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一章- 黄泉之食

（注：黄泉之食，日本神话中进入黄泉要吃用黄泉的大锅煮的食物，代表已经堕入污秽。）

碰头会刚结束，我被御影绫叫住了。她说有个地方想带我去看看。

我跟生物部的三人道了别，便由御影带路早一步离开学校。

「要去哪？」

「魔物栖息之地。」

御影平静地答道，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听起来倒是挺让人期待的。

那是在纲长井高中校园外走过一座小山的广阔地块上建造的宅邸。越过主题公园里的一样的喷泉，是一座左右对称的双层洋风大宅。说它像白宫有些夸张，但那粉刷成白色的外墙和大胆突出的巨大立柱，确实让人有这种联想。

本乡学姐早已把那块应该还很烫的派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看着我和御影。

「哈……」

正门大开，穿着校服的前辈从里面探出头来。

「这就是……县外组的宿舍？」

「快坐吧！苹果酱烤了苹果派招待你们！」

御影按下门铃后，从对讲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来了」，随后门锁咔哒一下解开了。我跟在御影后面走进院子。

仅靠毕业生的捐款，就能造出这样奢华的建筑吗？这完全不像是公立高中的宿舍，简直像座豪宅，或者高档酒店。

「其实，说是为了社团，也不太准确……」

「我也开动了。」

百泽学姐震惊地看着我。

「可以了。」

我并不是卖他们人情。就算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背上恶名，只要其他人开心那也无所谓——这就是阴生人的生存方式。

本乡前辈解锁了通往左侧的门，一边招手一边说道。见御影朝那边走去，我也只好略带犹豫地跟了上去。

玄关大厅是挑高设计，内饰也毫不逊色于外观，地板上铺着暗红色地毯，头顶上竟然还吊着一盏闪闪发光的吊灯。空气中弥漫着黄油与面粉的烘焙香气，似乎哪里在做点心。

介绍的时候我全程目移，点头打招呼的时候也完全没看对方。

「什么叫魔界之物啊？」

「说服老师、重新找监督者、转为非正式活动……还有很多方案可以考虑。如果是那个不惜一切也要把我们拉进生物部的学姐，经过权衡之后真的认为这些方法都绝对不行的话，那我会道歉。」

「我就知道，德尔田君会这样回答。」

我抬起头来，百泽前辈已经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帽衫。虽然因为裤子太短，从某些角度看起来像是没穿裤子，但既然本人不在意，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德村老师不是来不了了嘛？听说打算拜托化学部或物理部的老师来担任监督，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不能退缩。

女生宿舍的一楼是公共区域。聊天区旁边是宽敞的厨房。点心香气就是从这里飘来的。建筑南向的大窗，透过窗帘可以看到被灯光照亮的庭园。

「我知道我说得很任性。臼木老师的顾虑也确实合理。也许真的会给化学部带来麻烦……御影，提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御影走了几步，然后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能住进这座宿舍，看来她也是外地挖来的天才之一。她身上那种逼人的气场，和摘下辣妹面具的本乡前辈颇为相似。

「前辈，下次要带男生进来请先说一声。」

甜味与酸味的平衡、酥皮的火候、肉桂的量，全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没有丝毫破绽。唯一不够顶级的，是配的香草冰淇淋是常见的一款，但和派一起入口时那种轻盈柔和的口感，也让人觉得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今天的德尔田君，真的很帅。」

「好！既然你们吃下了魔界之物，那你们俩也算是我们这边的居民啦！」

「诶……？」

正要互相道别时，御影忽然像是还有话要说似的看着我。

我一边用眼角偷偷看向厨房，一边问着百泽学姐，她微微点了点头。

而制作者本人，此刻却一脸严肃地咀嚼着自己的作品。

「所以呢德尔亲，我向你们暴露底牌，其实也是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动了。」

我和御影朝百泽学姐点了点头，然后动手吃起了苹果派。

我一时无话可说。我也能想象出，这的确会造成麻烦。

回家的路上只剩下我和御影两人。刚走出校门，御影轻声嘀咕了一句。

「从物质的角度来说，我听说就连骨头几年的时间内也会完全更新，水分更不用说，换得飞快。但生命的本质不在于物质，而是系统。就像河里的水每天都不同，但河流的名字不会变一样，人类也不会因为物质的更新就变成另一个人。」（注：译者：当然赫拉克利特也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御影似乎被激起了兴趣。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我，我稍稍移开视线回答道。

