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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好奇心會殺死貓

《人渣》 · 五月什一 · 4.8萬 字

《人渣》2 雖說好奇心會殺死貓插圖(1)
《人渣》 · 2 · 雖說好奇心會殺死貓 · 第1張插圖

啊。當我注意到時已經太遲了。橡皮擦從桌上滾落下去。

大學的課堂正在進行。滾落到地板的橡皮擦,停在伸手似乎就能勉強構到的距離。

站起來撿感覺會引人注目,實在不想變成那樣子──我這麼心想,一邊伸出手。

還差一點。就快撿到了。指尖稍微摸到了什麼。

那顯然不是橡皮擦的觸感讓我驚訝,接着抬起頭來。我與某人四目相接。

心臟怦咚地跳了一下。

露出爲難笑容的人,是三枝晴人同學。看來他似乎想幫忙拾起我弄掉的橡皮擦。

我彷彿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動彈不得,晴人同學將橡皮擦遞給這樣的我。我用微弱的聲音勉強表達了感謝之意。

心跳加速到胸口有些疼痛。

晴人同學幫我撿起的橡皮擦,在被紙套遮住的部分刻着他的名字。

***

「我們分手吧。」

感覺晴人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扭曲變調。

「咦?」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見他。我想碰觸他。

互傳訊息或是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根本不夠。

我原本以爲可以久違地度過兩人時光,一直期待着這一刻。

那樣的期待卻遭到完全沒料想過的一句話背叛。在那一瞬間,我無法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他告知自己的話語。

「抱歉。希望妳能跟我分手。」

「爲什麼……?」

而且這對晴人同學來說也一樣。

所以那一天,我纔會讓他說出那句話──我們交往吧。

我很明白。別人不像我想的那樣對自己感興趣。一直畏縮不前反而更容易得到負面關注。

當我察覺到時,已經來不及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喜歡上他了。

晴人同學似乎很過意不去。他明明沒有理由非得露出那種表情,我卻讓他露出了那樣的表情。無論何時,都是我不好。所以我急忙用智慧型手機拍下他的講義。眨眼間就拍完了。花費不到一分鐘。

我們的緣分是從補習班開始的。我的母校大學升學率很高,飄散着一種報考大學是理所當然的氛圍,所以我也隨波逐流地選擇了升學。我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想就職的職業,一直認真地覺得那種事情等上了大學再思考就行。我沒有目標,硬要說的話,我的目的是獲得四年的猶豫期。我就是這種隨處可見、胸無大志的學生。

結果我現在仍然喜歡晴人同學。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告白。因爲要是被他拒絕,甚至會失去現在這種關係。我沒有那樣的勇氣。

快點走開。快點走開。離開現場,不要賴在這裏不走──我想忘記啊。

『『要是這種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所以我無法抗拒。忍不住點頭同意了。

「反正接下來是午休嘛。」

「明明如此,卻還擺出男友的樣子在祈裏身邊,我覺得這件事不對。」

而且最重要的是對手很難纏。實在太難纏了。

響起了輕快的聲響。是晴人同學的智慧型手機。他看向熒幕,便瞬間變了表情。我沒辦法遲鈍到不懂他改變表情的意思──假如我能那麼遲鈍就好了。

我跟晴人同學相遇後纔有所轉變。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有何打算?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名字,一開始只是看到對方會打招呼而已。然後漸漸地會稍微閒聊一下,還聊到第一志願是哪所學校,我不禁打腫臉充胖子,說自己的目標跟晴人同學是同樣的大學。然後順水推舟地開始跟他一起唸書。每次去補習班,我都忍不住用視線尋找他是否也在。我最期待的事就是見到晴人同學。

***

然而這種無論是誰都能理所當然做得到的事,對我來說十分困難。

「課堂結束嘍。」

不知不覺間似乎過了好一陣子。

這是我最誠實的感想。想問自己到底來補習班做什麼。明明所有人都認真地努力唸書,只有我一個人因爲戀愛感到飄飄然,也只會造成別人困擾。

「等一下。」

「我們分手吧。」

晴人同學這麼說着,然後給我看了他的講義。被工整字跡填滿的講義不單只是把板書抄寫下來,好像還筆記了教授口述的內容。這是他認真上課的證明。我以前也很喜歡他這種地方。

「要準備大考當然就沒辦法約會,也抽不出時間講電話。我想也沒什麼時間可以回訊息。」

「嗯、嗯。謝謝你。」

真懷念。好像回到了我最幸福的那段時光。

我並不是辦不到。即使內心有千百個不願意,我也一定會從座位上起身吧。

「我想要專心準備大學考試。」

一般來說,事情肯定到這邊就結束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小片段。微小的幸運。坐在我前方的人剛好是個善良的人。就只是這樣。

就算愚笨如我,也知道打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

天生一對。

硬要說的話,錯的人是我。

我像這樣在內心感到些許不滿,表現出鬧彆扭的模樣,但有一種幸福感壓倒性地凌駕在那些情緒之上。所以,到頭來我還是無法斬釘截鐵地拒絕,又再次曖昧地允許晴人同學待在身旁。

接着與他見面的地方是自習室。坐在我旁邊座位的碰巧就是他。「啊,妳是剛纔那位。」我聽見他這麼低喃,他向我打招呼,我也回應着,就這樣告一段落。這是理所當然的。自習室嚴禁聊天。所以他只有在我回家時向我說了一聲:「辛苦了。」而我也小聲地回應:「辛苦了。」

所以我一直認爲,絕對要隱藏這份愛戀纔行。我明白這是必須捨棄的感情,但要放手實在太困難了。

「嗯?」

我只是希望他能否認。

害怕坐在身旁的他會察覺到我醜陋內心造成的焦慮、對於剝奪他寶貴午休時間的歉意,還有想盡可能多跟他相處的願望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我慌忙抄寫下來的文字跟其字跡相比,實在潦草到讓人自慚形穢。

「可以嗎?」

所以這個時候,最終我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聽到應當是以前最喜歡的嗓聲這麼呼喚自己名字,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啊……」

「祈裏。」

那樣會讓我很難受。非常難受。

但因爲我個性膽小,無論如何都會朝負面方向去思考事情。

說到底,在我看來很帥氣的晴人同學,在別人眼中當然也很好看。因此他有戀人這件事一點也不稀奇。只是我們相遇的順序和時間不對而已。這也不是誰的錯。

就這樣點頭同意了他單方面宣告的分手話語。

高中三年級的夏日尾聲。

晴人同學的指尖輕輕滑過講義。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這樣劃下句點。

其實我不應該點頭同意。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更近距離地看到晴人同學有多麼認真地準備考試。

我很想這麼說,然而說不出口。即使有想說的話也會立刻吞回肚裏,這是我從以前就有的壞習慣。

我失戀了。

啊啊,這樣不行。

他揚起嘴角露出笑容,我用顫抖的指尖按照他說的寫下筆記。

所以坐在眼前座位的男學生理所當然似的把最後一張讓給我,起身去拿他自己那份講義時,我嚇了一跳,也鬆了一口氣。

晴人同學一邊說着意思是要我不用放在心上的臺詞,同時在隔壁的座位坐了下來。忽然靠近的距離讓心臟「怦咚怦咚」地不停狂跳。

晴人同學一臉擔心地關心我,我搖了搖頭並回答:「沒事喔~」我急忙想收拾攤開在桌上的講義和文具,發現講義最後面幾乎都是顯眼的空白後,不禁蹙起眉頭。搞砸了。之後得拜託別人讓我抄筆記,否則考試和寫報告時就傷腦筋了。

「我可以拍照嗎?」

然而那句話是我內心深處一直盼望聽到的話語。

啊──搞砸了。

我想晴人同學肯定早就發現我的心情了。只有我以爲自己巧妙地隱藏起來。

我小聲地,真的很小聲地向回到座位的他道謝,於是他一瞬間露出愣住的表情,但又立刻對我展露笑容。我還記得當時心想這個人的笑容很燦爛呢。

但那麼做的話,會引人注目。

我側眼瞄了晴人同學,他的態度就跟往常一樣,彷彿把我當成好友對待。像是對我有意思,又像是對我沒興趣一般,故弄玄虛的曖昧態度。

儘管如此依然沒有那麼做,是因爲我膚淺的慾望,還有嫉妒使然。

我很快便明白晴人同學是被誰找出去的。會讓他流露那種表情的只有一個人。

明明你看起來已經把我這個人完全當成往事,卻只有我被迫陷入這樣的感受,不會有點不公平嗎?

啊啊,所以這其實是很單純的事。

「妳沒事吧?」

「抱歉。可以拜託妳那麼做嗎?」

即使由身爲同性的我來看,神代愛理也是非常漂亮的人,倘若拿來跟自己比較,會不小心產生自卑感。她就是這樣的人。

「來,這個借妳。」

這是戀愛嗎?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還耿耿於懷?

