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4 然後是序章5 山田雪音

有人來電。那一天──當我們在妖精搖籃解開亞爾賓之謎，登出遊戲、關閉視窗後，那通電話就打來了。

我以爲是在隔壁房間的雨打來的，還覺得有點討厭──這件事確實令人難以置信，但我的姐姐常常因爲懶得移動區區幾公尺就打電話給我──不過我一看手機，發現熒幕上顯示着「戶村同學」。

我們已經一起度過放學時間好幾次了，後來經過雨惠提議，我們三個人才互相留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所以我的電話會顯示出聯絡人當中的戶村同學並不奇怪。可是……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晚接到學校的朋友，而且還是男生打來的電話。

爲什麼？爲什麼要打來？太怪了吧？這般不講理的混亂瞬間塞滿了我的腦袋。

即使如此，要是再猶豫下去對方就會掛電話的焦慮最後還是獲勝了。我把「喂，你好」放在喉頭做準備，然後滑動接電話的按鈕。

「啊…………呃，是我……」

『啊，喂，妳好。是……雪音同學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和他平常不太一樣的聲音，卻夾雜着和他在教室一樣的緊張。他那笨拙的臉龐就這麼在腦海浮現，讓我取回了一絲絲平靜。

「唔……對，我是雪音。」

『啊，太好了。我是戶村。』

我不懂到底「好」在哪裏。難道他以爲會是我的家人來接電話嗎？

「呃，這個…………你有……什麼事？」

我用唾液溫潤沙啞的聲音，以刻意到沒資格數落別人的語調詢問。不過戶村同學進入正題後，反而冷靜下來了。

『沒有啦……我想說忘記向妳道謝了。』

「道謝，是嗎？」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並好亂擺的腳、正襟危坐。空着的那隻手，此時抓着睡衣的領口。

我沒由來地開始在意起固定在筆記型電腦熒幕上的視訊鏡頭。即使知道現在並未啓動，還是下意識把眼前的「眼睛」跟耳邊的戶村同學的聲音連結在一起。

『因爲多虧有妳，才能證明只要把亞歷山困在原地，朵萊特就完全不會動作。這件事靠我或雨惠都沒辦法達成。』

「哪、哪裏。那只是因爲剛好……是我玩過的遊戲……」

我感覺得出隨着這聲否定吐出的氣息很是溫熱。要不是現在季節已經接近夏天，我的眼鏡一定會起霧。

「雨惠同學那麼自由奔放，要是妳參加社團，一下子就會被搶走了嘛。」

……啊……啊啊啊！？什……才──

沒錯……纔不是那樣。春日井同學誤會了。

三原同學不知爲何強勢地詢問，春日井同學卻慌慌張張地搖頭否認。

雨惠罕見地在一陣沮喪之後走了，還溫柔地抱着香菇，彷彿要保護它不被我虐待。

春日井同學之所以嚇得往後仰，大概是我叫得太大聲了吧。我因爲她的反應，回過神來看向四周，雖然沒有人停下腳步，他們路過的視線卻很是刺人。引人側目──我的腦中浮現這個詞。

唉，真是夠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隔天，我向戶村同學道歉，說我不該用那種奇怪的方式掛電話。還藉口自己當時有點事要辦，所以匆匆忙忙的。戶村同學並未起疑，反而道着歉說他纔不該突然打電話給我。

關於這點，我倒是馬上做出回答了。

我們從洗手間走回教室，正在這樣聊着春日井同學的委託，結果正好和春日井同學碰個正着。

我並不是討厭姐姐。雖然不討厭，卻無法忍受雨惠那種傍若無人的隨性，甚至覺得那樣很危險。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應該正經一點。

連門也不敲，就隨着這道天真的聲音開門進來，她是我的姐姐•雨惠……在我看來，只覺得她進來的時機完全是算好的，但雨這個人就是能不算時機做到這種事。

「妳說……我嗎……？」

我留下這句話便快速離開，當我回到教室，發現雨和戶村同學都在。一想到這點，我便用意志力抬起沉重的腳步。

「被搶走……？」

「春日井壓根沒提到戶村啊……」

『妳說的一點確實幫助到了春日井同學，所以是妳的功勞喔。』

像個笨蛋一樣。齷齪。但有這種想法的我，想必纔是──

「我只是想說這個………………晚安。」

「──原來如此，這次是在遊戲裏找貓啊。雖然是找寵物這種王道偵探工作，走的卻是遊戲舞臺這個邪道。真有一套。」

聽見這道夾雜着傻眼的開朗笑聲，我──

「這……這樣啊……對不起喔，我說了奇怪的話。」

……我剛纔爲什麼要提到雨呢？

「對。妳跟亞歷山戰鬥時的技術，實在太精湛了……而且那身純白的荷葉邊衣服是遊戲推出初期跟『怪僧少女拉斯普E•V•O•L』聯名合作的特殊裝備對吧？要取得那身『拉斯普墮光服裝』的條件非常嚴苛，搞到遊戲公司開直播下跪道歉，是傳說中的稀有道具……沒想到妳居然有那一身裝備。

