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窮人家的小孩與校園三大MN

我們家很窮。

我──京坂京從國二開始打工。第一份工作則是送報紙。

雖然人生處於困難模式，我從未恨過從心病中振作起來的父親與身在天堂的母親。

是的，我家很窮。聽到還是國中生的妹妹笑着說出「我不打算借錢上大學喔。等高中畢業後就打算就業，想讓大哥和老爸輕鬆一點」這種話時，我一方面佩服她的豁達……另一方面又很心痛。

我想讓妹妹上大學。雖然爲此我需要錢。

『兒童年收入超過一○三萬圓者，不得適用扶養親屬免稅額。』

……國家這種莫名其妙的政策，將我完成目標的難度提升至驚人的高度。

可以賺錢的春假一下子便過去了，又因爲物價上漲逐漸壓迫到生活，如此一來只能移居海外……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碎碎念。

「等等，我們家又沒那麼多錢！」

即使處於精神錯亂中，一想到這樣下去狀況只會越來越糟，我便打起冷顫。我想對這個國家將厭世觀念強推給多愁善感的高中生後就放任不管的做法提出異議，但幸好自己沒有被無奈打垮的閒工夫。

我默默走在五彩旗幟與松樹林立的上學路上，一邊思考如何脫離這種憂鬱的思維模式。

我期望得不多，只要家人幸福就夠了。望着春天空中快速掠過的碎積雲，我想這種小小的願望應該不算太自私吧。

「幸福究竟是什麼呢？」

媽媽。您那邊的空氣是否很清新，令人心曠神怡呢？

天堂是溫馨的地方嗎？我已經順利升上二年級嘍。

「我出發了。」

向清澈天空的「另一端」打完招呼後，代表二年級的藍色領帶隨風飛舞着，我穿過剛入學的新生，接着踏進校門。

京都府立沓涼高級中學。

這是我就讀的高中名字。

這間學校的特殊處在於連地下也有教室，因此陽臺的大小會根據教室位置而不同。從下沉式的廣場抬頭望去，整間學校的造型彷彿一座要塞。

「OK～知道了。一定會約你喔。」

「什麼啊，笑死。他該不會沒洗澡之類的吧？」

說到這裏，我發泄了一堆負面情緒，不過當然不全是壞事。

證據來源就是我。

有炒飯與八寶菜之類的，菜色相當油膩。

那是擁有如同模特兒或藝人的美貌，在整間教室裏大放異彩的相親相愛三人組。

基於鐵壁般的防守能力，似乎也有人將她們比喻爲百攻不破的要塞都市，稱其爲君士坦丁堡──又好像沒人那麼說。

能夠和她們同班就應該滿足。對孤僻的我而言，青春不過是那麼一丁點兒的非日常生活，而她們則是帶給自己那種刺激的存在。

一位是擁有一頭烏黑長髮，身形纖細，戴着黑色口罩，具備神祕氣質的少女。

這三人散發出某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氛圍，正是我們沓涼高中引以爲傲的校園三大美女──烏丸千景、小野司以及醍醐櫻子。

雖然不太明白，我好像被當成了「花心渣男」。明明不曾主動找女生交談，卻被貼上這種標籤，真是冤枉。

烏丸同學沒有接過餐點，反而莫名其妙地問起那種問題。

她們身後聚集了幾個男同學，全都帶着充滿興致的神情望向這邊。

討厭我本人京坂京的男同學很多。

「那傢伙是怎樣，很難約耶。連開學典禮當天也要打工喔？」

我從外送用的後背包取出盒裝的中式料理。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不想變成不懂得體諒之人。如果非得變成那種人，我寧可選擇孤獨過活。一個人最棒啦！（嘴硬）

「打工加油。」

其他男同學大概也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吧。

現在時間是下午五點左右。

工作內容是將客戶訂購的商品送至指定地點，簡單來說，就是聯繫「餐廳」和「外送員」的劃時代商業模式。這種讓人足不出戶就能享受美食的系統，如今已經深受不分男女老少的大衆喜愛。

「那個……烏丸同學？」

「囉嗦，笨蛋。清秀個屁。京坂根本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好嗎？」

她在戲弄我嗎？

「比起你們，京坂同學還比較清秀！」

「沒有，呃。我覺得烏丸同學看起來比自己成熟一百倍。」

告白失敗的男生不計其數。

「啊，抱歉。我今天也要打工。」

不過，這些事都跟我毫無關係。雖然被問到想不想跟她們當朋友的話，自己肯定會說「想」。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這份工作採按件計酬制而非固定薪資制，一趟外送能拿到大約五百圓的酬勞。

