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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人的則是執着心

《人渣》 · 五月什一 · 2.5萬 字

《人渣》2 殺死人的則是執着心插圖(1)
《人渣》 · 2 · 殺死人的則是執着心 · 第1張插圖

我腦中浮現「認真勤奮地準備考試的男學生」這種設定,將自己融入「三枝晴人」這個角色後,在補習班爲了上課而走進教室,接着尋找空位。

靠近黑板的前方都坐滿人了。不管哪個傢伙都翻開參考書或單字本,利用零碎時間在埋頭苦讀的樣子。純粹只是他們的學習意願很高,還是有其他盤算呢?雖然不曉得各自的意圖爲何,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具備幹勁。

講師也是人。即使嘴上說着要平等或公平,碰上有幹勁的傢伙與沒幹勁的傢伙,會想偏袒前者很自然。

所以學生爲了表現自己的積極性,儘可能選擇前方座位很合理。

倘若是平常,我也會那麼做。但今天似乎來晚了一步。

我瞥了一眼從中間開始有幾個零星空位比較明顯的教室。

算了,其實坐哪裏都沒差吧。

既然無法獲得講師的好感,坐哪裏都一樣。既然是在同一間教室上同樣的課程,能獲得的知識就都一樣。

既然如此,乾脆就選兩旁都空着的座位吧。

就在我這麼決定時,忽然發現有個女生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最後面。

一方面也是因爲這堂課水準比較高嗎?聚集在這間教室裏的傢伙大多是個人主義者。基本上不太有同伴意識,反倒普遍地認爲彼此是應該淘汰的競爭對手。就算搞錯也不會結伴行動。即使在同一間教室這個框架裏,也跟高中的班級持有完全相反的性質。

不過那也僅限於一部分的人。雖然大多數的人都自認會察言觀色,其實只是隨波逐流。這不是多麼複雜的事情。如果考慮到個人性質在人口中佔有的比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會根據能力進行篩選,自然會出現某種程度的偏差,但不會從無到有。

我知道這麼說有語病,在這個前提下說得淺顯易懂一點,就是金字塔頂端都是超認真唸書的人,所以在他們底下的人也會盡量不去破壞這種氛圍而已。

然後要說這個女生是哪一邊的話,肯定是後者。

個性內向,不太會堅持己見,或是根本沒有主見。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悶在心裏的類型。雖然也有可能已經獨立,嗯,這點再慢慢確認就好。無論是哪邊,對我來說都沒什麼不方便。

重點在於外貌,她在這方面算是及格。

看來總算輪到我走運了。

既然如此,剩下就是要怎麼製造機會跟她認識……我看就用那一招吧。

我坐在卜部祈裏──我從她攤開在桌上的持有物當中知曉名字──前面的座位,隨便翻開一本參考書,扮演一位認真的學生,等着開始上課。準時來到教室的講師分發講義。就是現在。

「啊,少了一張。」

啊啊,真是夠了。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什麼讓她那麼開心。

「啊,妳是剛纔的──」

「辛苦了。」

「欸嘿嘿。」

「結束嘍。我們回家吧。」

「總之,這張先給妳吧。」

「就、就是說啊。」

「啊,我想看一下參考書,我先到書店逛逛再回家。」

「今天能一起回家嗎?」

哈哈~這傢伙一直在觀察我吧?似乎也完全無心念書的樣子。這已經不是攻略中,而是攻略完畢了吧。

對於像祈裏這樣在人際關係方面比較晚熟的類型,試圖主動積極地拉近距離會造成反效果。只會讓她感到警戒,反過來拉開距離。契機、打招呼以及簡短對話。我配合謹慎過頭的祈裏步調,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爬。

我把講義遞給祈裏後站了起來,到講師那邊領取講義。

到車站的距離很短。祈裏是不太講話的類型,所以我們有時也會一言不發地度過這段時間。雖然完全不懂這樣有什麼好玩,算了,以我的立場來說也樂得輕鬆。

我努力忍住這種火大的情緒。

上完課後,我順路到自習室,在那裏發現眼熟的人影。我這麼小聲低喃,於是祈裏轉過頭來,我們對上視線。彼此點頭致意後,我坐在她身旁的座位。

「不要緊。」

將沒有摻雜絲毫真心話的話語修飾成漂亮話,是我擅長的伎倆。

因爲我追求的正是他這種反應。

我需要的只有祈裏的臉而已。

另一邊則是感覺內行人才知道的參考書。雖然從內行人的角度來看是高水準,對大多數人來說沒有任何感覺。

「對啊。」

我迅速地收拾好東西,跟祈裏一起離開補習班。

現在的關係正是我努力的結晶。

一邊是超有名的參考書。光是拿着它,別人就知道這人立志考上門檻很高的大學。

***

我帶着他們感謝的話語,瀟灑且冷靜地離開現場。這種日積月累的努力很重要。像這樣鉅細靡遺體貼入微的行動會造就優雅的舉止,打造出「三枝晴人」的形象。

運氣果然不錯。原本計劃要連續三天到自習室報到,沒想到第一次就成功自摸。

「我可以跟着去嗎?」

「嗯。」

不曉得她到底在高興些什麼。祈裏看來心情很好似的笑了出來。

「嗯,我等你。」

我們各自拿着一樣的參考書,到櫃檯排隊結帳。

「咦,可是──」

我故意演給她看似的這麼低喃,接着轉過頭去。

嗯,這樣就足夠當作契機了吧。

雖然是非常乏味的鸚鵡學舌,這邊的對話內容也跟前面一樣無關緊要。得到回應這個事實讓我感受到自己的行動確實奏效。

祈裏與其說是優柔寡斷,不如說是個性膽小,非常不擅長決定事情。跟別人有關的話,那種傾向就更明顯了。那樣的她卻做出了選擇,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是那樣嗎?」

只有一瞬間我看向祈裏,說了一句慰勞她的話。

高中的休息時間。我刻意用其他人也能看見的角度點開智慧型手機的訊息畫面,於是同班的男生如我所料地擅自窺探我的智慧型手機畫面,像在揶揄似的這麼詢問我。

「嗯,這樣啊。那我就選這本吧。」

「祈裏覺得哪一本比較好?」

「嗯~」

所以我不否認自己有點喫驚。

這傢伙真失禮耶。我交到女友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啊~四人座位都坐滿了呢~」

在這邊的對話內容沒有意義。應該說要是在嚴禁私語的自習室熱衷於聊天,會造成反效果。那樣會讓我的形象嚴重受損,而且以祈裏的性格來看,也會給她留下負面的印象。

要建立到這種程度的關係真的非常辛苦。不,以難易度來說雖然是Very easy,總之很費工夫。感覺像在玩作業感很重的遊戲。

祈裏比較著兩本參考書,煩惱起來。雖然是我先開口問她的,老實說我不覺得會得到答案。我純粹只是拋了話題給她而已。

進行了對話這個事實。也引起了她的共鳴。似乎讓她欠了我一個應該感謝或者該說亦類似罪惡感的人情,這樣看來她應該也不是那種獨立自主的人。考慮到TPO(注:時間、地點和場合)的話,再繼續聊天是下策。一方面也爲了認真上課,於是我面向前方。

話雖如此,這是兩回事。我不會小氣到叫她幫忙選卻又不買。我理所當然地買了祈裏選的那本參考書。

「嗯~……我大概還要花三十分鐘,這樣可以嗎?」

我在補習班的開放自習區自習時,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唔嗯。

「晴人。那是誰?你的新女友嗎?」

本來參考書應該要挑選符合自己的程度、可以補救弱點的內容。

「這邊有空位喔。」

「那個……」

「辛、辛苦了。」

「嗯?」

但我不會說出那種正論。因爲我打從心底不在乎祈裏的學習程度如何。

「我剛好唸到一個段落,打算休息一下。」

「結束了嗎?」

「這主意不是很好嗎?」

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看了過去,只見目前攻略中的目標就站在那裏。

「謝謝妳,祈裏。」

「……我要不要也買一本呢?」

我們隔着一片薄薄的分隔板坐在隔壁,用功唸書一段時間。祈裏先站了起來。

「是可以啦……但不會很無聊嗎?」

「這樣啊。晴人同學真溫柔呢。」

「嗯?」

我很乾脆地點頭承認。實際上我跟祈裏的確開始交往了。

我們前往位於車站附近的大型書店。這是我常來的店。要找到我想看的參考書並不困難。

嗯~我應該拿哪一本,看起來會更有型呢?

