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女装男生也能变得可爱吗？ 间章 约定

破掉的裙子宛如被水浸透般沉重，回家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条曾让我如此憧憬、直到不久前还看起来闪闪发光的裙子，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变得黯淡浑浊，让我恨不得立刻脱掉它。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到，只顾低着头盯着脚尖，一心一意地迈着脚步，终于回到了家。

我知道爸爸在上班，姐姐在上学，他们不会知道我在这个时间回家。但家里还有妈妈，她一定会感到奇怪。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裙子为什么会变得破破烂烂的。

然而，当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踏进玄关时，只有无人空间特有的昏暗寂静包裹我的身体。妈妈大概是出去买东西了，我运气不错，似乎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拖着裙摆走向自己的房间，想快点脱掉它，于是伸手去摸裙子的钩扣。可是，也许是因为被用力拉扯过导致咬合错位的缘故，金属扣怎么也解不开。我越是想解开，指尖就越是僵硬。必须在妈妈回来前换好衣服。我的视野因焦虑而再次模糊起来。

原以为已被悲伤彻底淹没的内心深处，仔细看去，其实混杂着几种不同的情绪。有遭到排挤的悲伤，有被辱骂的不甘，有被嘲笑的羞耻。但其中颜色最深的，是愤怒。

「呐，次郎。手，借我」

我拼命用指尖去扯钩扣，它却像在嘲笑我似的，只是发出咔咔的响声。

「想吃就自己做啊！一直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家伙，要求还这么多！」

「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妈妈，你早就知道了？知道我穿上裙子会发生什么」

——一开始就不应该喜欢上这种东西。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妈妈断然说道，干脆得甚至让人觉得冷淡。我无力地垂下伸出的手，不知所措。

被亮片镶边的眼眸所映出的世界的鲜艳，让我以为这魔法绝不会解除。

本应在上学的时间，儿子却满脸泪痕，正拼命想脱掉破了的裙子。

姐姐说完，突然无力地笑了。她明明只比我大三岁，却露出豁达的表情，让我突然有种自己做错事的不安感。

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人只有在『正常』的框架之内，才能做真实的自己。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说想让她帮我补裙子。

说完，姐姐突然像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抓着妈妈的手。

我手指轻触涂了粉底和腮红的脸颊，另一只手捏起裙摆，问沉默不语的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化妆，一定不像妈妈化得那么好。

对只能逃避的自己的愤怒。

「……没有那种事，绝对没有那种事」

开心和幸福得快要爆炸的我，总是对着妈妈笑。看到这样的我，妈妈也露出同样幸福的笑容。

不知过了几十秒、几分钟，或是几十分钟，只有我浅浅呼吸声的寂静，被玄关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打破了。

被他人的目光和价值观所束缚，必须将自己的轮廓嵌入那个模具，粉饰出『正常』的模样。而超出的部分，就会被打击、被摧毁、被塞回去。那些施以打击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第一次让她给我化妆的时候也是。

光是说出这句话，美忧那充满厌恶的声音就在脑中复苏，同学们带着稚嫩恶意的声音也一样，我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我无法忍受今后一辈子都要活在那种声音中。

纤细却有力，色彩缤纷又流行，最强大的可爱魔法。

「你要帮我化妆吗！？」

「……我可以，继续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因、因为，喜欢……是不行的吧……？」

「可、可是……」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仅凭这一点，我便仿佛在这世上找到了坚实的立足之处，有了绝对的安心感。

「但是」妈妈话锋一转，同时加重了语气。

内心虽然炽热振奋，但只要回想起那些包围我、刺穿我的冰冷视线，它便会萎缩，想要逃离。

「我才没为难她！」

「次郎？回来了吗？」

妈妈喃喃道，眯起眼睛，仿佛在眺望远方。

「……我知道了。如果这样能让次郎向前看，那就这么做吧」

「怎么？有意见？」

我，根本不该喜欢上什么可爱的东西。

「因为大家都说，明明是男生，穿裙子很奇怪，不正常……所以，我必须讨厌它……否则，就不能变得、正常吧……？」

「妈妈，这条裙子能补好吗？」

我曾一度以为已经不要紧了。但在妈妈离去的现在，我已然没有再次在那个地方战斗的心力了。

那是我第一次让她给我化妆那天看到的光芒。

虽然我当时没能将这一切用语言组织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漠然的闭塞感和绝望，却鲜明地占据了年幼的我的内心。我因那窒息感而喘息，在妈妈的怀中呜咽。

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渐渐染上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是，又不得不碰。