怎麼可能。Youber Eats的外送地點，竟然是校園三大美女之一──烏丸千景同學的住所。

「說得也是。反正跟我沒關係。不過真意外。我一直以爲你是對錢沒興趣的類型，看來並非如此。你每次都拒絕大家的邀約，原來是因爲想賺錢啊。」

「聽說他家很窮，還住在組合屋耶。」

按下對講機後，住戶很快便出來應門。

教室裏對我的中傷言論此起彼落。

……這時，我注意到在窗邊談笑風生的三位女學生。

「不、不是那個意思。」

宛如冰山美人範本的烏丸同學穿着滑落至肩膀的海軍藍外套，內搭是坦克背心，下半身則是熱褲，一派輕鬆的打扮。

我想着這些，一邊在鞋櫃換好鞋子，從地下一樓走到二樓。

她是被稱爲校園三大美女的其中一人。

從入學典禮在體育館見到她們的身影，那身光彩就一直耀眼至今，一流明（注：測量光源發出總光量的單位）也沒有減損。吸引班上同學目光的同時，她們卻輕鬆地聊着「這季的動畫太強了吧」、「對啊。要看的東西太多了，好誇張」之類的天真話題。原來她們也會看動畫。

「不會啦。我才該說抱歉。希望下次有機會再約我喔。」

「嗯，我打算中午之後就去打工。」

「不會，妳別在意。」

不過我已經習慣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在意。不如說，倘若失去我這個發泄壓力的出口，說不定整個班級會因此失控。

以上是身爲一般男同學的感想。雖然不曉得其他同學心裏怎麼想，我只能像個路人一樣眯眼注視那耀眼的光芒。

一位是戴着時髦眼鏡，充滿文學氣息又前凸後翹的少女。

好，今天也要努力打工。我必須趕緊賺錢纔行。

「嘿～現在這個年代還有人會說那種話啊。爲了某人啊。嗯～我有種看到稀有生物的感覺。」

「咦？可是今天學校不是中午就放學了嗎？」

我沒指望她能理解這種語感上的差異。

我走進指定的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並坐下。

「呵呵，說什麼啦。我看起來那麼老嗎？」

雖然因爲口罩遮住嘴巴而看不清楚，從她的眼睛彎成了新月狀來看，她大概笑了吧。

在確認拿出錢包的女性身影時，我大喫一驚。

聊點題外話，由於從路面走下廣場的戶外階梯也會當成全校集會與校慶時的座位，一想到應該有不少新生覺得「好髒」或「會弄髒裙子耶！」之類的，我不禁露出苦笑。

那就是逐漸成爲這所學校招牌人物，「校園三大美女」的存在。

她似乎記得我的名字。這讓我稍微，不對，是非常開心。

「這樣是稀有生物嗎……？我覺得爲家人工作的人應該佔大多數。」

升上二年級後還不到幾天的二年三班教室。纔剛分班，我卻已經被排除在大家的圈子之外。應該說自己根本沒被接納過。

這是當外送員的打工。也就是所謂的餐點外送服務。

Youber Eats。

「原來京坂這麼成熟呢。」

過了一會兒，烏丸同學才笑着開口：

「嗯。您好。是烏丸同學吧？這是您的餐點。可以確認一下內容嗎？」

「謝謝。」

「你是京坂吧？哦～你在Youber打工啊。」

也就是說，多跑幾趟就能賺越多錢。

我之前應徵這份工作後獲得錄取。這家公司直到前年都不收十八歲以下的員工，不過從去年開始就放寬條件。

「我不是想賺錢。但是沒錢的話，我就無法讓妹妹上大學。」

回頭一看，眼前站着兩位女同學。其中一位是安達同學。去年我和她同班，另一位……抱歉。我有點想不起來是誰……

在開學典禮和班會結束後，儘管還沒到中午，陸續有學生準備回家。

其他學校的學生甚至會像等待偶像一樣聚集在校門前，那股狂熱的程度可想而知。

「不好意思，耽誤你的時間。」

「這、這樣啊。總覺得很抱歉……？」

她們對於據說逼近上百，不對，是逼近兩百封的情書不屑一顧（本來就不可能拿到聯絡方式，爲什麼還要用那種傳統的手段？──請不要做這樣的吐槽）。

然而當他們目睹實際的景象時可能會感到壯觀，很像置身演唱會的觀衆席，絕對能讓他們備受感動。

我抵達了指定地點──六地藏站附近的公寓大樓。

「就是說啊。一副娘娘腔的樣子，真噁心。」

剛入學時，我也因爲這些階梯的陡峭坡度與寬敞的空間而雀躍不已。不過那也僅限新鮮水嫩的一年級期間而已。如今的我只把它當作通往學校入口的漫漫長路。先往下走，再爬上來。這種反覆動作其實是不斷在地下與地面往返的低效率行爲，而且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正逐漸變成了一種作業。要是從頭到尾都能走在平坦的路上該有多好，因爲這種稍微奇特的建築方式，讓人必須多走一趟辛苦路。

呃～我是二年三班嗎？

充滿光澤的烏黑長髮與黑色口罩。細長的雙眼配上纖長的睫毛。

我們之前沒有，應該說幾乎沒說過話。沒想到平常在學校總是一副高冷形象的烏丸同學，竟然還有調皮搗蛋的一面，我有點意外。

我們學校開學典禮當天不用上課實在很幸運。

三人不約而同地在入學第一天就吸引了全校學生的目光，轉眼間成爲整個校園的話題人物，堪稱超級女主角。

一位是金髮搭配耳環，化着流行妝容的辣妹風少女。

接着查看張貼在佈告欄上的分班表。

「你、你們男生不要再說了。」

「呃，浪不浪費時間由我來決定。」

安達同學一臉愧疚的模樣。這樣的對話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京坂同學，現在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OK？你之前不是不能去嗎？」

