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终章 蒸发

当日知登上体育馆的舞台时，包括我在内的全体学生都惊呆了。

他摘下眼镜，用纯白的布遮住了双眼。这一幕让人联想到正义女神忒弥斯。

在一片骚动中，日知缓慢而谨慎地走向讲台，熟练地将麦克风高度调整好。就在刚才，对立候选人才发表了演讲。

「各位，山川版的日本史和世界史你们带来了吗？」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原来日知事先就向全体学生发布了通知，要大家带上日本史和世界史教科书。接着他让负责主持的三年级的选举管理委员掷骰子，随机抽出三位同学上台。这三人将分别从右侧、左侧和后方三个方向监视日知。

「关于那个传闻，我当然知道。接下来，我想要正面反驳。」

等甘南备离开一段时间后，我才与日知会合，他正在整理舞台后的电脑。

学生们开始举手提问。

「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其实这并不难。因为当天学生早上来校时，匿名信已经贴满校园了，只能是夜里被贴上的。但所有学生必须在完全下校时间之前离校，因此首先应怀疑的，是教师或警卫。

所以必然会有人来妨碍选举。

我试探着问，日知却温和地回答。

在日知的提议下，我们走到了体育馆旁的走廊。在户外，视野开阔，也不容易被偷听。

但以这种形式展示给大家还是史无前例的。

「2.85米。第36页左上角，插图的说明文字。」

但问题是原本这段视频并不打算公开。

「如果您真如自己所说的什么都不知道，那请把鞋底给我们看一下吧。我们会确认鞋印。」

「通过一体机。复印机的历史记录。身为副校长，查看记录是轻而易举的吧。您可以轻松得知我们生物部的调查内容。为了不让我们触及禁忌，必须要有人监视。」

甚至没人笑出来。

「人生就是一次次无法重来的选择，根本没有IF线。纠结于对与错根本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你是去肯定，还是去否定它。」

「日本史也好，世界史也好，哪一页都可以。请出题问我写了什么内容。我将准确地作答。」

这几乎是让人社死的社会性谋杀。

今天早上，得知这一消息的日知只说了一句「我来处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将那段作为秘密武器用来施压的视频公之于众。

日知轻松地切换话题，仿佛在公布考试时间表。原以为他会亲口解释，结果他却向舞台一侧打了个手势。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声，他身后落下一块幕布，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出田同学，你太无礼了。你觉得我撒这种谎，是为了什么？」

「但这次，事情未免闹得太大了。」

对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学生来说，他的表现虽不意外，但二年级的他如此自信准确，还是数次改变了体育馆内的气氛。

上课铃响起。

「庆滋保胤。第67页正数第六行。」

毫无疑问是我拍下的视频。

「最后，副校长还是保护了我们。当我们威胁他说不自白就要揭开天狗祭事件的真相时他才屈服，说绝对不要那样。他一定是想避免让我们处于危险中。」

——犯人是一名学生，但事件已经内部解决，不公开姓名。

日知轻轻点头。

「你这是怎么了，这不像你啊。居然怀疑起老师来了。」

甘南备饱含热情地一口气说完，然后又回到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接下来，我还想澄清另一个传闻。」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第229页倒数第七行有写。」

「原本您想取消生物部的合宿，但因为我们的反抗，结果合宿照常进行了两晚。您为什么要假装是偶然，主动提出担任监督者？」

当副校长成为嫌疑人之后，我们改变了原本让犯人道歉的计划。

「是一年多前的黄金周发生的事。多亏您担任监督，我们才能去合宿不是吗？」

投完票后的休息时间里，我明明没什么尿意但还是心神不宁地走向厕所。

副校长也听到了，在我们隔壁的那间房。

「我下了不少功夫的。我也是人，就算不会记错内容也可能会分神，漏掉一点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读了五遍。结果就是没睡好。」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匿名信，轻轻放在桌上。

「如果大家仍有疑问，想要单独考我，我随时奉陪。」

「如果只是写我坏话的话，我也许还能忍，也许还能原谅。」

「我有件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漏掉一点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读了五遍。结果就是没睡好。」