我沉思了一会儿，权衡利弊，然后给出了回答。

百泽学姐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而本乡学姐压低声音，凑过来对我悄声说。

原本笑容满面的学姐，表情突然有点僵硬。

「百泽学姐的兴趣是做点心吗？」

「……忘了吧。我那种方式并不算什么高明的交涉。」

「希腊神话里的哲学问题嘛。把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进来吧！」

「如果说是苹果妹做的苹果派，总觉得听起来有点色情呢。」

「被你这么一激将我也没办法。我会先尽我所能，努力争取让你们按原计划住满两晚。」

「我是东京人，其实拼一拼也能从家里上学。但这比较近，而且除了有补贴还包伙食费和水电费，虽然粑粑麻麻会有点寂寞，但我还是决定住这边啦。你看，这里是不是超棒！」

这句话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地反问。感觉就像时间一下子停住了。

「那个啊，是从苹果酱的老家特地寄来的苹果哦。」

「这是对天狗祭期间发生事件的再调查。如果要做，就必须在黄金周前半段进行。我们主要要在奥纲长井进行夜间调查，住宿是必须的。我非常明白这会给大家带来困扰，但还请您理解，这并不是可以轻易说那就改改日程吧的事。」

「我说德尔田君。」

「好厉害，真的很好吃。」

御影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清冷而温柔的笑容。就交给她吧。

本乡学姐默默地看着我。

「失败了的话，下次加油就好了吧？」

「……那个，本乡学姐，您今天突然请我们来的原因，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听到最后有些困惑不解，御影在旁边补充说明。

「原来如此。」

「交给我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步行路线。走上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安静小路后一栋巨大的白色宅邸出现在眼前。

「这是在黄金周期间。比如，我们重新跟家长取得许可，不以生物部的名义，而是以朋友之间的旅行方式进行，这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对。不过那东西释放的不是辐射，而是邪恶的魔法。永远不会自然消失。」

「这……为什么？」

「不是，我也理解这一点啦。但我们这边也是真的派不出老师。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一开始其实也并不太想做这次调查。但既然决定要做了，我就不想草草收场。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的调查。」

「你是说忒修斯之船吗。」

然后突然，轻轻地敲了敲我的头。

「会那样想的大概只有学姐一个人吧。」

我回了一句，略过了她称对方为那女人这一点。

「希腊神话里的哲学问题嘛。把一艘船的零件一点一点换掉，直到原始的材料彻底消失——」

「所以呢德尔亲，我向你们暴露底牌，其实也是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开口。

「我还挺中意你的。」

「因为大概没人会说这话，我就说了。」

御影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夜晚的暖风吹过小路。

这位染着显眼金发的前辈，在这里看起来与其说像个辣妹倒不如说像哪家大小姐。

也许是为了安慰刚和本乡学姐差点吵起来的我，御影柔声说道。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思考这个问题。」

这时听到烤箱门打开的声音。百泽学姐从里面取出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圆形派。隔了几秒，香味满溢开来：奶油小麦粉苹果，还有肉桂的香气。

她这话说得太轻率，我不禁感到愤怒。

「真无情啊，明明你也对我的π很在意来着。」（注：懒得说了，懂得都懂）

「学姐是青森人吗？」

我跟生物部的三人道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也许还能争取让步。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调整一下——不，应该说是更改计划？」

一阵仿佛暴风雨前的沉默之后，本乡学姐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这个嘛……我倒是没想过那种事。」

「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啦。」

听说御影的家在市区西边，和我家方向正好相反。我们在途中分道扬镳。

我注意到旁边的御影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或许我说得有点太重了。我稍微有些反省。

「这不是一回事吧？」

「你们的合宿啊，能不能改成只住一晚？」

「不用放在心上。如果化学部内部有人有意见，我会引导他们把矛头对准那女人，不要怪到生物部头上。」

「你是认真的吗？」

「真的求你忘了。」

简直像异能战斗……

「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社团，也不太准确……」

「那如果，吃进去的那些东西，本身就带着某种邪恶魔法呢？」

「……啊？」

「像德尔田君这样有热情的人加入进来，唐户学姐肯定也很高兴的。」

「快快，进来吧！」

「别那样一脸可怕的表情啦。其实你应该明白吧，我那一套啊，一旦向对方暴露过一次底牌，成功率就会下降一半。就算成功了，第三次几乎就不可能了。因为输出用的函数混进输入端，就变复杂了。和这个是一样的道理哦。」

本乡前辈一边泡着红茶，一边招呼我和御影坐到沙发上。这时候，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她乱取绰号的风格，乖乖坐下。

「能一个人对那女人说出那些话，我觉得很了不起。我肯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啊。」

「本乡学姐，这话是你该说的吗？是你把我们拉进了这个濒临解散的生物部吧？是你把重建的希望托付给了我们吧？而你现在却一开始就说改日程、失败了再努力，这就是你的诚意？」

她一副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把手上的杯子放下，坐姿也变得端正起来。

「所以呢德尔亲，我向你们暴露底牌，其实也是在表明，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再对你们用那种手段了。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德村老师不是来不了了嘛？听说打算拜托化学部或物理部的老师来担任监督，但我们的顾问臼木老师对此意见很大。化学部和物理部在合宿后半段会做一些比较危险的实验，好像也没余力去看管你们的调查。」