總之現在先專注在把空白部分填滿這件事上吧。

因爲我最喜歡他了。

所以在他又對我那麼說了一次後,我才勉強能夠如此反問。就連自己也不曉得這麼問他有什麼意義。

但是總比分手要好上太多了。

這是常有的事。對大部分人而言,這種事肯定沒什麼。只要從座位上站起來,稍微走幾步,向老師告知一聲後,領一張紙就行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契機是在補習班上課時,發下來的講義少了一張。因爲不想被老師點名,坐在最後排座位的我沒拿到講義。

之後我見到他的機會變多了。不,實際上一定不是這麼回事。我們上同一間補習班,至今應該也見過好幾次纔對,只是我沒有放在心上。

現實並不存在「假如」,只有結果而已。而且依照我的性格,不管重來幾次,都只會演變成相同的結果。我肯定連向他搭話都辦不到。

老實說,我想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甚至內心某處早已察覺我跟晴人同學的認知差距,卻假裝視而不見。

我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

理由什麼的根本不重要。我只希望他撤回前言,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我很明白。事到如今,那種假設不過是空虛的妄想。

「這裏先筆記下來比較好喔。考試大概會出。」

假如在大學考試結束時,不是等待晴人同學重新向自己告白,而是由我主動開口,表明希望他再次跟我交往的話──

況且──

這個詞伴隨着天平的影像在腦海中浮現。

雖然這很像是個性認真的晴人同學會說的理由,我想聽的並不是這些話。

那就是神代愛理。晴人同學的現任女友。

這不是由晴人同學來決定對或錯的事情。

當時這麼想的人只有我。一直這麼想的只有我而已。

快點走開、快點走開。請你不要賴在我的心裏不走。

「沒、沒事。」

這是古今中外常有的事,要說是悲劇都有些狂妄自大。

就只是這樣而已。

然而,要說我能否立刻放棄,那又另當別論。

我明白按道理來說,自己應該選擇放棄。我必須放棄纔行。一直愛慕着死會的異性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在道德上也是不對的。

而且一直被不會有結果的愛戀束縛,只是浪費時間。太可惜了。我很明白。有人揶揄大學生活就像人生的暑假,暑假的每一天都十分寶貴。

啊啊,不過──

如果能那麼輕易地劃分清楚,那肯定不是戀愛。

「真傷腦筋呢。」

我目送收拾講義後快步離開教室的晴人同學,一個人喃喃自語。

***

變成孤單一人的我前往社團辦公室。我提不起勁去學生餐廳。因爲晴人同學一定跟神代愛理在那裏感情融洽地喫午餐。

靈異研究會。這個社團以規模來說並不大,而且明明沒有任何活動實績,歷史卻悠久到可以分配一間狹小而堪用的辦公室。

活動內容相當寬鬆,大概是社團成員各自分享自己感興趣的靈異話題,有人單純喜歡超自然現象、有人喜歡占卜、有人傾心於魔術,甚至有人完全不相信幽靈之類的,興趣卻是探訪廢墟,可以說混亂到了極點。

很少有整個社團共同參與的活動,會要求成員儘量參加的似乎只有迎新和送舊。

會說「似乎」,是因爲我是今年剛入學的一年級生。姑且不論迎新,我還沒參加過送舊,所以不曉得是真是假。

當然也有大家一起活動的時候。例如觀賞恐怖片或像試膽大會一樣造訪靈異景點。只是不會強制參加,也不會散發難以拒絕的氛圍,對於像我這種需要勇氣來拒絕邀約的人而言,實在難能可貴。

順帶一提,社團有飲酒會。雖然有,只是部分成員頻繁地舉辦飲酒會,聽說幾乎是固定班底。我也收到了邀約,不過因爲未滿二十歲,便以不能喝酒爲理由拒絕參加了。

雖然是這種雜亂無章的社團,有着學長姐們留下來、頗有來歷的各種物品,唯獨詭異的氛圍是一流的。

這就是我就讀大學的靈異研究會。

我喜歡這種雜亂的氛圍,或許是因爲自己本身喜歡巫術和占卜,但又不會對一件事情執着到想要精通的程度。

話雖如此,現在是午休。倘若是平常,這個時間應該沒什麼人。應該是這樣。

他不經意低喃的話語包含了正確答案。好厲害。只用一張牌就能看透到這種程度嗎?……莫非學長其實是本領高超的占卜師嗎?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拒絕。與其說害怕拒絕會惹學長不高興,不如說我純粹對占卜有興趣。畢竟我也像個靈研會成員,非常喜歡占卜,喜歡到會在這邊被勾起興致……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我想逃避拒絕後得開始普通閒聊的高難度挑戰。

阿久戶學長放下最後掀開的牌,接着如此總結。

別說了──我抬頭仰望阿久戶學長的臉,打算這麼說時,發現露出苦澀表情掀開卡牌的他神情變了。

我曾經走在晴人同學身旁那段短暫時光的影像在腦海中浮現。

「有。」

就算一概說是塔羅牌占卜,也分成很多種類。譬如愛情運、財運、命運,還有其他各種分類。這些運勢都有各自適合的占卜方式,但他沒有問我要占卜什麼,就突然叫我選一張牌,實屬罕見。

總覺得今天運氣很差。明明今天早上的星座占卜是第一名。第一名還衰成這樣,我的運氣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啊,不過如果想成運氣都用在跟晴人同學聊天上,我就能夠理解了。

「我有機會嗎?」

「我曾經也是那樣。」

「來,妳選一張。」

不管怎麼努力,表情都會變得僵硬的我,在阿久戶學長的催促下坐了下來。

但是這也沒辦法吧?正位的「惡魔」沒有正面含意。它象徵背叛、破滅以及墮落──淨是這些東西。根本不是什麼好牌。

「妳是否有小小的不滿呢?不對,那樣一來會是逆位牌。既然是正位,表示妳想跟對方變得更親密?是單戀嗎?啊,還是說,妳該不會希望能夠複合?」

「……正位的『惡魔』。」

他的聲音很溫柔。

阿久戶學長說得沒錯。他們非常相配,我不覺得事到如今還有自己能介入的餘地。

所幸阿久戶學長似乎沒有放在心上,他微微露出笑容,將一疊卡牌拉到手邊。然後有些得意地說道:

這下突然尷尬了起來。對方明明記得我,我卻忘了他是誰。而且對方還是學長,就更尷尬了。

又是一張糟糕的卡牌。失望讓我的聲音略顯沙啞。

「我很擅長占卜喔。當作見面禮,我可以幫妳占卜一下嗎?」

也就是說,晴人同學跟神代愛理並非命中註定的一對?

「是正位的『命運之輪』。」

唉。如果碰到的是熟識的成員就好了。

現在的命運並不正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張牌象徵契機,同時也意味着那並非正攻法。」

「原來如此。看來現在的命運似乎並不正確呢。」

「不對,這麼問很掃興呢。我再占卜一次看看吧。」

「逆位的『力量』象徵畏縮不前;正位的『倒吊人』象徵忍耐;逆位的『星星』象徵絕望。」

「正位的『魔術師』象徵可能性,逆位的『月亮』象徵情況將慢慢好轉。換句話說,這表示祈裏學妹還有機會喔。」

我一打開門,便看見一個長相看起來和藹可親,沒什麼印象的男性。他是誰呢?

「是『戀人』嗎~?看來祈裏學妹有關於戀愛的煩惱呢。」

「不過照這樣下去,會演變成不樂見的命運。」

感覺一度描繪出來的幻想,好像再也無法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

「太好了。看來祈裏學妹還有機會呢。」

我拿不定主意。猶豫再三後總算選出的卡牌是逆位的「世界」。

智也學長簡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情一般,表示他感同身受。

「學長也是嗎?」

我爲了上大學離鄉背井,現在一個人獨居。雖然一開始因爲嚮往獨居生活還非常興奮,很快就感到寂寞了,自己也覺得這樣很任性。

雖然沒印象,既然他待在這裏,應該就是社團的成員。靈研會的成員出席率參差不齊,有總會在場的人,也有完全不曾出現的人,十分兩極。因爲自己算是比較常來社團露面的人,我想這個人應該是很少出現的那一派吧。

看到放在「戀人」前面的卡牌,苦澀的感受湧上心頭。他精準無比地道出了我的現況。阿久戶學長無視這樣的我,將卡牌一張一張地排放在戀人旁邊。

話說回來,阿久戶學長打算幫我占卜什麼呢?

排列在「惡魔」旁的卡牌是正位的「魔術師」與逆位的「月亮」。

「太好了。畢竟這裏有形形色色的人嘛。也有人對占卜絲毫不感興趣。」

「這……」

明明智也學長特地開話題給陷入沉默的自己,我卻無法順利讓話題發展下去。我擔心是否會被當成冷淡的傢伙,於是稍微將視線往上移,然後窺探學長的樣子。

聽他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好像有點眼熟,又好像沒什麼印象。

阿久戶學長的手指向我沒有選擇的另一邊卡牌。

「我是三年級的阿久戶智也。上次見面好像是迎新那時候吧?請多指教嘍。」

對於個性內向又怕生的我而言,要跟首次見面的男性,而且還是學長一對一閒聊,門檻太高了。

回過神時,我已經陷入像是求助的心情,這麼開口詢問了。

「所以妳現在應該等待機會。沒問題。機會一定會降臨。雖然能獲得最佳結果的機會只有一次,能避免最糟結果的機會有好幾次嘛。」

哪裏不糟了?

正位的「倒吊人」映入我的眼簾。

糟了。即使我想到只要假裝來拿忘記帶走的東西並立刻逃走就好,也於事無補。

「祈裏學妹對占卜有興趣嗎?」

沒錯。正是如此。就連現在我其實也心痛到彷彿胸口要裂開一般。

「沒錯。『命運之輪』象徵轉捩點……來,妳選一邊。這會決定妳的命運。」

是這種不滿表現在臉上了嗎?阿久戶學長浮現出爲難的笑容。

話雖如此,占卜風格有時也因人而異──我在充滿這些雜念的狀態下選了一張牌。阿久戶學長將那張牌暫且放至牌堆上,然後像是祈念似的掀開那張牌。

啊啊,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呢?