「老师，为什么那时候要撒谎说正好提前预订了那家旅馆呢？」

「胜负还没分出。而且是他的临门一脚，去夸他吧。」

「如果你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结果那个人的话语无意识地影响了你的一个重大的人生选择……你觉得，这是不是通常所说的恋爱？」

「所以说，犯人是校内人员，不是很正常吗？」

屏幕亮起，一段影像播放了出来。匿名信散播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看向镜头。画质极清晰，连他脸上冒汗反射的光都能看清。

「出田同学！你要做什么！」

「完全是妄想。我要取消一个社团的合宿也是轻而易举。再说了，假如我真有本事向旅馆施压，那直接让旅馆取消你们的预约不是更简单？你该稍微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观点。」

集会结束后，我正准备走向舞台旁找日知说话，却看到那里已经有人了。

不知是谁开始把来自县外组和例外组合称为「人外组」。每个年级中至少有两个拥有特异才能的怪物。是现代科学也难以彻底否定的、近乎异能的存在。

「因为我们要调查的内容不简单。我们是去调查长纲神社北侧的那片森林。」

没有回应。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副校长出入，但他没有否认基本就可以认为事实如此。考虑到我们可能见到过他，副校长在这里也不敢轻易撒谎。

「你一定很自责吧。没错，按下快门的是你，但扣动扳机的人是我。一切的责任我来承担。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难道他要放那个？

「我喷的是氢氧化钠溶液。你看到那些红紫色的痕迹了吗？」

副校长一边摸着自己的秃头，一边困惑地看着我。

「我们就从最简单的物证说起吧。我们请化学部分析了这张匿名信使用的纸张和墨水。他们甚至用了扫描电子显微镜（SEM）和热重-差热分析仪（TG-DTA）。结果显示，这就是纲长井高校的再生纸和一体机的碳粉。」

就这样，这场在选举前夕召开的全校集会落下了帷幕。

我不知道化学部当时在搞什么蠢事，但这却成了决定性的证据。

「是啊。我也觉得你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适合的人选。但这种事，我也只能问你。」

作为在纲长井高校与CHOSEI集团之间斡旋的副校长，他曾以间谍或双面间谍的方式行动过。我们试图控制他，因此以半威胁的方式拍下了这段视频，抓住他的把柄。今天，他本应接受我们的要求，在全校面前做出假报告——

副校长的脸涨得通红，甚至连光头都泛起红晕，皮鞋在地上不停地抖动发出哒哒声。

「当然了。我现在还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我做的事真的就是正确的。」

正准备进男厕所时，我被甘南备叫住。她当然知道那段视频是我拍的。我转过来点点头，甘南备也跟了上来。

学生会长是校内自治的头领，拥有极大权限。对试图重新与纲长井高中建立关系的CHOSEI集团来说，日知担任会长简直是最坏的情况。

「我冷静想了一下，才发现说不通。老师您那时候也和我们住在仙泽庄的别院对吧？」

像当时您说下村前辈留下的资料是伪造的，阻止我们深入调查，也是如此吧。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抛出的历史知识问答，日知镇定自若，一一快速作答。

「但我就是，无法原谅。竟然把和甘南备同学交往，当成一种罪状，我无法原谅他。」

视频播放完后，体育馆内充满了骚动声。

「别院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我们住的，另一间是您住的吧？所以，这就奇怪了。」

副校长虽然对天狗祭事件感到震惊，但并没有理由因此恨我们。

「如果以专家的角度来回答……我不能断定那就是恋爱。」

追根溯源，是他散布了诋毁学生的匿名信，当然该负起责任。但那场并非出于私怨。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是CHOSEI集团的吊生对他施加了压力，他才不得不为了让日知落选而行动。

白色的塑胶地板上，一点一点浮现出暗红色的斑痕。这些污迹集中在副校长刚刚站立的位置。

他用眼罩强调自己完全看不见。这是为了正面否认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出现在现场。据说是擅自缺勤。

我把三脚架和相机包放在旁边坐了下来，副校长也在对面坐下。

这本是不该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不知不觉地在甘南备面前说了出来。

「那么，最后，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澄清一件事。甘南备同学是个很棒的人，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但我从来没有过恋人。从出生以来，学习就是我唯一的恋人。」