「原来，德尔田君是个真正会去战斗的人啊。」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稍微过了一会儿，御影又加上了一个条件。

「不知道吗？这地方在外面可是被称为伏魔殿呢。明明住着这么多可爱的小姐姐哦。」

「怎么了？」

「那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这就是那个问题。」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你吧」，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来吧，趁热吃吧。我要开动啦！」

她看到我后整个人僵住了。也是当然——她身穿吊带背心和超短热裤，几乎就跟穿着内衣没什么两样，甚至肚脐都露了出来。我连忙转移视线保持礼貌。

本乡学姐的补充我不太明白，但苹果派看起来真的十分诱人。不知何时旁边还配上了香草冰淇淋。

「我们这次调查的对象是身份不明的存在。这可不是去数鸟的那种调查。只待一晚的话，我们根本无法获取所需的机会，所以没办法简单地缩短。」

「苹果酱的不是调理，而是调律呢。」

「也许只是我还不太了解本乡学姐的可怕之处吧。」

她一副有点难以启齿的样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修斯之船吗。」

本乡学姐以前曾巧妙地操控我们这些新生加入了生物部。要是只是用π造型的吊坠让水崎和我解谜也就算了，但她那副毒牙曾对准另一个人，因此我到现在都还没原谅她。

「你之前不是说，要让岩间同学幸福嘛。」

她说这话时显得很满足，就像这样的结尾已经足够了。

「你是说像放射性同位素那样的东西？」

「很厉害吧？这栋楼是靠校友会的捐款建的哦。右边是男生宿舍，左边是女生宿舍。我相信你不会做奇怪的事，就破例邀请你来女生这边啦！」

「就是说，生物部在仙泽庄的两晚实地调查，希望能改成一晚。」

「对哦，德尔亲你还要吃晚饭吧，我也得早点说出来才行。」

御影忽然慢慢地开口。

但现在不能退缩。

声音的主人是化学部部长兼学生会副会长的本乡汀前辈。这确实是魔物栖息之地。

「为了社团能够战斗到那种程度的人，我想不会有很多。」

这时一位女生正毫无防备地坐在沙发上。

「虽然不是这个原因，但苹果酱做的苹果派真的超级好吃。」

我们走出校门，顺着通往大海方向的银杏路往下走，然后右转离开学生的步行路线。走上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安静小路后一栋巨大的白色宅邸出现在眼前。

「嗯，明天见。」

「不是吗？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我觉得你现在的提案太轻率了。除了缩短，还有别的办法吧？你为什么不想想，不去努力争取呢？如果需要说服老师，我也会亲自出面。至少现在在这里，我无法点头答应。」

「人类身体的组成物质，会随着吃下的食物一点一点被替换掉……你觉得要过多久会变成另一个人呢？」

「明天见。」

我虽然心想，你不会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再次控制我们吧，但那种话说出来就太煞风景了。

「……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纯粹是因为，其他三个人好像都非常期待这次调查……我只是不想让这个被破坏，这才是我最大的理由。」

本乡学姐一脸失去笑容的冷峻表情看着我。我还是不擅长面对这个人。

「……不行。」

整片宅邸被精美的金属围栏围起。入口的大门上有个门铃。

百泽前辈留着干练的超短发，一双锐利得能杀人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个子很高，声音很低，说话带有些许东北口音。

我原本是想用温和一点的语气，却反而显得有些傲慢了。我不擅长吵架。

「来介绍一下，一年级的出田樟君。德尔亲，这是二年级的百泽凛吾酱。叫她苹果酱就行啦。她是物理部的，今后你们肯定会有交集的。」（注：凛吾音同苹果）

她没有回答。御影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我总觉得她现在看起来有点开心。

学姐熟练地把派滑到案板上，毫不犹豫地开始切块。她的动作太娴熟，我忍不住问。

「原来，德尔亲你觉得我没有尽全力啊。」

（）

我低声问道，御影轻轻点了点头。结果，本乡前辈灵敏地回过头来。

四下无事，我随意环顾，发现无人的的沙发上放着一个装着苹果的白色纸箱。侧面写着「青森苹果 红玉」。红玉是酸味强烈、不适合生吃的烹调用苹果品种，应该是做派的材料。

你居然还敢主动提起这事吗。

「我会把它藏在心底的。」

「别藏，直接扔掉最好……」

「你倒是挺激动的嘛。明明这调查还是临时决定的。」

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提这个，但我还是回答了。

「嗯，弘前的。西边那块。」

「兴趣啊……应该说是天职吧。不只是点心，所有烹饪我都喜欢。」

「甚至都有人提议干脆取消整个调查了。如果能只进行前半部分一晚的活动，也许还能争取让步。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调整一下——不，应该说是更改计划？」

那味道，怎么说呢，应该说完美无瑕。

「她的意思是，一旦你预设她拥有某种能力，你的大脑就会自动进入是不是又被操纵了的思维模式。要连同那个都一起掌控就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