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火焰鍛造之女》 · 廣嶋玲子 · 5766 字
兩天後,天還沒亮,伊津美姬便親自帶路,帶着沙耶悄悄前往鮮少使用的後門。
到了門口,公主便對沙耶說道。
「我就送你到這裏。接下來,就將你託付給我最信賴的人。他們會護送你平安回到山裏的。」
「不,這樣太麻煩了。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
沙耶慌忙推辭,但是伊津美姬並不答應。
「我絕對不會讓你獨自前行的。你的病纔剛好,我又聽說你本來就不習慣騎馬,所以絕對需要有人陪你一起回去。」
公主說,出了這個後門的不遠處有棵大栗子樹。
「護送你的人應該就在那裏等着。」
說完這些,公主便緊緊地擁抱住沙耶。
「沙耶,我們就在這裏道別吧!請務必小心!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愛你的人擔心。」
伊津美姬的眼神意味深長,讓沙耶覺得相當困惑。
「……那個,這是什麼意思呢?」
公主沒有回答,只是再次緊緊擁抱沙耶,眼眶裏淚光閃閃。
「我想,今天這個日子恐怕會讓我遺憾萬分吧。因爲我鍾愛的兩隻小鳥要一起離我而去了。沙耶,另一隻小鳥就麻煩你多多照顧了。」
沙耶完全不明白公主話中的含義。但是,由於無法永遠待在這裏不走,她向伊津美姬道別後,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在早晨瀰漫的薄霧中,沙耶走向那棵大栗子樹,遠遠看到樹下有三個巨大的身影。從傳來的嘶鳴聲,她知道其中一個影子是馬。但另外兩個影子看起來很奇怪,原來是有人騎在馬背上。
沙耶一發現是誰跨坐在馬上時,便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護足大人!加津稚王子!」
「喔,沙耶,你終於來了啊!」
「你好慢啊!我們都等到不耐煩了。」
「爲什麼要蓋馬廄?」
「別擔心。雖然我住在三雲山,但我不會完全切斷與國家的聯繫。如果發生什麼事情,我還是會率領士兵奔赴戰場。所以,我會偶爾回宮殿露個臉,也會參與訓練士兵。」
「不要放棄啊!」
兩人完全無視沙耶有多驚訝,若無其事地說着。
「與其煩惱那件事,沙耶,你回到山裏後打算做什麼?你的左手臂已經無法使用了,還要繼續鍛造嗎?」
但是,沙耶卻覺得有點提心吊膽。到底怎麼回事?雖然聽不懂他們談話的內容,她卻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正當沙耶沉醉在春日的暖意中時,護足的話傳進了她的耳裏。
「真的只是這樣嗎?你們是不是規劃了什麼陰謀?」
一路上相當愉快。特別是對沙耶來說,這更是睽違已久的外出,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顯得既新奇又充滿活力,甚至讓她忘了自己不太擅長騎馬。
「會有人不在乎你是名女子,還願意幫你嗎?」
「王子……您的表情很嚇人喔?」
「喔?那就讓我好好見識一下老頭子的本事吧!」
護足用奇怪的聲音回答。那聲音聽起來帶着憐憫,但又有點像是在努力忍住笑意。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言歸正傳。總之,如果你要找個搭檔,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更適合?不,別插嘴,聽我說。我認爲這個提議對我們來說,是個雙贏的交易。你能得到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我則可以獲得自由、學習職人的技藝。如何?這是個不錯的交易吧!」
但是,她還沒來得及沉浸在這番話的餘韻中,加津稚王子便低聲地補上了一句奇怪的話。
「不要回答得這麼幹脆!護足大人,您也說句話啊!」
「因爲我想離開啊!」
兩個男人面對沙耶的怒吼,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膀。
「但、但是……國王與皇后呢?他們同意王子的想法嗎?」
「王子,先不說這些玩笑話了,反正您是一定需要馬的。馬糧之類的東西,護足我會再找時間送過來給您。」