马上，变化发生了。

他用眼罩强调自己完全看不见。这是为了正面否认匿名信里的作弊指控。但显然这样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效果，也是日知早就计划好的。

「别无他法。关键时刻副校长没有出现，要解释天狗祭事件，只会显得我在拼命狡辩。为了彻底洗清嫌疑，我必须让人们觉得我完全无罪。」

我绕过桌子，副校长见状慌忙后退，试图闪避。趁此机会，我对他脚下喷了一下。强碱溶液，如果进了眼睛可能导致失明。副校长避开了，也算如我所愿。我几乎是零距离地朝地面喷洒，随即立刻撤开。

已经没有人能够反驳他。

仁比津副校长在接待室里像往常一样一脸疲惫地请我坐下。

「因为那天已接近放学时间，当天根本来不及彻底打扫。而且酚酞是透明的，很难判断哪些地方还残留着。您对此一无所知，就那么经过那里，结果鞋底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讽刺的是，那段4K画质的视频，正是用与当初拍摄鼯鼠时相同的 α7 相机拍摄的。为了避免被人说深度伪造，我们特别选择了高清画质。

「如果团体取消的是两间房，而且其中一间是别院的房间，那另一间也应该是别院的房间吧？老师您，是不是在我们预订之后强行插队，要求旅馆保留了一间房？」

「您是不是在化学教室前贴过？其实在匿名信被发现的前一天傍晚，化学部在二楼化学教室附近不小心弄洒了很多酚酞。」

视频中，副校长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传播匿名信的人，动机是私人的怨恨，他想让日知落选。他还特别强调，三条内容全都是他听信学生间的流言编造出来的，完全没有事实根据。

（）

他之所以选择揭开成为禁忌的天狗祭事件，是因为他认为日知难以反驳这件事。反过来说他这样做也正是因为日知太清白了。

「……这样做真的好吗？」

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后，日知拿起放在一旁的那两本红蓝封皮教科书。看到我投去的视线，或许是有所察觉，日知解释道。

「那是旅馆的失误吧。」

听到甘南备这么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里面包含了我复杂的情感。

「我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罢了。」

我只能苦笑。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那他到底无法原谅的是什么？我看着日知的侧脸，感到一丝后悔。

「可当时还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吧。您以前常说，副校长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让问题软着陆。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外部，您一直都在费心不把事情闹大。」

「当然了。我现在还没办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您那时候也和我们住在仙泽庄的别院对吧？」

副校长穿着的是室内用的皮鞋。鞋底上沾上了酚酞。

我苦笑。虽然早有预感，但果然，还只是到这一步。

「你找我有什么事？」

副校长，大概已经无法再回到学校了，也会因此丢掉工作。

「到此为止，大家明白了吗？我根本没有作弊。死记硬背的考试不出错，是因为我把所有内容都记住了。」

我在幕布里早已想好第一句说什么。无论心里有多少不满，首先都该表达一下慰劳。

「……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按下录像键的是我。是我的手审判了副校长。

而她也总是能温柔地接住这些话语。

「那也没关系。贴了匿名信的十五个地点中，有七个都发现了同样的鞋印。如果真的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那您的鞋印，应该和那些痕迹完全对不上吧？」

「不对。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所学校的复印机会保留打印记录。在校内复印的话，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当然，如果是能清除记录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即便是出没人会读的教科书角落的问题，日知也没有答错。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抛出的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科书的印刷公司是？」

这些，是在学生放学后，凶手经过化学教室前留下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不错的嘛？」

「我们预订仙泽庄时，本来已经满房了，后来有个团体取消了预约，我们才幸运地拿到了两间房。但我们到现场时，却被告知只剩一间空房。」

「您和CHOSEI集团是有联系的吧。正因为如此，您试图阻止才会阻止恢复我们生物部的合宿。阻止不了就强行要求仙泽庄保留房间，担任监督者监视我们。」

「再说了，刚好在我们合宿那几天订了，这个理由本身也太牵强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巧合，那您为什么明知道是物理部和化学部要在这合宿，却还去同一个地方呢？」

