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觀察中的第一學期

七月

《鏡之孤城》 · 辻村深月 · 1.5萬 字

進入了七月,小心在城堡裏的心情就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原因都在嬉野的身上。

「小心,我帶來了餅乾,你喫不喫呀?」

「小心,你的初戀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呀?我那時,還是上幼兒園的時候……」

本來在「遊戲的房間」是很開心的,可是下午來的嬉野總是朝她問來問去的。加上政宗在旁邊也會討厭地露出訕笑看着他們,小心自然只能常常躲在自己的房間裏了。

這樣子,可能不去城堡更好,然而,越是不去的話,一旦要去就會產生一種畏難情緒。上中學的問題也好,那次媽媽想把她送去自由學校結果卻失敗的例子也好,都是同樣的教訓,她不想再犯老錯誤了。

縱然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嬉野有時也會來敲門:「小心,你在裏面嗎?」小心聽見了嬉野的呼喚聲,不由得覺得自己無處可逃。

小心來這個城堡的真正目的是尋找「祈願的鑰匙」,可是,當她尋找的時候,嬉野居然也會從她身後跟上來:

「小心,我和你一起找行嗎?」

當然不行啦,大家都是競爭對手呀,怎麼能一起找呢?嬉野問的話太幼稚啦!

在別的孩子面前,嬉野會像和她很熟悉了一樣,連「小」的字眼也不用了,開口閉口「心」長「心」短地稱呼她。「本來,我喜歡的女孩和她類型不太一樣,她屬於家庭型的女孩……」這種情景,小心通過氣氛便能夠感覺到不舒服。

小心覺得他實在太扭曲了。

因爲,他其實並不是真正喜歡小心,而是覺得自己的戀愛很開心,向大家宣傳這一點。

可是儘管這樣,小心卻無法明確地向他說出自己對他的討厭。說不定這是自己真正糟糕的地方,然而她要考慮到,嬉野雖然現在對她懷有好意,當她一旦對他冷淡了,他說不定就會用壞話來誹謗她了。

「小心你有什麼願望想要實現呀?」

嬉野快活地問她。小心遲疑地回答:「還沒有想好呢……」倘若她說出來,自己的願望是要真田美織從這個世界消失,他肯定會大驚失色的。

「哦,是這樣呀……」

沿着走廊一邊走,嬉野一邊不停地窺視着小心的臉,彷彿有什麼話要說。

就在不久之前,嬉野的願望還是「和小晶交往」,現在,他說不定已經把目標從小晶轉到了小心身上。小心這麼一想,不由得恐懼了起來。不是因爲自己對嬉野的厭惡,而是害怕這個城堡裏神祕的「祈願」力量,一旦對自己產生了作用,就會扭曲和改變自己的感情了。

小心內心煩躁地抬頭望着走廊前的天花板。

不知道。

「可愛的女生」——不知道她指的是不是自己。小心想否定她的說法,卻覺得那麼做沒有什麼意義。

她和昴及政宗在一起的時候,因爲是和兩個男生在一起,她非常小心,生怕惹得其他女生不開心。

小心感覺真田是個性格活潑、強悍的女生,在入學後第一次學生活動時看見她主動地參加年級委員長的選舉時,就曾經想過:「哦,原來她是這種類型的女生呀!」

小心不知怎麼回答纔好,意識到風歌就在旁邊,只能曖昧地點點頭,發出了「唔……」的一聲。就在這時,風歌視線依舊停留在書本上,嘴裏卻又說出了上次同樣的那句話:「真像個傻瓜!」

小心和那個女孩——真田美織之間,本來一次都沒有說過話。

儘管她被風歌說的那句「真像個傻瓜!」嚇得不輕,任何辯白的話都說不出來,可是她必須告訴她,自己根本就不擅長那方面的事情。

就聽見池田用一種冷冷的語調問她:「這樣子行了嗎?」

可是,使小心覺得不愉快的是風歌的反應。

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兩個女生已經如此地親密無間啦!她們說着小心不知道的事情,討論得那麼熱烈。小心覺得胸中被刀子割了一般疼痛。

「還要裝作無視的樣子,真是個醜八怪!」

真是太可怕了。

有一次,嬉野不在,小心和政宗他們待在「遊戲的房間」裏,小心被他們用玩笑的語氣說道:「對你來說真是個災難呀!」那時風歌也在一旁。

他們的表情既不悲傷也不憤怒——或者可以說是這兩種感情都有的模樣,兩個人只是互相地看看。然後,仍然在那一天,爸爸來問小心:「你打算怎麼辦?休息日你也不出門,這樣你以後怎麼辦呢?」

小心曾經偶然聽見,嬉野對着理音問:「你有沒有女朋友呢?有沒有想過要在這兒找一個呢?」對於嬉野這種帶有牽制性質的問話,理音只是回了一句:「沒有。」顯然他對於這種事沒有多大的興趣。嬉野當然也會向其他的男生進行同樣的詢問。

小心也想知道應該怎麼辦。

真田的特點是無所畏懼,在新教室的環境裏,她大着嗓門說話,對任何人都顯得毫不在意。小心和同她從一個小學來的學生卻都顯得顧慮重重。就好像,這個中學是屬於真田她們的,小心他們只是在那裏借讀一樣。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了這種狀況,反正從初中的第一個學期開始就是這種樣子了。

「真像個傻瓜!」

星期六的時候,父母問她:「和我們一起去購物吧?」然而她回答:「我就不去了。你們去吧。」爸爸也好媽媽也好,聽了她的話全都不作聲了。

再加上了星期六和星期天,正好有五天,小心沒有去城堡。

——她決定了,自己要向嬉野明確地說明,自己並不喜歡他!