无法承受的痛苦，推着我挤出一句呢喃。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话语源源不断地溢出。

被那双不允许我逃避的手困住，我难堪地让声音颤抖着。

妈妈看着这样的我，温柔地眯起眼睛，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不懂以真实的自己，连说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做不到。一旦说出口，就不会被任何人认可，只会被永远排斥在『正常』的框架之外。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现实是，没有一个人能接受。妈妈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就像妈妈的泪水从脸颊上滑下、滴落在地板上那般自然，这样的心情咚地一声，在心底落定。

我朝着她出门的背影挥手，走出一段路后，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玄关，姐姐一希正在脱鞋。

那手，冰冷彻骨，简直像精巧的仿制品。只是有着妈妈的形状，里面却空无一物。

妈妈，在手工艺店买完东西之后，遭遇了交通事故。

「也教我化妆吧！——我想变可爱！」

「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把修补裙子和教我化妆的事都抛到脑后，跑去不知道哪里玩了吗？我开始怀疑起来。或者是，妈妈在买东西的途中被朋友抓去聊天了呢？

「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妈妈也想保护次郎，但只要次郎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像今天这样的事就一定会再发生。但是，放弃喜欢的东西而选择『正常』，终究也会产生反作用。两种结果的差别，仅仅在于被别人伤害，还是自己伤害自己。因为，完全没有痛苦的活法，一定不存在」

她咬了一口吃到一半的早餐吐司，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知为何，我们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它。普通的来电铃声在客厅墙壁上回响，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觉得，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补偿。

我这样回答，姐姐焦急地闷哼了一声。她似乎有话想说，却在犹豫该不该说。从感觉上看，她一定是在为我着想。

「听我说，次郎。你没有必要为了其他任何人，去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

尽管肺部痛得要命，我还是挤出了又小、又细、又不可靠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关在妈妈的房间里。

「没有可是！」

「……诶？」

『我想让次郎做一个会对喜欢的东西说出喜欢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此前，我只顾沉浸在悲伤中而无暇他顾，而在妈妈的怀抱中，我终于有余力正视内心深处的感情。

超出模具的人若要不受伤地活下去，只能亲手杀死自己。即便那终究不过是对更大的痛苦视而不见。

妈妈自豪地挺起胸膛，我像是被胸中澎湃的心跳推动着，紧紧抓住了她的衣服。

明明还是条没补好的破裙子，我却觉得它漂亮得无以复加，可爱得令人怜惜。

「所以，我希望次郎能自己选择那份痛苦。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自己明明很清楚，妈妈比任何人都珍视我『喜欢可爱的东西』这份心情。比像我这样事后感到后悔的人，要珍视得多得多。

姐姐打断我热切的声音，简短地唤道。

「没看到。不过倒是看到好多警车和围观的人」

那里有包包，还有一个小袋子。

「所以」妈妈平淡的声音中染上了湿润。

「次郎！你终于出来了——」

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穿着裙子的样子。

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妈妈担心的声音越来越近。

「次郎！」

「姐姐，有看到妈妈了吗？」

因为，不一样啊。

「了解！」

妈妈紧紧地抱住我，抱住我无力地挥舞的手臂，抱得比刚才更紧。那份温情既柔软又疼痛，让我哭得更大声了。

「可以啊，当然可以」

「姐姐，你真能吃得下……」

「是吗。……你别太让妈妈为难了」

鼻根一阵刺痛，询问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脑海中美忧的声音——或者可能是我自己的声音，依然在强调我不可能适合。那信誓旦旦的声音越来越大，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

我因喘不过气而剧烈地咳嗽。即便如此，那声音仍像是要烧穿我的喉咙和头颅般持续回响。在麻痹的意识中，我想，要是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姐姐抓着衣摆的手，像断了线似的无力垂下。紧接着，拿着手机的手也耷拉下来，手机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坚硬的声音。

「那是什么？」

「喂，不许笑！」

妈妈给我化的妆，让我觉得无论到哪里都能变得可爱——能让我变成适合『可爱』的自己。感觉我只要掌握了这种魔法，就能对抗任何恶意和敌意。

「喂喂，是不是对自己的脸看入迷了？不过这也说明妈妈是天才化妆师！」

上次像这样毫无顾虑地拌嘴，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久违地露出笑容，可笑着笑着，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才不是你的错。妈妈才不会说那种话……那绝对不是真的……！」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不该要什么裙子」