「不是正確的命運……」

「雖然我不知道祈裏學妹喜歡的人是誰,站在祈裏學妹的角度,他跟那個戀人的關係看起來如何呢?大概是相處融洽吧?」

「這邊是祈裏學妹沒有選的卡牌。也就是說,這邊象徵妳做出的選擇並非像以往那樣,是跟平常不同的情況。」

「結果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他緩緩掀開的卡牌是──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總之先等一等吧。」

曾經。過去式。也就是說智也學長以前也感到煩惱且痛苦,然而現在並非如此。

「嗯。我曾經是那樣喔。」

他說得沒錯。別說是戀人了,根本是我的單戀。而且還是很早以前就確定失戀,毫無意義的單戀。

我對着無人的房間打了一聲只是習慣的招呼。

用卡牌來占卜,難道是塔羅牌嗎?

用不着特地這麼說,我也心知肚明。我應該那麼做。照理說我明明很清楚。儘管如此,情急之下我脫口而出的仍舊是否定的話語。

「加油。不嫌棄的話,妳隨時可以找我商量喔。」

阿久戶學長不等我回應,就用熟練的動作開始洗牌。

咦!好厲害!他說中了!

內容沒什麼好事的卡牌一字排開。我早已清楚。憑我根本配不上晴人同學。但像這樣被逼重新面對事實,令人十分難受。

「我叫祈裏……你是?」

「嗨。辛苦了。呃,我記得妳叫……」

「嗯,我很少到靈研會露面,妳不記得我也無可奈何啦。」

「不過嘛,要是能那麼輕易放棄,妳就不會煩惱了呢。」

「祈裏學妹的單戀對象是不是有戀人呢?然而那或許不是正確的命運。」

「妳別這麼失望嘛。這張牌沒有那麼糟喔。」

「我回來了。」

「即使妳現在鼓起勇氣展開攻勢,大概也不會有好結果。」

「嗯……是嫉妒。嫉妒啊……祈裏學妹喜歡的人似乎有戀人了呢。」

「妳是一年級的卜部學妹吧?我知道姓氏喔。我是想不起來妳叫什麼名字。」

智也學長肯定也是不斷地忍耐再忍耐,然後把握住最後的機會,與最愛之人終成眷屬吧。

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的阿久戶學長將成堆的卡牌分成兩邊。

學長看似溫柔的笑容中流露出堅定認真的態度,這麼替我打氣。

「把這些事忘得一乾二淨也是一種選項喔。」

阿久戶學長彷彿當成自己的事情一般露出苦澀的表情。他看似難以啓齒,但還是明確地化爲了言語。我也這麼認爲。雖然晴人同學會誠懇地對待我的心意,我也清楚自己會被他溫柔地拒絕。

「我叫卜部。」

聽到他又重複一次,遲鈍的我總算察覺到。

我的那種感情似乎寫在臉上,阿久戶學長簡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打圓場。但如果這樣就能澈底消除尷尬,我就不會養成這種個性了。

***

「我想肯定有難受的事。應該說全都是難受的事。畢竟要默默看着喜歡的人跟其他人交往嘛。」

「既然是正位,表示妳跟現在這位戀人應該不是相處不來吧。」

學長重新掀開一張牌,是逆位的「皇后」。

「啊,對不起喔。我回來了,小咪。」

訂正。我並非孤單一人。

我打開房間的燈,蜷縮成一團的白蛇便從飼養箱裏轉頭看向我這邊。牠是我的寵物小咪。我想正是因爲有從老家帶來的這孩子陪伴,自己才能夠習慣寂寞。

小咪的品種是暴風雪玉米蛇,幾乎沒有任何花紋,一身雪白色。只要聽到白蛇,每個人首先會想像到的模樣就是牠。我首次光顧爬蟲類專門店時對牠一見鍾情,便將牠迎接回家。

一般認爲白蛇十分吉利,也被視爲幸運的象徵。

雖然我一開始動機不純,是爲了獲得那樣的保佑才戰戰兢兢地前往專門店,現在我很慶幸那一天有鼓起勇氣去那間店。小咪是我既可愛又寶貝的重要家人。

我仔細把手洗乾淨後,將小咪捧在手心上。聽說玉米蛇大多個性溫馴,我覺得這孩子更是特別乖巧。說不定是像到身爲飼主的我。剛接牠回家那時,牠也曾經試圖逃脫,但似乎很快就習慣了,即使將牠放在手心上,也變得會立刻冷靜下來,一動也不動。

我跟牠圓滾滾的眼睛四目相接,那惹人憐愛的模樣讓我不禁綻放笑容。

「機會嗎……」

智也學長的話語忽然浮現在腦中。

那一天,如果我沒有鼓起勇氣去專門店,肯定就無法與小咪相遇吧。那一天的我漂亮地抓住了獲得最佳結果的機會吧。

那一天,我無法鼓起勇氣告訴晴人同學不想分手,所以纔會像這樣爲單戀所苦。我肯定是錯過了獲得最佳結果的機會吧。

但還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智也學長說了有好幾次機會可以避免最糟糕的結果。我也這麼認爲。

對我而言,最糟糕的結果是什麼?

──當然是無法成爲晴人同學的女友。

只要晴人同學跟神代愛理交往,我這份名爲單戀的痛苦就會繼續下去。

我無法放棄。我已經知道這一點了。明明智也學長提示了放棄這個選項,但在自己無意識地否定那個選項時,我便無法回頭了……不對?我只是事到如今才理解,早就爲時已晚。我討厭自己的遲鈍與懦弱。

即使如此,被智也學長的占卜推了一把後,我總算做好了覺悟。

根據占卜內容,現在這種發展似乎並非正確的命運。

所以最終我還是無法說出任何一個拒絕的藉口。

「唉……」

「……晴人同學,那個,你跟神代──同學說過我的事嗎?」

我瞄了一眼晴人同學,觀察他的表情。我期待他會主動說出:「我幫妳拒絕吧?」

「噫!」

「愛理說想見見祈裏,妳可以嗎?」

不過沒關係,這樣就行了。

說起來,這種課程經常發生找不到小組加入,因此落單、沒轍的狀況。最終由剩下的人湊齊的小組大多不會有好事,這點跟到高中爲止的校園生活相同。

看到自己映照在櫥窗上的身影,我不禁苦笑。這表情千萬不能被晴人同學看到。

當然不是跟她兩人單獨見面。晴人同學也會在場。但是唯獨今天這個日子,就連能見到他這件事,我都無法坦率地感到開心。

《人渣》2 雖說好奇心會殺死貓插圖(2)
《人渣》 · 2 · 雖說好奇心會殺死貓 · 第2張插圖

***

所以我儘可能避開那種內容的課程,但有的是必修課,有的是我想選修課程的先修條件,沒辦法跳過。這也是那種無法避免的課程之一。

我想像晴人同學陪伴在身旁的模樣,兩人看起來很幸福的身影讓我嘴角上揚,而小咪在手中微微扭動了身體。

那不是當然的嗎?

我一點也不平靜。我很清楚。但這也沒辦法吧?倘若陷入同樣的狀況,無論是誰一定都會變成這樣。

我纔不想見她。

「那麼,解散。」

我知道晴人同學並沒有心胸狹窄到會因爲我拒絕就討厭自己。但是,當腦海中浮現「萬一」的可能性時,我就害怕得無法拒絕。

儘管讓他露出不適合他的表情令人過意不去,我不想勉強自己。

在位於校園內、像是小會議室的空間裏,將資料投射在銀幕上進行說明的晴人同學向所有小組成員們這麼確認。

小組作業跟上臺報告,並列我最不擅長的課題第一名。除此之外,我也不太擅長辯論之類的。

推託的藉口在腦中轉來轉去。婉拒的臺詞一浮現,就因爲擔心會得罪人而打消。

在我迅速整理東西,彷彿要逃走似的從座位上起身時,晴人同學這麼叫住了我。

所以這是晴人同學爲人誠實的最佳證明,也能讓人放心。他這種地方也很棒。讓我敬佩不已。

就這層意義來說,辯論是最糟糕的。因爲所謂的討論是強制讓意見對立。從我的角度來看,有人會興高采烈地交換意見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議。

除了我還有誰?一定沒有比我更愛慕晴人同學的女人。

我坦率地感到高興。即使那是關於課堂的事情,就像業務聯絡一樣無聊乏味,優先順序被擺在神代愛理之前這個事實給我帶來陰鬱的喜悅。

在小組成員都離開現場後,晴人同學開口:

爲什麼我非得悲哀地去見心上人的女友不可呢?

但是,假如是那樣──

就是「妳少在那邊勾搭我的男人」的意思。

我嚇了一跳,聲音都變調了。我慌忙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只見晴人同學也大喫一驚。這也難怪。

「我也是嗎?」

「等──等沒多久啦。我剛到而已。」

晴人同學宣佈解散。

好想拒絕。但如果能在這邊果斷說NO,我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嗯、嗯。可以、喔。」

我當然知道這是因爲討論結束了,但只有我察覺到理由不光是這樣而已。

沒錯。既然神代愛理不是晴人同學的命定之人,那他的命定之人是誰呢?

一旦這麼想,雖然清楚這樣不行,我還是無法阻止疙瘩殘留在心裏。

因此這種時候的我只會默默坐着。不過這樣就單純只是派不上用場的人,這麼做也會感受到其他人彷彿在說「妳也做點貢獻吧」的壓力,讓人如坐鍼氈。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不如說他把我擺第一的話,雖然令人開心,我也會很困擾。如果在女友與前女友之間,他選擇了前女友,就必須擔心他可能會拈花惹草。

「──哦,已經這麼晚了嗎?有什麼意見或問題嗎?沒有的話,我打算用這種感覺的方法進行,可以嗎?」

我已經重複這樣的思考二十分鐘。因爲焦急得在約定時間的半小時前就抵達現場。

輕快的聲響響起。已經耳熟的預設來電鈴聲。是我聽到變得討厭的聲音。

所以──

「咦?啊啊,嗯,說過喔。」

「妳等很久了嗎?」

──話雖如此,要說我不會受傷嗎?那又另當別論了。

應該說我覺得神代愛理太常把晴人同學耍得團團轉。我跟晴人同學的兩人時光不曉得被她打擾過幾次。她太常隨意地找晴人同學出門。不對,算了,考慮到兩人的關係,在這邊感到不滿的我或許纔是錯的。先不提這些,她太常把人耍得團團轉。

怎麼回事?既然特地只叫住我,會是跟上臺報告資料相關的事嗎?