就在我也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

「我覺得打工是在浪費時間耶。高中生拿了錢又能幹嘛？」

雖然是同學，自己彷彿與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就是會讓人不禁如此認爲的人物。

我收下錢後遞出餐盒，她便回到家中。

這趟外送結束。

＊

經歷了和烏丸同學交談這種難以置信的事件隔天。

到學校後，我一如往常地被人說閒話。主要是那些屬於嗨咖圈子的人。不過，午休時發生了一場騷動，讓我無暇在意周遭同學的反應。

「東山，你的心機太明顯了。老實說，你很煩耶。」

「我纔沒有耍什麼心機。只是，該怎麼說……如果妳們能參與，『同樂會』也會變得更熱鬧嘛，好不好？」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你們只找自己喜歡的人唱歌喫飯，就覺得可以加深班上的感情？太好笑了吧。」

「這……這個……」

在教室的角落，一羣男生和三名女生髮生了衝突。

被稱爲東山的男生在班上是領導者般的存在。他是運動全能的陽光型男，深受女生歡迎。

以他爲中心的那羣人規劃了一場分班後的同樂會，然而烏丸同學、小野同學以及醍醐同學三人（主要是小野同學）直截了當地拒絕對方的邀請。

班上第一美少女團體如此露骨的拒絕不僅讓男生錯愕，連女生們也一臉爲難的樣子。

不過理由很清楚。雖然打着同樂會的名義，說穿了就是東山他們想跟女生混熟而已。光看他們只邀約特定的團體就知道了，明顯別有企圖。

像我這種人也是直到剛剛纔得知「哦，原來還有什麼同樂會……」，對於班上誰屬於何種階級也只知曉大概。這樣下去可不行。

不過我隱約可以猜到現在低着頭的人一定都沒被邀請，而一臉爲難的那些同學應該就是受到邀請並決定參加的人吧。

嗯，反正跟自己沒關係。

就在我這麼想時，烏丸同學忽然把視線投向這邊。

她用一副「怎麼辦？」的表情望着我，然後輕輕聳了聳肩。

唔咦。就算我們昨天稍微聊過天，也不要突然把問題丟給我……不過以現場的氣氛來看，似乎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

我從座位上站起身，微微舉手說道：「那、那個……」就在那一瞬間，整間教室變得鴉雀無聲。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包廂裏男女兩兩配對，開心地有說有笑。而我只是待在旁邊觀看大家聊天，小口小口地喝着飲料吧的烏龍茶。

「嗨，石田同學。怎麼了嗎？」

糟糕。感覺快哭出來了。小野同學有一瞬間看起來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但她似乎很快便理解了我的用意，輕輕拍了拍手掌。

「沒有，呃，今天我難得沒有打工……這個……就是……我想說～那就去參加同樂會好了……」

雖然我很緊張，對方終究是同學。以平常心對待就好了，應該。

一聽到她那麼說，整個教室瞬間亢奮起來。

看樣子沒有其他人像我這樣。話說既然去年是大家一起舉辦，今年就該照舊嘛。

雖然我沒資格說別人，石田同學確實是班上數一數二的怪人。被他稱爲同志，同樣喜歡次文化的那些朋友也都舉起手。

大家一個接着一個舉起了手。

「石田同學，你很起勁嘛。」

「是什麼時候開始呢？」

「啊～原來如此……」

接着來到放學後。

講到這裏，石田同學停頓了一下，以遙望遠方的眼神喃喃自語：「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包廂門被打開，有人走了進來。是石田同學。

小野同學愉快地呵呵笑着。

「總而言之，在下要向帶給我方勇氣的京坂氏致上最深的謝意。你看起來就像最後的武士喔。」

孤僻的我，不太瞭解女孩子的纖細心思。

「我記得京仔去年也因爲打工而沒有參加同樂會吧？」

「啊，嗯。請坐。」

石田同學返回隔壁包廂。我則再次喝起烏龍茶。

「還有我叫京坂，不是京仔。」

「不必謙虛。京坂氏剛剛英勇的行爲，對在下這些次文化愛好者來說簡直猶如神風。感謝你。」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喝完這杯我就要走了。」

「我不是能量景點喔。」

距離好近。我的上臂碰到了她的胸部。雖然不算很大，不對，是一點也不大，確實有柔軟的東西貼着自己。就是扁扁的感覺。

「真好笑，去年的同樂會是由三個班級合辦，並且包下一間河原町的卡拉OK。因爲只有京仔一個人沒參加，某種意義上來說超級引人注目。」

那種想在烏丸同學面前耍帥的愛面子心態真的不好。對於那個行動我不後悔，只是得爲了另一個原因反省。

「怎麼辦，千景？京仔說他也要去喔。妳不是很喜歡稀有角色嗎？」

正當我沉浸於些許感傷情緒時，包廂的門又打了開來，一位辣妹打扮的女生走了進來。

「啊，是剛剛的事啊。那是那個……我一時衝動就不禁脫口而出了，啊哈哈。」

昨天才發生的事，現在就已經從烏丸同學那邊傳到小野同學耳裏了嗎？

「嗨，京坂氏。」

她看起來像辣妹，卻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感覺，制服穿得鬆垮垮的，西裝外套綁在腰際，裙子短到極限，襯衫上面的兩顆鈕釦都沒扣上，還戴了一副有點粗獷的愛心造型耳環。

