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火焰鍛造之女》 · 廣嶋玲子 · 3451 字
沙耶平安無事地回到三雲山的小屋,悠哉地度過了兩、三天。這次拿到的酬勞不僅可以讓她四年不用工作,目前手頭上也沒有緊急的委託。她打從心裏覺得能這樣在家悠閒度日,實在是太棒了。
但是年輕的身體不允許她一直閒着。很快就厭倦悠閒生活的沙耶,開始到附近的村落承接修理器具的工作。於是,鍛造場裏又響起了歡快的錘擊聲。
不知不覺間秋意漸濃,馬上就有了冬日的氣息。然而今年初冬從北方吹來的風,總帶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彷彿壓抑着低鳴的野獸,帶着冷酷的氣息從北方陣陣襲來。
沙耶心想,今年冬天大概會很難熬。她總覺得很不安,似乎有什麼災難就要降臨,而這揮之不去的預感讓她比平常還要更加努力工作。
一個落葉紛飛的午後,沙耶把修好的器具送到橋上村後,漫步走山路回家。平時腳步輕快的她,今天卻走得格外緩慢,因爲肩上背的竹簍實在太重了。
竹簍裏裝滿了村民給她的食物。雖然是珍貴的禮物,卻也讓竹簍沉重得令人想尖叫。揹帶深深陷進肩膀的肉裏,讓沙耶痛到受不了。
而且,沙耶的狀況也不太好。或許是積勞成疾,她的身體這幾天一直很疲倦,腦袋昏昏沉沉的,頭也有點暈。
「可能是快要感冒了,趕快回家睡覺吧!」
爲了早點回到家,沙耶使勁撐住無力的雙腳。
但是,好不容易走到小屋前,眼前居然有兩匹繫着的馬。沙耶不禁眨了眨眼,因爲這兩匹馬看起來都很熟悉。
看到沙耶靠近,黑馬似乎高興地嘶鳴起來。隨着馬叫聲,小屋的門「喀啦!」一聲被打開,護足和加津稚王子從裏頭衝了出來。
「砂野琉!太好了,你還在啊!」
「我們看到小屋裏沒人,還以爲你搬家了!」
兩人都幾乎要撲到沙耶身上了。面對他們如此熱烈的歡迎,沙耶卻無法發自內心地覺得快樂,因爲兩人的臉上與聲音裏都帶着一絲焦急。
「怎麼了?」
沙耶小心翼翼地問,加津稚王子卻痛苦地皺着眉頭說道。
「砂野琉!我想請你幫我打造一把劍。」
「什麼,居然是這種事情嗎?」沙耶心想,露出微笑。但是王子的說話聲卻越來越大。
「不能是普通的劍!必須是一把比大哥那把更厲害的劍纔行!我想要擊敗那把劍!怎麼樣,辦得到嗎?到底行不行啊!」
王子說到最後彷彿像是在咆哮一般。
「砂野琉,說這些也無濟於事。發生這種事,我也覺得很遺憾。尤其是你,一定是很痛苦的吧。但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我們只能繼續前進。你明白了嗎?」
沙耶逐漸冷靜下來。沒錯,現在必須思考的是如何前進。加津稚王子讀出了沙耶的心思,微微一笑。那張疲倦的臉上又露出了往日的笑容。
血液隨着顫抖的雙腿流下,滲入泥土之中。那片紅中帶黑不斷擴散的污漬,彷彿正在污染這片大地。
王子像對待弟弟一樣,對沙耶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護足。
沙耶一邊哭泣、一邊向神明祈求,卻聽不見神明的回覆。
「是!」
沙耶無法忍受這股貫穿全身的恐懼,開始吐了起來。不停嘔吐的同時,她耳邊也不斷迴盪着父親曾說過的話:「你總有一天會變成女人……每個月還會流一次血……鍛造之神特別討厭血,所以女人不能從事鍛造,這是老早就規定好的事情。」
絕望如潮水般襲來,沙耶終於支撐不住,蜷縮着蹲了下來。
「是、是……」
「王子……您可以原諒我嗎?」
「而且……而且大哥已經完全淪爲那把劍的俘虜了。我曾以爲他總有一天會恢復理智,但是我太天真了。爲了滿足日天丸,大哥甚至找藉口想與鄰國開戰。」
「我、我、要是我沒有鍛造出日天丸,阿、阿古矢王子就不會殺人。我、我明知那不是好東西,卻抵擋不了想揚名立萬的慾望,所、所以就交出去了。我、我……」
「血……」她心裏有了答案。
「騙、騙人!」
完了。她已經變成一個會流血的女人了。再也不能進鍛造場、再也不能鍛造劍、再也無法阻止日天丸了。月事偏偏選在今天這個時候來。
對鍛造師傅來說,紅色是火焰的顏色,是最令人開心、最值得慶賀的顏色。然而,這塊布上頭的紅色卻不一樣。這不是火焰,而是通往黃泉的不祥之色。從中散發的除了那不吉利的氣息,還有刺鼻的鐵鏽味,讓沙耶聞了都眼冒金星。
看到王子如釋重負般地放鬆了緊繃的肩膀,沙耶輕聲問道。
話一說完,王子便雙膝一彎跪在沙耶面前,護足也跟着跪下。
加津稚王子似乎再也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激動情緒,全身顫抖着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身體使不上力?而且爲什麼覺得有點心慌?