我明白她的心情。我非常明白戀人有要好的異性朋友會讓人感到不安的心情。雖然明白,像這樣被牽制不可能覺得好受。

我心情沉重地嘆了口氣。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我低頭看向智慧型手機。距離約定的時間剩下十分鐘左右。

從智也學長幫我占卜那天起過了一段時間,但我跟晴人同學的關係並沒有變化。晴人同學依舊是神代愛理的男友,我終究只是前女友兼現任朋友。他總是以女友爲優先,我對他而言只是次要選項。

看吧,她又來了。

我不想抱着這種心情跟晴人同學待在一起。

縱然並非如此,只要能跟晴人同學兩人單獨交談,就讓人興奮到彷彿要得意忘形,我覺得自己真好應付。

好,這下子可以確定了。

要說我唯一的救贖,就是晴人同學也有選修這門課,而且邀請我加入他的小組。

而且還必須在衆人面前發表,光用想的都讓我頭暈目眩。只是被某人盯着,都會讓我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我這傢伙真是沒用。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將手伸向胃部那一帶。雖然早就知道,我未免太敏感了。至少在他們面前必須小心別做出這種舉動。

終於來到這一天了。今天是跟神代愛理見面的日子。

然而現實的晴人同學表情有些困惑。他出乎意料地也有遲鈍的地方──我像這樣發現晴人同學新的一面。倘若是平常應該會很開心,唯獨這次完全開心不起來。

我又像這樣主動墜入地獄。

這是牽制。

而且不管怎麼想,這都是──

其他人好像也沒有異議,我再次覺得這種時候能發揮領導力的晴人同學好厲害。

「抱歉,嚇到妳了嗎?」

「不、不會,沒事。」

***

而且晴人同學知道我不擅長這種課題,所以幫忙分配了事前準備資料與當天操作機器的工作給我,這點真的令人感激。

「喔,這樣啊。可以這麼說嗎?這樣好像變成是我在老王賣瓜呢。」

首先在會被要求發表意見的階段,對我來說就是很高的門檻。要是能自由地說出想說的話,我就不會變成這種個性了。

「祈裏。」

「那麼晴人同學也很認真呢。」

擔心自己會說出奇怪的話不過是開端而已,最糟糕的是隨便插嘴而造成意見對立的時候。當然可以立刻收回意見,但要是有人採納了自己的意見,我就無計可施了。之後只能隨波逐流,忍受劍拔弩張的氛圍。

也有人會當場向至今從未交談過的人搭話,臨時湊成一組。究竟神經要多大條,才能辦到那種事呢?真的讓人不禁懷疑對方是否同爲人類。

「啊,祈裏,妳稍等一下。」

當然是我。

我想自己沒有對智也學長的占卜深信不疑。占卜終究只是占卜。它並非絕對。

「讓我們變得幸福吧♪」

是那種感情表現在臉上了嗎?晴人同學難得說話吞吞吐吐。

「呃,雖然我也不清楚她想見妳的理由……」

而且這還是晴人同學的請求,讓我更加爲難。

「妳應該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就到了吧?」

好憂鬱。心情十分沉重,胃也跟着痛了起來。

晴人同學有些靦腆地笑了出來。真可愛。

這還用說嗎?

「咦?」

無論如何,因爲晴人同學說有事找我,我再次坐回座位。

「這樣啊。祈裏從以前就很認真呢。」

因爲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是一場戰鬥。穿上戰袍是理所當然的。

「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

「命定之人是我……」

我像是壞掉的玩具一樣用力地左右搖頭……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總覺得晴人同學好像也有些退避三舍,應該是多心了吧?

我做好覺悟了。去告白吧!──倘若能這麼果斷行動,那肯定已經不是我了。

我煞費苦心成功地勉強擺出客套的笑容後,仔細地確認服裝。明明不是約會,卻特地精心打扮。事到如今我開始擔心這樣會不會太過突兀。

算了,姑且不論這些。總之這次多虧了晴人同學,我成功迴避落單的狀況。我非常感謝他。最重要的是,光是能跟晴人同學一起合作,我就很開心。只是這樣,即使是不擅長的課題,我也能變得比平常稍微積極樂觀。

反正又是神代愛理吧。一定是她找晴人同學出去。

「神代同學呢?」

「啊~愛理……」

晴人同學像是在找人似的看向四面八方,緊接着立刻響起了我討厭的來電鈴聲。

「她說好像會遲到,要我們直接前往店裏。」

晴人同學確認智慧型手機後,摻雜着嘆息這麼告訴我。

該怎麼說呢?神代愛理似乎比我想像中更加自由奔放。

一種像是出師不利,又像是撲空的無力感瞬間襲擊了自己。

「那麼我們走吧。」

晴人同學若無其事地牽起我的手時,我的腦袋已經一片空白。

咦?手?爲什麼?爲什麼?

我不禁抬頭仰望晴人同學的臉,卻只看到他跟平常沒兩樣的笑容。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但我無法主動甩開晴人同學的手,回過神時,我們已經抵達咖啡廳。

奇、奇怪?什麼時候?應該說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我根本不記得路線。我好像機關槍似的說了什麼,又好像一直沉默不語。

就在我彷彿要陷入時間飛逝的錯覺時,晴人同學告訴店員等會兒還有一個人要過來會合。於是店員帶領我們入座。

我的位置在晴人同學的正對面。因爲他最近大多坐在我的隔壁,像這樣面對面坐着感覺很新鮮,而且令人懷念──纔怪,我根本沒有那個餘裕說這些。

晴人同學正看着我。

只是這樣,就讓我比必須在衆人面前上臺報告時還要緊張。我的手不禁伸向胃部。我無法筆直地望向他。

「祈裏,妳要點什麼?」

「咦?啊。」

好、好丟臉。可以感受到自己害羞得滿臉通紅。

「咦?」

至於這樣的我,則有着常見的黑髮與黑色瞳孔,是隨處可見的女人。普通到就連跟她比較都讓人覺得毫無自知之明。

就算他這麼說也沒用。

我該怎麼解讀這句話?她只是貼心地拋出話題給我嗎?還是她在主張這是自己平常跟晴人同學約會時光顧的店,是一種牽制呢?從她文風不動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線索。

「那、那我也點一樣的。」

「妳還是討厭喝咖啡嗎?」

「這麼說來──」

我勉強擺出跟平常一樣的表情,接着輕輕含了一口。果然很苦。

太好了。我說出口了。就在自己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一種難以忍受的疼痛襲向胸口,我勉強用笑容掩飾,拚命掩蓋那種疼痛。

「她這麼說呢。實際上究竟如何呢?」

這有點不公平吧?這種差距到底是怎樣啊?不管怎麼努力,我都不覺得自己能變得像神代愛理那樣。

「……愛理。妳不能更正常地登場嗎?」

店員端了兩份神代愛理點的拿鐵咖啡與草莓塔過來。其中一份放在我的面前。我像是要抵抗難以名狀的激情奔流般,將草莓塔放入嘴裏。我根本喫不出來是何滋味。

晴人同學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喝着那杯苦澀的咖啡。他拿起杯子後會稍微搖晃,是在享受咖啡的香氣嗎?他那樣的身影也無懈可擊,看起來十分帥氣。倘若是平常,我會茫然地眺望着晴人同學那樣的身影,但唯獨現在我更想知道究竟要加入多少砂糖與牛奶纔好。

沒事。多虧晴人同學幫忙爭取時間,讓我能做足心理準備。即使從晴人同學口中聽到我沒有魅力這種話,唯有現在,我一定忍受得了。

「……說得也是呢。祈裏很受歡迎喔。曾經也有人拜託我介紹祈裏給他認識。」

「是這樣嗎?如果妳喜歡就太好了。」

「這可難說喔?即使卜部同學那麼認爲,周遭的人怎樣想又是另一回事。從我的角度來看,感覺妳應該很受歡迎。」

不愧是晴人同學,挑店家的眼光也是一流。

儘管如此,被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還是讓人難以承受。

「呃,那麼,妳推薦的是……」

「是這樣嗎?」

說不定這只是所謂流行的復古風格,實際上出乎意料地是間新店。總之可以知道的是,因爲我對店名毫無印象,應該不是連鎖店吧。

「──咦?」

「我是黑咖啡派。」

「這間店很棒呢。」

「給妳。」

明明他可以提醒我──雖然有一瞬間這麼心想,在這裏點綜合=咖啡是衆所周知的事,因此他認爲我變得敢喝咖啡也是理所當然。

晴人同學什麼話都沒說,然後將菜單遞給她。接過菜單的神代愛理瞄了一眼餐桌確認。

「我們只是朋友喔。」

這是戀愛嗎?這究竟是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必須如此難受?晴人同學爲什麼能那麼輕易地移情別戀?要是我也能像那樣隨易地變心,該有多輕鬆呢……