从那天起，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勾住她的小指。

「……干、干嘛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不就是个电话嘛——？」

耳畔只剩下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心脏从内部捶打胸口的感觉逐渐强烈，我发出微弱的喘息。

我正想抗议姐姐的调侃时——

姐姐放在客厅的手机突然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有电话打进来了。

我朝着她出门的背影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却鲜明地占据了年幼的我的内心。我因那窒息感而喘息，在妈妈的怀中呜咽。

『答应我，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妈妈你也知道的吧？我是男生，不应该穿裙子，不应该喜欢可爱的东西。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买裙子！你当时阻止我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

「……郎……次郎！」

「——好了，可以睁眼了」

「好看吗？」

——是啊，这样不就好了吗？

姐姐用湿透的声音，抽噎着重复，不许哭，不许哭。

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渐渐染上暖色的阴影，在意识朦胧之际，我听到远处传来回响。

我曾经那么渴望穿上它，渴望能跟美忧穿着同样的裙子，露出同样的笑容——不，如果我穿上裙子，会被人如此排挤，如此嘲笑的话。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次郎不喜欢可爱的东西了吗？」

失去了在妈妈怀中感受到的温暖的我们，只能彼此依偎，祈愿彼此的体温能填补丧失的温暖。即便我们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温度、不同的触感，绝对无法替代妈妈。

哪怕那条路并不通往『正常』。

「……那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吗？」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独自喃喃。

姐姐的哭声如潮水退去般远去。爸爸那平板沉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妈妈仔细看了看破掉的地方，有些不自信地竖起了大拇指。那样子太不可靠了，我不禁笑出了声。

然而，妈妈的话却不可思议地让我抬起了头。在那声音的余韵中，连我自己否定自己的声音都显得模糊了。

「好好。那次郎先把裙子脱下来换掉，把妆也卸了，然后准备好妈妈的裁缝工具和化妆工具等着我！」

「妈妈会把次郎变得很可爱！」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爸爸，用仿佛被抽空了感情的声音，向我们转述从医生那里听到的话。

比起家庭琐事或学校活动、更重视工作的爸爸，居然在工作日的上班时间给家人打电话，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我没有说，想让妈妈帮我补裙子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明明刚才还和我一样哭个不停，明明现在声音也还带着哭腔，可不知为何，姐姐的声音有力地回响着。仿佛她要替我们两人，扛起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舍弃。怎么可能讨厌。

「……嗯」

最后，唇刷描过我的嘴唇，听到妈妈得意的声音，我睁开了眼。

我用力点头，勾住她的小指。

「……次郎」

以及，对看到我的模样，仿佛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而默默接受的妈妈的愤怒。

（）

「哦——」妈妈举起手臂，开玩笑般地宣言，我也跟着放松了脸颊。

「不用为了不知道是谁决定的正常，扼杀自己的感情」

「这不是给我吃的。你要去学校吧？那就给我好好吃完再去」

「哇哦，这孩子上钩得可真快啊……」

「次郎？你在睡——」

对美忧和其他同学的愤怒。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条裙子果然很适合你！」

「……什么嘛，是爸爸啊」

妈妈收起笑容，伸出了小指。

从一开始，就不该想要什么裙子。

「哇，次郎，你冷静点」

几秒钟困惑的沉默。然后——

连不成句子的声音，完全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烧灼着喉咙，在房间里回荡。

妈妈扶着我的肩膀和我对视。她眼眸深处的强烈光芒几乎将我贯穿。

不想舍弃的呐喊，与不想受伤的哭喊，在我体内激烈冲撞，让我动弹不得。

「很奇怪吧。明明只是想说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却要遭到他人的非难。……但是啊，正因如此，我觉得自己必须认同自己。因为一个人的心，如果连自己的认同都得不到，还被别人抛弃的话，就会死去」

「但是啊，我只是希望次郎，不要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久，我的呼吸稍许平复，妈妈一边替我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说道。

因为，即使现在，我也如此渴望。

仅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已经足够了。也觉得自己能够坚持下去了。虽然痛苦依然存在，可比起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那种痛，这点痛，我一定可以忍受。

「知道了！那你早点回来哦！」

我走近，把袋子翻过来，叮，一个银色的金属掉在地上。

姐姐自言自语地牵起我的手。

「我跟妈妈约好了。不会舍弃喜欢可爱东西的心情」

「那我出门了！」

低头一看，一个托盘上放着几个形状歪七扭八的饭团，应该是姐姐做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最近都没好好吃饭。