「往往就是那種不招人喜歡的男生,偏偏會喜歡班級裏最可愛的女生,這種人一點兒都不會掂量一下自己。對於這種人,在旁邊看着都覺得受不了!」

「仲太呀,他根本就不喜歡你的!」

她們都沒有察覺到站在門口的小心。小心雖然不明白她們在議論什麼,卻看見兩個人的面前擺着放在紙巾上的花朵形狀的餅乾。

至今爲止,小心雖然經歷過不去中學和不去自由學校的事,可是對她來說,城堡本來曾讓她感覺待在裏面很開心,現在卻變得沒法去了,心裏就格外覺得沉重了。原先,她很喜歡待在家裏看的那些平時回放的電視劇、新聞節目等等,現在全都失去了興趣。

他還是小心的朋友。

「你真像一個傻瓜,快去死吧!」

那些不去上學的其他的孩子,他們都是怎麼想的呢?小心很想知道。

雖然大家都是同一個年紀,可是真田她們彷彿把學校和班級裏所有的權力都握在手中了。

真田來自一個規模比較大的小學,她在班裏的朋友自然就比較多。她好像還上着私塾,所以同在私塾裏認識的其他小學的孩子們關係也不錯。

然後,在缺席後的次日——

花朵形狀的餅乾中央有巧克力鮮奶油,這是小心非常喜歡的一種點心。剛看見,就激起她的甜蜜回憶,令人嘴饞得也想喫上一塊。

「哎?那個電影還有續集嗎?」

只見真田像是在朝這兒張望,小心急忙垂下了眼皮。真田接着拉大了嗓門。既然她現在用這麼大的嗓門說話,爲什麼剛纔還要躲在那裏呢?就聽見她說道:

小心頓時心跳了一下,風歌沒有看小心,繼續說道:

「我還以爲男生都不會好好幹呢。」

小晶知道了嬉野的喜愛對象已經從她身上轉移到了小心那兒,便同情地朝着小心皺起眉說:「你的壓力大了!」不過,她此後便經常從自己的房間出來了,明顯放鬆了並常常露出笑顏。

* * *

雪科第五中學的學區是已經定好的,學生分別來自六個小學。它屬於規模大的一所中學。此外,由於相鄰的學區有一些孩子想進這個學校,得到了特別的許可。所以小心在新學期的班上熟識的孩子很少。就像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孩子們被混搭地編成了一個班級。

說實話,小心在意識到她是對着自己說的時候還真是費了點兒時間。彷彿像要填補這個空白似的,很快又有聲音傳來:

她們擁有首先說自己想進哪個社團的自由。有的孩子後來提出想進同樣的社團時,她們擁有在暗地裏阻止的權力。「不合適吧?別進了吧?」她們能決定哪個孩子可以進哪個孩子不可以進,擁有選擇自己要好的朋友進社團的權力,還有給班主任老師起綽號的權力。另外還能最先決定喜歡哪個男生,擁有同他戀愛的自由。

至於來自政宗的玩笑話,也不能算無法忍受的事情。

政宗用嘲諷的樣子向她聳聳肩膀。小心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風歌不朝她看一眼使她覺得挺難受,她只好使勁地咬住了嘴脣。

小學時代的朋友後來知道了這件事,告訴了小心。不要說是他沒有向小心告白過,小心從他本人那裏一直連一點兒動向都沒有察覺到,所以她聽了特別喫驚。不過,這件事在男生中間好像已經是盡人皆知了。

哎?小心想說話,可是嘴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讓真田美織消失。

還有那件糟糕的事,無辜地被捲進了告白呀,交男朋友什麼的事情裏。小心至今爲止對誰都沒有說過——對媽媽他們也沒有說過,但是她覺得這事可以和小晶他們說。政宗聽了說不定又會嘲諷一番,然而他談論的時候總是用着成人的思維,說話口氣透着成熟。小心很想聽一聽,他對真田美織和池田仲太這樣的人是什麼看法。

「好了,這就是我想和你說的!」

其實她是指嬉野飛快地轉換戀愛對象的事,並非把矛頭指向小心。

——至今爲止,小心即使和朋友中的誰吵架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聽見過這麼粗暴的語言。

雖然因爲心中有個祈願才堅持到了現在,但是可能自己已經快到忍耐的邊緣了。小心覺得自己在這兒也要快待不下去了。

然後,她要和風歌談談。

「咦?你居然沒看過?續集很棒的呀!」

小心趁着兩個人還沒有發現她,急忙轉過身,朝着自己的房間匆匆走去。心裏不停地祈禱:別被她們看見自己離去的背影。

「我說呀……」

它的光亮彷彿在勸誘着小心,呼喚着她。

小心覺得自己一直很謹慎。

然而,她不可能向她們開口。

不過,也就是一般的朋友。小學校畢業的時候,小心和他一起籌備畢業典禮上的謝師會的工作,他雖然嘴巴上嘀咕着:「怎麼搞的?太麻煩了!」實際上該做的事情他全都能做到,讓小心不由地刮目相看。小心並沒有感覺他有多麼帥,原來只是純粹地認爲他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後來一下子轉變了看法:

儘管這樣,爲什麼還會形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小心知道,爸爸媽媽都很不安,不知她今後會怎樣。他們的心情日益沉重,當他們的語言伴隨着那份沉重的心情傳遞給她時,她感到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所以,小心後來的遭遇顯得莫名其妙。

