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火焰鍛造之女》 · 廣嶋玲子 · 4606 字
沙耶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下西峯的。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坐在自家小屋的火爐前。
羽津奈就在面前,一臉滿足地看着她。
沙耶環顧四周,小屋裏只有她們倆,沒有其他人,就連小屋外也沒有任何人的動靜。
「……大家?大家去哪了?」
「我讓他們各自回村落去了,他們會把你已經成爲神人的事情傳遍鄉里。你不用再擔心了。因爲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神明旨意進行的。這難道不是件令人感激的事嘛!」
羽津奈的話語中帶着一絲狡黠的意味。沙耶無力地笑了笑。
「神的旨意,是嗎……」
要是對着八長姬說這種話,大概又要被祂笑了吧。
啊,八長姬!
沙耶搖了搖頭。她曾與閃耀的蛇姬大人見面,並向祂敞開心扉、表白心意,結果還被笑了。如今回想起來,感覺就像一場夢。但是,沙耶手中那八片巨大的銀色鱗片,證實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厚實的鱗片相當沉重,雖然看起來像燃燒的白色火焰般熾熱,摸起來卻又如嚴冬的冰水般寒冷。而且,這些鱗片還散發着與八長姬一樣的氣息。
沙耶一邊凝視着鱗片、一邊輕聲問道。
「鍛造之神給人的感覺……也跟那位八長姬大人一樣嗎?」
「不,鍛造之神是更貼近人類的神祗。畢竟,祂是誕生於人類之間的神明。相較之下,八長姬是自然之子,是大地與月亮的女兒,不受任何事物束縛。」
羽津奈坦言說道。
「老實說,我很驚訝。我完全沒想到那位大人居然會贈予你鱗片、居然會對人類釋出如此深厚的善意……你,究竟對姬神大人說了什麼?」
「我不太記得了,好像是一股腦兒地把心裏想到的事情全說出來……然後姬神大人就笑了……結果,姬神大人什麼也沒回答我、什麼也沒教我。」
羽津奈對着仍滿懷疑問的沙耶點了點頭。
「有些神靈喜歡教導或告知人類各式各樣的事情,但是像八長姬這樣的神祗卻不一樣。祂們不會回答人類的疑問,只會對人類釋出善意,不然就是根本無視人類。沙耶,別因爲沒獲得忠告或斥責就怨恨八長姬啊!那位大人可是把鱗片送給你了。」
「是啊,八長姬把鱗片留下來給我。但是,這是爲什麼?當作紀念品的話,八片似乎也太多。」
老巫女的歌聲彷彿直達沙耶的內心深處,在其中不斷地迴響着,沙耶眼前甚至浮現出年輕巫女們專心鍛造寶劍的光景。
意識到這一點時,沙耶相當錯愕,自己竟然還執着於成爲男人。雖然羽津奈說了那麼多,鍛造之神也已經認可自己,她卻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變回女人這件事。
當父親靠近火與鐵,就會流露出一種不同於一般凡人的氣息。他就像聆聽神諭的巫女,莊嚴地專注於工作。啊!沙耶曾經多麼憧憬那樣的身影啊!
自己這樣說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但身爲父親的徒弟,她應該是相當優秀的。父親雖然很嚴厲,也很少稱讚她,但是沙耶知道父親看着自己的眼神中總是充滿驕傲。
不甘心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沙耶連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不停地哭着。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女人了。
神選之胄,貞潔慧女。
聽到沙耶這麼一說,羽津奈按着太陽穴低吼了一聲。
沙耶瞪大了眼,這件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所謂的巫女,是傾聽風與水的聲音、汲取火與大地的力量、向人類傳達神靈旨意的人,絕對不是那種會鍛鐵的人吧。
「我想,或許是因爲用於戰爭的武器開始被製造出來了吧!人們不喜歡讓女人制造武器,因爲由孕育生命的女人來製作奪取生命的劍與矛,實在是件非常矛盾的事情,所以纔會定下『女人應遠離鍛造工作』的規定吧!真的是太可惜了!就是因爲這樣,能真正稱得上神劍的武器已經寥寥無幾了。」
沙耶的臉上湧現一道苦澀的微笑。
沙耶捂着臉坐了下來。她不明白,不知道該怎麼忠於自己的內心、真正地接受自己,該怎麼做才能不再厭惡「沙耶」?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察覺到時間所剩無幾,她發出了痛苦的呻吟。那種痛苦,就如同被千刀萬剮般難受。