我早知道妳會這麼說。畢竟妳只要跟我待在一起就滿足了嘛。

「請坐。」

我讓出座位,於是加上隔壁的空位,就變成四人座位了。

「咦!真假!」

「……謝、謝謝。」

明明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曉得她爲何會向我道謝──我這麼告訴自己,裝出愣住的表情後,又突然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

「是沒錯啦。但我其實坐哪都沒差,而且他們難得一羣朋友一起來,我只是覺得他們應該會想要坐在一起吧。」

「我覺得是這本吧。」

「不會、不會。」

「你其實還沒念到一個段落吧?」

隨妳高興?怎樣都行啦。

「在上課時走到前面去領講義,會很不好意思呢。」

剩下只要不被她發現這張重複的講義,就無懈可擊了。

當然我不會把內心這種想法表露在臉上。我像平常一樣露出笑容。

「就是那樣喔。」

我在唸到一個段落時放下筆。稍微超過了原本約定的三十分鐘。

***

「咦?嗯、嗯~……」

我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瞬間將祈裏的事情排除在意識外。跟剛開始時不同,現在已經建立起就算這麼做也無所謂的關係。

對吧?因爲我是聖人投胎轉世嘛。

「晴人同學。」

所以我的目的只有單純的曝光效應。

祈裏用彷彿蚊子叫一般微弱的聲音向我道謝。就是現在。我裝出驚訝的表情。

「你很猶豫嗎?」

「爲什麼你讓位給他們了呢?」

男生的視線看向某一個女生,然後再次回到我身上。

「真假?」

「真的啦。」

剛纔在他視線前方的是我的前女友,把我逼到這種絕境的元兇。

不是我自誇,但以前的我很受歡迎,堪稱萬人迷。簡直受歡迎過頭了。

然而這也導致前女友變得情緒不穩,也沒什麼好挽留,所以我們很正常地分手了。

當我察覺到那是個錯誤的決定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沒有殘忍地甩掉她。我不會犯下那種可能會讓風評變差的失誤。我也有好好地給她臺階下。就算這樣,付出的成本跟獲得的回報還是不成比例,我才決定甩掉她。

但看來我似乎太高估周遭的人了。

前女友把我塑造成壞人來替自己辯解這點在預料範圍內。爲了自我防衛,安慰自己跑掉的大魚其實是小魚,着實是正常人的反應。

會出現認爲這是個好機會的敵人,爲了把我拉下馬而試圖攻擊根本不存在的破綻,這點也在預料範圍內。因爲那女人也還算受歡迎。正因爲她受歡迎,我纔會跟她交往,也能理解對她有意思的傢伙會視我爲敵人。

不過會陷入男生都譴責我暴殄天物,女生都站在前女友那邊這種四面楚歌的狀況,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不管哪個傢伙都是笨蛋。沒有敷衍帶過,而是果斷甩掉對方的做法反倒比較有誠意這種事,根本一目瞭然吧?

然而以結果來說,我被逼入很難在高中交到女友的狀況這點也是事實。

因爲並非跟男生們完全斷絕往來,不至於完全孤立無援,但從頂端跌落是我難以忍受的屈辱。

不過我可是就算跌倒也要抓一把沙的優秀男人。不能在自己所屬的主要小圈圈內談戀愛。我學到了這麼做的社會性風險有多高。

哎,算了。反正是已經剩下不到一年的人際關係。忍耐到畢業就好。下次小心點就行了。我一邊這麼盤算,同時思考著有什麼方法可以報復把我踢下來的傢伙。

考上比他們任何人都更高水準的大學?那也是一個方法。不過考慮到那羣傢伙的水準之低,光是那樣他們可能無法理解我在社會地位上的成就。

果然還是戀人。在男女關係中失去的東西,只能靠男女關係奪回來。不過在高中辦不到。必須到其他地方物色對象。而且水準必須比那個女人更高才行。否則就會被小看,他們會認爲我妥協了,果然被甩的人是我,分手的原因也在於我。唯獨這種狀況我無法忍受。

祈裏就是用來報復的方便道具。

忽然有種異樣感。怎麼回事?我現在是對什麼感到突兀?接着我眯細雙眼。

怎麼說,那個……突然有好多拿着傳單的人聚集到這邊來耶……

***

爲了在社會地位上有成就,我必須儘可能考上高水準的大學。即使機率只有百分之一也好,我應該費盡心思提升自己的上榜機率。既然資源有限,砍掉沒用的部分投入在考試上纔是正確的,這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不是。不過,說得也是呢。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很接近。」

沒有爲什麼。沒錯,我沒來由地有種異樣感。一種應該存在的某樣事物缺少了的感覺。那就類似在走慣的道路途中有棟一次也沒進去過的建築物,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不見時的感覺。

只要像這樣帶動情勢,就能輕易迴歸原本的地位。

她很好應付這點則純粹是我走運。肯定是因爲我平常就表現良好。

理由很簡單,就是維護成本太高了。

『關於這個問題,就算看了解說,我還是不懂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畢竟說來說去,人類果然還是看臉嘛。

她的存在感異常薄弱。

哎,雖然那個愛理是個超級大地雷!

畢竟那傢伙很大嘴巴。我交到新女友的傳聞遲早會傳遍校內吧。我已經不可能成爲跟他們爭奪同個對象的情敵,豈止如此,說不定還會介紹女人給他們──我已經做好準備要確立這樣的立場,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地位。

我也是正值愛玩年紀的男人。一個戀人都沒有的現況太遜了。就這點而言,只要讓那女人成爲女友,就能獲得追到那種絕世美少女當戀人的身分吧。

沒錯,就是人。人、人、人。放眼望去只見人山人海。

這也是我鍛煉出來的武器之一。

不會吧。早就迷失她去向的我踏上歸途。結果居然碰巧再會,這是怎樣的機率啊?

將問題往後延遞也是我擅長的伎倆。

『有哪裏很奇怪嗎?』

然而並非如此。

跟我在新生說明會領到的一樣,印有大學名稱的紙袋。這應該是在分發傳單招募新社員的高年級生們用來辨別新生的標記吧。有個女人明明拿着這個紙袋,手上卻連一張傳單也沒有,也沒有人發傳單給她。

找到了。有個傢伙完全沒人靠近,被忽略到感覺很不正常。

然後關於這點,女人也是一樣。她們大半是因爲頂端的人與我敵對,纔會人云亦云地跟着敵視我,並非抱持着堅定的信念與我爲敵。更何況在她們迎合同儕壓力時,從視野外飛來的老鷹搶走了煮熟的鴨子,這樣原本的團結也會產生裂痕。

『什麼!』

剛纔那種不可思議現象的機關,我心裏大概有底了。

不過老實說這樣很費時。非常麻煩。

我成功地跟祈裏乾脆地分手了。

然後跟祈裏交往只會浪費時間。實際上她就像這樣在佔用我的時間。

嗯?

反正不會讓她見到那些高中同學,所以不管性格怎樣都無所謂。只要外表好看就行了。如果是照片也能修圖。這麼一來,肯定能超越前女友。而且前女友跟祈裏相比,祈裏是更受男生歡迎的類型,這點也正合我意。

雖然她好應付到讓我瞬間有些不安,我立刻察覺到既然對手是我,這也無可奈何。

『因爲你剛纔盯着我看……對吧?』

這、這個臭女人。居然無視本大爺,膽子還真大。我一定要讓妳轉頭看我。

這不可能。簡直就像這世界已經脫節了。

哎,不過那些溝通障礙邊緣醜男現在根本無關緊要。因爲我是後者嘛。這些傳單的數量直接展現出我的價值有多高。這麼一想,就覺得這些紙屑也具備價值,真不可思議。

應該說是排成一列的狂熱漩渦嗎?雖然這麼說有些矛盾,最適合這種形容的這裏,有一股連我都不禁彷彿會被震撼到的氣勢。

「嗯?」

跟上次不同,在同學之間沒什麼交流的補習班,分手帶來的風險低到沒得比。原本害怕她會報復,然而什麼也沒發生。本來我已經做好覺悟,準備在陷入最糟的情況時換間補習班,但完全是我杞人憂天了。

「雪女……?」

「…………」

***

「妳對社團活動沒興趣嗎?」

「是啊。我在想妳真可愛。」

祈裏已經沒用了。

可惡!竟然這樣佔我的便宜!

不過我可以斷言,只有那個女人不可能發生那種情況。

她還想扯下去啊。不過算了。

***

不過既然是氣勢,當然就會有起伏。

在校園裏,社團像是要固定新生的動線一樣,正在招募社員。好不容易脫身的我,手上也有大量各種社團的傳單。至於內容,嗯,無關緊要。因爲就憑這樣一張傳單根本無法掌握社團的實際狀況,反正一定是用花言巧語堆砌出來的假象。要知道內情,問人最準確。

看到輕易地滿臉通紅的祈裏後,我才總算理解自己剛纔說了什麼。

我當耳邊風似的聽着祈裏咕噥,同時思考起來。

女人的視線總算捕捉到我。妳晚了百億光年啦。

其實在我的計劃中,沒有必要拋棄祈裏。雖說她已經結束應該完成的任務,因爲也沒有競爭對象,這是理所當然的。

晚上。智慧型手機畫面上映照着祈裏的身影,她的打扮要說是休息模式,稍微講究了點。而且還套了濾鏡。

「嗯?奇怪是指什麼?」

少在那邊發情了。給我認真唸書啦。要有自覺妳正在佔用我的時間。

我抱着這種程度的輕鬆心情施展了這個策略,但這麼做似乎深得她心。祈裏用遠超乎預想的氣勢加速度地跟我親近起來。

謊言。

喂喂喂喂,這是怎麼回事?這傢伙的周遭不是不會有人聚集嗎?雪女也被塞了一堆傳單,啊啊!要被人羣衝散了!