「哇……可怕!你太嚴厲了!」

「不過,小晶你雖然這麼認爲,我覺得那個電影還是續集更好看。」

小心的願望:

被真田美織挑選爲「喜歡的人」,並且告白、交往的男生是池田仲太。這個男生原本是小心小學時期的同班同學,他們六年級的時候在一個班裏唸書。

大家進入了同一個班級,然後彼此互相介紹,雖然每一個人的長相和名字都還沒有完全對上,但是各自的性格脾氣終會慢慢地瞭解到吧。四月份的時候,小心曾經那樣想過。

再比方說,那些孩子即使想讓小心去,小心也無法知道。

小心一步又一步地朝前走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向前邁去的腳步上,隨即便到了有大樓梯的那個大廳,她將要橫穿過大廳時,看見了閃着亮光的鏡子。她不想去自己在城堡裏的那間房間,而是想去現實中的,和父親母親一起住的那個家,通往自己房間的鏡子閃着七色虹光,她像尋求逃避的場所一樣,把手伸了過去,立刻回到了家中。

雖然他已經說完了,小心卻仍然站在那兒動彈不了。只見池田懶懶的把手揣在口袋裏的背影漸行漸遠。當他走到了剛纔傳出動靜的自行車停放處時,那裏便傳出了「噗……哈哈哈哈……」的笑聲。「真是笑死人了!是吧是吧!剛纔,你們有沒有覺得,她好像以爲仲太要向她告白呢!她想得真美!」

池田仲太和真田開始了交往後,把他的「過去」全告訴真田美織了。

更重要的是,真田美織不是她的朋友。她連小心認識的人也很難算得上。小心對她一無所知,她對小心的事情應該也都不瞭解,這個人說話的時候大概根本就不動腦筋。

四月中旬的時候,在中學的自行車停車場裏,小心聽見背後有人對她說話,回頭發現是池田站在那兒。

她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覺得以池田爲中心的視野晃了起來。眼睛雖然直視着前方,看見的景象卻轉了起來。

——在小學裏的時候,池田仲太好像挺喜歡小心的。

可是,那些孩子究竟有沒有呼喚小心呢?小心覺得,說不定他們對小心去不去根本就不在乎。大家都怎麼樣啦?聚在那裏的孩子們和鏡子這邊的小心是沒法取得聯繫的。

她常在漫畫和小說中看到,裏面的人物會使用某種不可思議的工具,讓他人對自己言聽計從,任意地進行操縱。現在她才體會到,這樣其實完全不合理的。

和小心來自同一個小學的孩子只有五個人,三個是男生,兩個是女生。

* * *

她不出門的原因很簡單,害怕在外面遇見班裏的同學,想到那個場面,她的腿就沉重得抬不起來了。

雖然,嬉野並沒有面對面地向她進行過告白,她這麼做可能被看成一種自作多情的行爲。那樣當然糟糕,可是她仍然要向他說明。

和那個喜歡嘲笑別人的政宗不同,理音和昴不會當着小心的面提及戀愛方面的話題。在這一點上,小心覺得他們不錯。

本來一共是三天。

「我,太討厭你這樣的醜八怪啦!」

房間裏,那面背面朝外掛在牆上的鏡子閃出光亮的時候,她覺得格外刺眼。

本來這裏只有三個女生,當初大家互相介紹時,小心以爲很快就能和風歌搞好關係。可是,一直沒有機會和她聊聊天,互相連個溝通的時間也沒有,後來她一臉鄙夷說的那句話,一直像根刺一般地紮在她的胸口:

這種樣子從城堡逃回家裏,對小心來說還是第一次。

到了城堡,小心像通常一樣,先向「遊戲的房間」走去。隨即,她看見裏面的光景之後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田好像已經決定進排球社團了,她聽見真田和別的女孩說過。小心覺得真田能夠毫不猶豫地選擇出自己要進的體育社團,說明她的運動能力相當不錯。作爲從小學就開始擔任年級委員長的孩子,一般來說比學習成績更重要的是運動能力,並且有魅力吸引其他的孩子。

站起來的那個身影是真田美織。

小晶和理音他們都對小心不錯。

由於和風歌之間的隔閡一直得不到改善,小心變得心灰意懶,她有一回沒有去城堡,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是女生的聲音。

非常無聊。

在他的後面——別的班放自行車的地方,似乎有誰蹲在那裏,囁聲屏氣地向他們望着,小心感覺那裏藏有好幾個人。

小心通過鏡子穿越的時候、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反反覆覆地說服自己,可是心中的烏雲總是散不開。風歌就是來到城堡,也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即使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是和那次一樣地坐在沙發上獨自看着書,小心一直沒有機會和她面對面地說話。

風歌和小晶並肩坐在沙發上。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樣。

聽見了小心隨口說的這句話,他的反應是:「哎?不該是這樣嗎?不想在最後的最後出現問題吧?不管是怎樣的男生,都不是傻瓜呀,所以必須得幹好呀!」他說的有些答非所問。兩個人沒有再多交談。

池田君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雖然放假的說法也有點兒怪怪的,可是小心的心情有些變了,自進入了七月份以後,城堡對於小心來說變得和中學及自由學校一樣了,成了「不得不去的令人憂鬱的地方」。

小心真正想要的是別人能告訴她,她至今爲止並沒有做錯。

到了星期一,小心穿過了鏡子又去城堡了,和她上次去已經相隔五天了。

然後,當她從鏡子裏出來後,看見有一個信封放在鏡框的上面,是水色的傳遞留言的專用信封。小心鑽出來的時候把它碰掉了,一下掉在了地毯的上面。

信封上既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也沒有收信人的名字。小心疑惑地歪着頭,從地毯上拾起了信封。信封的口也沒有封,裏面只是放了一張和信封顏色一樣的紙。

「小心:

你來了的話,就到我們一起玩遊戲的房間來吧。或許你能看見有趣的事情。

昴」

小心看完心裏覺得一陣心跳。

她先是高興地想,原來自己還是有人惦念的呀!

