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火焰鍛造之女》 · 廣嶋玲子 · 3377 字
兩個月後的黎明時分,沙耶看着眼前終於完成的劍,內心大爲震撼。
她不太記得這兩個月到底是怎麼過去的,只清楚記得自己踏進鍛造場、手握錘子的那一刻。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像被迷霧籠罩般模糊不清。
但是,她還記得當時那股奇妙的感覺。手握錘子的那個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地進入了她的內心。
沙耶不僅獲得了力量,還在耳邊聽到一陣低語,要她完成這把劍。在那道聲音的催促下,沙耶不停工作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一點都不覺得累。
「打造一把前所未有的鋒利之劍、一把所向披靡的堅韌之劍、一把無論經歷多少次戰鬥也不會有所損傷的無敵之劍。」
她心中只有這個堅定的信念,並竭盡所能將自己全部的技藝與力量都灌注到鐵塊中,再不斷錘打。鐵塊在沙耶的錘子下迸發出金黃色的火花,並且越來越薄,直到逐漸成形,最終化爲一道利刃。
當劍刃完成後,沙耶接着花上十天的時間,仔細把它打磨到極其銳利。隨後,她用獲得的砂金精心打造出帶着美麗波紋的刀鞘,並在劍柄鑲上琉璃與翡翠,最後再仔細地將劍柄與劍刃接合起來。
劍終於完成的當下,沙耶覺得自己宛如被解除了魔咒,整個人清醒了過來。她用惺忪的眼神凝視着這把劍。
這把劍美極了,甚至比沙耶預想的還要美麗。雖然劍柄很精巧、刀鞘很華麗,但最令人驚歎的還是劍刃。既修長,又筆直得宛如杉木,而且精雕細琢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
沙耶輕輕觸碰了一下劍刃,馬上感到一股刺痛。只是輕輕一碰,皮膚就被劃破了。這劍刃實在鋒利得令人害怕。
她連忙縮手,再次看向藍黑色的劍身。這一看,便讓她再也移不開目光。
劍刃如冰一般光滑冷冽,甚至散發着閃爍的藍色妖氣。不但美得令人窒息,也充滿令人恐懼的不祥之氣。
沙耶覺得自己彷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引住,靈魂更被用力地拉扯着,彷彿要越過那光芒的深處,往黑暗的方向而去……
她像是要掙脫一般,用力撇開視線,再趕緊啪一聲地收劍入鞘。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做,所有動作完全是出於本能。回過神來,沙耶才發現自己的心劇烈跳動着,像是剛跑完步一樣氣喘吁吁。
「好可怕……」
沙耶覺得,自己似乎把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帶到這個世界上了。
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再也不想看到這把劍了。
沙耶將劍藏在一個空無一物的大甕裏,然後搖搖晃晃地回到小屋,就這樣一頭倒在地上。疲憊感如毒藥般蔓延全身,讓她像是沉入沼澤般地沉沉睡去。
偏偏連夢中也不得安寧。她反覆做着惡夢,夢見有道刺耳的笑聲伴隨着那把劍不斷朝自己砍來。
結果,立刻就被受到驚嚇的馬甩了下來。
當她在夢中掙扎時,突然覺得口中被灌進冰冷的水。這股真實的感受,將沙耶從夢中拉回現實。
「不、不是,沒有……」
看到沙耶用力地點點頭,護足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沙耶認命地鎖上小屋的門,然後走到棗色馬的前面。這匹馬不耐煩地嘶鳴着,近看之下宛如一座小山般高大。
絕對不能讓他看到那把劍。絕對不能把劍交給護足。那是邪惡的東西,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必定會引來災難。
護足似乎無法持續端詳這把劍,他慌慌張張地收劍入鞘,然後面色略顯蒼白地看向沙耶。
連小事情都這麼費心留意,實在不像個武士。沙耶不禁笑了出來。
但是,護足依然擔心地看着她,不理解沙耶心中的想法。
「啊……護、護足大人……」
但是,卻也有另一股聲音狡猾地低語着。
但是,走出小屋準備送護足離開時,她愉快的心情卻被擊碎了。小屋前的大桂花樹下拴着兩匹馬,一匹是她見過護足騎來的黑馬,另一匹則是她從未見過的棗色馬。
護足是認真的。
「對、對不起。因爲那股臭味怎麼都洗不掉,所以我跑到上游去洗澡了。那個……您在煮什麼?」
喫飽後,護足要她再睡一會兒。沙耶也知道自己相當疲憊,因此謝過護足的體貼後就上牀睡覺了。她馬上就入睡,而且這次沒有做惡夢,好好睡了足以恢復體力的一覺。
起牀後,沙耶發現這次護足爲她準備了美味的山菜鍋。食慾旺盛的她一口氣將整鍋都喫個精光。
「還可以啦!我有個女兒跟你年紀差不多,所以纔會特別關心你吧!」
沙耶聽到這句話,嚇得渾身僵硬。
沙耶回答後,就將劍拿了過來。
「您、您有女兒……所以也有妻子嗎?」
她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一早。不僅身體的疲憊完全消失,力氣也恢復了。
「護足大人真溫柔!」
「嗯,有什麼話都等等再說吧。總之,你先去附近河裏洗個澡吧。不曉得你幾天沒洗澡了,實在有夠臭的!」
千頭萬緒在腦中飛馳,然而,那只是轉瞬之間的事。
沙耶聽了這番話,羞得滿臉通紅。做惡夢還哀嚎,根本就跟小孩子或女人家一樣。被別人看到這樣軟弱的自己,讓她羞愧得無地自容。
劍一出鞘的瞬間,他那張粗獷的臉也僵住了。
護足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咦?不,我、我不是……」
沙耶害怕到身體縮起來。啊……他會說什麼呢?他會不會嫌棄這把劍,然後退回給我呢?