「沒什麼。只是來參拜罷了。」

「這樣的話，乾脆改成所有人都參加吧？想去的人舉手。」

緊張與害羞讓我的背脊一陣麻癢，但還是勉強裝出冷靜的樣子。

「我想也是。感覺京仔不是會說那種話的人。對人家來說超級感謝，總之現在是來道謝的。」

「也是啦～感覺稀有生物可以帶來某種好運。」

「呃，什麼意思？」

「畢竟這類活動對在下而言很少接觸到嘛。既然是一年一次的放縱日，那在下當然也不能不參加嘍。」

糟糕。這根本連同樂會的同字都算不上。

三個小時，含飲料吧無限暢飲。

說完這句話後，我喝掉烏龍茶便離開卡拉OK包廂。臨走前好像看到小野同學咧嘴一笑，那是什麼反應呢？

我隨意地附和一句。

放縱日啊。不錯，聽起來很帥氣。

後座也傳來表示要參加的聲音。將長長的黑髮綁在後腦勺、一臉阿宅模樣的男生，是外號「最後武士」的石田同學。

謝謝。不過我認爲那是你的綽號纔對。

「但你現在不是想疏遠人家嗎？」

（嗚……嗚，單純唱歌就要六、六百圓？這是在搶錢吧？）

「小野同學不用在意喔。畢竟這是我家的事。」

「都可以。」

曾經聽聞辣妹與他人的肢體接觸程度特別高，不過沒想到距離會近到這種地步。

「呃，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樣的小野同學把裝有哈密瓜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同時在我身旁坐下，接着說了句「謝謝喔」。謝謝？我瞬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京坂，你……要幹嘛？」

京仔？那該不會是我的綽號吧？

「謝謝妳特地來說這件事。話說回來，大家來來去去的……卡拉OK可以這樣子亂跑嗎？」

「開玩笑啦。人家會幫你跟大家說，京仔想離開的話隨時都可以走喔。」

這種話從你口中說出，感覺像在路上隨機砍人試刀的武士一樣。我覺得別用那種表達方式比較好。

「啊，嗯。沙拉吧？」

「那麼再見。沙拉吧（注：沙拉吧（サラダバー）與再會（さらばた）發音類似）～」

小野同學在我耳邊如此細語──反而感覺她想營造某種讓我不方便離開的氣氛。

「我沒有拒絕妳喔？」

「其實不建議啦～京仔也太認真了。」

京坂京離開後。

今天第二次被人道謝。有點開心，又有點害羞。

「哦，找到了、找到了！京仔，我可以坐旁邊嗎？」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畢竟以前從來沒有同學向我道謝。就算是我那微小的勇氣，說不定也能幫到別人呢。

不過沒差，我並不打算隱瞞這件事。

要是她們在取笑我剛剛那丟臉的回答，那未免太羞恥了。被女生嘲笑簡直會讓人生不如死。

東山那羣人看起來不太高興，卻也沒特別反駁，就這麼決定參加了。不過他們死死盯着我看。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無論是規劃同樂會的東山同學、被挑上的人和沒被挑上的人，所有人都一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模樣，然後陷入了沉默。教室瀰漫着凝重的寂靜。

「嗯。謝謝。」

我平常根本不唱什麼卡拉OK，所以不清楚行情。順帶一提，一個班有三十六人，所以我們分成六組，每間包廂有六人。

「……啊哈哈。」

型男不悅地瞪着我。

原來是小野同學。她手裏拿着沾有水滴的玻璃杯，並且露出燦爛的笑容。每當她笑的時候，小虎牙就會露出來，非常迷人。

「雖然我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不客氣。」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彷彿開了記者會卻沒做任何準備的政治人物。