啥?啊~好好好,這是那種用巧妙的說法擊退搭訕者的方法吧。別小看我。讓妳見識一下我的溝通力。

我一邊在腦中這麼冷酷地盤算,同時穿過人羣,急忙奔向那個感覺就連自己都會在不經意的瞬間迷失的少女身邊。

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跟她分手。

「你看得見我嗎?」

哦。忍不住分心了,沒在聽她說話呢。

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能說不正常。但這裏是外貌至上主義支配的世界。如果是看起來就缺乏整潔感的傢伙,也會有那種狀況吧。雖然遺憾,即使在這種看到人就先發傳單的喧鬧中,也總有一些人根本沒人理會。

仔細一想,應該是我爲了避免重蹈覆轍,過於謹慎了吧。

約會、講電話以及傳訊息。無論哪個都必須做到,而且每一樣都需要耗費時間跟精力。然後在現在這種時刻,那是非常不合理的昂貴費用。

仔細一想,其實很單純。因爲我向雪女搭話了,原本畏縮不前的其他傢伙也變得比較容易開口搭話。就只是這樣而已。只有連名字都沒問到就被人羣擠散的我喫了大虧。好煩躁。

假如這是看到那壓倒性且異於常人的美貌,讓所有人都畏縮不前,結果導致她變成某種不可侵犯的存在,我還勉強能夠理解。

不過,這個人可以利用呢。

因爲那彷彿缺少彩度這種概念的容貌,十個人裏面會有九個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的存在。

說些漂亮話已經成爲我的習慣。

這算是本能反應了。我曉得這麼說可以敷衍過去,所以就這麼做了。就只是這樣而已。這些話語不需要絲毫真心。

「嗯?」

「喔,這個要──」

對了。這傢伙的綽號就叫雪女吧。反正她很白,這樣子剛好吧。

來聊聊之後的事情吧。

會話的基本,第一點。儘可能讓對方在不用動腦的狀況下肯定這邊說的話。這就是所謂的得寸進尺法。對話一旦成立,以後也會比較難拒絕。

祈裏好像沒什麼戀愛經驗,就算只是在晚上講電話,應該也能讓她稍微意識到我的存在吧?

哎,總之先找理由增加拒絕她的機會,同時慢慢地保持距離就好了吧。反正也必須跟她交往到傳聞澈底滲透校內爲止。

「咦!妳該不會是幽靈之類的?我第一次看到!妳是依附在這所大學裏的地縛靈嗎!那麼妳應該也很熟悉這所大學吧?分享一些故事給我聽嘛。」

這場戰鬥未免贏得太輕鬆了。

祈裏在我計劃中的任務逐漸告終。

好,勝負已分。是我贏了。

我是在四月跟愛理相遇的。是剛上大學時的事情。

結果數量大概變成三倍的傳單重得要命,而且很礙事。

***

「數量很驚人呢。」

像這樣從外面觀察纔會注意到,即使同樣是新生,收到的傳單數量也有差距。有人只拿到少少幾張,也有人拿到的傳單數量多到要用抱的。我也隱約明白了這種偏差的傾向。一看就是土包子的人是前者,相反的則是後者。外貌至上主義到了極點。

另一方面,要說計劃那邊如何,由於時期實在太糟糕,最重要的是時間不夠,我沒能重返以前的地位,但還是成功回到了不錯的位置。具體來說,就是至少在畢業典禮時有學妹送花向我告白。當然我拒絕了。接下來上大學後,會有更好的對象吧。我這麼盤算,實際上也遇到了愛理。

好啦,該怎麼跟她分手呢?

『晴人同學?』

像這樣在晚上透過電話一起唸書並非第一次,已經成了例行公事。照例是我爲了增加好感度開始的事情。

沒有任何人注視她。追根究柢,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她。

倘若可以完全放置,只在我心血來潮時應付她就好的話,就這樣拖泥帶水地繼續交往也無妨。不巧的是,祈裏並非那種類型的女生。

那很明顯缺乏邏輯,要說的話就是所謂的直覺。對於經常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性的我而言,是應該無視的事物。

話雖如此,因爲很在意,我靈活地彎進小巷。

「…………啥?」

有隻巨大到誇張的水母。我不禁揉了揉眼睛。果然還是看到水母飄浮在小巷裏。

簡直莫名其妙。這裏可是小巷喔?不是大海耶?應該說就算是大海也很奇怪。爲什麼會飄浮在半空中啊。

話說也太大……就連全世界最大的水母也頂多七十公分吧?但這比人類還大隻耶。這是新品種嘛。觸手也很長,那是什麼?蜘蛛?爲什麼會抓着蜘蛛──不,是刺着蜘蛛嗎?呃,是要喫掉嗎?好可怕。

感覺好像能賺大錢喔。拍照放到社羣媒體上讓牠爆紅也不賴。還能滿足我想獲得肯定的慾望。很好,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名利雙收吧。

等等,慘了慘了慘了慘了!現在不是悠哉觀察的時候啦!

「站住。」

快逃──是人的聲音?騙人的吧,喂。這樣就逃不了了嘛。要是見死不救,自己逃跑,被爆出醜態的話……不行。我會氣死。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殺掉牠?不,不可能。太可怕了。說到底我根本贏不了。赤手空拳的人類是弱小的雜魚。就連山豬都打不贏了,絕對打不過比山豬更大的水母。

啊~嗯。這下走投無路了。

既然如此,死前該怎麼耍帥呢?就算死亡是無可奈何的,希望至少可以留下那種流芳百世的美談。好,首先要──

「那邊的同學!你快逃!」

從巨大水母的陰影處突然現身的人,是那個雪女。

爲什麼她會在那種地方?這下絕對逃不了啦。我的美談計劃結束了。

嗯?等等?她站在那個位置的話,不管怎麼想,都會比我先被喫掉,然後死亡吧?

我搞不好還有機會可以逃走不是嗎?

好,上吧!殺掉那傢伙!消除目擊者!巨大水母!如果是你一定辦得到!

「請冷靜下來。」

不,等等。我報上姓名沒關係嗎?怎麼可能沒關係。被這羣怪物掌握個人情報很危險。反倒該說那時沒報上姓名的我做得好?

「雖說只是一丁點,你都碰觸到我的祕密了,想裝作沒事未免想太美了吧。」

絕對不行刺激她。倘若她將矛頭轉向我,對我遷怒就完蛋了。我可喫不消。要和平地、低聲下──太低聲下氣也不行嗎?要是她覺得我微不足道,可能會抱着解決目擊者的心態殺害我。

說到底,考慮到我揹負的風險,這種程度的甜頭根本就不夠。

雪女是對我以外的某種事物感到煩躁。

「那改天見啦。」

如果將這個怪物的話照單全收,要認知到這傢伙,應該需要對她像是超能力的清場能力有抵抗力。然而愛理斷言我沒有那種天分。

就像剛纔當場喫掉蜘蛛一樣,她大可拿我去喂巨大水母,這樣就能不留證據地收拾掉我。然而她沒那麼做。

她並非不殺我,而是殺不了我。

「原來如此。那麼晴人同學。」

這些傢伙是一夥的嗎?

「也就是說你異於常人呢。你的焦點跟一般人不同,盲點也不一樣。所以你纔會看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我。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的情緒也太不穩定了吧?」

「我亂說的。對不起。別殺我。」

快動腦、快動腦、快動腦。

即使那是在沙上樓閣、如履薄冰,我也無法放手這種快樂。

「我從未聽過有人是痛罵對方來振奮自己呢。」

「啊~好、好,快去吧。快點去你親愛的女友大人身旁吧。」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不可以把我的祕密告訴任何人。只有這樣。雖說只是一丁點,你畢竟碰觸了禁忌。要是膽敢多嘴──你明白吧?」

「喔,再見~」

嘖,很不妙。這下就一出局了。總之好像還算Safe,但有必要儘快掌握對話的主導權……不過自稱神代愛理的女人背後的巨大水母實在可怕得不得了。

「這邊可是面對怪物鼓起了僅剩一點的勇氣喔!大笨蛋~大笨蛋~」

「怎麼可能這樣就放你走呢。」

完蛋了。

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吧。假如是知道神代愛理容貌的人,無論是誰都會變這樣。

「是的。可以那麼說呢。」

我恍然大悟。我的內心有點頭緒。

「就是這個喔。」

不,等等。騙人的吧。是這麼回事嗎?