心脏猛地一击，紧咬的嘴唇因疼痛而抽搐。唇间漏出丑陋的呻吟。

说完，妈妈这次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我就不会像这样，把这种只顾倾吐痛苦、自私任性的怨恨，发泄在妈妈身上。

「果然，不一样」

我一遍又一遍，在脑中重播与妈妈最后的对话。

说着，透明的水滴从妈妈的眼角滑落。

妈妈的手，应该是更温暖、更温柔、虽然有时严厉但总是包容着我的。是那种只需触碰，就能从心底温暖起来的手感。

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这边的脸，可爱得令人难以置信会是自己。

希望有人能保护我免受伤害，从一切恶意中将我拯救。我如此伸出手去，妈妈温柔地握住，然后轻轻地放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捏住了身上还穿着的裙子。这是我承受的痛苦的象征。我觉得应该从这里开始。

是这张脸的话，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没有一个人能接受。妈妈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莫名地感到悲伤，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我忍不住将一直试图不去思考、不去面对的恐惧问出口。

想要正常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起了大拇指。那样子太不可靠了，我不禁笑出了声。

「好慢……」

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被珍珠色的眼影点缀得闪闪发光。

「正常什么的，奇怪什么的，那种事我哪知道」

无论周围有多少不认可我的人，但至少在这里，依然有唯一一个人，是认可我的。有一个人，愿意接纳这样喜欢着自己所爱之物的我，怀着与我相同的心情，包容着我。

妈妈，会怎么想呢？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姐姐听，更像是讲给自己听。我不断重复着，仿佛重复得越多，这话就能越正确。

肩膀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发疼，我惊得浑身僵硬。妈妈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妈妈略微后退，却露出了像共犯般隐秘的微笑。

「好慢——呃，什么嘛，原来是姐姐啊……」

仿佛被那声音牵引，我也一步步走近床边。

妈妈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却无畏地咧嘴笑了。

是因为她对我这么说，对我露出笑容了吗？

我知道的。妈妈的话不过是温柔的欺瞒，而世人的目光并非如此。我在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的年龄，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只是我太年幼，太无力，无法承受那份痛苦。

「可是……是我……是我害的——」

目睹这副惨状，妈妈沉默地抱住了我。

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可是——」

「姐姐……？」

她的话，她的笑容，让我感觉胸口的郁结正逐渐解开。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询问中的责备之意。

我似乎和姐姐一起打车去了医院，见到了穿着西装的爸爸。我们沉默地走在灯光异常惨白的走廊上。

我必须守护我自己。因为那是妈妈的期望。

「妈妈她——」

我甩开快要被自责与后悔淹没的思绪，收拾好裁缝工具。

「但是，不那样做的话，会被讨厌，会被说坏话……会被说奇怪不是吗？」

我终于明白了，妈妈给我买裙子时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也许是想让我安心，姐姐故意笑着接起了电话。可是，她的手却不安地抓着衣摆，也许姐姐的本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把补好的裙子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它旁边。

我几乎是恳求地说道。

为什么要说那么残酷的话呢。那种事，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我说出那种话有多么痛苦，妈妈不可能不明白。

我任凭从心底涌起的漆黑感情驱使，大叫着狠狠甩开妈妈的手臂。

「……怎么这么朴素？」

妈妈依旧紧抱着我，安抚我后背的手却停了下来。

然后我们到达了一个极其安静的房间，妈妈躺在床上。

我正胡思乱想时，玄关传来咔擦的开门声。

在桌边吃早餐的姐姐回过头看到我，话说到一半便吞了回去。

「……不过，不也挺好的吗？挺可爱的啊，妆容也是，裙子也是」

——嗯。既然如此，我也要靠自己守护妈妈喜欢的东西。

「是不得不做的事」

就在这时，妈妈的化妆包偶然映入眼帘。

「……你这家伙，动不动就哭」

「次郎！」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害怕。我喜欢可爱的东西。其实我也想穿裙子。但是，我害怕因此又被大家说那些过分的话……」

在递过来的镜子中，我被那魔法迷住了。

「……妈妈，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想碰。可是，又不得不碰。

无需对任何人感到羞耻，坦荡地说出喜欢。

「……就算别人说不适合我？」

我只是觉得，只有守住那个约定，才是维系我和妈妈联系的，唯一的依靠。

姐姐环住我的手臂用力到发疼。

「……他们说，我不适合」

「对这样的次郎——嗯，处以全脸化妆之刑！」

爸爸在稍远处和医生模样的人交谈，姐姐缓缓靠近床边，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但她随即又松开手，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回头看着我。一向作为年长者、从不向我示弱的姐姐，此刻却赤裸地袒露出幼童般的情感，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唤着我的名字「次郎」。