大概因爲無法和鏡子那一邊的小心取得聯繫,纔想出了這樣的辦法,把信貼在鏡框上,以免小心纔到城堡又馬上逃回去。小心想到上回來的時候,看見了小晶和風歌談笑風生的場面,立刻從這裏逃回家的事,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小心急忙來到了「遊戲的房間」,看見大家都在。除了理音以外,嬉野的身影也在,小心不禁有點兒躊躇。

「小心!」

招呼她的是小晶。隨着她的聲音,大家全都向小心看來。嬉野和風歌也都向她轉過臉。

「啊。」

嬉野只是輕輕地叫了一聲。小心本以爲他會顯示出一貫親熱的樣子向她招呼「小心」,沒想到他並沒有這樣。不知爲何,他只是低着頭。

小心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解釋這五天沒有來的原因,她覺得應該向大家進行說明的想法本身就挺奇怪的,於是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求助似的看着昴。然而,昴只是笑眯眯地用一種輕鬆的口氣說道:「小心,好久沒見啦。」

政宗還是手裏握着電子遊戲的手柄,和過去一樣露出了訕笑的表情。

房間裏的氣氛怪怪的,小心剛剛意識到,就聽見嬉野開了口。小心馬上緊張地朝他看去。隨後,她立刻呆呆地張開嘴,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嬉野並沒有向小心看過來,他的視線朝向了風歌。

「風歌,你的好朋友是怎麼稱呼你的呀?是不是稱呼你小風什麼的呀?」

「是不是呀?」

小風?

小心儘可能滿懷誠意地說。風歌卻露出困惑的樣子答道:「沒有什麼。」

小心招呼着,風歌第一次向她看去。

「謝謝。哦,別客氣,請嚐嚐這個吧。」

風歌說着扭過了頭去。

風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她又有點兒嚴肅地嘟囔了一句:「……隨你的便吧!」和她過去的那種居高臨下的腔調相比,語氣多少有點兒柔和了。

「嗯。我問過大家了,都說沒有洗過。真想不到,在我們回家以後,說不定『狼大人』獨自給我們洗了。」

風歌的話提醒了小心,她認真地聽着,風歌又說:

「風歌她發了很大的火呀!」

小心想着以後如果遇見了「狼大人」,就要向她問問這些事情。當她正在琢磨的時候,風歌面向紅茶杯子合起了雙手,嘴裏念着「我開動了」,低下了頭。

「當然啦,如果換作是我的話,絕對無法容忍!」

有關真田美織的,被捲進了她的戀愛之中,讓小心感到深惡痛絕的事。

「風歌你是怎麼被嬉野喜歡上了?啊,沒什麼,我不是因爲嬉野被你奪走了什麼的,我不是那樣想的。我只是好奇,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

小晶一邊立刻地採用了「遊戲的房間」的稱呼,一邊按下了牆上的開關。只見,帶有橘色的光亮像一種光的膜,瞬間灑在了房間中。小晶只不過是試一試,立即又關上了開關。

小心反應很快地朝着昴看去——因爲是他給了她那封信,告訴她在這兒能看到有趣的事。昴依舊在那兒嘻嘻地笑着,看着他們二人。

「但是,他的手伸不進去。小心的鏡子就像普通的鏡子一樣,摸上去是硬硬的玻璃的感覺。除了自己的鏡子,是去不了別人的鏡子的那一邊的,這個好像是規則。」

* * *

「沒什麼,我只是想,別人會對你用些什麼稱呼。」

「啊……」

小心正覺得自己有點兒語無倫次的時候,小晶笑着插嘴道。風歌還是沉默着,終於,在小心耐心的等待下,她用着冷淡的語氣說「他來找我商量。小心,你上個星期不是沒有來城堡嗎?於是,那傢伙就來和我商量了,說是你會不會遇上什麼問題了,該不該去探望你。他還說,如果從大廳的鏡子穿越過去,不就能到小心的家了嗎?我心想這樣做就太粗魯了,而且也違反規則,所以對他發了火。後來,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說呀,你別煩人了,你就和那種可愛的女生去交往好了。爲什麼突然又來找我說話了?」

小心心想這裏的廚房不能燒水,她怎麼泡茶呢?——只見她從一個帆布包裏取出了水壺。在小晶的帆布包上,彆着形形色色的時尚小徽章,有星星的,有繡着金銀線的心型的。

「我說……」

小心也把她帶來的餅乾盒子放在了桌子上。小晶微笑地向她說了一聲:「謝謝你。」

「什麼?」

爲什麼只通了電呀?