「打扰了。」

「请坐。」

我自以为是地说完，然后看向身旁的甘南备。

我约了一个非常了解天狗祭事件的老师。

「那么，日本史教科书的印刷公司是？」

「即使是毁掉人生？」

「取消合宿？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但那绝对，是你应该珍惜的情感。」

副校长原本是希望日知在不回应的情况下完成选举，以落选作为一个体面的落幕。

「能不能稍微谈谈往事？」

我拿出手机，展示几张照片。照片是用氢氧化钠水溶液，在化学教室前以及匿名信被张贴的地点地板上喷洒后的记录。那些鞋印朝向匿名信的方向，以鲜明的红紫色清晰可见，在多个地点都被确认到了。

副校长似乎还没有理解当前的状况。

「你以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您那时候也和我们住在仙泽庄的别院对吧？」

「他的觉悟，我很佩服。但我仍然觉得，他应该接受惩罚。」

「谢谢你。你做了我无法做到的事，抬头挺胸自信点吧。」

「这是二年C班的逢泽同学吧。那么你用的应该和我一样。是协和胶版印刷株式会社的。如果你换了版本可能不一样，不过这在版权页上肯定写了。」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这……理论上确实如此……」

「二楼的比较干净，一起去吧。」

「不是你的错，出田。」

匿名信散播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就锁定了犯人，并与他单独对峙。

「这才是我想问您的。」

他流畅地回答了约20个问题，接着请监视人回到座位，摘下眼罩，重新戴上眼镜。

「是酚酞。它在中性时是无色的，但遇到碱性物质就会反应，变成这样鲜艳的红紫色。浓度高的话，一旦沾上就不容易清除。因为它是疏水性的，用水也很难洗掉。真是不走运呢。」

那眼中燃烧着的光，几乎能将一个人完全焚毁。

「啊，是有那么回事。」

「……你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而我们虽然也不能拱手让人，但是不是也能软着陆一些呢？

我可以理解您的苦心，也并非毫无同情。

副校长还没理解我想说什么。

副校长叉起大胃袋下的双腿，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我迅速起身，从裤兜里取出一个小型喷雾瓶，里面装的是pH值为13的氢氧化钠溶液。

「我猜这次的MVP应该是你吧。」

「在奥尔梅克文明的宗教遗址中发现的巨石像的高度是——？」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在这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属于我的，唯一的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啊，都是在一切都结束，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才能看清楚的，不是吗？」

「平安时代，《日本往生极乐记》的作者是——？」

副校长似乎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弊指控。但显然这样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效果，也是日知早就计划好的。

然而，今天副校长却没有出现在现场。据说是擅自缺勤。

「嗯，谢谢。」

「二月革命之后，实现意大利统一的撒丁尼亚王国最后的国王是——？」

她轻轻戳了我胸口。我照她的话挺起胸膛，她的嘴角便弯了起来，似乎要笑出来。

是甘南备。看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我下意识地藏到了幕布后面。其实根本没必要躲，也许不躲反而更好。但当我看到他们两人单独谈话，便觉得自己不该去打扰他们。我没有偷听，反而捂住了耳朵。

我之所以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副校长曾说，他同一晚也听到了天花板上传来的野兽脚步声。而仙泽庄的本馆是混凝土结构，不可能有野兽进入天花板。但我们住的别院是木结构，飞鼠等动物确实可能进入天花板，并发出那样的脚步声，我们也确实听到了。

「撒谎？你这是在说什么？」

「你以为这里面是吐真剂吗？」

「我有件事，想顺便问你一下。」

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能和甘南备认真地谈这种事。

「一起尿尿啊。」

回教室的路上，甘南备随口说道。

视频播完，日知看起来没有再多说的意思。

「你不去厕所了？」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在这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包括我在内的全体学生都惊呆了。

「原本想请本人亲自说明，但今天他缺席了。」

「啊啊……」

纲长井高中，住着魔物。

「你做了什么！」

「辛苦了。」

「拍得挺不错的嘛？」

我们在体育馆前的谈话区停下，前天我们才在这里密谈过。

在选出监视人期间，骚动已经平息，体育馆内陷入一片寂静。

我们之间的话语逐渐变得尖锐。

日知像看穿了一切般认真地说道，同时轻拍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