能够全盘接受我、认同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出口，就不会被任何人认可，只会被永远排斥在『正常』的框架之外。

——不，不对……要是这么想，就等于背叛了和妈妈的约定。

「烦、烦死了——」

是我，把妈妈——

「什么事？」

我明白。这根本不可爱，只是幼稚的模仿。即便如此，为了守护自己，我别无他法。

我不想去学校。

在仿佛永劫的沉默之后，姐姐低声道。

魔法解除了。

『唉，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既然笑得出来，那就笑吧。妈妈一定会高兴的」

姐姐一言不发，只是睁大眼睛呆立着。那样子异常得让我叫她的声音都颤抖了。

「诶？啊，嗯」

窗外，清晨白色的阳光非常刺眼，我举起手掌遮挡。

那是裙子的钩扣。

几天后，我刚走出妈妈的房间，脚尖就撞到了什么东西，让我脚步踉跄了一下。

我想要有人肯定我。

「呐，次郎。次郎真的能讨厌可爱的东西吗？真的能放弃吗？」

「……我不想放弃」

「诶——我真的可以变得那么可爱吗……」

「那样的话，妈妈会比那多几倍、几十倍地告诉你，非常适合——妈妈会一直说可爱，说到次郎都嫌烦为止。」

我用快要烧坏的脑袋拼命说服自己。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被罪恶感压垮——然后，我会诅咒我自己。我会觉得自己错了，会想抛下一切逃走。因为那样一定比较轻松。

我不能否定自己那份喜欢着喜欢事物的心情。因为妈妈不希望我这么做。

最后，我带着一种近乎义务感的心情，碰了碰妈妈纹丝不动的手背。

「……不许哭。不许哭啊，次郎」

妈妈已经不在了。能对我施魔法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个时间，爸爸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是我的错。

我到底哭喊了多久呢。回过神时，姐姐正从背后抱住我，拼命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我才发觉自己的肩头已被姐姐的泪水沾湿。

姐姐没有说出想说的话，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时钟的长针滴答滴答地转了好几圈。

简直，像魔法一样。

「可是……」

——既然如此，我就得自己给自己施魔法。

「明明约好了……」

这句话像一条线，笔直地穿透了我混乱的脑袋。

「……是啊。我早就想到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我现在大概是一脸呆滞吧。

我不知道她是说不出话，还是选择了沉默，但那种近乎无条件的温柔，让我产生了一股无名火。

因为，明明妈妈已经不在了，早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来临，肚子也会饿。明明还没过去多少年月，我却能普通地笑出来。

因为这样才能守住妈妈留给我的话，守住她的光辉。

「……是啊，那很痛苦呢」

「嗯，跟妈妈约好的」

闭上双眼，海绵轻轻拍打我的肌肤，刷子拂过我的脸颊。眼睑上方的睫毛夹每次夹住睫毛，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眼线笔的细笔尖勾勒着眼周，温柔的指尖抹上闪闪发光的眼影。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如此难以生存呢。

姐姐抛下这句话，但是——

「不一样」，我的声音滑落在地。紧紧牵着我的姐姐也呜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一样、不一样」。

我们开玩笑似的互相敬礼。然后我送妈妈走到玄关。

「为什么！我喜欢裙子很奇怪吧！那这种东西我不要了！不喜欢！」

「咦，啊……大概吧？」

「因为啊，你不觉得不甘心吗？自己喜欢的打扮被别人说不适合。所以啊，让他们刮目相看吧！学会化妆，让裙子穿在身上变得好看，让每个男生女生都会觉得『可爱』！」

「……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习化妆？为什么？」

妈妈开玩笑似地扬起手，我不由得接住了话茬。以前她帮我涂过一次眼影，但之后不管我怎么拜托，她总会以「对皮肤不好」之类的理由拒绝我。

我不经意地点了点头，姐姐便迅速咽下吐司，走进厨房又烤了一片面包。

能够全盘接受我、认同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无法像妈妈为我做的那样变得可爱。我连怎样才能让自己拥有自信都不知道。

「美忧也好，大家也好，都觉得不适合，感觉很恶心，说、说我不正常……大家都像看脏东西一样看着我……」

「怎么了，妈妈？」

姐姐一定理解不了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弟弟突然化了拙劣的妆、穿着裙子走出来。她一定觉得我的行为莫名其妙。