「那爲什麼只有我能認知到愛理?」

無論如何,既然她不會對我使用那種暴力,處於優勢的人就是我。

「唉~偶爾會有像你這樣的人呢。」

這樣就行了。反倒該說這樣比較好。這樣纔不枉我在彷彿走鋼索般的危險平衡中巧妙周旋。

愛理彷彿想說「做得很好」似的,綻放出冷酷的笑容。

「別撒謊啦~」

那一般不會稱爲人類。

「那是……類似靈性的……東西嗎?」

妳傻了嗎?現在不是冷靜下來的場合吧?那個怪物是妳的寵物嗎?

這個事實讓我興奮到發抖,滿足了我的自尊心。

「我們沒有在交往啦。」

「我叫──」

啊~真憂鬱。又得去討好那個怪物纔行了嗎……好想哭。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因爲在物理上敗北,至少想在精神上居於優勢,是理所當然的吧。實際上在精神方面處於優勢的是我。這個怪物暴露出太多弱點了。

啥?她爲什麼知道──不會吧……這傢伙莫非看透了我的內心嗎?

這傢伙殺不了我。

「你現在生氣了吧?爲了一般人在這種狀況下不會在意的事情生氣。」

眼睛看不見的某種東西捆綁住全身,我立刻舉白旗投降。伴隨着真面目不明的某樣東西爬過脖子的恐怖感,我的下頷被抬起,與愛理對上視線。

老實說,那是我難以理解的判斷。因爲如果是我站在愛理的立場,我就會動手。沒有不動手的理由。那麼做才能杜絕後患,也能完美地隱匿情報。

「那再見啦。」

「啊,你很在意這孩子嗎?……畢竟被其他人看到也很麻煩呢。」

「不,我說真的。」

「我的能力很廣泛,其中之一就是阻礙認知,也就是所謂的清場。雖然跟刻意行使時相比,規模要小很多,這能力也會經常展開。」

啊?雖然我不需要,被斷言沒有天分也會感到火大。話說居然還有其他人喔……我看這世界的關節下落不明瞭吧。

這邊就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然而對象不是我。

「哎呀,抱歉。是愛理。」

「真羨慕你耶,你這傢伙。」

大學的課堂結束後,我立刻被跟我上同一門課的男生們包圍。

就算我給出跟平常一樣的答案,也沒人相信。這些傢伙深信我跟愛理關係匪淺。

哦,說曹操,曹操就到。智慧型手機收到了來電。時機正好。

不妙。要怎麼辦?這是最糟糕的發展。這傢伙是不能扯上關係的傢伙。那種異樣感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太慢察覺到了。

可惡!她其實知道嘛!她是在試探我啊!

「好、好,你們沒在交往,沒在交往。」

被投以這種充滿嫉妒嫉羨怨恨的感情波動,表示我的地位在那傢伙之上。

雪女──訂正,愛理一臉非她本意似的嘆了口氣。

反正內心都會被她看透,裝模作樣也毫無意義。只是白費工夫。

咦?那麼是她弄不見的?就靠彈手指?是召喚獸喔。

「不對。如果是擁有類似力量的人,的確可以發現我吧,然而你完全沒有那方面的天分。」

「要從哪邊開始說明呢……哎,應該要從頭說起吧。首先,我只是擁有一點特殊能力,極爲普通的人類。不過那個能力會扭曲物理法則,倘若一直使用,就算我什麼都沒做,也會扭曲現實。」

她撒謊了嗎?不過是爲了什麼?會毫無理由就說謊的人不多。就連會慣性說謊的人都有生病這個理由。就像我只是爲了評價,也就是愛面子與自尊心才撒無數的謊言一樣,幾乎大部分人所說的謊言都是有理由的。

「既然被知道了,那也沒辦法。先彼此自我介紹吧。我名叫神代愛理。你呢?」

神代愛理是怪物。正因爲是怪物,她沒有任何人權,會遭到射殺。在壓倒性的數量之前,她應該束手無策。倘若被政府機關抓到,最糟可能會被用來做人體實驗。這個判斷讓我很難想像她有正確理解到這些風險。

「關於這點,說是『盲點』應該是最接近的答案吧。其他人只是因爲你向我搭話了,纔會以你爲基準點認知到我的存在。倘若改變焦點,原本看不見的東西也變得能看見。這確實是盲點。實際上在你離開後,他們就立刻找不到我的蹤影嘍。」

神代愛理是夠格裝飾我這個至高存在的特別飾品。

「就說她不是我女友啦。」

***

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

除了點頭之外,我別無他法。

既然如此,那就是前提有錯。

啥?消失了?跑哪去了?那麼龐大的軀體,這裏根本沒有可以躲藏起來的地方。

可惡……我原本盤算着只要能爭取時間,遲早會有人路過幫忙報警,但這下不能指望了。

雖然嘴上這麼否認,我用態度表示肯定似的起身離開座位。

我對巨大水母束手無策。但這邊的雪女說不定還能溝通。

雖然不曉得原因,雪女很不高興。不會錯。乍看之下像是面無表情,但她內心肯定很不爽。她散發出那種類似腐臭味的氛圍。

「不,且慢。說起來在我搭話後,愛理也拿到了傳單。也就是說,這應該表示其他人也認知到妳的存在纔對。」

這已經是第幾次被這麼問了呢?可以肯定的是,被這麼問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但我從未感到厭煩。

我露出苦笑。表情管理很完美。爲了完美控制表情,我每天都在鍛鍊。

原來如此。因爲這件事太過荒唐,大腦想要拒絕理解,但我姑且明白她想說什麼。不過這樣的話,有一件事無法解釋。

「哈哈。」

我不清楚理由。但我一直隨時在留意別人是怎麼看待自己,還有做出怎樣的言行舉止比較有效。所以我能秉持着信念這麼說。

好,盡力活用這三寸不爛之舌吧!虛張聲勢吧!讓自己看起來很厲害!擺出這沒什麼的態度!我要加油啊!如果是我肯定辦得到!

對方像開玩笑似的拍打我的肩膀。但他瞞不了我的眼睛。寄宿在他眼中的嫉妒火焰一目瞭然。他拍我肩膀的力道之強證明了這點。

「這個?」

果然沒問題。這種貨色纔不算敵人。哈,雜魚一個。快滾一邊去啦。還是別滾過來好了。

「欸,晴人。聽說你跟神代同學在交往,真假?」

不妙。真的很不妙。這傢伙是我的天敵。要是她揭發我的內心,我的評價就…… 真的是這樣嗎?這傢伙只要不跟我待在一起,周遭的人就不會認知到她的存在。換言之,那就跟空氣人一樣。這種沒什麼存在感的角色不管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理睬。

也就是說,這傢伙把我當誘餌,自己一個人溜掉了嗎?開什麼玩笑!

順帶一提,我打從出生到現在,從未感受過靈性這種東西。我甚至曾經不屑地嘲笑那些靈異怪談都是妄想的產物。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相關知識,是受到祈裏的影響。因爲那傢伙喜歡占卜和能量石那種可疑的東西,爲了配合她的話題,我才記住了那些知識。

雪女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真傷腦筋呢。」

話說這樣我也明白爲什麼這傢伙會嘰哩呱啦講個不停了。她想要有人陪伴吧。無法跟任何人產生關聯的孤單女孩能夠跟像我這樣可以認知到她的特別存在說話,當然不會想放我走了。雖然我根本不想與她扯上關係。

「所以妳纔沒有被社團招募嗎?」

***

「你有把我的祕密告訴別人嗎?」

「沒有。」

愛理的眼神貫穿了我。我只有回答沒有絲毫虛假的真實。我不得不這麼回答。

「……看來你似乎沒有撒謊呢。」

「妳差不多可以相信我了吧?」

從那天以後,我就會像這樣不定期地被愛理找出來盤問。

這是她第幾次這麼問了呢?可以肯定的是,被這麼質問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沒有比這更令人厭煩的事了。

「你要我相信像你這種充滿虛僞的人?」

愛理不屑的哼笑聲中,蘊含着那是不可能的弦外之音。我立刻忍住不禁想咂嘴的心情。

「妳冷靜下來,好好地再思考一遍吧。神代愛理是非人的怪物──到處張揚這種事情對我有什麼好處?別人只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吧?」

然後自己建立起來的評價會一落千丈。這不合理。不管怎麼想,我說出去都沒有好處。

「人類這種生物不像你相信的那樣理性喔。你說不定會在無意間說溜嘴。你知道都市傳說是怎麼誕生的嗎?」

居然瞧不起我。我怎麼可能犯下那種簡單的失誤啊。

「請你別那麼憤慨。我只是在說有這種可能性。也有可能發生你喝酒後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狀況吧?」

「我怎麼可能喝酒。那樣做是違法的喔。」

就算是應酬而必須參加的飲酒會,我也只喝無酒精飲料喔。

「爲什麼妳一臉感到意外啊?」

哎,的確也有人會喝酒啦?但妳想想,我是善人角色不是嗎?喝酒會讓我的評價一落千丈吧?我怎麼可能喝啊?