護足咧嘴笑着,沙耶則是一臉錯愕。
沙耶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護足就會將這把劍帶回去給王子。這東西也會從她眼前徹底消失。這一點讓她非常開心。
護足的話令沙耶燃起熊熊的鬥志,沒等他教,沙耶就一個勁地要爬上馬背。
「那麼,怎麼樣?那件東西完成了嗎?」
護足一邊說着、一邊將劍拔出刀鞘。
聽護足這麼一說,沙耶才驚覺自己實在餓得不得了。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給你騎的啊。」
「沒錯。國王一聽說你這位年輕的鍛造師傅,就想多瞭解你一點。所以,他命令我連同劍一起把你帶回去。」
護足眼見鍋子都空了、沙耶也恢復精神之後,開口問道。
「你剛剛一直在呻吟,是做了什麼惡夢啊?你爲什麼倒在這裏?要不是你口中唸唸有詞,我還以爲你死了。」
「你到底跑去哪裏了?我等了很久,還以爲你被狼給喫掉了!」
「嗯……」
「先跟你說,不能拒絕喔!要是你不跟我一起走,我就用繩子把你綁起來帶走。」
護足鬆了一口氣,扶着沙耶坐起來。
沙耶差點打翻剛送到嘴邊的這碗粥。
回到小屋,她看到護足正在鍋裏煮着東西。看到沙耶回來,護足苦笑着說。
「如你所見,我正在煮粥。不好意思,趁你不在的時候擅自翻動了你的東西。好了,煮好了。如何,要喫一點嗎?」
「……是的。完成了。」
沙耶馬上就知道護足感覺到什麼,他一定也感受到那把劍散發的冷冽、不祥氣息。
沙耶覺得帶兩匹馬來很奇怪,便開口問道。
聽到沙耶可憐兮兮的聲音,護足困惑地歪了歪頭。
沙耶喫起粥來,熱騰騰的粥非常美味。護足滿意地看着沙耶一連喫了四碗。
「來,小心很燙!你再靠近火一點。雖然暑氣還很重,但已經進入初秋了。河水很冷吧?要不是小心的話,可是會感冒的!」
雖然冰冷的河水刺痛了沙耶的皮膚,卻也徹底洗淨了附着在她身上的污垢。當她從河水中起身時,簡直就像再次獲得了全新的生命。
「怎麼了?你真的沒騎過馬?那我教你。畢竟你是個男人,最好學會怎麼騎馬。」
「惡!」她趕緊停下來不再回想,再想下去,恐怕連這碗特地煮好的粥都喫不下了。
滿臉通紅的沙耶抓了換洗衣物之後,就從小屋後門衝了出去。平常洗澡的河流雖然就在旁邊,但很可能會被護足看到她光溜溜的樣子。爲了保險起見,她特地往上游的方向多走了一段路,才停下來清洗身體。
「怎麼了?瞧你一臉喫驚的樣子,是覺得我有妻小很奇怪嗎?」
「我?要我騎這匹馬?」
她心中善良的一面如此大聲疾呼。
聽到護足這樣說,沙耶才發現自己身上散發着一股可怕的惡臭。那股強烈的味道極其刺鼻,令人窒息。
護足看到沙耶被漂亮地甩進灌木叢裏,小聲地嘟囔着:「接下來恐怕有得瞧了。」
說起來,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好好喫飯是什麼時候了。鍛造那把劍的時候,她都是隨意把眼前看到的肉乾或黍米糕塞進嘴裏,甚至覺得自己曾經喫到快腐爛的食物。
「你也表現得太直接了吧!真失禮。算了,快喫吧!冷掉就不好了。」
「嗯,沒事。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要是護足能將那把劍帶到她看不見的地方,不就能一勞永逸地擺脫它了嗎?反正那把劍的主人是從未謀面的王子,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護、護足大人?」
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臉胡碴的護足。他的眼神中滿是擔憂。
護足一邊笑着、一邊催促沙耶。
「你醒啦!」
「是要騎這個嗎?」
面對擔心害怕的沙耶,護足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爲什麼帶這匹馬來?」
「不,抱歉。我是在反省,很抱歉我小看你了。你小小年紀就能做出這樣的作品,實在很了不起啊!」
護足添了一大碗粥,遞給急忙坐到圍爐旁的沙耶。
「太棒了!砂野琉,幹得好!這確實是足以作爲王室贈禮的極品。」
「你瘦了很多啊!臉色也很差。你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