『噢……有啊。』

好像聽見心臟生出鏽斑的聲音。

「啊，不是啦。我不是要找偵探……山田同學，妳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加入遊戲製作社？」

每次都是這樣。雨看起來有點呆，所以大家都能輕鬆跟她說話。但她呆歸呆，其實本質非常聰明，所以總能跟人聊開，馬上變成好朋友。跟我這個只會講道理、比起天南地北地聊天，更急於下定論的人完全不一樣。

「咦咦……？事情明明順利解決了，妳爲什麼要生氣……？很可怕耶。」

「三、三原同學先不要講話，我看他們之間好像很複雜。」

「你的電話現在還掛着貓熊嗎？」

『對了，雨惠現在──』

不管嘆了再大口氣，後悔也不會因此被擠出體外。我還保有不會在遷怒之下亂丟手機的理性，卻反而把自我厭惡關在頭蓋骨裏，讓它不斷迴響着。

「………………唉。」

「我懂了，是這樣啊……抱歉抱歉，我沒發現。」

我知道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見我一臉不知所措，三原同學大概是看不下去了，直接跳出來介入。她的身材嬌小，儘管我和春日井同學已經靠近到極致，她還是有辦法塞進我們之間的空間。

「纔不是咧！？」

她肯幫我，我是很高興，可是把偵探當成正式的課外活動，這實在有待商榷。此外，我希望她不要用還算大聲的聲音，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說這件事……

我也覺得自己這樣太蠻橫了，但很神奇的，我並不後悔，也沒有罪惡感。反正她是雨嘛。等到明天早上，她就會忘記了。

「……真的不是。」

「所以……我有件事想商量。」

因爲要是繼續開着，我怕會睡不着。

「買那個的時候，我也出了一半的錢。」

戶村同學的聲音原本還很刻意、畏怯，但一提到雨就突然變得很開朗。我們明明纔剛認識不久，他卻很懂雨，就算是不好的一面，感覺也樂在其中。

難得她來邀請我，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我玩電玩只是想放鬆。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加入春日井同學那種認真製作遊戲的團隊。

戶村同學的聲音帶着困惑，那讓我感到一絲心痛。我也不懂自己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要人感恩戴德的話。

這時候，那人彷彿看準了最糟的時機──

「總……總之，這沒什麼。追根究柢，要不是雨先想到有人一人分飾兩角，我們也不會做這種試探……啊，對了。提出由我襲擊亞歷山，然後觀察朵萊特的反應，也是你想到的辦法。我只是玩遊戲稍微拿手了一點……」