大巫女如此貼心的舉動,讓沙耶相當感動。她深深地低下頭來說道。
沙耶拼命地往爐裏添柴。
「炙熱的爐火之神、鍛造師傅的守護神。我、我變回女人了。大巫女說,就算我是女人,您也不會在意。我希望這是真的。如果您還是很在意,那麼我想要懇求您,至少現在讓我鍛造這把劍。我必須這麼做。請賜予身爲女人的我力量,不要讓這把劍變得脆弱無力。拜託您!」
「唉……」
「給我住口!」
「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吧!再說了,村落裏什麼樣的人都有,說不定還有些固執的人會對你仍繼續鍛造心存不滿。我的職責就是用言語去說服他們。況且我要是一直待在這裏,你也沒辦法專心工作吧?」
「您、您要去哪?」
「要是爸爸還在的話……」沙耶從未如此想念父親。
突然間,沙耶想到:或許鱗片一直無法變熱,並不是加熱方法錯了,而是她的心境有問題。
沙耶低聲道謝,將閃亮的鱗片放入火焰中。
「你明白就好。」
當她大聲說出這句話,長久以來卡在心裏的疙瘩似乎就瞬間融化了。
等到鱗片充分吸收熱能之後,她再把它們輕輕取出,放到鐵砧上。
想到父親,就自然而然地回憶起他在鍛造場工作的身影。父親強而有力地揮舞鐵錘、專注沉默地凝視火焰。沙耶甚至覺得可以聞到那結實身軀散發出的汗水與鐵鏽味。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連這份禮物的用意都搞不清楚啊!你當個職人手藝是不錯啦,但完全不適合當巫女。你實在太遲鈍了!」
這句話當時讓她很受傷,她心想:「父親覺得我無法繼承他的事業,所以纔會要我變回女人,然後找個好人家嫁了。」
但是,此刻的她卻遇到意想不到的阻礙。鱗片絲毫沒有變熱。不管在火焰中怎麼加熱,蛇神的鱗片卻一點都沒有染上火焰的熱度,在熊熊燃燒的爐火中仍舊維持着堅硬的白色光澤。
面對沙耶滿是疑惑的目光,羽津奈悲傷地笑了笑。
突然,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臨終前說過的話。
出乎意料地,羽津奈嚴厲地打斷沙耶的話。
不對,這太奇怪了!絕對是哪裏搞錯了!比任何人都爲沙耶的成長感到高興的父親,怎麼可能到此時才叫她放棄鍛造?他怎麼會說出那種愚蠢的話呢?
這個想法實在令沙耶太痛苦了,所以她儘可能不去回想當時的事情。但是,直到如今,她才第一次想要認真去思考這句話的意義。
羽津奈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才終於抬起頭來。
沙耶忍不住盯着羽津奈看,心想:「這麼說來……要是時代不同,或許這個人就會是我的師父了啊。」
羽津奈冷淡地回答後,就朝門口走去。不過,當她走到門口時卻停下來,轉過頭來看向沙耶。
「啊,原來是這樣。」沙耶想起來了。
夜已深,當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時,鱗片依舊冰冷如昔,完全無法使用。
那種事她早就知道了。但沙耶話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因爲羽津奈的表情非常真摯,卻也帶着一絲絲的悲傷。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我就再說一遍。女人不能鍛造,這件事並不是由神明定奪的,而是人類做出的決定。」
八長姬是將鱗片賜予沙耶,而不是砂野琉。如果她無法承認自己是沙耶、是個女人,或許這塊銀色的鱗片就會一直維持在冰冷的狀態。
「鍛造之神是確實存在的。祂喜愛鍛鐵者的技藝與心性,因此只要你專心鍛造,那位神明就會持續眷顧你。」
「融化鱗片來鍛造新劍吧!八長姬大人同時擁有月亮與大地的力量,用祂的鱗片製成的劍,不僅在疾風吹拂的大地上力量會增強,在月夜裏也會更加熠熠生輝。但是,切記不能只依賴姬神大人的力量。千萬不要忘記,劍的力量終究來自於你的意念。」
「現在還不是道謝的時候。事情還沒結束呢!總之,我會處理好外頭的麻煩事,也會阻止任何人靠近這裏,你只要專心鍛劍就好,明白了嗎?」
沙耶對自己過去的想法感到不寒而慄,卻也在此刻才恍然大悟。
羽津奈直盯着沙耶看,繼續說道。
話一說完,羽津奈就站起身來。沙耶慌慌張張地問道。
她喜歡鍛造。從她還小的時候,就渴望從事鍛造。這就是她想成爲男人的原因。她曾認爲,除非變成男人,不然就無法繼續鍛造。爲了徹底成爲男人,她甚至過度憎恨女人。啊!難道那股憎恨之情,就是催生出怪物的原因?