「櫻子呢？」

如果問我這樣的打扮會不會給人負面印象，我倒不會那麼認爲，反而覺得更強調了她的美貌。

「好快。真假……竟然被委婉拒絕了～」

就這樣，都怪我的關係（？），原本應該是班上掌權者的宴會，轉眼間變成了非常普通的同樂會。

「啊，嗯。沒錯。可是妳怎麼知道？我記得小野同學去年跟我不同班。」

「噗哈，在下深刻感受到京坂氏的勇氣了。那麼在下也跟上這波潮流吧。」

我不是提升運氣的道具喔。

「照理來說，人與人之間應該沒有高低之分。然而，由東山率領的陽之人與在下這些陰之人互相敵視。不對，對方恐怕連我方的存在都沒注意到吧。」

「聽千景說你是爲了妹妹纔在Youber打工？而且今天原本也打算去打工嗎？」

我很少跟大家說話，加上雖然會聽龍貓的歌曲，我對唱歌完全不在行，所以就這麼一個人獨自窩在角落，倒也落得輕鬆。

其實今天我本來也打算去打工，但是在那種氣氛下實在說不出口。

我似乎看到烏丸同學和小野同學笑嘻嘻地互看後又偷瞄自己一眼，大概是我多心了吧。但願是自己多慮了。

「哇啊，人家好像是第一次被男生這麼委婉地拒絕耶。」

「這種事人家當然知道。你的名字叫京吧？所以才叫你京仔。」

＊

「沒有，人家在自言自語。工作加油。」

二年三班的同樂會現場來了一羣三年級的學長。

大家都看得出那是所謂的嗨咖或是現充，只見那羣打扮招搖、看起來輕浮的男生們蠻橫地闖入，場面瞬間變得尷尬。

「六條學長，辛苦了。」

「辛苦啦～不過，小莊，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爲什麼人這麼多？」

被喊作小莊的人是東山莊悟。而那個叫六條的三年級男生把手搭上嚇到往後縮的學弟肩膀，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不是說只要找可愛的女孩子來就好嗎？」

「那、那是，那個……」

「諫山，你當時也聽到了吧？」

「你就饒了他吧，慶太。看來莊悟也知道搞砸了。」

那個被稱爲諫山，身材壯碩的男生制止了六條。只見六條拍了拍東山的背。

「算了。所以，小司在哪裏？」

「我、我帶您過去……這邊請。」

於是東山領着三年級集團前往司所在的包廂。

以他那種關上包廂門後蹲在走廊上的模樣，與其說和那些三年級的是學長學弟關係，用主僕關係來形容可能更精確。

不久後，包廂裏便傳出談話聲。

「小司，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吧？」

「請問您是哪位？」

「是我啊，去年跟妳告白被拒絕的六條慶太。」

「啊～這裏是二年級的同樂會，可以麻煩你離開嗎？」

「哎喲，別這麼冷淡。從那之後我超級努力。Mysta的追隨者已經超過五萬嘍。」

「這樣纔好。你們難道不會偶爾有把那種愛擺架子的女人搞到浪叫的想法嗎？」

「啊，抱歉。我是跟妳同班的京坂。」

「我對你也開始有點興趣了。」

我壓低連帽衫的兜帽，然後吸了吸鼻水。

「……小司，妳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過頭了啊？」

就在那時，我突然察覺到。

「……縱容？這讓人有點在意。請繼續說。」

我差點打破了與自己約好要賺取妹妹學費的約定。

不過幸好有小野同學幫忙掩護，我才能安然度過。

能跟校園三大美女產生接點，對我來說非常開心。

「醍醐同學……？」

「既然你在欣賞櫻花，就沒必要爲了我而離開。」

於是六條帶着跟班離開了卡拉OK包廂。司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又開始滑起智慧型手機。

有那種感覺。

連自己也不懂爲什麼會那樣回答後，我就這樣站在櫻花樹下一動也不動。

「看樣子打擾到妳了。抱歉。那麼我先走了。」

＊

我知道參與班上的同樂會固然重要，然而兩者是不同的問題。

「你不用勉強回答。畢竟這應該算是很難回答的問題。」

「京坂，你一個人嗎？」

「哇哈哈！」

在小學生的年紀時，我還會跟朋友們歡欣鼓舞地仰望上學途中盛開的櫻花。

「抱歉。這麼問可能太突然了。我不太會說話。」

咚。咚咚。

醍醐同學除了跟烏丸同學和小野同學，幾乎不跟其他同學說話。她的私生活完全是個謎。某種意義來說，她給人的感覺像是畫中的高嶺之花。據說同年級的男生，尤其是文藝型的男生都對她着迷不已，但大家都只能遠遠觀望而不敢接近。大概是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吧。

「是這樣嗎？」

雖然她的言辭很尖銳，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

對沒有朋友的我而言，那句話聽起來就像糖果做的子彈。甜蜜到無法招架。

「啊，那種事就不用了。人家對自稱網紅的傢伙半點興趣都沒有。」

「不認識。」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改天再找妳吧。」

時間是晚上十點。雖說現在是春天，晚上依舊寒冷。

櫻花花瓣掠過我火熱的臉頰。

烏丸同學跟小野同學開心地談論著我？

變成國中生後，就完全不想看了。

「但『現在』這個詞終有一天會輕易瓦解，只是還沒到那個時機而已，所以我比較喜歡別人一口咬定地說出『以後也能過着不後悔的人生』這種話。」

「也、也是啦。我本來就不是引人注目的人。」

我孤單地抬頭仰望登錄爲世界遺產的某間著名寺院主殿旁的夜櫻。

醍醐同學關注的對象是我身後的櫻花樹。

「該怎麼說呢？我能理解醍醐同學的想法……但是我是那種不拚命活在『當下』就會後悔的類型，所以沒有餘力思考以後的事。當然，我無時無刻都會盡己所能。」

（真的全是一羣無聊的男生。早知道就跟京仔要聯絡方式了。）

染井吉野櫻色澤的淺色鮑伯頭。明明已經晚上了還穿着制服，彷彿裝着哈密瓜的碩大胸部將粉色毛衣與西裝外套從內側高高撐起。

現在上了高中的自己，也已經不是那種年紀。

她那隔着鏡片的眼神似乎在瞪我。不對，正確來說她根本沒在看我。然後，我明白了。

「應、應該是我很開心纔對。請多多指教。」

「啊，呃。我在喫午餐。」

「好、好的。」

也沒有以前那樣的朋友。

雖然我們在這層意義上有點類似，讓我擅自對她產生了親近感。然而我沒有像她能夠這麼明確表達自身想法的勇氣。

而醍醐同學只是抬頭，茫然地注視着夜櫻。老實說，氣氛很尷尬。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清楚該用怎樣的距離感與她相處。