「你是善人……?」

這傢伙幹嘛歪頭疑惑啊?

這種程度對我而言,本來就是小菜一碟。我就算跌倒也會抓把沙,並沒有那麼好欺負。應該說要是辦不到這種事,就做不到在團體裏面調整立場這種巧妙的把戲吧。

爲什麼只有我遇到這種事呢?虧我這麼品行端正地一路活到現在,其他還有很多應該下地獄的傢伙吧?命運會不會有點不公平?

所以這纔是其心惡劣。

雖然很想吐口水這麼咒罵,我辦不到。因爲被握住生殺大權的人至今仍然是我。

「什麼事?我接下來還有課耶。」

「我懷疑她能看見我。」

「這、這話是認真的啊……」

她是紅牛玩具嗎?讓我想起小學時有個蠢蛋瘋狂讓紅牛搖頭,結果搖到頭掉下來的事情。

今天是我被迫服從愛理的命令,讓愛理與祈裏見面的日子。很難不感到憂鬱。就常識來想,肯定會盡可能不想跟非人的怪物扯上關係吧。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斬斷跟愛理的緣分呢?……沒辦法嗎?沒辦法啊。重複了好幾次的結論讓我嘆了口氣。

我不能拒絕。至少現在還不能。

我已經澈底掌握愛理的性格了。我早已明白做到什麼程度算安全,從哪裏開始算出局。

爲什麼一臉嚇到的樣子?那樣簡直就像在說我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一樣。

要說我不想對這種不講理亂髮脾氣是騙人的。但如果是能贏的遊戲,而且報酬非常優渥的話,倒也不是不能忍耐。實際上我已經開始獲得像是報酬的東西。那羣男人的嫉妒證明了這點。

「等──等沒多久啦,我剛到而已。」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反正祈裏八成也只是以我爲基準點認知到愛理而已。

「那麼晴人同學也很認真呢。」

我無法全盤否定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不會認知到愛理這點加速了這種狀況的發展。只要看到愛理,我一定也跟她在一起這點,正無比適合用來讓周遭的人產生誤解。

今後我也會被愛理頻繁地找出來吧。沒有比被別人的心情耍着玩更容易累積壓力的事了。但唯獨現在,這種不滿我也吞進肚裏吧。沒什麼,被擺一道的分等我贏了之後再還以顏色並拿回來就好。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想奉陪這種事。

「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對你而言是很簡單的事。」

「我也是嗎?」

不過還是會累積壓力。被人握住生殺大權就是這麼回事。

當個路人真好呢。因爲就算不敢喝黑咖啡也會被原諒嘛。

我能看見一條出路。

唔,智慧型手機有來電。我看看,什麼什麼……變更計劃。請你們兩人先一起前往店裏。啊~好好好,原來如此。

「她說好像會遲到,要我們直接前往店裏。」

攻陷她就行了。讓愛理迷上我就行。

直到我背叛那個瞬間爲止,愛理都絕對不會滿足。等遭到背叛後,她纔會放心,覺得我果然背叛了,幸好有懷疑我,幸好沒相信我。

那個命令很麻煩,但並不困難。不過我不明白理由。

呵,我今天也帥氣到不行呢。

愛理感到掃興似的看向我,而我對她露出微笑。

我應該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吧?

「我不管怎麼看都是無可挑剔的善人角色吧?」

因爲會做出測試行動的傢伙,直到對方壞掉都不會安心。

「妳等很久了嗎?」

真不想喝。但我也只能喝下去。要是被發現我的味覺像小孩,不敢喝黑咖啡──無、無法忍受。我不能暴露那種醜態。這種內心糾葛讓杯子搖晃起來。

這是一場遊戲。只有我被迫賭上性命的不公平死亡遊戲。

她能不能滾到別的地方啊~真希望她離開我的世界,不要賴在這裏。我居然爲了一個女人這麼苦惱,這是怎樣?這就是傳說中的戀愛嗎?但我從未有過戀愛經驗,所以不曉得是不是這樣。

這個事實表示了一件事。只憑祈裏無法突破愛理的阻礙認知。

「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

「那我說重點。請你製造我能夠觀察卜部祈裏的機會。」

「抱歉,嚇到妳了嗎?」

我有方法。就是讓我的存在在愛理內心膨脹起來就行了。直到她無法捨棄我爲止。不管那是因爲戀情、愛情、同情,或是人情都無所謂。

嗯~根本是泥巴水。第一個想要喝這種東西的傢伙八成腦袋有問題。肯定是不知道苦味的發展是爲了避開毒物的笨蛋。

希望從壓抑中獲得解脫,是那麼糟糕的事嗎?不,不是。那是人類的本能。

正因爲如此,自己才能利用像這樣頻繁地被找出來的狀況,讓周遭的人留下愛理是我的女友,或是相當於我女友存在的印象。

然後在提升自我價值這方面,我有絕對的自信。

所以我從其他方面展開攻勢。

只是沒注意到而已?──不可能。

「喔,這樣啊。可以這麼說嗎?這樣好像變成是我在老王賣瓜呢。」

***

搭乘電車時,我會在車門附近靠着座位的牆面站着,將嘴抿成一字形,微微低頭往下看。搭配我的美貌,這是彷彿一幅畫的至高構圖。

因爲愛理跟祈裏進入視野範圍,我將表情切換成微笑。雖然我就連憂鬱的表情都非常上鏡,那樣並不適合TPO。

那傢伙在測試我。她在測試我是否跟祈裏聊天也不會泄漏祕密。

話說祈裏果然看不到她嘛。

好啦,如果是平常,我會稱讚她「妳穿這樣很好看喔」,但這很明顯地表現出她對愛理的對抗心。散發出那種腐臭味。既然如此,我提到這點就是下策。要是適得其反,就白稱讚她了。

「明明毫無根據卻會綻放出傲慢之花,你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所以實際上現在的我並沒有迫切的危機。

這傢伙真沒禮貌。只有妳沒資格說我吧。明明不是人類,到底自以爲何方神聖?

我從車站出來的時候,兩人都站在明顯可以看見對方的位置喔。愛理很明顯地認知到祈裏的存在,但是祈裏沒有在看愛理。

不過最理想的果然還是戀情。還有愛情。那會讓人變得愚蠢無比,最重要的是會讓人產生執着。

啊~到了嗎~雖然我努力想讓情緒亢奮起來,果然沒辦法啊……

「神代同學呢?」

要怎麼辦呢?今天的目的很快就結束了耶。也不能找她出來在先,卻立刻當場解散吧。咦,什麼?那麼,只喝茶聊天嗎?這樣根本在浪費錢嘛。我快抓狂了。

勝利的條件準備好了。不會被任何人認知到的孤獨侵蝕着這傢伙。對她而言,我這個能夠認知到她存在的人具備唯一絕對的價值。沒有比唯一的理解者更強大的存在。那有時甚至會讓人把人生託付給對方。

被稱讚就露骨地表現在臉上的話很遜,但絲毫面不改色也不可愛。所以這邊我先靦腆地笑了一下。

對我而言,重要的只有她的性格。

無論腳步多麼沉重,只要邁出步伐就會前進,這種世間常理就算是我也無法改變。畢竟我又不是愛理,無法超脫常理之外。我也沒有想要脫離。

「怎樣都行,拜託有話快說。」

祈裏明明這麼在意愛理,不可能在那種距離下還沒發現她。

畢竟那不是已經知道就能避開的東西。墜入情網這句話實在形容得很貼切。哎,雖然我沒談過戀愛,還是看過墜入情網的人。

「噫!」

說謊辛苦了。看她這麼盛裝打扮,這麼講也沒啥說服力(笑)。

「祈裏。」

要讓愛理信任我是不可能的。我也沒辦法欺騙或陷害她。被看穿思考就是這麼回事。就好像只有自己公開手牌在玩撲克牌一樣。毫無勝算。而且手牌也是對方的比較強。愛理手上經常握有名爲暴力的A。

然而這不等於我無計可施。

混帳。竟敢小看我。哎,她應該打算順便──或者該說她的主要目的是看透祈裏的思考吧,但身爲被測試的人,感覺很差勁。呿。

「咳咳。總之,爲了防止多餘的傳聞,要進行監視以免萌芽。如果不小心萌芽了,就必須剷除。這是最好的做法。你能理解了嗎?」

聽到愛理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我忍不住咂嘴。

然而就算撕破嘴,我也不敢說除了愛理對自己的評價之外,我都不在乎。爲了守護辛苦建立起來的風評,我也不能毫無意義地缺席。

「妳應該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就到了吧?」

「那纔是難不成喔。」

「等一下。」

「啊~愛理……」

也就是說這算是某種測試行動。愛理一直在測試做到什麼地步,我會背叛她。

她會反覆測試無數次,永遠不會停止。無論我怎麼用言語表示自己的清白,無論我辯解幾次,她都會覺得不夠,然後繼續測試我。

這麼說來,那傢伙上哪去了?直到剛纔她都還在附近啊……

「啥?爲什麼?」

不過這種幸福無比的時光不會持續太久。通知乘客抵達目的地的廣播聲在車內響起。

「這樣啊。祈裏從以前就很認真呢。」

看到自己映照在窗戶上的半透明模樣,我拚命忍住不禁要揚起的嘴角。型男不能露出猥瑣噁心的笑容。這是義務。懈怠是一種罪過。

我真的沒時間聽妳廢話啦!

