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三雲的火麻呂感覺到一旁有人盯着自己。他心想：「又跑進來了啊！」同時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鍛造師傅放下製作到一半的刀具和錘子，站起來看向陰暗的角落。

「沙耶，出來吧。」

裝滿水的大甕後方，出現了一個怯生生的小小身影。那是火麻呂的五歲女兒——沙耶。

火麻呂看着女兒那雙聰明伶俐的眼睛，嘆了口氣後，開始講起他不知道說了幾百次的道理。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不能進來這裏！要說幾次才聽得懂？你是女生啊！聽好了！女人不可以觸摸鐵，一碰就會讓鐵變弱、變脆。你也不想讓我做的東西變得毫無用處吧？來，乖孩子，去那邊玩好嗎？」

但是小女孩並不聽話。就算她當下乖乖退開，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又悄悄溜進鍛造場，目不轉睛地偷偷盯着火麻呂工作。

「你就這麼喜歡鍛造嗎？」

火麻呂試探性地一問，女兒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點頭如搗蒜。

「嗯！最喜歡了！閃亮亮的，又紅通通的！那個味道我也喜歡！」

喜歡敲打金屬時產生的火花、喜歡燒熱的鐵發出的味道。如果她是個男孩，會多麼令人開心啊！火麻呂苦笑着。

或許是父親的笑容給了沙耶力量，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說。

「那個，爸爸。那個敲打的動作，我可以試一次看看嗎？」

火麻呂差點笑了出來，幾乎就要脫口說出「不愧是我的孩子」，但是他慌忙地忍住了。沙耶是個女孩。不管這孩子多麼想要成爲鍛造師傅，都是不可能的。爲他人編織無法實現的夢，纔是最殘忍的事。

他心想：「這時候或許應該狠狠大罵她一頓比較好。」

於是，火麻呂板起臉孔，用他平常極少發出的怒吼聲說道。

「笨蛋！居然想握錘子！不要胡鬧了！沙耶，快點滾出去！不要再進來了！聽到沒！」

總是很冷靜的父親，此時卻突然大吼起來。被這場景嚇到的沙耶睜大了眼，一雙大眼睛裏漸漸盈滿了淚水。

糟了。火麻呂見狀慌了起來，他無法抵擋獨生女的淚水。這孩子是他年過四十纔有的，如今妻子已因染上疫病而離世，只剩下他與女兒相依爲命，他自然對她疼愛有加。

沙耶臉上的淚水撲簌簌地滴落，火麻呂立刻就被打敗了。

火麻呂以爲說完這番話就能結束這個話題，但沙耶卻不願就此打住。她稍微想了想，然後堅定地說道。

這孩子天生就是鍛造的能手。

聽到女兒突然這樣說，火麻呂頓時語塞。他整個人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攏。

火麻呂原本以爲自己只是在心裏嘀咕，沒想到沙耶全都聽到了，她抬起頭大聲說道。

「不然……等我變成女人就停止，在那之前，就讓我做嘛！只要不流血，鍛造之神就不會生氣，對吧？只要開始流血，我就不做。我保證！所以就讓我做吧！好嘛！拜託啦！」

火麻呂將女兒抱到膝上坐好，開始循循善誘地仔細說明。

火麻呂心裏自然而然地出現這樣的想法，同時也對沙耶擁有這份才能感到惋惜。

「讓你變成男的……這是不可能的。你可是個女孩子啊！」

「那我去求山神，拜託祂不要把我變成女人。這樣我就會成爲真正的男人了。所以求求你！讓我繼續鍛造吧，爸爸！」

火麻呂閉上眼睛。他輸了。這孩子絕對不會放棄的。在獲得允許前，她肯定會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不停懇求。但是，火麻呂覺得自己不可能抵擋得住獨生女的要求。

「辦不到！你絕對辦不到！」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讓你握一下錘子。但是，就只有這一次喔！」

「我就是辦得到！」

沙耶的眼淚瞬間就幹了。她開開心心地拿起沉重的錘子，用兩手牢牢握着，開始敲打讓她練習用的青銅廢料。「鏘！鏘！」這敲打的聲音比火麻呂敲打時要輕快許多。

他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氣。看來從今以後，他得與嘆息爲伍了。

這位鍛造師傅一邊輕柔地拍拍愛女的頭、一邊喃喃自語。

「真的嗎？如果我是男孩，爸爸就會教我嗎？那我就變成男生吧！」

「那是因爲……呃……因爲你是女孩子啊！你不會長出像我這樣的鬍子……而且，沙耶，好好聽我說。」

「爲什麼？爲什麼不可能？」

火麻呂苦笑地望着這一切，卻又馬上收起笑臉，眼神也變得越來越認真。沙耶出手的節奏相當穩定，落點也都精準無誤。她的準確動作與手法完全不輸給熟練的工匠，實在很難相信她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火麻呂突然怒火中燒，大聲怒吼。沙耶雖然瞬間退縮了一下，卻又馬上反駁道。

「爲什麼你不是個男孩子呢？你如果是個男孩，我就將這一身的絕活全都教給你。」

女兒一直追問，火麻呂這下覺得有點爲難。

聽到女兒說出這番傻話，火麻呂笑了。

「那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說，年紀還小的時候沒有男女之分，所以我現在纔會讓你進來鍛造場。但是，你總有一天會變成女人，不僅胸部會變大，而且最重要的是，嗯，那個，你每個月還會流一次血。不，不要問我爲什麼，變成女人之後就是會這樣。鍛造之神特別討厭血，所以女人不能從事鍛造，這是老早就規定好的事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