一提到父母,加津稚王子的臉色微微一沉。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我們現在悠閒地騎着馬,但是想到等着我們的是蓋馬廄的苦力活,我就提不起勁啊,王子。」
「爲什麼……」
「要是你能這麼做的話,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啊!如果你願意過來,我也能多少了解一下國家的情況。」
「王子,您還沒說出最關鍵的事情呢!要是不把那件事說清楚,恐怕這姑娘是沒辦法理解的。」
她忐忑不安地問道。
「你、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這些都是事實吧?而且,你是一名鍛造師傅。不論是男是女,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
「像我這樣的人,也算是有情趣嗎?」
加津稚王子不以爲意地回道。
沙耶默默地咬緊了嘴脣。
「我還沒有跟你說過吧,沙耶。除了當牧人,我也想要成爲鍛造師傅。而且你想想,我認識身爲男子的沙耶,也認識恢復女兒身的你。笨手笨腳又好勝的你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捉弄。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雖然先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但沙耶還是回頭小聲地問護足。
「咦?爲什麼?」
被反問的沙耶頓時說不出話來。
「別這麼說嘛,護足。畢竟馬廄是一定得蓋的啊!」
「當然,我只會選擇自己喜歡的道路。有誰能強迫我去走我不想走的道路呢?」
「爲什麼?當然是爲了養馬囉!總不能一整年都把馬拴在外頭吧?何況這匹黑姬最討厭下雨了。」
護足捋了捋自己的鬍鬚。
護足一臉厭世,加津稚王子則是苦笑了一下。
三人就這樣吵吵鬧鬧地出發上路。
沙耶對加津稚王子這個人有了新的認識。她原本以爲王子除了在關鍵時刻很可靠之外,多半時候都像個長不大、任性又調皮的小孩。沒想到他還挺有骨氣的嘛!
「這……我打算找人幫忙。找一個能協助我的夥伴。」
加津稚王子露出狡黠的笑容,這帶着惡作劇意味的笑容讓沙耶覺得很不安。
「看來,沙耶的午餐已經註定是我們的了。」
「沒錯。」
聽到自己被當成打賭的對象,沙耶最後一絲的耐心與理智都崩潰了。
加津稚王子一時語塞,接着突然板起臉孔對着沙耶大吼。
「我嗎?我今天剛好有出遠門的興致,然後三雲山的距離又剛剛好,對吧?而且旅途中有伴比較好,所以我纔在這裏等你。」
「您說什麼!別看我護足這樣,我能做的活可是王子的兩倍呢!」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加津稚王子瞪大雙眼、生氣地大聲說着,看來心裏還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沙耶用冷眼看着他,最終他像是認輸了一般,無奈地仰望天空。
護足察覺到沙耶的困惑,開口對加津稚王子說道。
「我已經把繼承人的位置讓給大姐了。那本來就是屬於大姐的。不過,大姐一直說自己殺了無辜的人,不適合當一國之主什麼的,鬧了很久。但我還是不顧一切地把王位推給大姐。不當繼承人的話,我要做什麼都可以吧!」
加津稚王子厚臉皮地笑着,沙耶則回以警戒的目光。
「你還真是一樣沒禮貌啊,居然敢懷疑王子。好了,快點上馬吧!我特地爲你牽來一匹性情溫順的馬,要是這樣還摔下馬,那可就稀奇了。對了,護足,要不要來打賭?賭看看沙耶回到山中小屋前會摔下馬幾次?」
「我並沒有告訴他們我會住在三雲山,只說我討厭住在宮殿裏。他們很瞭解我的脾氣,不會真的太擔心,也不會來找我。或許將來我會告訴父皇我住在哪裏吧……但是我不會告訴母后,這將會是我保守一輩子的祕密。因爲她很難對付啊!」
沙耶往前一看,加津稚王子的表情變得更加恐怖了。
所以,爲了往返宮殿與三雲山,必須蓋個馬廄、養匹馬。
意料之外的回答,再加上加津稚王子吹拂在耳邊的氣息,讓沙耶嚇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王子一邊居高臨下看着重重落馬、臀部着地的少女,一邊得意洋洋地對護足說:「這下沙耶的午餐是我們的了!」
「不、不是吧!到底爲、爲什麼需要蓋馬廄?」
「你們在說什麼?要蓋馬廄?」
