做了很多事吧?」
「<em>你……你要讓人家心動死嗎?京仔這個笨蛋……</em>」
「你、你不是說……什麼都會做嗎?」
「……知、知道了。好、好了……可以嘍……來吧。」
雖然這時候不該笑,卻有些令人欣慰。
跟我的觀察角度很像。
「好吧……京仔,<em>謝謝你。</em>」
「……啊,不是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就只有人家……什麼都沒有呢。」
「千景跟櫻的存在感確實很強。要找個東西來比喻的話,就像是都市。」
「沒、沒有要貶低你喔……應該說正好相反吧!」
「小司擁有『什麼都沒有』喔。」
「那是胸部的話題吧。唉,胸部也是沒有啦……所以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啊。」
但是,如果能讓小司開心……我──
(什麼都會做嗎?嗯……)
這一切都是小司的個性,也是她的魅力。性格軟弱也沒關係。不夠堅強也沒關係。我有種感覺,她一定在內心某處等着我碰觸到那點。
小司的側臉被月光照亮,看起來有些泛紅。
我一邊想像霸道型角色的形象,一邊抓住小司的肩膀。
變幻自如的小白臉。
「抱、抱歉。嚇到你了。」
「小司,別自虐了。你還有其他想說的話吧。我全都會聽你說喔。」
「欸,京仔。不覺得今晚的月亮拍起來會很好看嗎?」
我一直在用當小白臉培養出的觀察力看着小司這個女孩。
「咦?啊,嗯。」
「哦~……這不就是在加倍貶低人嗎?」
「如、如果能用語言表達,早就那麼做了啦!……人家沒有像櫻子那樣的語文能力,或是像千景那樣直接宣泄感情的力量,也沒有像京仔那種……察言觀色的能力喔?你懂那種感覺嗎?」
「太長了。結論是什麼?」
「
不喜歡的話我會馬上停手喔?閉上眼睛。
」
「不要一直普通來普通去的!人家很在意耶……」
我把手肘從陽臺欄杆上移開,蹲下來正面看着小司的臉。至少在這種時候……不對,正因爲是這種時候,我希望她能依靠我。
「理所當然啊……嘻嘻。現在呀,人家可是超級煩惱的。正在懷疑……人家是不是很空洞呢。」
「所以怎麼了嗎?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說來聽聽喔?」
「唔。你是一直那麼說沒錯,但人家實在受不了這種場面。好害羞……要死了……」
俯瞰全局,客觀檢視自己的觀察角度。
「不會。比起霸道型,人家還是更喜歡普通的京仔。」
同時,她捂着臉當場蹲下來。
「我也沒有那種能力喔。」
「什……什麼?怎、怎、怎麼突然直接叫名字……?」
「沒有埋什麼伏筆喔。」
差不多……凌晨一點半。
「哦。然後呢?你想說人家是什麼都沒有的鄉下?」
我順着小司的視線朝月亮望去。
配合小司、千景和櫻的要求,能變成任何樣子的小白臉──「小白臉ACT3(命名者•明)」已經在千景身上實踐過一次了。
「我用自己的角度想了一下。小司說自己什麼都沒有,但我還是不那麼認爲,應該說正好相反。」
「好好笑。別突然恢復原樣啊。京仔就是那樣啦。」
「真的嗎?嗯,不過,或許就是因爲你願意聽,人家纔想說給你聽……話說,剛纔講的那些……就是人家完整的想法。是人家深刻感受到自己什麼都沒有的瞬間。」
一臉凶神惡煞地撲了過來。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