「……我是卜部祈裏。」

我鬆了一口氣,總算有餘力看向店內的模樣。

像晴人同學這樣無論什麼事都能應付自如的特別之人,能夠站在他身旁的只有跟他同樣特別的存在──她用強烈無比的視覺效果向周遭傳達這件事。

不過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實在太難爲情了。臉好像紅到要噴出火了。

「晴、晴人同學呢?」

她沒有興趣嗎?不可能。自己的男友擁有要好的女性友人,身爲女友不可能漠不關心。

畢竟晴人同學很會觀察別人嘛。他當然也會注意到我的肩膀一直很緊繃。

纔怪。我是打腫臉充胖子。其實我非常討厭。討厭到無法理解爲什麼有人會喜歡這麼苦澀的東西。靈研會的學長姐也有對咖啡很講究的人,但就算他們說果香怎麼樣,我也完全聽不懂。

應該說她居然沒被櫃檯人員叫住,就這樣侵入用餐區嗎?她的容貌明明這麼引人注目,卻沒有被人發現,這讓我有點難以置信。還是隻要擺出大方的態度,其實意外地不會被人關注呢?她跟我完全相反,我到第一次光顧的店家,肯定會忍不住提心吊膽。即使是這種瑣碎小事,也會讓我感到自卑,真是討厭。

神代愛理將話題拋向晴人同學。這麼詢問太狠毒了。要是他說我受歡迎,就會被懷疑花心。話雖如此,溫柔的晴人同學也沒辦法斷言我不受歡迎。

神代愛理像在挖苦似的強調正常,但不管怎麼想,這一點都不正常。晴人同學有好好告訴店員待會兒還有一個人會到,所以只要向店員問一聲,照理說根本沒必要自己找人。即使如此,她特地找人,就表示她根本沒有向店員告知。那樣果然不正常。

自己不禁用力咬緊牙關。

「哎呀呀。」

畢竟晴人同學個性溫柔。我想他一定在尋找該說什麼話纔不會傷害到我,而且又能消除神代愛理的不安。即使是晴人同學,這對他來說似乎也很困難,他難得像是陷入沉思似的注視着搖晃的咖啡。

快點走開、快點走開。拜託不要賴在這裏。離開他的身旁。

「嗯。晴人同學常來這種店嗎?」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晴人同學當然知道我不敢喝咖啡,自己卻點了綜合咖啡,所以他纔會感到驚訝。

總、總之先各加一份就好嗎?……好苦喔。在我又加了兩份、三份、四份的時候,才總算變成能入口的味道。雖然不曉得這應該叫咖啡,還是砂糖牛奶。

當然,那大概是擅自感到畏縮的自己看見的幻覺吧。

對喔。我還記得因爲這樣,我也想變得敢喝咖啡,但結果還是不行。

「哈哈。」

我因爲太過喫驚,杯子發出喀鏘的聲響。不知不覺間,神代愛理就站在一旁。

然後就像以前白獅和白虎曾經被當成神聖的動物崇拜,她也讓人感受到某種神聖的氣息。她散發出那樣的存在感。

晴人同學將砂糖與牛奶遞給我。我心懷感激地收下……但、但該加多少纔好呢?因爲平常不喝咖啡,我不曉得怎樣纔算適量。

神代愛理微微點了點頭並指向菜單,晴人同學便舉手找店員過來點餐。只是點餐而已,自己來就好了吧──雖然這麼認爲,仔細一想我的飲料也是晴人同學幫忙點餐的。儘管剛纔覺得他熟練的舉動也很帥氣,一想到這說不定也是受到神代愛理的影響,胸口就湧現出鬱悶的感覺。

「我自認很正常地在店裏找你,正常地找到了你,然後正常地跟你搭話了啊。」

「請問兩位是什麼關係呢?」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女人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以爲妳現在敢喝了呢。」

「晴人同學呢?」

「居然用『特立獨行』來介紹別人,真是失禮呢。我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喔。」

「抱歉來晚了,我是神代愛理。」

一定會被問的問題。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但結果都一樣。所以我早已準備好回應的臺詞。我原本就打算這麼說。這並非謊言,而是事實。我也早就做好覺悟。儘管如此,如此簡短的一句臺詞還是差點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怎麼可能。因爲今天要跟祈裏一起出門,我才稍微逞強了一下。」

神代愛理十分美麗。

「這裏的蛋糕很好喫喲?」

「妳真是個可愛的人呢。」

明明如此,神代愛理卻輕描淡寫地帶過我這麼拚命才說出來的話。

我很明白。我抱持着怎樣的心情說出這些話跟她毫無關係。不如說這些話裏蘊含的感情愈深,對她來說愈礙事吧。

……不行。這種感情不能表現出來。我悄悄地掩蓋住醜陋的內心。

算了,無論如何,我並沒有附和以外的選項。

「因爲妳看來好像沒那麼緊張了。」

過了一陣子,散發濃郁香味的咖啡送上餐桌。

晴人同學意外地──雖然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他很單純,所以沒有察覺到。不過從我的角度來看,神代愛理的目的是再明顯不過的牽制。叫我別緊張是不可能的。應該說我想沒幾個人能在這裏氣勢洶洶地大喊:「我接受挑戰!」

「咦?」

「哦~然後呢?你幫忙介紹了嗎?」

這是一間復古且靜謐,氣氛良好的咖啡廳。是那種充滿懷舊風情的古典裝潢。側耳傾聽的話,還能聽見店內播放着音樂。大概是爵士樂吧?畢竟說到咖啡廳,就讓人想到爵士樂。老實說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所以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認爲跟店裏的氛圍很搭。

無論我多麼嫉妒她的立場,唯獨這點是無法顛覆的事實。

「沒有,我根本不受歡迎。」

店裏完全沒有令人不快的污漬或污垢的老舊感,這點也讓人評價很高。不過就另一方面而言,感覺也不太像是歷史悠久的老店。仔細一看,店裏的擺設看起來也像是刻意那麼打造的。

這麼說的晴人同學臉上依舊掛着跟平常一樣的爽朗笑容,縱使那是謊言,他的這番話也讓我很開心。

是注意到我的肩膀彷彿回想起來似的因爲緊張而緊繃嗎?晴人同學一臉無奈地露出苦笑。

啊,我懂了,原來是綜合咖啡啊。聽他這麼一說,我現在才注意到很理所當然的事。搞砸了。我沒有很喜歡喝咖啡。

晴人同學將菜單遞給我,我趁機順勢盯着菜單看。不行。文字看起來一片模糊。

傳來微小的笑聲,我不禁抬起頭。結果看到了晴人同學似乎覺得很有趣的模樣。我露出了那麼苦澀的表情嗎?

但看到神代愛理理所當然似的坐在晴人同學旁邊的模樣,便讓我心如刀割,我用盡全力才勉強擠出這句話。

這番自我介紹十分冷淡,甚至讓人覺得不友善。

就在我拚命逃避快湧現出來的陰暗感情時,神代愛理用若無其事的聲音開口:

只是單純漂發絕對弄不出來,不會偏紅或偏黃,如雪一般的純白秀髮。肌膚也白皙到令人羨慕,沒有任何斑點。那是有一瞬間讓人懷疑她是白化症的特徵。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我曾經調查過關於白蛇的資料,知道如果是白化症患者,眼睛應該會映出血管在眼球底部流動的血液顏色,然後呈現紅色纔對。

「纔沒有那回事喔。」

「怎麼可能。畢竟祈裏大概不喜歡那樣,所以我告訴對方真心想認識的話,就自己開口搭話。我也不想因爲做這種事而被祈裏討厭嘛。」

我一頭霧水地決定餐點後,晴人同學有些驚訝。他怎麼了呢?正當我這麼想時,他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呼叫店員過來點餐。他這種不經意的舉動也很帥氣。

晴人同學緩緩地轉動咖啡杯,然後搖晃着水面。

我完全沒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存在感薄弱。只見晴人同學也露出一半驚訝一半傻眼,難以言喻的表情。

「嗯~……」

我想「白變種的人類」應該是最適合用來描述她的詞彙。雖然不曉得人類是否存在白變種,簡單來說就跟白獅或白虎一樣。

這過於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不禁目不轉睛地盯着晴人同學的臉看。但只看到我很眼熟、跟平常一樣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晴人同學究竟在想什麼。

「我嗎?說得也是,機會難得,點綜合好了。」

妳應該清楚對我的男友出手會有什麼下場吧?稍微克制一點吧。都是妳害我能跟他一起玩樂的時間變少了喔。要找男人的話多得是吧?──總覺得能清楚聽見她內心這樣的聲音。

「……有一點。」

立刻脫口而出的否定話語是提前練習的成果,同時也是我的真心話。

「太好了。」

「愛理……唉,或許有點特立獨行,但大家都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一年級生,妳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喔。」

我不敢看神代愛理的眼睛。從剛纔開始,她的表情和眼神完全沒變,然而完全沒變這點反倒讓人更加恐懼。那跟看恐怖片時的恐懼很類似。

神代愛理將草莓塔切成一口大小,用叉子叉起。然後她將那塊塔遞給晴人同學。

「……這是吹什麼風?」

「因爲分量對我來說好像太多了,剩下來也不好嘛。」

「妳平常不會這麼做吧?」

「哎呀,有什麼關係?我只是突然心血來潮而已喔。」

「至少連盤子一起給我吧。在祈裏面前這樣,感覺很難爲情耶。」

「想不到你居然還殘留着羞恥這種概念,真讓我喫驚呢。」

晴人同學大大地嘆了口氣,像是放棄掙扎似的含住神代愛理遞出的叉子。不過他好像不打算容忍第二次,將剩下的草莓塔連同盤子拉至手邊。

這是很明顯的牽制。十分低級的挑釁。怎麼想她都是故意秀恩愛給我看。羨慕與嫉妒讓腦袋好像要發狂了一樣。明明連我都沒做過那種事。

晴人同學已經把我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跟這個人變得幸福了嗎?