小晶低下頭看着自己冒着香氣的茶具繼續說:

「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你這個問題的含義是什麼呢?」

「哦……」

聽着她的話,小心覺得很感激。想到嬉野居然打算穿過鏡子到自己家來,頓時有些毛骨悚然,沒想到是風歌保護了她。

聽了嬉野的這句話,風歌睜大了眼。看着一下子僵住的風歌,嬉野進一步地問道「你爲什麼那麼說?」他臉上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小心看着她想:原來她還是一個講究禮貌的孩子。換作小心的話,在這種沒有成人只有孩子的場合,她不會那樣主動地舉起雙手合在一起。

小晶帶她們去的地方,就是小心曾經獨自進去過的食堂。

「不要說啦。」

小晶模仿嬉野的語氣驚人地相似,然而風歌卻皺起了眉頭。小心自始至終都充滿了驚奇地聽着這些情節。她怎麼也想不通,不知道嬉野喜歡一個女孩是因爲哪方面的要素。

她到廚房取來了三套茶具,放在每個人的面前,隨後將紅茶注入了茶杯裏。

總之,現在就是這樣了。不知道什麼起因,嬉野喜歡上風歌了。

——小心覺得真是太可笑了。

「可是,供電還是有的吧?男生們能玩遊戲哦。」

「沒有人這樣叫我,我媽也一樣,都是叫我風歌。」

「哇……小心。你用不着焦慮,誰都不會那樣想的。」

聽了小心的驚歎,小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小心被她的笑聲驚了一下,她覺得自己並沒有說錯什麼話。只聽見小晶說道:

「他覺得小晶和小心都不上鉤,以爲我會好騙些,這個傢伙,把別人都看成了傻瓜。」

風歌自言自語地說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我們三個女生單獨一起喝茶好嗎?」小晶這天邀請了小心。

「謝謝你!」

「哎?」

小心喫驚地說道,這兒既沒有水也沒有煤氣,居然唯獨有電力供應。

說着這些話,小心的腋窩裏滲出了汗,耳根處也熱了起來。

說話的是風歌。

「我這個人,其實,對戀愛方面的事情很不行的。我遭遇過一些嚴重的問題。」

聽見小晶這樣說,遲鈍的小心纔剛剛意識到「是呀」,她不由得抬起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掛滿了水晶玻璃的大吊燈,可是吊燈裏的燈並沒有亮,看不出它應該放射黃色或是橘色的光芒。

「我曾經考慮過電源的問題,問過他們,就是很平常地通過插座出來的電。」

「上一回,在這裏也曾經像現在這樣借用過餐具,因爲沒水,不就是沒法洗這些杯子了嗎?所以我就把它們放在那兒走了,再來的時候,發現它們都像原來一樣,被洗得乾乾淨淨放在櫥子裏。似乎有誰把它們洗乾淨了。」

至今爲止,她從未向別人訴說過。可是,一邊說一邊意識到了,她其實很想和別人說一說這些事情。

小心沒有覺得冷也沒有覺得熱,可是並沒有覺得有空調開着的感覺,如果有空調在調節溫度的話,總會發出一些噪聲。

可是,當她打開了門以後,看見站在那裏的是小晶——她的後面還有風歌。

「還有,不光這裏的供電和水的事情很奇怪,用過的餐具也會莫名其妙地被洗乾淨,很不可思議。」

當時小心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她已經被嬉野的行爲搞得既糊塗又好笑。聽見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她想到以前嬉野曾經來找過她,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這個地方,雖然有個廚房卻沒法用。沒有水,也沒有煤氣。城堡裏的光線明亮,既不熱也不冷,怎麼能夠做到這樣呢?」

同池田仲太發生在自行車停車場的事情。

聽了她的話,小心暗暗地高興起來。風歌用親切的語氣稱呼小心,說明她並不討厭小心。小心頓時安心了,雙腿從腳趾開始感到一陣輕鬆。

小心等着紅茶涼一涼的時候問小晶:「這茶的味道怎麼這麼好聞呀?」小晶告訴她:「這是蘋果紅茶。」

「居然會這樣呀!」

這裏總共只有三個女生,他把三個人輪流喜歡了一遍。

小晶說道。

「哎?在『遊戲的房間』裏還有電源插座呀!」

「請喝、請喝。」小晶招呼着她。小心於是也低下頭道「我開動了」,然後端起茶杯嗅了嗅,聞到熱紅茶上飄出了一股水果的香味。

「這些傢伙,成天就在玩遊戲。以後,我也要這麼叫了。」

並非覺得風歌不開心,只是因爲她的眼鏡裏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嚴峻,小心有點兒猶疑。可能是因爲她經常使用「真像個傻瓜」一類的強硬語言,小心有點兒戰戰兢兢地問她:

「嬉野說:『你認爲人沒有戀愛也照樣能夠生活,那麼看來,風歌同學,你是不是連初戀都沒有經歷過?太可愛啦!』」

「那個……我想再說一次,真的非常感謝!」

「電流是通的,不光是在那個『遊戲的房間』裏。這個水晶吊燈也一樣,雖然它沒開,這個房間也很亮堂,但是它是會亮的。瞧!」

真有趣,想象「狼大人」戴着那個假面穿着連衣裙洗餐具的樣子。小心正笑着,拿着茶杯喝了一口的時候,小晶突然說:「嬉野真讓人頭疼呀!」她的話直擊了最近一直讓小心感到煩惱的問題核心。

「那天,風歌把嬉野批評得太厲害了。她說一個人把戀愛視爲生活的全部簡直是變態,人沒有那種東西也照樣可以生活。風歌生氣地說他沒有男子氣,這些話反而入了他的心坎,好像讓他對風歌刮目相看了。」

然後從那時開始,班裏同學對她的排擠。

「刮目相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小心正覺得無法理解的時候,風歌彷彿難以承受嬉野那種目光一般,煩躁地說:

今天風歌仍然坐在那兒看書,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嘴裏回答道:

小心剛纔把她心裏一直用的稱呼不經意地說了出來,正覺得不好意思,小晶爽朗的笑聲立刻緩和了她的心情。

然而,風歌雖然沒有說什麼,也沒有看小心的臉,卻也不像有什麼不高興的樣子。

「太煩人了。」

風歌的語氣裏含着不耐煩的情緒,她把視線從書本上收回,抬起頭目光尖銳地盯着嬉野:

「不過,不管怎樣,只要不是自己的鏡子,就不可能通過它穿越到那一邊去。我其實阻攔過,嬉野還是試着把手放上去了……」

「這樣看來的話,她也挺可愛呀!」

本來覺得萬一搞錯了進了別人的鏡子就太糟糕了,這樣看來完全是多餘的擔心。小心放心了,小晶卻笑着說道:

小心聽得直眨眼。風歌的話語雖然那麼冷漠,嬉野卻仍然不住地看她。對於小心,他只是看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並不和小心說話。

「哎,你說得對呀!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泡了紅茶!」

「不錯呀,你的這個稱呼——『遊戲的房間』。」

「他居然還說,只要是女生誰都可以。這不是把人全當成了傻瓜了嗎?」

風歌又準備打開手裏的書了——她的視線和小心碰上了。看上去她好像有話要和小心說,結果她還是垂下了眼皮,抿緊了嘴巴。

小心還沒有和風歌用親熱的語氣說過話。她只是覺得,風歌說不定不願意和她在一起。回想到她們二人曾經在小心不在的時候聊得熱火朝天,小心仍然會感到胸中有些苦悶。

她和剛纔同男生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一副毫無感情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啊……」

小晶輪流地看着風歌和小心,困惑般地笑着:「是吧,那種類型的男生。那種男生就好像缺乏對女生的免疫力。女生稍微對他好一點,關係一不錯,他立刻就會向她告白,要和她交往。明明可以只做一般的朋友,大概他太憧憬電視劇或漫畫裏出現的『戀人』一類的東西了。」

「哎?我覺得風歌也是可愛的女生中的一員呀?我這麼想不對嗎?」

小晶打開了水壺的蓋子,從裏面緩緩地升起了熱氣。

聽見小心遲疑的話語聲,兩個人一起向她看來。因爲對於小心來說,這是很重要的話,她擔心她們的看法,不知道究竟怎麼說纔好,卻非常希望她們能夠傾聽。她今天下了決心,要把事情告訴她們。

「哎?」小心詫異地說。

小心急忙一口吞下了嘴裏的紅茶,看着小晶。泛着酸甜香味的紅茶流入她的胃裏,肚子覺得一陣溫暖。這紅茶真好喝。

說心裏話,受到了她們兩個人的邀請,小心覺得很開心。她讓她們等一等,去拿了這天從家裏帶來的點心,接着就和她們一起到了走廊上。

「那以後,過了一陣子之後……」

後面的事,小心對誰也沒有說過——這事連學校裏要好的同學也不想告訴。即使是很久以前就開始交上的朋友,正因爲關係好纔不想讓他們知道。

反而,對着連住在哪兒都不知道的,一點兒也不知根知底的這兩個女生,她卻很想說一說,這一點連小心自己也覺得很喫驚。

「那些孩子還到我家裏來過。當時我放學回到家裏,一邊等着媽媽下班,一邊在做家庭作業。」

* * *

「叮咚……」門鈴響了起來。

小心想,這個時間會有誰來呢?是快遞還是別的呢?懷着這樣的心情,小心一邊「哎」地應了一聲,一邊從桌邊站了起來,正打算向門口走去時。

從門外傳來了一聲怒喝:「安西心!」

那不是真田的聲音。

那是小心不熟悉的某個女生的聲音。小心知道她的模樣,是別的班級的班幹部,真田的朋友。

爲什麼?小心現在仍然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她們如何知道她在家的?從小心握緊的拳頭傳上來戰慄的感覺,讓她的耳朵和眼睛都變得極度敏銳。家裏的門是鎖住的,因爲媽媽囑咐過她,獨自在家時要鎖好門。隔着門,她覺得外面不只是一個或兩個人,而是有許多人。

咚!咚!咚!大門被人用力地敲響了。

「出來吧!你在家裏吧!」

「到後面去吧,從窗戶上說不定能看見她。」

小心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她聽見有人叫着「了結了吧!」

「了結了」是什麼意思呢?小心完全不懂。然而,還沒有進中學的時候,小心和同一個小學的朋友曾經憂慮地討論過,關於上了中學以後,如何纔不會被高年級的學生排擠的問題。

她們所說的意思是排擠她呢?還是了結了她?這兩種意思都讓她驚恐萬分。特別是,她們都不是高年級的女生,只是與她同一個年級的女生。

她們和小心沒什麼不一樣,都只不過是同一個年齡的女孩子。

爲什麼?小心連太陽穴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她飛速地回到了客廳裏。急忙把客廳、竈間、一樓的所有房間的窗簾都拉上了。她不知道是否已經遲了,只看見已經有點兒昏暗的,尚有點兒光亮的外面,聚集着一羣人。還能看見多半是她們騎來的自行車的影子。

小心明白了連自己家也不一定安全,帶着恐懼的心情,小心選擇關門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唯一,能夠從自己的房間來去自由的地方是城堡。

她覺得,如果那裏沒有鎖住的話,正處在興奮狀態的真田她們會毫不猶豫地衝進來。找到了藏在家中的小心以後,會把她從家裏拖到外面——然後把她殺掉。毫不誇張,小心這時真有這種想法。