「你這傢伙真的都聽不懂耶!兩個大男人一起生活也太沒情趣了吧!你也稍微動動腦子想一想吧!」
「……」
「不要擅自拿我當賭注!這樣的話,我也要打賭!我賭自己一次都不會摔下來!我已經比較習慣騎馬了!」
聽到加津稚王子這麼斷然的認定,沙耶整個泄了氣。她無力地瞪着加津稚王子。
「你懂吧?只要宮殿裏有王子,人們就會期待男性的國王,就只是因爲看起來比較可靠而已。再加上我的母親無論如何都想讓我當上國王,所以只要我還待在宮殿裏,大姐的處境就不安全。不過,要是我討厭繼承王位並離開宮殿,大家不就會認定只有大姐能繼承王位了嗎?畢竟我妹妹美緒顯然並不適合當一國之主。」
「再說,黑姬對我死心塌地。要是我們分開的話,牠一定會因爲太想念我而傷心過度地死掉。所以,我不能離開牠的身邊。」
「就算變回女兒身,你還是一樣好勝啊!」
「這我知道,但是爲什麼連王子都來了?」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就算有大巫女羽津奈出面說服大家,世人多半還是不樂見女子從事鍛造吧!該怎麼找到認同自己、又值得信賴的搭檔呢?沙耶對此實在毫無頭緒。
就算仍舊不太放心讓姐姐獨自一人待在宮殿,但是她身邊還有弓真呂。這次,那個人一定會好好保護姐姐的。
「……不過,對我來說,我還是很感謝你能變回女人。」
沙耶心想這下應該就能乾脆地拒絕他了,沒想到加津稚王子卻自信滿滿地笑着說道。
「既然如此……您爲什麼想到我這裏來呢?您不是一直想當牧人,養育馬匹嗎?您沒有必要因爲我的左手臂而覺得愧疚喔!我並不覺得這是負擔。所以,請別顧慮我,選擇您喜歡的道路向前行吧!」
不過也因爲如此,有件事沙耶還是想不通,於是她開口問道。
「……應該不多吧。」
「好啊。那就賭午餐吧!嗯,我賭三次。」
「嗯?喔,我們打算在你家外面蓋一間馬廄啊!只要一抵達你家,我和護足就會立刻開始動工。」
加津稚王子一臉嚴肅地對着放聲大叫的沙耶說道。
「欸……你是說『情趣』嗎?」
加津稚王子是認真的。他確實打算待在三雲山,不過,他卻一點都沒有打算拋棄國家,會在暗中持續幫助伊佐穗國與自己的姐姐。他想必知道這樣做有多麼困難,但仍下定決心這樣做吧!
護足氣呼呼地回嘴,加津稚王子則調侃着應答,兩人的互動簡直就跟小孩子沒兩樣。
「這點我當然明白。萬一發生什麼事,要是沒有馬的話,您就無法立刻回到宮殿裏了。但是,即便如此……如果只有我和王子兩人,沒有其他人幫忙做苦力的話,我實在有點難以接受啊!」
加津稚王子悄悄地靠近垂頭喪氣的沙耶。他將臉湊近到幾乎碰到她的耳朵,然後低聲說道。
「嗯……不知道耶,到底爲什麼要蓋呢?」
「我不是一時興起才這樣說的。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考慮離開宮殿這件事。這樣對大姐也好。」
「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但殿下就是不聽。加津稚大人非常固執,無論如何都堅持要和你一起住在三雲山。所以伊津美大人和我都已經放棄了,就讓他隨心所欲地去做吧!」
「怎麼可能!你爲什麼要離開宮殿?你、你明明是王子啊!」
「我都說了,不要擅自拿我當賭注啦!」
「你在想什麼啊!你、你可是伊佐穗國的繼承人耶!」
「……別問我這種困難的問題!」
「……真是可憐。」
「我賭五次。」
「這樣就可以了!宮裏的事情我最清楚,你別多嘴!」
護足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問題,歪着頭說道。
「做什麼?當然是在等你啊!伊津美姬沒有告訴你嗎?我受公主之命,要送你回到山裏去。因爲我很熟悉那條路。」
「王子……」
沙耶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加津稚王子點了點頭。
等沙耶好不容易能發出聲音時,她立刻氣急敗壞地大聲喊道。
「那麼……」
加津稚王子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卻又相當溫柔、溫暖,讓沙耶的胸口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暖意。她心想,自己好像從未聽過這樣悅耳、觸動人心的話語。
「開始嫌工作累,是變老的證據喔!」
沙耶沉默了。她還是不明白加津稚王子到底爲什麼如此想去三雲山。如果只是想成爲鍛造師傅,應該還有技藝比她更好的職人才對。