「那麼,你們真的只是朋友嗎?不是什麼共同擁有特別祕密的關係?」

你應該沒有劈腿吧?

她的弦外之音顯然在質問這件事。正因爲如此,我的答案早已確定。

「當然。我跟晴人同學只是朋友。我說得沒錯吧,晴人同學?」

這並非謊言或敷衍。雖然覺得悲傷,這是事實。不過也因爲如此,我們毫無可疑之處。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

「嗯~說得也是呢。老實說我喜歡祈裏,但不考慮跟她交往呢。」

…………你、你在說什麼啊!晴人同學!

喜歡但不考慮交往是怎麼回事?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唉……」

我心想或許可以找智也學長商量,於是到靈研會露面好幾次,可是該說果然沒猜錯嗎?智也學長好像是幾乎不會來社團的那種人,我一次都沒見到他。

雖然學長一臉還沒講夠的表情,還是無法違抗大學的規定。一旦到了閉館時間,我們只能乖乖回家。

順帶一提,要說我爲什麼知道這些,是我不懂米倉學長這麼稱呼的意義,後來偷偷調查了。「女史」原本是對女性的尊稱,卻似乎因爲性別方面的理由,被當成歧視用語。這是雜學的小知識。

咦?什麼?我真心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就這樣不曉得任何具體的內容,只能任憑時間流逝。我自覺焦急不已。正因爲知道自己不主動採取行動,命運會將錯就錯地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更讓我備感焦慮。

話雖如此,我又不能提到晴人同學的名字。晴人同學似乎跟一個超級大美女在交往這件傳聞相當有名。就算跟別人商量說我喜歡上那樣的對象,好一點也只會勸我放棄;如果弄不好,說不定還會在背後批評我不自量力,想介入當第三者。在我想像到那種最糟糕的狀況時,就不敢找任何人商量了。

晴人同學說了像是對我有意思的話,然而他就像那天的事從未發生過一般,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與我相處;神代愛理對我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的跡象。豈止如此,我甚至一次也沒有在校園內看過她的身影。

「唔嗯。」

這很像認真的晴人同學會給出的答案。

***

我心想那就傳訊息給他看看好了,卻只收到「對不起喔,最近有點忙,可能沒辦法到社辦露面」這種簡單又冷淡的回應。我實在不敢說想找他商量煩惱。

包括神代愛理在內,三人一起喝茶聊天這種原本就宛如地獄般的時光,再加上晴人同學的勁爆發言。結果我還是無法改變那種尷尬的氛圍,就那樣解散後過了幾天。

沉甸甸地壓在肩膀上的重量讓疲憊的身軀更是雪上加霜。

命運十分仁慈且殘酷。才心想它給了自身一絲期待,卻又輕易甩開自己的手,真是壞心到了極點。

他、他的反應好熱烈!

我沒有說謊。這不是謊言。

實際上即使同樣是神祕學,自己也對黑魔法之類的並不熟悉。就算聽到模擬巫術如何如何,或是召喚概念什麼的,我也完全聽不懂是怎麼回事。

沒錯,其實我已經察覺到了。

期待自己說不定還有機會。

「不,那個,該說我有一點興趣,或是心血來潮嗎?我只是在想如果有那樣的書就好了呢~」

大概不是指這些事吧。

不過倘若隨便點頭同意,他會用阿宅特有的機關槍語速開始沒完沒了地大談魔法,所以必須用堅決的態度拒絕。這是靈研會的常識。

「學長跟智也學長很要好嗎?」

那麼,要說我做了些什麼,其實我什麼也沒做。應該說我沒辦法做什麼。

「啊~那個,我現在不太方便。」

「爲什麼都是精裝書啊?」

「話說回來,卜部女史對魔法有沒有興趣呢?」

有句話說嘆氣會讓幸福跑掉,如果真是如此,我這邊肯定連絲毫幸福都不剩。感覺這一星期的嘆息有一輩子那麼多。

「唔嗯。阿久戶氏嗎?這麼說來,最近沒看到他呢。」

結果米倉學長的惡魔課堂講了大約兩個鐘頭才結束。

「你們感情很好呢~」

但要獨自揹負太過難受且痛苦了。

「啊。」

我嚇了一跳。這是聽到他像這樣直接詢問我之前,自己從未想過的事。

「是這樣嗎?」

要說令人意外或許很失禮,不過智也學長似乎是善於社交的類型。明明他在靈研會的出席率屬於相當低的那一派,卻無論問誰大多都知曉他的存在,而且也完全沒聽說過關於他的壞話。我覺得這件事很厲害。

「這樣啊。」

「妳想想,該說在家裏無法集中精神嗎?忍不住就會想滑智慧型手機,結果導致作業遲遲沒有進展不是嗎?」

拚命想隱瞞對晴人同學的心意,說不定因此一直在避免與晴人同學兩人獨處。

「嗯、嗯,以朋友來說,我想應該算感情不錯吧?」

「啊~那個,我有些事情想問智也學長。」

我當然也想過找朋友或學長姐傾訴。雖然想過,我想不到要怎麼跟別人商量戀愛煩惱,又不用提及對方的名字。如果像智也學長一樣本領高強的占卜師或許能辦到,但靈研會沒有其他像他這麼厲害的人物。

儘管抱怨也不會減輕重量,我還是無法阻止不滿脫口而出。

我早就買了結緣的護身符,也編織了幸運繩。我總是隨身配帶着祈求戀愛成功的能量石,在家裏也會點亮粉紅色的蠟燭燈。無論哪個都是戀愛魔法。

「……因爲社團活動拖得有點久。晴人同學呢?」

但我能想到的點子,大致上都嘗試過了。

我很明白。晴人同學說的「喜歡」一定是Like,而不是Love。已經不再是Love了。我很清楚。應該是這樣。雖然知道是這麼一回事,還是會忍不住期待。

可、可是啊~學長一打開話匣子,就會長篇大論講個不停呢~然而我已經束手無策,又想不到其他主意。哇~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在腦中的一角思考起來。

說到底,我根本不曉得該做什麼纔好。

換言之,那次占卜的意思是我應該找米倉學長商量嗎?

晴人同學難得說話吞吞吐吐,一臉爲難的表情。

哇,他興致高昂。我很快就後悔了。可是畢竟是我主動問起,再說我有興趣這點也並非謊言…………總之希望是聽一個小時就能結束的課程。

結果就是這堆大量關於惡魔的精裝書。還摻雜了黑魔法和隱祕學之類的書籍。據說這已經是針對初學者精挑細選過的書單,真令人喫驚。

要說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其實和平到讓人嚇一跳。

智也學長要我做出並非以往那樣,跟平常不同的選擇。但是,那個「跟平常不同的選擇」是什麼?不就是因爲想不到,纔會是跟平常不同的選擇嗎?

這是巧合,我沒有刻意遇見他。我不禁移開視線。從那天起,我就變得無法直視晴人同學的雙眼……不,我原本就是這樣嗎?

也對,畢竟占卜和魔法都算是神祕學,對兩者都感興趣也並不奇怪嗎?

「……好重。」

這份心情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必須隱藏起來。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米倉學長一臉沮喪。嗚嗚,有種罪惡感。

雖然我也有喜歡靈異怪談的自覺,仍然不禁心想真粉絲果然不同。我沒有自信能傾注如此強烈的熱情。

***

「唔唔……那、那個~關於惡魔,學長──」

順帶一提,學長邀我換地方繼續討論,但是我鄭重拒絕了。學長一臉遺憾,然而我的耐心瀕臨極限了。恕我不再奉陪。然後他交給我的,就是這些大量的書籍。

「妳對惡魔學有興趣啊?」

這時我忽然想起來了。這麼說來,智也學長幫我占卜時,象徵作出「跟平常不同的選擇」時的卡牌是「惡魔」。接着應該是「魔術師」,然後我眼前有個某種意義來說類似那方面專家的人。

其實這些書似乎並非只有學長的私人物品。知道是靈研會財產的東西還算好,聽說裏面還有甚至不曉得是誰的,就這樣不知不覺被放置在社辦的書籍。米倉學長似乎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即使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書,只要感覺內容跟魔法稍微有關係,就會細心地整理好。

「啊~……」

「確實呢。」

那一天晴人同學說的那句話,肯定真的沒有任何意思。即使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挑逗我,對他而言也並非那麼回事。他只是將內心的想法直接說出口。肯定完全沒有其他的意思。

我不斷思考着那一天的事情,可能是因爲思考過頭,不小心擺出了冷淡的態度。

我必須採取更積極且現實的行動,而不是依靠什麼戀愛魔法。

話雖如此,我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請人指導關於惡魔的事,於是我這麼反問,企圖轉移話題。

「呃,就是,該怎麼說呢?那個,總覺得最近……祈裏好像在躲我。」

然而,倘若我能輕易辦到那種事,就不會這麼辛苦了。說到底,我根本不曉得該怎樣製造契機。

戀愛究竟是什麼呢?是罪孽深重到必須承受這種痛苦的東西嗎?除了晴人同學以外根本沒什麼戀愛經驗的我,甚至不曉得這是否就是一般的戀愛。

米倉學長對男性會加上「氏」,對女性則會加上「女史」來稱呼。一開始被他用這種不常聽見的叫法稱呼,我也覺得非常突兀,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雖然「氏」並非對應「女史」的稱呼方式,而且說起來「女史」似乎被分類爲歧視用語,這種半吊子的地方也很有中二病的風格。

啊啊,不過──

不對,且慢。先別說這些,要是在女友面前說什麼喜歡我的話!