「如果你願意跟我當朋友，我會很開心。因爲我的朋友很少。」

「你是誰？」

「如果開始思考未來的事，我一定會縱容現在的自己。」

中途離開同樂會，結束Youber打工後的回家路上。

這種想法似乎很久沒出現了。當地人不會去賞花之類的。畢竟大家從小看習慣了。

「是、是的。不過『連接上了』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要當真喔。開玩笑而已。」

司眨着半眯的眼睛，一邊敷衍地「嘿～」了幾聲。不過，六條並沒有因爲那種態度而卻步，反而繼續用討好的口氣攀談。

六條背後的其他嗨咖們口無遮攔地大放厥詞。司則面不改色地滑智慧型手機。

「不過，今天……我立刻就後悔了。」

「咦，是京坂耶。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不是那樣，我對同齡的人沒什麼興趣。所以，你叫京坂同學吧？不好意思，我連你的長相都不記得。」

「咦？」

「提問。京坂同學過的是不會讓自己後悔的人生嗎？」

靜靜地。緩緩地。彷彿輕敲我的心扉似的。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側臉散發着某種神祕的氛圍。

沒錯。我今天減少了打工時間。

「是沒錯。」

「原來如此。你和我確實在『本質』上完全不同。真是奇妙。」

「啊～呃，那個，我大概覺得……現在『已經是了』吧。」

「別在意。我只是有點喫驚。」

這是什麼情況？出現在校園三大美女話題中的男高中生……這是不是很光榮的事？

有人在看我。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時，一陣冷風吹過。

「對懂得看場面氣氛的對象，人家當然會給予相對地尊重喔～但學長們是來鬧場的吧？人家可以誠懇地請你們今天先回去嗎？」

她身後還有推着腳踏車的小野同學和一手捧着口袋書的醍醐同學。

那句「你是誰？」讓我很受傷。

司毫不留情的譏諷讓現場氣氛凍結。

「欸，慶太。小司根本不理你耶。」

「嗯。」

開學典禮的兩天後，四月八日的午休時間。

「慶太，你好惡毒。」

不過，我認爲自己既沒有主動找她們說話的勇氣，在學校時對方也絕對不會與自己攀談。人生真是不可思議呢。

好厲害，她講得好深奧。簡直是個詩人。

我在校舍旁的腳踏車停車場喫着便當，這時有三位女同學來到面前。

樹木發出沙沙的樹葉搖曳聲。

「至少給我聯絡方式吧？我最近也在當模特兒，想說可以一起開直播，讓觀衆也見識一下小司的魅力。」

＊

心中想着：「夜櫻真美。」

打從內心深處發出的懊悔嘆息，飄落在卡拉OK包廂的空氣當中。

她有着跟我很相近，但屬於不同面向的孤僻個性。

「世界上散落着無數的點。有人、有物，還有風景。雖然那些點沒有用線接起來，至少在我的認知裏是相連着的。因爲千景和司都很開心地談論著你的事情。」

總之先不提這個，站在那裏的是醍醐同學。

我下意識回過頭。

櫻花花瓣翩翩飄落。

醍醐同學抬頭仰望夜櫻，一邊說出頗有深意的話。

「連接上了。京坂同學，你就是司口中的京仔吧？」

首先搭話的是烏丸同學。她還是一樣戴着黑色口罩，穿着襯衫領帶搭配落肩設計的西裝外套，給人一股高冷的印象。

「噗哈，笑死。京仔那樣不就是孤單地喫飯嗎！」

不曉得哪裏有趣，只見小野同學哈哈大笑。

「嗯。因爲我沒有朋友。」

「真假？那個，非常抱歉……人家是不是該切腹謝罪呀？」

現在是江戶時代嗎？那是石田同學的特色，拜託不要跟他搶啦。

「沒關係，我習慣了。」

「司也太不會觀察氣氛。我前幾天已經跟京坂同學成爲朋友，所以京坂同學不是一個人了。」

醍醐同學這麼說，一邊「啪」的一聲闔上口袋書。

「咦？櫻子跟京仔什麼時候結盟了？」

小野同學是不是很喜歡歷史啊？

「前天晚上。」

「那是怎樣，你們偷偷見面？」

小野同學把紅色的女用腳踏車停進停車場，歪着頭疑惑地問道。

籃子裏便利商店的袋子露出了三明治。雖然我們學校允許在午休外出，很少有學生會去便利商店。畢竟現在的便利商店都在偷偷漲價，在那種地方消費對高中生來說有點奢侈。

因此，在校外購買午餐的學生僅限家境寬裕的學生，或是因爲學生餐廳賣完，不得不到外面購買的學生。

小野同學是哪一邊？──這個疑問暫且不追究。

「不是偷偷見面喔。只是剛好在寺院遇到，稍微聊了一下。」

「嘿～那種場景超有意境耶。」

「哦～寺院啊？原來京坂喜歡那種地方。好老成喔。我也想和京坂當朋友，可以嗎？」

烏丸同學用手指將柔順的長髮撥至耳後，一邊詢問我。我的心臟「怦」地猛跳了一下。右心房彷彿捱了一記上鉤拳。

蘑菇頭學長微眯着眼睛，仔細端詳我的臉。

雖然被說中痛處讓我有點心虛，我還是用堅決的語氣否認。

「啊，不是。我真的沒有惡意。其實只是剛好想起某個沓涼高中私下流傳的打工戰士傳聞。對了，京坂同學。你有在Youber打工吧？我聽班上女生說的。」