在昏暗的房間裏,透過窗簾看見她們的影子變得濃黑起來。然後有影子向落地窗伸出了手。

在失去了光明的房間裏,寒冷的地面奪去了仍然穿着學生制服的小心腳上的熱氣,奪去了她身上的熱量。

這兒是小心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的地方,應該是爸爸媽媽的——家人的地盤。可是爲什麼在現在,會有他們兩個人根本就不認識的,也不是小心朋友的同學找上門來,小心完全不理解。

根本就沒有什麼被摸的事呀!小心聽了覺得自己太冤枉了。她的舌頭也僵住了,連自言自語的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只是覺得恐懼。

小心剛纔並沒有說出自己不去學校的事情。小心感覺小晶不喜歡提及拒絕上學方面的問題。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你快出來!膽小鬼!」

接着傳來她細聲的哭泣,別的孩子勸她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哇!美織,你不要哭呀……」

「我肚子疼。」

小心不是很擅長表述。她慎重地挑選着詞彙,慢慢地訴說着,說到了一半的時候,她無法認真地看着她們了。

如果在學校遇上了不開心的事情,會想回到家裏就能徹底擺脫那種是非了。

去的話,說不定會被她們殺掉。

小萌你家和她家很近,告訴我們她家在哪兒。

如今,只有這個地方——這個城堡纔給了她希望。

真田她們彷彿玩夠了遊戲似的。從小心的家門口,傳來她們互相告別的聲音:「拜拜!」「明天見!」

爲了防止自己的身影映在拉上的窗簾上,小心躲在沙發的旁邊,全身都貼在地面上,連喘息都不敢發出聲音。

因此,小心不去上學了。

無法相信,那一天她們的暴行並沒有強烈到把草坪破壞掉的程度。真是可恨。

城堡外一直是那麼明亮,從食堂看出去的內花園裏,沒有傍晚,沒有光線的變化。縱然在雨天來這裏,依舊是晴朗明亮的天空。

外面的女生們全都處於興奮狀態,大家嘴裏反覆發出「喂!快點出來!」「膽小鬼!」等等喊叫。

小心也沒有面臨被殺的威脅。

這個家也是爸爸和媽媽的家,卻被那些不認識的孩子闖了進來。她們踩進了媽媽精心保養的庭院裏。

事情剛剛發生後的話,也許會有憤怒的力量,對於改變了小心中學生活的這個事件,過後再說的話,媽媽他們可能就不會當作一回事了。

小心聽見媽媽有些奇怪和擔心的聲音「小心?」,頓時感到牙齒之間一陣疼痛,淚水流了出來。

如果……是那樣的話……

不過,小晶和風歌都很耐心,認真地聽完了小心的話。

小心依然不敢動,她怕這是她們設下的圈套。

已經過去了多少時間,小心不清楚。她覺得是非常久了。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了,足夠用來把她迄今爲止在心裏還存留的一點兒明亮或者說是溫暖——那種希望般的東西從根底剷除了。

小心不敢發出絲毫動靜,不敢大聲地喘氣。她一邊咬着嘴脣弓着腰,心裏悲嘆自己爲什麼成了這樣,一邊在竈間、榻榻米的房間等處忙着確認窗子是否鎖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傍晚的光線一點一點地從昏暗的房間消失了。

在小心家裏沒有發生任何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砸門的聲音一直響着。

小心很想撲向媽媽的胸前,抱着她放聲大哭。可是擠出的淚水僅僅停留在她眼眶裏,身子還是動彈不得。媽媽走進了客廳,開了燈。

各種惡劣的可能性都有,在小心的想象裏,不停地出現了那樣的光景:

無法容忍也沒有什麼關係,小心想着。

不過,第二天的時候,小心說了:

如果自己站起來,把燈打開了,被她們知道自己躲在家裏,真田說不定會進來,自己說不定就會被她們殺死。這個擔心無法從小心頭腦裏驅除。

小心無法確認東條是否也在外面。她的心情很矛盾,既非常想知道,又非常不想知道。東條的容貌長得像洋娃娃般的可愛,小心以前一直對她充滿憧憬,想和她做好朋友。此刻,她在外面究竟是什麼模樣呢?小心僅是想象了一下就覺得自己快透不過氣來了。

只聽見有人說「我們到院子裏去吧!」,然後小心感覺到有誰進了她家院子。不是誇張,小心這時呼吸一下停住了。她望着窗簾緊閉的落地窗,很想確認一下到底有沒有鎖住。

會不會,媽媽他們察覺到,院子裏的草坪被人踩過了?

「怎麼啦?連電燈也不開,挺讓人喫驚的,媽媽還以爲你沒有回家,正擔心呢!」

這是另一個女孩的聲音。

她不知道小晶會怎樣判斷自己說的事情。說不定,小晶會覺得這種事情並非嚴重的事情。

小心卻說出了這樣的話:

客廳的外面是長着綠草的院子,院子的周圍有矮柵欄。小心顫抖着屏住呼吸,等待她們離開。小心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叫喚着:媽媽!媽媽!媽媽!

真的是疼,她沒有撒謊。媽媽也說了:「你的臉色好難看呀。要緊嗎?」

真田美織又說了。

沉默着聽完了小心的訴說,小晶問道。

小心在那樣的狀態中,唯一的意識就是不住地道歉。她不是向真田道歉。對於外面的那些女孩子,她沒有任何應該道歉的地方。

「她這樣,太卑鄙啦……」

「小心。」

那件事情用語言來表達的話,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句話。如今,小心絕望地明白了,如果說:「她們來鬧了,特地來家門口鬧了。」大人們聽了會說,不就是這麼點事嗎?然後,一定會當作簡單的事情處理了。

由於實在太害怕了,小心不敢發出任何聲息。

「她爲什麼不出來呀?太壞啦!」真田美織從外面傳來的聲音變輕了。對着其他的孩子說着,她的聲音中漸漸地夾入了哭泣聲:

媽媽!媽媽!媽媽!