因爲這不是正確的命運。因爲他的命定之人是我。

「我到圖書館寫作業。」

「……這樣啊。」

「很好。那麼我替妳指點迷津吧!說起來,惡魔學的成立是──」

雖然我完全沒那個打算,聽他這麼一說,內心便有些頭緒。

結果我只是個比其他人稍微喜歡占卜和巫術,隨處可見的人類。

這麼向我搭話的是米倉學長。他是現今典型到可說是罕見的中二病患者。他本人表示只是在探求魔法的深淵,但他總是穿着黑色衣服,或是異常裝模作樣的說話方式等行爲,都散發出濃濃的中二味。但要是被人指出這點又會感到不悅,因此大家也不會拿他當哏,是稍微麻煩的人物。不過人不壞。話雖如此,因爲靈研會充斥著有點奇特的人,多數人就把他當成那種角色,接受其存在。最近我也開始不在意了。習慣真可怕。

現在終歸只是朋友。即使感情不錯,也沒有戀愛關係。我拚命地這麼打圓場。爲什麼是我這麼辛苦地在解釋呢?這種疑問之後再說吧。現在應該先設法處理這種劍拔弩張、即將產生激烈衝突的氛圍。

是什麼問題呢?無論如何,我都沒有不答應的選項。

「因爲阿久戶氏對魔法也很瞭解嘛。」

「可以問妳有點奇怪的問題嗎?」

「妳怎麼會弄到這麼晚啊?」

「咦?祈裏?」

她兇狠地瞪着──沒有!這是怎麼回事?不,就算神代愛理是心胸無比寬大的人,晴人同學剛纔的發言應該也明顯超出容許範圍纔對。所以她肯定在生氣,而且對我保持最高警戒。雖然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很難看出來就是了!

我懂。不過真是意外。即使是晴人同學,也有這樣的一面。啊啊,不過晴人同學在補習班那時也經常利用自習室,應該不算太意外嗎?

我完全搞不懂晴人同學在想什麼。

「晴人同學?」

我果然無法承受,要找高中時代的朋友商量嗎?還是應該在網路上搜尋厲害的占卜師呢?就在我像這樣拖拖拉拉、只有時間不斷流逝時,我也逐漸冷靜下來。

「唔?卜部女史。妳有什麼煩惱嗎?」

最重要的是,每次與晴人同學碰面時,即使知道這樣只會受傷,我還是忍不住想問他跟神代愛理交往得是否順利,但結果依然沒有勇氣問出口,就這樣不斷地逃避。

「咦?是我誤會了嗎?該不會是我自我意識過剩了?這樣有點羞恥呢。」

我察覺到自己無意識地躲避晴人同學而感到驚愕。看到這樣的我,晴人同學像是開玩笑似的露出笑容。

這樣不行。唯獨這樣不行。

害怕喜歡的人發現自己對他有好感而忍不住避開,我想這是常有的事。

但這麼做的話,通常對方也會察覺到自己被閃躲,進而拉開距離。最後只會走向跟喜歡的人變得疏遠這種雙方都不樂見的結局。

我必須自覺這次只是運氣好而已。

直接開口詢問說不定在躲避自己的對象需要勇氣,晴人同學願意這麼做,是因爲他夠堅強。他彷彿在開玩笑似的露出笑容,是爲了不對我造成負擔的貼心之舉。

但如果認爲下次也會這麼好運,就太危險了。

無論是誰,要這麼做都會感到害怕。假如自己被拒絕?光是想到這點,我就連一步都動彈不得。

即使是晴人同學,倘若這種事一再發生,無論嘴巴怎麼說,他都會認定我在躲避他吧。然後晴人同學會從我的世界消失。

我感到毛骨悚然。就連單純的想像都無法忍受。身體顫抖起來。

「祈裏?」

「沒事。沒什麼事啦。只是東西有點重而已。」

晴人同學像是很擔心似的窺探我的臉,我高舉包包擋住他的視線,將表情隱藏起來。裝了好幾本精裝書的包包十分沉重,實際上我的手臂也在微微顫抖着。

「哇,好像很重。我幫妳拿吧?」

「不用,沒關係。」

沒錯。現在還沒關係。還來得及。我在晴人同學看不見的角度深呼吸讓心情平靜後,放下包包掛到肩膀上。

剛纔讓我那麼厭煩、沉甸甸地壓在肩膀上的重量,唯獨現在彷彿能強硬地讓心情平靜下來一般,令我感到安心。

「這樣啊──那掰掰嘍。」

準備活祭品這件事也勉強搞定了。雖然我實在不敢殺雞,如果是老鼠,要準備多少都沒問題。畢竟牠們原本就是小咪的食物。因爲並不是多貴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也能大量購買。用數量來彌補不夠的品質就行了。

隔天夜晚。

「你這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嗎?」

***

然而,這次召喚成功的話呢?我一定也能加入他們的行列。我無法制止這種陰鬱的期待湧上心頭。我也不想制止。

然而掌管的是「怠惰」這點讓人不安。有些擔心他是否能實現我的願望。擔心他會不會因爲嫌麻煩而拒絕我。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考上了大學。不至於完全看不懂英文。

那本外文書書寫的內容。

那是一本相當老舊的書。有修補過好幾次的痕跡、被曬到褪色的那本書,讓人感受到漫長的歲月。這時已經可以明顯知道那會是我的大腦不想理解的內容。

是緊張還是興奮呢?自己也不明白,心跳就這樣加速起來。

「不會怎麼樣喔。以我的立場來說,無論契約者是內行人還是外行人都沒關係。我只要工作而已。」

我來到只有月光照亮的廢墟。

借用學長臺詞的話,就是我並非想要探求魔法的深淵。即使那是表面或片段也無妨。就算只有淺顯的理解,總之我想要可以立刻發揮作用的某些東西。

啊啊,但我根本沒先想好什麼化名。事到如今我才發現這件事。因爲我完全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召喚惡魔。

不過這方面可以依靠靈研會。有部分社團成員組成了名爲「廢墟巡禮隊」的小團體,只要詢問他們,就能輕易找到用來進行儀式的候選地點。

他彷彿看透我的思考,揭曉他的真面目。

但是,我同時也這麼心想。

「不過,真是粗魯的召喚。這是什麼啊?不僅活祭品很寒酸,靈魂的連結也快要斷掉。而且絲毫感覺不到妳有任何素質,魔法陣更是完全沒有發揮它的作用。」

我很快就放棄靠自己的力量來閱讀了。不過在我借來的書裏,這本書最像有那麼一回事這點也是事實。儘管閱讀很喫力,就這樣放棄也很可惜。

就算幸運地察覺到這點,倘若上網搜尋不清楚的部分,也不曉得相關知識,結果還是得連相關資訊一起調查。而且搜尋到的內容未必是正確知識,要是每個人的說法都不同,我也毫無辦法。

「好啦,首先進行一下自我介紹吧。妳的名字是?」

所以我決定依靠文明的利器。

「嗨,應該說『初次見面』嗎?」

「……時間。」

「而且,這是……外文書嗎?」

***

我瞄了一眼儀式的殘骸。毫無意義且毫無價值的贗品。簡直就像是自己。一想到必須收拾善後這些東西,就覺得麻煩到了極點。

「呃……」

我早就知道了。就算這麼做也不會發生任何事。儘管如此,還是有種期待遭到背叛的感覺,我無法制止自己發出乾笑聲。

魔法陣就更簡單了。只要將內頁直接放大列印出來就能解決。

仔細一想,我會對神祕學感興趣,也是因爲平凡無奇的理由。我想要變成特別的存在。想要其他人都沒有的天賦。就是這種無論是誰應該都曾經抱持過的平凡願望。可以說是中二病的念頭。

在我打算總之先隨便報上一個名字的瞬間,惡魔這麼提醒了我。

我好不容易擠出笑容,接着與晴人同學道別。

從如何準備活祭品,到魔法陣的畫法、調查地脈的方法,還有指定的月相盈虧。上面記載着召喚惡魔所需的各種知識。

「你是哪位?」

「你其實也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吧?」

我用指尖輕輕摸了摸小刀。好痛。流血了。

「…………哈哈。」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決定了。就在這個若無其事大放厥詞的惡魔身上賭一把看看吧。

「我想跟晴人同學再次交往。」

回家後,我立刻把米倉學長借的書都翻閱一遍。

這樣真的能召喚出惡魔嗎?疑問不斷湧現。我感到半信半疑。但反過來說,我多少也有點期待。

當然不是社團舉辦的像試膽大會一樣的廢墟巡禮。

「哎呀,我不建議妳報上假名喔,卜部祈裏。」

「嗯,看不懂。」

「既然如此,你會怎麼做?」

然而如果是短短的一兩句話就算了,如果是這種長篇大論的內容,就沒那麼簡單了。最重要的是,從這本書的老舊程度來看,就連是否使用現代英文撰寫都很可疑。英文也有古文,或者說比較古典的用語。

接着必須理解作者執筆當時的情勢和價值觀,否則甚至無法察覺到根本用不着寫出來就被視爲前提的內容被遺漏這件事,只能在一頭霧水的狀態下繼續閱讀。

「我不懂──」

首先,閱讀這種類型的書籍時,不能用現代的常識去思考。畢竟裏面有些書甚至是以天動說爲前提撰寫,在現代一般認爲理所當然的地動說被視爲謬誤,在這邊就會先卡關一次。

雖然我連書名都看不懂,如果只是這樣,還不值得警戒。這種程度我習慣了。

「居然問我是誰,真過分呢~不就是妳叫我來的嗎?我沒說錯吧,召喚者閣下?」

纔怪。其實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種類似確信的直覺,告訴自己倘若不在這裏點頭,就會錯過這個機會。

急轉直下的意外發展讓我差點順勢報上姓名,但我忽然想起殘留在腦海角落關於惡魔的知識。

「當然。妳以爲我是誰啊?而且就算知道對方的名字,既然是初次碰面,互相報上名號應該是常識吧?」

「這個也不行嗎~換下一個……唔咦~」

問題在於似乎整本書都是用英文書寫。我大致翻了一下,不管怎麼看,顯然都沒有翻譯。雖然有時會附上日文註解,這肯定是後來有人補充上去的東西。大概是米倉學長做的好事吧。

我嚇了一跳。他說得沒錯。我沒有像米倉學長那樣龐大的知識,也沒有體驗過真正的超自然現象。我只具備半桶水的知識而已。

或許是周遭陰暗的緣故,與其說是紅色,看起來更像黑色的血掉落了一滴到魔法陣上。我暫時在一旁等待。

不能把本名告訴惡魔。

是召喚惡魔的具體方法。

這算是抽到上上籤嗎?跟無名小卒的惡魔不同,他肯定具備強大的力量。

我像是要逃避等待處理的麻煩事般,接起了電話。

想不到我居然會有被惡魔教導常識的一天。

你的意思──正當我想這麼說下去時,我察覺到了。剛纔這個真面目不明的人物叫我什麼?