呵,Easy、Easy,Very easy。

神代愛理不在乎他人給予的評價。我不曉得這種跟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方式是她天生的性質,還是這傢伙的特性讓她不得不這樣,也不感興趣。

***

「無火不生煙,是嗎?就算這樣,也不能永遠監視吧?難不成妳打算監視我一輩子嗎?」

「不、不會,沒事。」

「那再見嘍。」

祈裏的杯子投入大量砂糖與牛奶,光看就覺得甜到不行。

誰教妳打腫臉充胖子,想點跟我一樣的東西,纔會變成這樣啦,笨蛋。

看到滿臉通紅的祈裏,我重新這麼想。果然只有鄙視治療纔是真理。

「愛理……唉,或許有點特立獨行。」

豈止有點特立獨行,她甚至不是人類。

「但大家都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一年級生,妳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喔。」

雖然這種事根本用不着我說,祈裏會緊張並不是因爲對方是怪物。畢竟她根本不曉得愛理的真面目,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當然是有其他理由。

因爲這種狀況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不管怎麼想都只是在爭風喫醋吧。

真狠毒。愛理是明知故犯嗎?

我不禁差點浮現笑咪咪的笑容,連忙修正路線改成露出苦笑。

「居然用『特立獨行』來介紹別人,真是失禮呢。我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喔。」

因爲太過喫驚,杯子發出喀鏘的聲響。不知不覺間,愛理就站在身旁。

「……愛理。妳不能更正常地登場嗎?」

「我自認很正常地在店裏找你,正常地找到了你,然後正常地跟你搭話了啊。」

別光明正大地撒謊啦。我可是經常警戒着妳是否從某處監視自己喔,不可能漏看。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就是愛理故意消除存在感,然後入侵店裏。只有這個可能。

真是受不了。畢竟這種事對那個怪物而言只是力量的餘韻。消除存在感並非愛理那種異能的本質。這女人的棘手之處在於別的地方。

「抱歉來晚了,我是神代愛理。」

什麼叫「來晚了」啊,睜眼說瞎話。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早到,還真敢說呢。

就算吐槽也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我不會說出口。再說我也害怕遭到報復。

「……說得也是呢。祈裏很受歡迎喔。曾經也有人拜託我介紹祈裏給他認識。」

「沒有,我根本不受歡迎。」

「是這樣嗎?」

「順帶一提,對方猜中了喔。」

「我們只是朋友喔。」

我就說吧。

我感受到她拚命掩飾的態度中流露出一絲期待,同時說道: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縱然有程度上的差距,但這是每個人都在做的事吧?」

「──咦?」

「呃,那麼,妳推薦的是……」

所以我權衡利弊。

完美到自己不禁想自吹自擂的計劃讓我在內心發出喝采,同時瞥了一眼兩人的模樣。祈裏驚慌失措地說着不得要領的藉口,愛理則在表面上露出冷靜的表情,面帶微笑地聆聽。

「嗯,是啊。」

啊?自己點──喔,這麼說來,她不會被別人認知到呢(笑)。

「說不定我跟愛理出乎意料地是同類,十分相配呢。」

她怎麼突然稱讚我啊?

「不是喔。那個人跟你一樣,只是普通的……不,要說他是普通人類,讓人有些無法信服,但就算這樣,他應該姑且算是人類。至少他不具備像我這種超乎常理的權能。」

「……你不相信吧?」

「他說:『是圓周率呢。而且妳故意在中途弄錯數字吧?』」

「怎麼可能。畢竟祈裏大概不喜歡那樣,所以我告訴對方真心想認識的話,就自己開口搭話。我也不想因爲做這種事而被祈裏討厭嘛。」

──能看透人心嗎?話說那究竟能看透到什麼地步啊?

「纔沒有那回事喔。」

「這可難說喔?即使卜部同學那麼認爲,周遭的人怎樣想又是另一回事。從我的角度來看,感覺妳應該很受歡迎。」

只不過這些把戲一定需要在中途進行操作。要像愛理一樣不用任何操作就直接猜中近乎不可能。就算她看透我的性格,知道我會數圓周率,但應該也無法看透我會數到幾位數,還有故意改掉哪邊的數字。

「那麼,你們真的只是朋友嗎?不是什麼共同擁有特別祕密的關係?」

好喫。怎麼說呢?該說有種溫柔的酸甜滋味嗎?居然會選中這個,愛理這傢伙明明是怪物,卻意外地很有眼光。

「你們感情很好呢~」

哦~是這樣嗎?因爲我只有硬派地點過黑咖啡,都不曉得這回事呢。我看看,我也……不,等等?要是在這邊點了蛋糕,不就再也不能講那句型男的招牌臺詞「我不太能喫甜食」了嗎?可惡,居然使出這種高等的心理攻擊!

「當然。我跟晴人同學只是朋友。我說得沒錯吧,晴人同學?」

「那也是靠讀心能力發現的嗎?」

「哎呀,有什麼關係?我只是突然心血來潮而已喔。」

「那傢伙是怎樣啊,真彆扭~」

只是普通朋友?怎麼可能。祈裏好像以爲沒有穿幫,但我確信她現在也把我當成男人在喜歡。我也一眼就看出她聽到我說喜歡她時,稍微心跳加速了一下。

「我想好嘍。」

好耶,來扇風點火吧。

「想不到你居然還殘留着羞恥這種概念,真讓我喫驚呢。」

「這裏的蛋糕很好喫喲?」

「是怎樣的傢伙?」

我一邊嘆氣,一邊隨便想了個數字。3•14159265458979。

真好。拿鐵咖啡與草莓塔。爲什麼只有我在啜飲泥巴水啊?

所以說是什麼……啊,不,原來是這樣啊。

「或是牛郎。」

這樣會很困擾呢。真是傷腦筋吧?但妳其實很高興吧?

她怎麼突然貶低我啊?

慌張不已的祈裏真的很好笑。

「哼~」

解散後,我跟愛理重新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苦。等解散後就來喫點東西換個口味好了……嗯?愛理把切成一口大小的草莓塔遞向我這邊?

「3•14159265458979。是圓周率嗎?而且還故意在途中弄錯一個數字呢。正確來說是3•14159265358979喔。」

畢竟我也擔心自己要是拒絕,她不曉得會對我怎麼樣,反正不能拒絕,乾脆就順勢配合她還比較好。我一邊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扮演放棄的模樣,同時將愛理遞出的草莓塔放入嘴裏。

嗯~該不會真的是牽制?會試探祈裏,也並非因爲想確認她是否知道愛理的異常性,如果說確認她是否爲情敵纔是真正的目的,就能解釋這一切了。

「妳真是個可愛的人呢。」

這傢伙,居然趁機專門點些我愛喫的東西。是打算刺激我嗎?真不想變成這種心胸狹窄的人呢。啊,她本來就不是人嗎(笑)?

是之前愛理說過的,擁有類似能力的傢伙嗎?換言之就是怪物二號。

「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請你隨便想一個數字。」

「因爲有人做過完全一樣的事。」

***

「啥!怎麼辦到的……啊,不,我懂了。」

聽到祈裏的回應,愛理微微點頭,接着指着菜單。

「哦~然後呢?你幫忙介紹了嗎?」

「妳真清楚呢。」

哎,所以她能看透別人思考這件事是事實吧。然而那種能力的影響範圍讓我產生疑問。

「至少連盤子一起給我吧。在祈裏面前這樣,感覺很難爲情耶。」

「你應該去當演員吧?」

「因爲分量對我來說好像太多了點,剩下來也不好嘛。」

不過說真的,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我摸不透愛理真正的意圖──雖然這點並不稀奇,她還是第一次這麼離譜。

我瞄了一下祈裏那邊確認。可以一眼看出嫉妒讓她快發狂了。

如果半吊子地撒謊,感覺隔壁的怪物會很可怕,所以我將內心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嗯~……」

「我在說言行舉止能夠這麼表裏不一也是種天分喔。」

實際上我不討厭祈裏。你們想想,她端正的容貌恰好符合我的標準,又能適度地鄙視她,她也會讓我出風頭,而且沒有愛理那麼難搞。有討厭她的要素嗎?