我以爲自己已經很直接地這麼拒絕了，沒想到春日井同學的「懂」，根本是不同的「懂」。

說實話，我常常聽人誇我玩電玩的技術很好，是不特定多數人說過的。我也不是不覺得開心，只是現在跟當時的感受好像很不一樣。

「偵探…………」

『也是啦。要是連妳都像雨惠那樣，那就糟了……就像水桶的洞愈破愈大，一發不可收拾。』

見我沒會意過來，春日井同學罕見地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直說：「妳就會裝傻。」

那是雨的提議，我們送了一個掛有貓熊的吊飾給戶村同學。

「春日井同學，怎麼了嗎？」

「春日井，妳先等等。山田當班長跟偵探已經很忙碌了。她可沒有時間去製作遊戲喔。」

我放任這股鬱悶發酵了幾天，來到某天午休。我喫完便當，跟在同一個時間點離開座位的三原同學一起去了一趟洗手間。

「沒、沒有啦，沒有妳說的這麼誇張……而且拍影片我有點……」

春日井同學急忙堵住三原同學的嘴，害她發出「唔嘎」一聲後，接着便沒了下文。她就這樣對我射出有話想問的視線。她的眼神就像在問：「是這樣嗎？」

春日井同學跟一起走的朋友分開，小跑步往我這裏來。稍粗的眉毛開心地揚起，看來她的心情很好。

『看來妳真的很會玩遊戲。我稍微操縱了一下，但我想不管玩了多久，一定都沒辦法像妳那樣戰鬥。』

我抱著有些暢快的心情──在短暫的猶豫後，將手機關機。

山田同學，如果有妳這麼強的玩家加入社團，我們就能拍影片宣傳，遊戲製作社也會獲得莫大的成長！」

我跟立志成爲創作者的春日井同學不一樣。又沒有想拿來工作賺錢，就算再會玩，也驕傲不起來。

她的身高差不多在我的視線高度，面無表情卻睜着閃亮的雙眼傾聽我們這種根本沒什麼樂趣的解謎故事。感覺就像對着感情還發展得不完全的小孩「說故事」一樣，有種溫柔的感覺。

這讓我更沮喪了。我就這樣爲難了一個好不容易肯接近我的人。

「戶村同學。」

「謝謝妳。下次再說給我聽吧。」

「又要委託偵探？」

而且如果是男生，對她那種距離感拉得很近，還會有肢體接觸的輕佻女生尤其沒轍吧。可惜的是，雨不是那麼單純的女孩子。但她只不過是對戶村同學稍微強勢了一點，戶村同學就慌了手腳，還會做怪動作。完全被她騙倒了。

戶村同學在電話的另一頭髮出爲難的笑聲，已經見慣的那副表情，熟悉到彷彿就在眼前。

「我是說他啊。」

……我、我又搞砸了…………

『我覺得妳對自己太嚴格了。』

「不會……」

「吵死了！出去夜遊會被媽媽罵啦！」

坐在我旁邊是什麼意思？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但春日井同學似乎察覺了什麼，她配合著我乖乖點頭。

坐在雨前面的三原同學是個嬌小的女孩子，可能也是因爲她把頭髮整齊剪短，外表看起來顯得比較中性。而且她那凜然的說話方式，總會讓人和騎士之流產生聯想，早已超越了所謂的男孩子氣。

啪擦。

「小雪，太棒啦！爲了慶祝我們抓到亞爾賓，我們去超商買東西吧。我想喫冰！」

『呃……嗯。謝謝妳……』

我覺得自己此時好像拿到了當時沒能拿到的鄉村帕帕。雖然我並不是因此覺得自己喫到了，嘴巴卻無法好好動作。因爲我遲遲沒有回話，戶村同學不知道是怎麼解讀的，以有些勸慰的口吻繼續說：

「啊，山田同學。碰到妳正好。」

我下意識指着自己反問，只見春日井同學握緊她的拳頭。

……？偵探……雨……被搶…………他………………

戶村同學發出小小的噴笑聲，似乎是覺得我馬上回答很好笑。

這次我沒有隱忍，拿起放在牀上的香菇玩偶，直接往樂天的姐姐臉上丟。

「嗯，我想說要跟妳報告一下。我剛纔去過教職員辦公室，遊戲製作社已經確定成立了。」

但現在與其後悔，更應該先解開誤會。

『咦？嗯。』

後來我緊盯着手機熒幕十幾秒──想當然耳，沒有任何來電。這很正常。要是對方用這種方式掛我電話，我也不會再打回去。

春日井同學就像受到出其不意的攻擊，輪流看着我和三原同學，然後用搞懂了什麼的模樣拍了拍手掌。

「因爲我不想變成雨那樣。」

若要補充說明，她其實是我們幾個「偵探」的粉絲。她的座位就在我們三個人附近，聽得到有人上門委託或是我們在下課時間商量的聲音，所以大致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我坦率地說出祝福的話語。我希望像她這樣認真追趕目標的人都能有回報。

春日井同學開始長篇大論，她的言語充滿熱情，那雙認真的眼神就這麼逼近到我面前。

因爲有這層緣分，我最近常常像這樣跟她一起行動。

我快速說完這句話，不等他回答就掛斷電話。

「那真是恭喜妳了。」

我吐出一口氣，感到這幾天陰鬱的心情彷彿稍微開始放晴，這時春日井同學雙手在胸前合十、悄悄地對我說：

「戶村同學……不是……那種對象啦！……他只是……坐在我旁邊。」

這跟爭論推理完全相反。沒有任何道理，就像無視對方的手套一直暴投的傳接球。

……我只是想找到自己要的東西，想找到一個地方，能用跟雨不同的方式受到他人認同，然後以一個人格受到尊重，而不是「山田妹妹」。

戶村同學處在我和雨之間時，會留意我的一舉一動，但還是拿雨完全沒轍……是個分不清是黑是白的貓熊。所以我才覺得很焦躁。

只是這樣而已，我瞭然於心。

──可是這天在走廊說的那些話，日後卻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引來新的問題。

經過走廊的多數人都聽見春日井同學說出的「偵探」兩個字，而這些人──並非全是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