我爲了賺取妹妹的學費打了很多份工，但不曾經歷過日薪如此高的工作。也就是說，他要我幫忙協商應該不是單純的場面話，而是真心的吧。

「學長，你真的很纏人耶。你不是在找人家，而是在埋伏人家吧？」

「呃，什麼意思？」

「你不是想要錢嗎？如果有更有效率的賺錢方式，不會想試試看嗎？」

「我知道了。只要拍到好照片，我保證不會再來打擾妳們。就挑這個星期六吧？時間和地點我之後再通知。京坂同學，可以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嗎？」

小野同學替我回答了。

「好、好的。」

「大家聽我說，不、不是。我是，那個，呃，這個……」

這、這酬勞超出了一般水準。

小明，我是要讓妳上大學啊。咦，我幹嘛反駁記憶中的妹妹？

我省下的錢可不是拿去買名牌包喔。

「當然，這不是打黑工喔。我只是不想失去可能讓自己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小野同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也是呢，我也覺得那個主意不好。那麼拍張照片如何？要我說真心話，如果能有跟小司這種水準的女孩子一起拍的照片，我在Mystagram上的地位也會更具分量。就試拍一次吧？」

由於他表面上看起來是個爲人直爽的正經青年，產生的反差感更加強烈。我想這大概是真正的面善心惡吧。如果我是生魚片的裝飾配料，他就是烏賊墨。

明明連妹妹都曾經委婉地嘲笑我說：「哥哥，你有時候會露出像家庭主婦那樣只想着如何省錢的表情耶。」

「最沒資格說的就是櫻子啦～」

烏丸同學、小野同學以及醍醐同學明顯加重了語氣，並且怒視着六條學長。

如此說完，六條學長便帶着在不遠處等待的三年級集團離開腳踏車停車場。

六條學長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股衝擊不大，卻讓人感受到某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在三人完全沒有意願的情況下，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答應，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我記得Youber不是排班制吧？這樣好了，我給你跟這三位同等的報酬，你能不能在拍攝那天來當助手？我開價日薪五萬圓喔。當然交通費和其他必要支出，我都會負擔。」

「嗯～……就是改變主意吧。如果京坂強烈拜託，我可以接受這個案子喔。」

烏丸同學和小野同學同時皺起眉頭。

「我同意千景。」

「那麼，這星期六就麻煩各位啦。」

「走吧，各位。午休快結束了。」

「就算你這麼問我，我剛剛也回答過了。我不能背叛她們三人，抱歉。」

「畢竟京坂有點呆嘛。」

「櫻子，妳還有臉說那種話～？」

我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動彈不得。應該說，因爲我盤腿坐着，本來就沒辦法動。

「京坂，你覺得這個提議很有吸引力嗎？」

我再次深深低下頭。

在這片和樂的氣氛中，突然──不對，應該說是在一個彷彿刻意計算過的時機點，某羣長相帥氣的學長從校舍的陰影處走了出來。

六條學長如此說道。

然而，整件事完全不顧慮我的心情就這麼快速地進展。

「不管多少錢，答案都是NO。而且我們也很忙。」

見到這種溫馨的畫面，我感到心情愉悅，又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這就是所謂同齡者之間的友誼嗎？在我這種對此類友情毫無緣分的人眼中很新鮮。

「呼，終於找到了。我找妳好久喔，小司。妳沒忘記上次的約定吧？」

「京仔說那種話未免太不應該了吧？」

「京坂的便當看起來好好喫喔。讓我喫一點玉子燒、炸雞，還有蘆筍培根卷吧。謝禮靠這些就夠了。」

「唉，看來沒辦法了。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可以接受學長的提案喔？相對地，拍完照後請你永遠不要再來找我們麻煩了。」

「人家對幫別人累積人氣沒興趣。」

「日薪五萬圓！」

烏丸同學像是打算留在原地似的說道。

早上就算了，平時午休冷清的腳踏車停車場竟然聚集了如此多人，這種狀況非比尋常。

三年級的女生嗎？好像在送餐時見過那樣的人，又好像沒見過。

但不應該是如此。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如果只是一味地追求金錢，肯定會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