「骗人！」

「好，那妈妈无论是补裙子，还是教化妆，都要全力以赴了！」

颤抖的唇间漏出的声音愈发哽咽，我像给傻瓜一样，不停地流着眼泪。

也许是之前一直在拼命忍耐吧，妈妈的脸渐渐扭曲，坚强的大人表情剥落下来。

「……很奇怪吗？我做的事，不会很不正常吗？」

被前所未见的色彩渲染得熠熠生辉的那道光，强烈而耀眼地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中，只要闭上双眼，随时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连同那一刻充满全身的昂扬感，连同那一刻仿佛要从身体内部冲破而出的心跳。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客厅，姐姐也跟了进来，瞥了一眼桌上的裁缝工具和化妆品。

妈妈一直轻拍着我的后背，直到我的呜咽渐渐平歇。那动作很温柔，但绝不是轻易的安慰，那沉默也显得很严厉。她会和我一起承受痛苦，但不会替我承担。那是一种仿佛并非将我当作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试图尊重为一个独立人格般的触感。

我把它推到一边，打算待会再吃，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

「谁知道呢。次郎一直都很任性。之前不是还闹着要买裙子」

「谁知道，大概是事故吧。路边的护栏都凹了一大块进去」

姐姐说着，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餐桌前。

『让他们刮目相看吧！学会化妆，让裙子穿在身上变得好看，让每个男生女生都会觉得『可爱』！』

「……嗯！」

只要有妈妈在，我的信念就永远不会崩塌。

「……就算别人说我不正常？」

我问道，妈妈便开心地笑了。

「能做决定的人不是妈妈。次郎想做什么——想重视什么，都由次郎自己决定」

如果放弃了这份如此炽热、如此疯狂地驱动着我的情感，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呃，只有面包？」

咔嚓一声，房门打开了。看到一边哭一边扯着裙子钩扣的我，妈妈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我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于是试着亲手修补破掉的裙子。我手还算巧，查了方法，失败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补好了，虽然有些歪歪扭扭。我补好了。

是这张脸的话，感觉不管裙子还是什么都适合。

第一次穿上裙子的时候也是。

妈妈会冰冷地、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都是我的错。

想要正常地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什么嘛』是什么意思啊，居然对姐姐说这种话」

姐姐用力摸着我的头——应该说抓住我的头——她的声音与妈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出几小时前，妈妈出门时的笑容。

「对不起。对不起。很难受吧。很痛苦吧。妈妈想尊重次郎的心情，反而却因此伤害了你。对不起」

突然，我的眼睛看向床边，放着妈妈随身物品的地方。

「唉，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之后，我脱下裙子换上裤子，借妈妈的卸妆油卸妆，按照吩咐把裁缝工具和化妆工具准备好放在客厅，等待妈妈回来。

「很适合啊」

妈妈环着我颤抖身体的手臂，更用力地收紧了。

「所以，我希望次郎能自己选择那份痛苦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当然可以」

可是，那也还是我的错。为了不让我自责，不让我背负罪恶感，姐姐抑止住自己的悲伤，想要保护比她年幼的我。

「话说次郎，你呢？去得了学校吗？」

我好害怕。

「为此，我必须变得可爱，让自己适合可爱的东西。就像妈妈为我做的那样，所以我——」

「因为……」

姐姐拿起手机，看到屏幕后安心地喃喃道。可我反而觉得这很异常，很不正常。

然而，妈妈的话却不可思议地让我抬起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中重播与妈妈最后的对话。

苦涩的感觉从胸中涌上喉头，难以名状的不适感在体内翻腾。我蹲下身子，强忍着恶心，像受伤的野兽般屏住呼吸，等待这股感觉平息下去。

这个则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与温暖相反的、属于无机质的冰冷。虽然表面柔软，但内里却只有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坚硬空洞。

「——好，那在补裙子之前呢……这个钩扣的金属件也换个新的比较好吧……嗯，我先去手工艺店买需要的东西！回来之后再补裙子，然后我们练习化妆吧！」

我拼命扭动身体，想强行扯掉裙子的钩扣，「嘶——」的一声，布料撕裂的讨厌声音响起。

我也小心翼翼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随着指尖接近妈妈的手，轻飘飘的非现实感逐渐远去，伸直的手臂愈发沉重。

「妈妈！我也能像这样化妆吗？」

「当然可以」

可是，无论等了多久，妈妈都没有回来。

从楼下传来的呼唤声，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发痛。糟了，刚才因为急着脱裙子，把鞋子脱在玄关忘了收起来。

「怎么样？变可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