「就是我。」

不,那不可能吧?他怎麼辦到的啊?

按照自己在社會上的職責戴上面具。也就是所謂的假面(Persona)。

「我相信喔。」

我知道。我是天才吧。

「……這是吹什麼風?」

「妳平常不會這麼做吧?」

「哎,雖然不太確定那能否說是猜中。」

這是她少數的弱點。聽說似乎是力量變得太強,就算能調整強弱,也無法切換開關的樣子。所以愛理明明有引人注目的容貌,卻可以說完全不會備受矚目,而且經常能看見別人的感情和思考。

呃~我看看……居然點了拿鐵咖啡與草莓塔?

「嗯~說得也是呢。老實說我喜歡祈裏,但不考慮跟她交往呢。」

「明明我都說自己相信妳了。」

哼哼,真拿她沒辦法,就由心胸寬大的本大爺替她點餐吧。

話說回來,愛理也真是纏人呢。反正她都會讀心了,不用問這麼多次也很清楚答案吧。性格真差勁!

「哎呀,如果是平常,我也會看場合選更單純的其他數字喔。」

「請問兩位是什麼關係呢?」

這下尷尬啦,尷尬啦~!……開玩笑的。雖然祈裏大概自認很拚命地掩飾,騙不了怪物的眼睛。她隱藏着並非對普通朋友會有的感情這點,也是顯而易見吧。

說到底,這要怪問的人沒有指定幾位數。只要有數學方面的知識,就能設計出好幾個猜數字的把戲。例如讓對方從2~9裏面選一個數字乘以9,會得到一個二位數,這兩個數字相加一定會是9,在不知道的人眼中看起來就像魔術一樣。

「嗯、嗯,以朋友來說,我想應該算感情不錯吧?」

然後這個道理也能套用在祈裏身上。倘若她覺得跟我絕對沒希望,就會去找下一個對象。正因爲有「搞不好」這種希望,祈裏纔會對我付出一切。

不過要加上「如果這個怪物的能力是真的」這個但書。其實現在的我對這傢伙說的話是半信半疑。

愛理似乎開始對我感興趣到會牽制祈裏的程度,她愈不安,就愈會拚命想討我歡心吧。一旦確信我不會背叛,她就會失去努力的理由。所以愛理愈不安,我就愈能放心。

不過我無意跟她交往這點也是事實。畢竟我現在抱着巨大的炸彈,必須攻陷這傢伙纔行。腳踏兩條船是不可能的。不管如何辯解,傳出去都很難聽。

這樣很髒耶~居然將喫到一半的東西遞給別人,妳是中世紀的貴族還是什麼嗎?

「她這麼說呢。實際上究竟如何呢?」

究竟是上輩子犯了什麼樣的罪,纔會被打入那樣的地獄呢?

「可是你的程度太異常了。會做到這麼澈底的人,我只認識幾個。」

嗯~這個給怪物喫太浪費了。而且還有她嫌太多這個正當理由,這個就由我來喫掉吧。哎呀~眺望着女人因嫉妒而扭曲的表情,一邊大口吃下的草莓塔真美味啊。

「他沒有說出具體的數字和幾位數吧。」

「是的。」

換言之,對方是看透愛理的性格,算到她會數圓周率。然後向愛理套話了。

不,那樣也算是怪物吧。我感到毛骨悚然。

不過,愛理的性格看似難懂,其實又很好理解,就算被識破也沒辦法。畢竟這傢伙的本性是愛求關注的人。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穿幫。

「唉……你是認真地打算攻陷我嗎?」

「當然。」

這並非謊言,我是認真的。

既然會被讀心,要像平常那樣修飾言詞說假話來攻陷對方就不可能。不過以愛理的情況來說,其實根本沒有必要那麼做。

因爲沒有競爭對手。能夠認知到愛理的人類十分有限,符合條件的人只有我而已。雖然就在剛剛有個「他」從愛理口中登場,那傢伙十之八九被收拾掉了。照這傢伙的性格來看,那個男人應該也跟我一樣被測試過。然後在反覆不斷的測試中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了吧。跟我不同。

「但是,你不喜歡我吧?」

「我喜歡妳喔。」

「應該沒有多少人有機會聽到這麼言不由衷的告白吧。」

「但愛理想被人這麼說──不,妳是那種想讓人這麼說的類型吧?」

愛理不知怎麼回應。在這邊沉默等於肯定。說到底,既然可以讀心,根本沒必要特地讓對方說出口。愛理卻固執地想讓人化爲言語,這就表示是那麼一回事吧。

「即使現在是空洞的話語,只要一直說出口,有時也會弄假成真。愛理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然後她那麼做的理由之一就是這個。她期待這種狀況發生。

「你那種簡直在說很瞭解我似的態度讓人很火大呢。」

「不過這是有必要的吧?」

對愛理而言,她需要的不是清廉正直的傢伙,也不是無法看透內心的特殊傢伙,而是能夠理解她境遇的人。

而且就算愛理因此離開我,那樣也正合我意。被怪物握有殺生大權這種最遭的狀況能獲得改善。我也差不多對這種走鋼索的行爲感到疲倦了。

實際上的敗北宣言。一想到總算能先發制人勝過這個怪物,內心就十分痛快。

就是愛理能夠讀取的思考僅限於表層心理。她只能讀取對方目前正在思考的事情。她無法駭入大腦直接抽出想要的情報。否則就沒必要特地多花一道工夫向對方提問。

「我決定跟祈裏交往嘍。」

然後知道這些的話,就能採取對策。最簡單的做法是不斷思考一些就算被看透也無所謂,無關緊要的事情。

要放掉愛理這個裝飾品,就面子問題來說的確損失慘重。但如果可以得到祈裏,綜合來看還是有賺。跟愛理在一起無法獲得滿足的自尊心,如果對象是祈裏就能滿足。而且雖說沒有愛理那麼漂亮,祈裏也絕非不上鏡。周遭的嫉妒多少會減少,但還是感受得到吧。不如說身邊的女人沒斷過這層意義來看,說不定還會獲得更多紅利。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差勁,可以嗎?」

愛理瞪大了雙眼。看到那表情,我才察覺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不禁大喫一驚。

「誰是倉人啊。」

這問題真討厭。的確,因爲能夠確信愛理對我抱持的好感達到會去牽制祈裏的程度,我才能從容不迫地相信自己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啊啊,可惡,不小心想起來了。既然已經在腦中這麼想,這些思考也被愛理看透了吧。

「是這樣嗎?」

好,決定了,就賭一把吧。

「我都說要幫你對答案了,你卻打算無視我嗎?」

不過,大概有好一陣子會被愛理頻繁地試探吧。縱然是面對戀人,我也不打算說出愛理的祕密,所以沒問題。她應該早晚會感到厭倦或滿足,而且搞不好除了我以外也會出現能夠認知到愛理的傢伙,她也許會將注意力轉向那邊。

「你才應該稍微信任我一點吧?」

「應該沒有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就是了。」

算了,這是早就預料到的事。雖然不太情願,還是可以接受。

「不如說你的信用稍微降低了呢。你本來不是說要攻陷我嗎?」

「如果妳願意告訴我,我會聽。」

「是這樣嗎?恭喜。」

「你的預想大致上是正確答案。我的能力也有極限。」

「只是你一個人擅自在那邊空轉吧,倉人同學?」

結果我還是無法相信身爲怪物的愛理。就算我成功讓愛理墜入情網,也會一直畏懼那個水母的影子。

有意思。這個策略十分巧妙。一旦採取行動,無論結果如何都會成立。

現實中她卻像這樣付諸行動。既然如此,肯定有人在祈裏背後推她一把。對於「請在四分鐘內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關於你的人生」這個問題,祈裏給出以她來說算是相當流暢的回答時,我的疑惑轉變成確信。

***

「如果你真的打算攻陷我,再稍微掩飾一下內心的想法如何?」

「……也是呢。」

真的非常巧妙。老實說比起祈裏,我甚至對想出這個策略的傢伙更有興趣。

透過提升個人的自我揭露慾望,建立短期親密度的心理學手法。

我無法接受。這樣我好像是個搞不清況的傢伙嘛。

哎,畢竟有句話說用推的不行,就拉拉看嘛。

「妳的反應就這樣嗎……」

我到目前爲止的辛勞究竟算什麼啊?