「就讓我,來當你的夥伴吧!」
加津稚王子瞪了護足一眼。真是多管閒事!但是他馬上就發現沙耶確實不明白,於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可以的話,他本來是希望等到兩人獨處時再對沙耶說,但是現在看來沒辦法了。
加津稚王子冷靜下來,直視着沙耶說道。
「沙耶,如果要說實話的話,那就是:我不希望其他人成爲你的夥伴。除了我以外,我不想讓其他男人靠近你。不知道爲什麼,這就是會讓我不開心。」
加津稚王子都已經把話說得這麼白了,沙耶仍舊不明白這番話中的意義。她一臉茫然,表情更加困惑。
這下子加津稚王子真的氣到無力,整個人瞬間泄了氣。他靠在馬的脖子上,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你還是聽不懂嗎?你這傢伙……也太遲鈍了吧!」
「爲什麼說我遲鈍啊!」
「你明明就當過十一年的男人,卻完全不懂男人的心啊!這不叫遲鈍的話,什麼叫遲鈍?可惡,我越來越生氣了。聽好了!看來你真的都聽不懂,那我就再說清楚一點。我這是在向你求婚,請求你成爲我的妻子,與我共度餘生!」
但是這時的沙耶依舊非常遲鈍。不僅遲鈍,甚至還有點沒禮貌。面對加津稚王子這番直截了當的求婚,沙耶卻回以極度懷疑的眼神。
「王子,您是不是發燒了?我覺得您的意識好像有點混亂。」
「……真不湊巧,我十八年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醒過,而且我是認真的。」
加津稚王子用盡所有的耐心,壓抑着內心極度的無奈,設法繼續說下去。
「我喜歡你,想讓你成爲我的妻子。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你接受。但是,我一定要跟你前往三雲山、成爲你的夥伴。反正這一點你給我記住就對了!」
話一說完,加津稚王子就咻地把臉轉向一邊。沙耶看見他那鬧彆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哪、哪裏好笑了!」
「不,沒什麼。」
沙耶輕聲笑着,同時發現有股暖流開始充滿全身。令她驚訝的是,加津稚王子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求婚讓她很開心。想到今後加津稚王子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她的心中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雖然還不清楚自己是否想成爲加津稚王子的妻子,但是她確實想跟他待在一起。能和這個人一起鍛鐵、一起放聲大笑,該有多麼快樂啊!
心裏這麼想着的沙耶,臉上露出了微笑。
「嗯,好吧!跟王子在一起的話,好像就不會無聊了。而且你看起來很值得費心栽培,就請您成爲我的搭檔吧!」
沙耶狠狠地瞪了加津稚王子一眼。
加津稚王子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真的。不過!」
沙耶不由自主地以男性的口氣大吼之後,隨即低聲警告道。
加津稚王子一臉無奈地看着沙耶。
眼看兩人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爭吵,護足嘆了一口氣,小聲地嘀咕道:「唉,看來前途堪憂啊!」
「我先說清楚,您要是敢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我可是會用鐵錘敲碎您的頭喔。還有,到了三雲山之後,您必須改口叫我師傅或是老大。」
「不過,我應該不討厭您啦!總之,如果您不喜歡睡在小屋外,就趕緊把馬廄什麼的蓋起來,然後睡在裏頭吧!」
「真的嗎!」
「這樣的話,你也要改口叫我『夫君』。」
「因爲,我還不確定自己對王子的心意。」
「你……你竟然要讓向你告白的男人睡在小屋外?」
「沙耶,你這傢伙爲什麼就不能坦率一點呢?聽好了,這種時候,你就應該害羞地說:『我願意成爲您的妻子』纔對啊!」
「誰會那樣啊!」
「我還沒答應成爲您的妻子呢!所以,王子您必須在小屋外過夜。」
「這根本是兩回事吧!」
看到加津稚王子明顯一臉受傷的表情,沙耶連忙補充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