「是沒錯，怎麼了嗎？」

這種被女生保護的感覺是怎麼回事？這樣很丟臉喔，京坂京。倘若妹妹看到這種場面，身爲哥哥的威嚴會蕩然無存。

「你是哪位？哦～第一次看到呢。一年級的？叫什麼名字？」

「……我不是想要錢。只是需要錢而已。」

被氣勢壓倒的我下意識拿出了智慧型手機。

「很有吸引力」這句話是我失言了。她們可能以爲我是把錢看得比朋友重要的人。糟糕。這樣下去，我的形象會定型爲資本主義的走狗。

不過蘑菇頭學長也是個狠角色。大概是判斷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他竟然把目標轉向了我。看來小野同學的拒絕早在他的預料範圍內。

「我之前應該說過改天再找妳吧？我不是會對女生爽約的人，所以今天特地來聽妳的答覆。」

「我想說的話被司搶走了。嗯，我也差不多是那個意思喔？」

「而那個機會的起始點就是沓涼高中的宣傳活動，也就是與校園三大美女拍攝四人合照。京坂同學，你意下如何？」

「如果是直播的事，人家拒絕～」

這就叫毫無商量餘地。

接着我拿出剛剛收起的便當。雖然菜已經冷掉了，目睹這種不求回報的無私溫柔，讓我胸口一陣發熱。

「司跟千景的性格都很尖銳，所以是半斤八兩。」

「你該不會在害羞吧？京坂真可愛。」

「啊哈哈……妳們三人感情真好呢。」

至於我，則被那份溫暖澈底打動，整張嘴半晌都闔不起來。

「京坂同學很困擾。」

唔。我的內心不禁動搖了。雖然條件好到幾乎讓人不用猶豫就答應，我還是明確地搖了搖頭。

吸～吐～吸～吐～看着醍醐同學那美麗的容貌，不但無法讓我鬆緩緊張，胸口的跳動反而加速了。這、這樣，我覺得是反效果耶？

「冷靜點，京坂同學。看我的臉，然後深呼吸。」

三人各自說着。

意想不到的發展。烏丸同學、醍醐同學以及小野同學三人竟然陸續同意六條學長的提議。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咦，打黑工？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妳誤會嘍。我沒打算糾纏他。只是想請他幫忙協商啦。」

像是要表達他再說什麼也沒用，我收拾喫到一半的便當盒並站起來。

原來如此。烏丸同學是在擔心這個啊？我以爲她們會覺得我是個財迷心竅的傢伙。

「總覺得京坂遲早有一天會被騙去打黑工之類的，最後招惹上警察。我很擔心呢。」

「咦，啊……」

「可以請學長不要糾纏我們的朋友嗎？」

「我是二年級的京坂京。」

第一個開口的是走在前頭、留着黑色蘑菇頭的男生。烏丸同學和醍醐同學瞥了對方一眼，就興致缺缺地轉過頭。

雖然她們說想跟我當朋友，對於是否可以稱呼她們爲朋友，老實說我沒有自信。也許她們只是出於同情和憐憫才找我說話。

「那種事怎樣都好，但是可以請你放開京坂嗎？」

對於存在感僅僅如同將海鮮區賣剩的裝飾用配料集合起來的我而言，她們三個就像住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妳不是讓他嚴重誤會了嗎？京仔最好離她遠一點，因爲千景是魔性之女。」

「人家太懂了，好好笑。那算是少根筋的類型吧。」

「妳們爲什麼──」

「不要搞那種情報操作。我還是懂得分寸。」

這個宛如颱風過境的事件，讓我的腦中充滿問號。

……原來她們三人都是那樣看我的啊。

「我們不是被那個蘑菇頭騙過去喔？京仔是爲了妹妹，所以需要錢吧？我們不是朋友嗎？那就依靠我們啊。」

「哦～我是三年級的六條慶太。你跟這三個人很熟嗎？是朋友？」

看着三人各有特色的應答方式，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會確實支付酬勞喔？對了，不然租一間攝影棚，打出『校園三大美女攝影會』的招牌，把照片放上網如何？這種的在Mysta上肯定很好看。再加上我這個網紅幫忙宣傳的話，絕對會爆紅。妳們想要多少錢？」

對方……是認識的人嗎？不過她的態度好像很冷淡。從小野同學的語氣，可以推測大概遭遇了糾纏騷擾。

「你的提議很有吸引力，但我不想成爲那種不重視朋友的人。所以很抱歉。」

「我原本是那樣打算，但結果都得怪京坂喔？所謂的內心產生動搖，大概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對啊。」

肋骨的後方一陣刺痛。這句話讓我有點，不對，是非常開心。是的，沒錯。

「啊，呃，那個……」

「我也願意配合。京坂同學需要一點社會歷練。」

我確實需要錢。這是當然的。有了錢，就能讓小明上大學。

「當作社會服務的一環。」

「咦？這樣我的配菜就全沒了耶。」

「看吧，妳又露出魔性了。千景老是動不動就越線。」

「我跟司不會像千景那樣說得好像要賣你人情，別擔心。」

「討厭，妳們兩個別搞那種情報操作。京坂，我開玩笑的……」

「啊～呃，嗯。各位，謝謝妳們！」

我搞不懂起因爲何，但自己似乎被校園三大美女當成朋友了，讓我莫名地覺得開心。

如果這是夢，希望不要醒來……我這麼想着，一邊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臉頰。

好痛！這個痛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