「哎,我就當成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可以正確地理解。愛理生活的世界就是地獄本身。

愛理想要讓對方特地用言語表達的另一個理由就是這個。

「晴人同學,你知道周哈里窗(Johari Window)嗎?」

就算現在才注意到也無可奈何。就算之前曾經注意到,也沒有意義。

祈裏不是會冒險的人。不如說恰好相反。她是把迴避風險當成絕對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她無法鼓起勇氣。就算找到什麼有效的方法,也無法下定決心賭一把。她會說一堆有的沒的藉口,尋找可以不用那麼做的理由。

換言之,她這麼說一定別有用心。是陷阱。不值得相信。

「妳拿槍口對着我在先,居然還叫我相信妳嗎?這種狀況一般人稱爲威脅喔。」

「一直被沒意思的男人追求,妳也差不多感到困擾了吧?我自認這樣也算是一種貼心喔。」

之後就看我要不要孤注一擲──

但應該可以再有點不同的反應吧。

倘若化爲言語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事,但我非常瞭解祈裏這個人,所以從我的角度來看無疑是晴天霹靂。我心想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答應她的邀約,結果發現根本沒什麼。

所以我沒必要說謊,說謊也沒有意義的她,同時也是特別的存在。所以我纔會反常地空轉了吧。想要打造能夠相信的根據。

「假如明天早上醒來,可以獲得任何能力和才能,你想要怎樣的能力呢?……我想變得可以好好說話。希望自己不再是這種內向畏縮的性格。」

我不禁脊背發涼。這是哪種意思?我該怎麼解釋纔是正確答案?

她得知何謂亞倫博士的三十六問──到這邊還有可能。我無法否定她偶然看到相關資訊的可能性。但不可能有後續發展。她一定會在那邊停下腳步。她大概會妄想吧。像是如果更早知道或許就不用分手了,或是搞不好可以重修舊好,她會思考這些沒用的事情,但就在這邊打住。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最好的結果是能夠澈底斷絕緣分,這是事實。但我也覺得這應該很困難吧。反倒該說事情變成那樣時,我很有可能已經跟這個世界永別了。所以這個結果其實也沒那麼糟。

也不會像高中時代那樣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況。畢竟我從頭到尾都一直主張我跟愛理沒有在交往,先打了預防針,而且說起來不會被他人認知到的愛理也沒有女生會站在她那邊。

冷靜下來思考的話,今後搞不好是一輩子都要被非人怪物纏着不放的這種狀況,就算愛理再怎麼漂亮,也太恐怖了。

Safe!真是的,害我捏了把冷汗。

我大喫一驚。她平常不是擺出鄙視人的淺笑,就是面無表情。至今只讓我看過那種彷彿人偶般表情的愛理,此刻的笑容讓我感覺帶有一絲寂寞。

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沉默十分刺耳。

假設是祈裏在網路上還哪裏得知這個結構,說是在社團流行的魔法對我設局,有效地運用這三十六問。

雖然她用傻眼的眼神看向我,唯獨這點無可奈何吧。內心無法僞裝。

愛理不是笨蛋。讀心術是即使被對方知道,也能形成牽制的強力手牌。可以大幅縮小能採取的選項。不過被知道使用條件和限制只有明確的壞處。合理思考的話,實在不應該說出來。

「……說起來,你不是那種會憑好惡選擇交往對象的人吧?無論多麼喜歡……雖然追根究柢,你是否具備認真地喜歡上別人的感情這點我也抱持疑問,假設真的有那樣的對象,如果無利可圖,你就不會跟對方交往。相反地無論多麼憎恨,只要有利可圖,你就能跟對方交往。你就是這樣的人。」

***

目前還無法讓她對我萌生戀情或愛情。要讓她欠我人情也很困難吧。但如果是同情就有可能。

記得這好像叫亞倫博士的三十六問吧。

唔~愈思考,就愈覺得應該賭一把。

我對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機,一邊吐露出這種願望的祈裏露出笑容。

所以才奇怪──背後肯定有人。

這不可能。祈裏不可能辦得到這種高難度的行爲。

相反地倘若我知道亞倫博士的三十六問,這些問題就會瞬間轉變成實質上的告白,但因爲並非直接告白,我也不可能當場拒絕。

我一邊下意識地與她交談自如,同時茫然地眺望從窗戶看見的天空,思考雲的形狀像什麼──傳來彈響手指的聲音,看不見的某個東西抓住我的下頷。

爲了以防萬一,在發生什麼事情時能夠立刻呼救,我選了人比較多的校園一角這麼報告,於是愛理乾脆到讓人有些沒勁地認同了這件事。

而且就算我識破有某個人物在背後穿針引線,也不會改變這些行動的效力。

因爲祈裏不可能侃侃而談四分鐘。她在小組作業時的醜態已經證明這點。恐怕她的智慧型手機裏顯示着在幕後的某人擬定的演講稿。如果是她本人自己寫的講稿,內容不會那麼條理分明。肯定有十分習慣演講的傢伙幫忙。

啊,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只要不用擔心性命安危,愛理對我而言也是唯一能夠放鬆、輕鬆相處的對象。

「是這樣沒錯啦~」

意思是我就像在滾輪上跑的倉鼠嗎?她不會以爲自己這話說得很妙吧。

「我禁止的是將我的祕密泄漏出去,不是你跟誰交往這件事喔。」

「哈哈哈。有點無法想像呢。」

祈裏主動邀我一起約會。

要一直撒謊,澈底隱瞞真心話其實意外地累人。但我無法停止撒謊,無法捨棄用謊言堆積、吹噓出來的虛榮巨(虛)像。

「我不否認,不過說到底,所謂的關係就是從彼此是否認同對方有利用價值開始。會不會產生信任是那之後的事吧?」

否則我纔不會像這樣鋌而走險。

假如我完全沒有發現,基於心理學設計出來的問題會提升我跟祈裏的親密度。

我努力忍住不滿,詢問最重要的事情,她便理所當然似的搖了搖頭。

「當然。」

祈裏不是那種交友廣泛的人。考慮到她特地當成魔法對我設局這件事,幕後人物的候補名單大概是靈研會的學長姐?如果是高年級生,也能理解爲何對方很習慣上臺報告。專攻是心理學。而且祈裏相當信賴那傢伙。否則祈裏不可能找對方商量跟我的事情。

「不過,你降低的信用度,我會透過監視補回來喔。」

「你還真是冷靜呢?」

提出問題讓對方想起來,然後讀取那些思考。這個過程指出一個事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隨妳高興吧。」

這時愛理的臉忽然浮現在腦中。

「哎,怎麼說?對我而言,也是第一次遇到可以不用撒謊的對象喔。」

「那麼,可以當作妳願意相信我了嗎?」

再說我也沒有跟愛理交往。只是周遭的人擅自誤解成那樣,那是一種如履薄冰的虛榮。不知何時會崩塌的沙上樓閣。比起這樣,跟祈裏締結確切關係更讓人安心。

一邊將祈裏受傷的風險降低到幾乎爲零,同時穩穩地推她一把,達成讓她跟我的關係有所進展這個目的。

原來如此,的確很有效。畢竟這玩意兒並非神祕學,而是科學。跟祈裏偏好的能量石還什麼的不同,姑且算是有根據。

「沒有那回事喔。」

「你是說攻陷我對你而言有利可圖?」

雖然比胡亂遭到反對,或是她勃然大怒捅我一刀要好得多,她這麼幹脆該說也會讓人感到不安嗎?總之我無法接受。

我非常清楚祈裏就是這樣的人。

簡直是毫無意義的假設。

「那再見啦。」

「嗯,再見。」

跟愛理道別後,我纔剛邁出步伐,就立刻被祈裏叫住。

「晴人同學,你剛纔跟神代同學聊了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不禁脊背發涼。應該沒有被她聽見吧?都、都撐到這邊了,要是因爲這種無聊的失誤被解決掉,我可受不了喔。

「真的嗎?我看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

「真的啦。」

好像很開心?好像很開心是什麼意思?難道她聽見最後的對話了嗎?開、開什麼玩笑。那樣也是個大問題。跟愛理不同,周遭的人都能正常地認知到祈裏。她也能夠將我是騙子這件事流傳出去。

「……你應該跟神代同學分手了吧?」

「呃,什麼分手不分手的,我跟愛理沒有交往過啊。」

「請你不要再跟神代同學見面了。」

不,辦不到。她肯定會繼續測試我。

「這……畢竟我們還會上同一堂課……」

這麼說有點牽強嗎……?

「求求你,晴人同學。」

她用指尖緊抓住我。在這邊撒謊很簡單。但那也是容易穿幫的謊言。所謂的謊言只要有一個露餡,就很容易一個接一個地穿幫,所以會輕易被拆穿的謊言反倒不好說出口。啊~可惡,事情變麻煩了。

***

門鈴對講機的熒幕上映照出警察證。

咦?啥?發生什麼事?我、我我我我我什麼都沒做!爲什麼警察會……呃,不妙!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要、要是被人撞見這種場面,我的評價就就就──

啊啊,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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