鑄成利刃,降魔安民。
她衝進鍛造場,升起爐火。其實她還是有點害怕。即使知道了神的存在、即使羽津奈那樣解釋了,但沙耶腦海中根深蒂固的想法並不會這麼快消失——鍛造之神厭惡鮮血,也因此厭惡女人。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對你寄予厚望。你的鍛造技藝高超,擁有我們巫女早已失傳的本領。如今,你也已經找回自我。若迴歸女身的你渴望鍛造寶劍,就不會是殺人武器,而是能夠平息戰爭的神劍吧!通曉生命、拯救生命的劍,是唯有女人才能打造出來的。即使其他鍛造師傅做不到,你也辦得到。放手去做吧,沙耶!不,你是必須做到!」
直到再也看不到羽津奈的身影后,沙耶纔回到小屋裏。她凝視着姬神大人的鱗片,此時,胸口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漸漸開始脈動。
「爲什麼會這樣?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我實在……沒藥救了吧!」
她的腦中突然變得清晰明亮,就像眼前的迷霧消散開來一般。
「好吧。聽好了。八長姬大人啊,是想幫助你。祂是對你悽慘又堅忍的樣子很感興趣,才賜予你這八塊鱗片,就是要你用這個來打造那把新的劍啊!」
「沙耶,其實這個世上本來應該有許多女性的鍛造師傅。因爲,據說鍛造神劍原本是巫女的職責。不是切開血肉之軀的劍,而是斬妖除魔的劍,那是隻有純潔的巫女才能打造出來的東西。」
沙耶決定牢牢抓住這微小的希望。
「沒錯。我之所以想要成爲男人,就是因爲我想要繼續鍛造。」
「沒錯。我是、我就是沙耶!只是這樣。就只是這樣而已。」沙耶在心中對着自己說道。
她轉過身,再次將鱗片放入爐火之中。在沙耶那如祈禱般的眼神注視之下,鱗片的白色漸漸褪去,終於染上了與火焰一樣的顏色。
「……是。」
然而歲月流轉,一切都變了樣。戰爭頻繁,敵人從魔物變成了人類。巫女開始被要求去祈禱戰爭勝利,而不是鍛造神劍,女性鍛造師傅也因此逐漸減少。
忍不住興奮到全身顫抖的沙耶,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之後,用力揮下鐵錘。
她不由自主地開始對着爐火祈禱。
或許做得到。只要用這個,或許就能鍛造出足以打敗日天丸的劍。
這次說完話,羽津奈終於走出小屋,以與她年齡不符的快速步伐離去。
「……感謝您所做的一切,要是沒有羽津奈大人的話……」
爲什麼父親會說出那樣的話呢?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究竟想向沙耶傳達什麼?
「拜託您,巫女大人。請告訴我,到底該怎麼處理這些鱗片?」
沙耶試着從爐火中取出鱗片。結果,令她大喫一驚的是,鱗片的溫度居然還低於人的體溫。這股冰凍的觸感,簡直就是對沙耶最直接的拒絕。
羽津奈直直地凝視着瞪大眼睛的沙耶。
這次,沙耶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被釋放開來。
「水終究是水,火也只能是火。所以,我覺得你應該還是要恢復女兒身。」
沙耶聽了雖然有點生氣,但還是用謙卑的姿態問道。
引火喚水,詠誦天地。
沙耶低下頭來,這時爐火突然熊熊燃燒起來。那道宛如直衝屋頂的火柱,其火焰之美與力量都讓沙耶差點流下淚來。因爲此刻的她已經明白,自己並沒有失去爐火之神的庇佑。
「……」
「巫女……鍛造神劍……」
沙耶忍不住發出歡呼。
「成功了!」
試過所有方法的沙耶這下徹底泄了氣。疲憊與絕望的毒素蔓延她的全身。剩下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如果今天無法完成前置作業的話,就真的來不及了。
啊!不是那個意思。父親要她變回女人,並不是要她放棄鍛造。火麻呂想說的是,他希望沙耶不要再僞裝了,做回原來的自己繼續鍛造就好。因爲即使是個女人,沙耶就是沙耶,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必須想個辦法……這樣下去,根本無法打造出一把劍。」
「那種事……」
執錘鏗鏘,山鋼雪銀。
「……謝謝您。」
總是溫柔和藹,卻也始終以師父之姿嚴厲鍛鍊沙耶的火麻呂。如果父親還在世的話,會給她什麼建議呢?
說完那番話之後,羽津奈開始唱起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