然後,王子與護足就騎着馬離開了。
眼淚奪眶而出。沙耶原本以爲哭泣很可恥、是女人才會做的事情,但她就是無法止住眼淚。除此之外,她的胸口也傳來如刀割般的刺痛,連呼吸都很困難。
「到底發生什麼事?」
兩人一消失在眼前,沙耶就立刻開始行動。她生火、匆忙地做着準備,忘我地開始工作。如果不這樣的話,悔恨的心情就會壓垮她的靈魂。
沙耶踉踉蹌蹌地走出鍛造場,對着深邃的樹林大聲哭喊。
「不對……這種事,怎、怎麼可以發生!」
沙耶大聲喊了出來,試圖趕走腦海中的聲音。
「你不相信嗎?這也是情有可原。要不是我親眼看到那番景象,也絕對不會相信。但這是真的。那把日天丸已經不是劍了,而是操控大哥的怪物。嗜血的不是大哥,而是那把劍。它想要無止盡地一直吸血……」
沙耶心想,要是能回到五歲那年就好了。然後,她就暈了過去。
沙耶呻吟了一聲,連冷汗都冒出來了。
「你明白就好……喂,砂野琉,你是個好人,所以別再責怪自己了,好嗎?」
「好的……」
「阿古矢王子……他因爲你打造的那把劍徹底變了一個人。不僅把劍命名爲『日天丸』,甚至日夜劍不離身。他以前說討厭劍的那番話,現在看來簡直就像在撒謊。但是問題不只有這樣,他開始以處決之名,隨心所欲地行斬殺百姓之實。砂野琉,這是真的。王子一開始只斬殺罪犯,但是人犯不夠,所以現在甚至對犯了芝麻小錯的平民,他也會揮舞起日天丸。」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該踏入鍛造場……
當她因爲莫名的痛苦與不安而全身顫抖時,突然發覺兩腿之間溼溼黏黏的。
沙耶嚇了一跳。她看了看王子和護足,兩人似乎都相當疲憊。這時她才意識到疲憊的是他們的心,而不是身體。
她強迫自己相信這是受傷流的血,一定是腿部哪裏受傷了。但是,她再次感覺到血液湧出,源頭不是腿部,而是體內深處。
「護足,把那東西交給砂野琉。」
這不是一般的污漬,這是血。這是鍛造之神最忌諱的污穢之物。
正當她準備將鐵塊放入火中時,卻突然感覺到一股疼痛。沙耶覺得很奇怪,明明沒有拉肚子,下腹部卻隱隱作痛。
「沒錯,就是這股氣勢!就憑着這股氣勢去鍛劍吧!砂野琉,我相信你。」
「我知道了,那我就一個月後再來。砂野琉,我相信你。」
但是,改變即將到來。
沙耶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塊布。
沙耶因爲兩人的低頭而感到十分不安。要是當初沒有鍛造出那把劍,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但是他們倆卻一句責怪的話都沒說,甚至還對自己低頭。沙耶的內心實在百感交集。
沙耶再次詢問,一直沉默不語的護足才以低沉的聲音娓娓道來。
護足遞給沙耶一塊漆黑的鐵塊。
兩人說,唯一能阻止阿古矢王子的倉部王正在東國,雖然預計冬天過後就會回國,但要是等到那個時候,恐怕國家一半的百姓都會被殺掉了。加津稚王子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實在悲痛欲絕。
沙耶本來想說別開玩笑了,但是她自己也笑不出來,整張臉都僵住,完全無法做出任何表情。其實看到加津稚王子與護足的那一刻,她的直覺就告訴她——那把劍惹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了。
沙耶再也說不下去了。加津稚王子用強壯的臂膀緊緊抱住她,堵住那些尚未說出口的話。
「這是在北方挖到的上等鐵,沒有比這更好的鐵了。就用它來鍛造新劍吧!別費心裝飾,只要刀刃夠銳利就好。」
紅色。濃郁到幾乎發黑的深紅色。比石榴果實的顏色還要深,是盯着看久了彷彿會被吞噬的那種深紅色。
「可惡!」沙耶暗自罵了一聲,試着忽視身體的疼痛繼續工作。現在可沒有時間感冒。但是那股疼痛感卻越來越強烈,甚至冒出一陣寒意。
「再這樣下去,大哥與國家都會毀滅的。砂野琉,請你幫我打造一把新的劍吧!一把可以對抗日天丸的劍、一件可以粉碎魔劍的武器!就算得和大哥對戰,我也想要讓他恢復理智,不然至少也要將大哥的靈魂從魔劍中解放出來。拜託你了,砂野琉!請爲我打造一把新的劍!」
「爲、爲什麼!三雲之神啊,爲什麼?您,您應該是一直守護着我的吧!難道您已經拋棄我了嗎……啊,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成爲女人?神啊,求求您!請回答我,告訴我這是搞錯了!神啊!」
加津稚王子用紅腫的雙眼看着臉色發白、站在原地不動的沙耶。
沙耶以爲連那裏都流汗了,於是拿起布擦拭大腿。接着,當她舉起布想擦擦臉時,卻嚇了一跳,因爲上頭竟然沾染了暗紅色的東西。
「該死!」
「我一定、一定會打造出來的。請給我兩個月,不,請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