小心閉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嘴巴,她幾乎連耳朵都想塞起來。就聽見咔嚓一聲搖晃窗子的聲音。當小心睜開眼時,幸運地看見落地窗還是原來的樣子。

小心說完這些話之前,小晶和風歌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

——她的樣子就像一直在睡覺,睏倦地揉着眼睛。

她們喊叫的聲音挺多,大約有十個人左右的樣子,可是使用的語句並不多,總是誰先帶頭喊叫,接着大家一起跟在後面重復。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害怕爲什麼卻還能有力氣。確認了最後一處也鎖上之後,她頓時覺得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她就像冬天裏雪地上堆的那種雪兔子——沒有腿,蹲在地上,身體縮成了一團,臉也埋着。她的姿勢後來就和烏龜差不多,躲在房間的角落裏,只是一個勁地發抖。

「是不是?那個人對別人的男朋友送秋波,被摸了還高興得不得了吧?」

靜靜地,黑暗的屋子裏傳來了大門打開的聲音,媽媽回家了。

這是真田的聲音還是別人的聲音,小心已經分辨不出了。

但是,小心經歷的那段時間,不光只有那些話,還有着更決定性的、更徹底的東西。那天有鎖和窗簾保護了小心,倘若沒有那些東西的話。如果小心沒有防備地去了學校的話,她能夠保護自己嗎?

在她們的那個世界裏,彷彿一切都應該圍繞着她們旋轉。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睡着了。」

即使小心不說,如果有鄰居看見了,發現安西家的外面被那些孩子圍着,然後告訴小心的媽媽或爸爸,或者到警察那兒舉報這件事的話。

從此以後,小心開始不去上學了。

媽媽站在那裏,身上仍然穿着上班時的灰色西服,放下了心似的吐出了一口氣。看見她的臉,小心雖然有着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訴她的衝動,又覺得已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小心抑制住了自己。

「嗯。」

一直過了很久,小心才明白,自己曾經有過微微的期待。

那些孩子沒有破壞任何東西,小心的肉體也沒有受到過傷害。

是東條——小心絕望地想。

我對你們這些人也是絕對無法容忍!

鏡子另一邊的城堡是唯一的地方——唯一能夠完全把小心保護起來、遠離那些女孩的地方。

「這樣的情況,是不是現在仍然在繼續?」

那個傢伙,真是讓人無法容忍,太自以爲是了,了結了她!

然而,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媽媽!」她發出了空洞的叫聲。

「真田美織她們來過了!」

這次聽上去很像真田美織的聲音。

「仲太真可憐呀!」

她不由得思考着,自己爲什麼這麼害怕卻沒有流淚,正想着,就感到有一滴鹹鹹的淚珠落在冰冷的嘴脣上。她的眼淚早就不知不覺地從眼裏往外流了。

「無法容忍!」有一個人說。

從一開始,小心就不在家裏。真田她們面對的是空屋,她們肆意地敲打着大門,走進了院子,圍着房子轉悠。

好呀,我給你們指路……

落地窗原來都已經鎖住了。

* * *

小心後來對自己這樣解釋:那天她並不在家裏。

事情發生了以後,小心沒有大哭着撲向媽媽的懷抱,現在她覺得很後悔。

可是,不知爲何。

家裏,是小心唯一能夠安心的地方。

小心只是在心中向着爸爸媽媽不停地道歉。

新的眼淚沒有再湧出來,眼睛的表面是乾涸的,有好幾回,小心發現自己連眨眼也忘掉了。有時候她會突然發不出聲音,停頓一下。

直到這時,小心才抬起了頭。

「正擔心呢!」媽媽這句話撥動了她的心絃。

只聽見外面有個聲音說:「窗子打不開!」語氣聽上去那樣普通,和在教室裏說話時沒有區別,她也是小心一個班裏的學生。

雖然感到害怕,小心還是明確地點了點頭:

「仍然在繼續。」她的話音剛落,小晶就從坐着的食堂椅子上站了起來,把右手放在小心的頭上,揉搓着她的頭髮。

「哎?哎?」

小心困惑地抬起了被揉亂了頭髮的腦袋,仰起了臉。

「了不起!」小晶說。

兩個人的目光合在了一起後,小晶的眼睛直視着小心,溫柔而又珍惜地說:

「了不起,你很堅強!」

聽到了這句話,剎那間——

小心的鼻子裏一陣酸,她的思考一下子停頓了。剛要咬緊牙齒,已經來不及了。

「啊!嗯……」

小心在點頭的時候,望着地面的眼睛裏,淚水湧了出來。

沉默的風歌從旁邊遞來了手絹。在她的眼睛裏,和小晶一樣,閃着親切的光芒。

看見了風歌的目光,小心的淚水更止不住了。她淚流滿面地道着歉「對不起!」,勉強地想做出一個笑臉來,表情卻不聽話地更加悲傷,淚水順着臉頰向下流淌。她接過了風歌的手絹,屏住了氣,隨後靜靜地做着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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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之孤城 1 觀察中的第一學期

  1. 01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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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鏡之孤城 2 有所察覺的第二學期

  1. 01九月
  2. 02十月
  3. 03十一月
  4. 04十二月

第三卷鏡之孤城 3 離別在即的第三學期

  1. 01一月
  2. 02二月
  3. 03三月
  4. 04閉城
  5. 05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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