該不會是某人的惡作劇?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今天自己會在這裏執行儀式的事。要設計這種內容和時機都這麼精準無比的惡作劇是不可能的。

「沒錯。我就是妳召喚的惡魔。」

聽到陌生的聲音,我總算注意到自己太過大意,甚至沒確認來電者是誰。真是失策。不能接起這種電話是常識。

也就是說,這個惡魔莫非是真的?

「明白。」

「……你叫什麼名字?」

然而,上面沒有親切到記載着能在自家簡單完成召喚的方法。所以我不得不盡可能努力尋找條件一致,而且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

這說法很有惡魔的風格,同時也不太像是「怠惰」會說的臺詞。但我無法拒絕。所以我下定決心,將至今一次都不曾說出口的真心話化爲言語。

我點開翻譯軟體,用智慧型手機的相機功能拍攝那些難以理解的英文後,便輕易地轉換成日文。畢竟是機器翻譯,所以也有看起來不太通順的地方,不過要是有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的部分,再靠自己的力量努力解讀就好。

這不正是避免最糟結果的機會嗎?

「那麼,雖說有點不合常規,彼此也都自我介紹完畢,差不多該來聽聽妳的願望了。妳究竟希望我幫忙做什麼呢?」

於是我終於挖掘到了一直在尋求的知識。

不愧是現今魔法仍在延續的英國出版書籍。據說倫敦還有販售魔法道具的商店,果然發源地就是不一樣。

但是那樣的願望當然不會實現。能成爲天之驕子的人早已決定好,現實的冰冷會毫不留情地扼殺那種異想天開的願望。例如像晴人同學那樣。雖然我不想承認,神代愛理肯定也是那種天選之人。

光憑在世界史學到的表面知識,實在無法理解書中的內容。

「嗯──再見。」

如果要正確理解這些內容,需要具備且懂得類似神學的宗教學、民俗學以及思想史的知識。平常就在閱讀這些東西,甚至想進一步研究的米倉學長也許其實非常聰明,我不禁佩服起來。而我絕對辦不到。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正攻法。是平常的我絕對不會做出的選擇。

不看場合的輕快聲響在夜晚的廢墟中響起。是智慧型手機的來電鈴聲。我當然已經換掉了最討厭的那個鈴聲。

「我叫──」

「這麼偷懶不好喔,卜部祈裏。即使我知道妳的願望是什麼,也得由妳親口說出口纔有意義。」

我被貶低得一文不值。被罵得慘兮兮。

準備齊全。之後只要讓心情平靜下來,等待時間經過,再呼喚惡魔就行。

老實說內容非常難懂。

我知道。那個名字太有名了。是掌管七大罪之一「怠惰」的大惡魔。

我看向智慧型手機。距離指定時間剩不到一分鐘。必須進行最後的收尾。

「……好吧。我就報上名字,對妳那份勇氣表示敬意吧。話雖如此,就憑人類的能力,而且還是日本人,大概無法聽懂我的名字,也不會發音吧……對了,嗯,貝爾菲格。我就自稱貝爾菲格吧。這大概是人類最耳熟的名字。」

早知如此,應該更認真研究纔對──就算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我這個人總是這樣,事後纔在思考要是當時那麼做或這麼做就好了,忍不住去思考沒用的事,浪費時間。現在也是,明明知道自己其實應該立刻掛斷電話,我卻無法當機立斷。

不過也有件事令人在意。魔法陣的作用是保護召喚者不受惡魔傷害。既然魔法陣沒有發揮作用,就表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保護自己不被這個惡魔傷害。我突然害怕起來。該不會他知道我的名字,也是這個緣故嗎?

已經沒時間了。到極限了。我得加快腳步纔行。焦躁感似乎讓腦袋發狂了。

「妳明白詢問惡魔的名字代表什麼意思嗎?」

但這樣就夠了。我這麼想開了。

「我看妳是外行人吧?」

話雖如此,書上寫的內容終歸是設想在英國進行召喚的情況,不曉得我所在的日本能套用到什麼地步。但手寫在各處的筆記,也幫忙解決了這個問題。

「呼……」

「……保險起見,我先確認,這能當作妳想跟那個什麼晴人同學結婚的意思嗎?」

「結、結婚?這、這還有點……太早了吧。嗯。我想先從交往發展就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妳想跟他交往。嗯,原來如此啊……」

雖然我對這個惡魔並不瞭解,隔着電話也能感受到他應該難得像這樣吞吞吐吐。

「你辦不到嗎?」

「不,不是那樣,不過……爲什麼妳會因此召喚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對喔。妳是大外行嘛。也就是說,妳並非針對我進行召喚嗎?」

貝爾菲格對無法理解的我置之不理,一個人逕自想通了。

「我就告訴無知且無力的召喚者閣下一件事吧。我在人類間的確被說成是掌管『好色』。不過從某種意義來說,那麼說是正確的,同時也是錯誤的。」

貝爾菲格停頓了一下後,光明正大地宣告沒出息的話:

「我不信任女性。」

什麼?

「也可以換句話說我討厭人類。總之,我很清楚女性的內心有多麼容易受到影響。我記得妳的國家也有這麼一句諺語吧?好像是『女人心好比秋天的天空』嗎?」

的確有這麼一句諺語。

「就算人類並非不變的存在,妳不覺得要相信如此善變的生物太困難了嗎?」

但他這種說法讓我感到火大。

「我的愛意不會那麼輕易改變。」

沒錯。如果能那麼輕易終結,我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妳現在是認真地這麼認爲吧。我沒有懷疑這部分喔。不過……哎呀,算了。唯獨這點不管怎麼說,都只會變成各持己見。」

「不,我聽得見。」

「聽說是這樣,實際上是什麼情況呢?」

「唔。」

「啥?」

「那麼,關於妳的願望,我大概心裏有底了──所以接着告訴妳要請妳支付的代價吧。」

「妳會良心不安嗎?妳都已經依賴惡魔了,現在才說這些不會太遲嗎?」

「我訂正剛纔說的話吧。要實現妳的願望,我的確是最適合的惡魔。」

「惡魔(你)不該講這種話吧?」

「我沒有門路可以找到感情破壞專家,也不曉得可以信賴哪個業者。說到底,僱用他們的費用太貴了,我付擔不起啦。」

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很荒唐。突然間覺得他每句話聽起來都很可疑。

「別怕,沒什麼好擔心的。縱然無法發揮權能,我也能給予妳知識,還有幫妳出主意。我好歹也看過無數男女間的愛恨糾葛,看到都嫌煩了。希望妳能放心。」

「就是在說我的權能。我擁有讓人在性方面萌生不道德想法的權能。」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對。應該說原來是那種感覺啊。哦~

這是跟惡魔進行交易時,可以說必定會伴隨的詞彙。

我是無妨。神代愛理更是無關緊要。但我還是抗拒着傷害晴人同學這件事。

「有必要那麼在意嗎?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進行物理上的干涉,也辦不到。妳是那種被貓咪盯着就做不下去的人?不,就算如此,實際上別說是貓了,我根本就像是樹木喲?」

「當然是全部啦。」

呃……簡單來說,就是貝爾菲格會提供建議,讓我能跟晴人同學交往。說不定他還會暗中幫忙搞些小手段。不過他無法使用類似魔法的力量。他剛纔說自己會利用電波什麼的,所以大概是透過社羣媒體或訊息之類的嗎?

「喂?是收訊不好嗎?……電話就是這樣,真不方便。」

「那麼要取消契約嗎?」

「反正妳只要當成有個肉眼看不見的監視器經常在監視自己就行了。」

「話說我在想啊,這種事情不該找惡魔,去拜託感情破壞專家不就好了嗎?」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惡魔的交易。是十分荒謬的代價。就算不會被奪走靈魂,也會被奪走羞恥心。比起靈魂這種曖昧又讓人難以理解的東西,要淺顯易懂多了,不過同時也更加惡劣。

這、這個惡魔似乎沒什麼用。但我非常想要他提供的建議。

「那就是說──」

「如果是在跟妳的契約中無法盡情發揮力量這個前提下,答案是YES。畢竟我不具備透視或千里眼這類的權能嘛。」

「沒錯。只要讓神代愛理劈腿就行了。然後讓三枝晴人變成自由之身。沒有比遭到背叛而受創的人類心靈更脆弱的東西了,妳要利用這個機會趁虛而入。」

「因爲我是怠惰(Belphegor)嘛。」

「喔,不管妳跟哪裏的誰摟摟抱抱,都不會讓我感性趣,所以不必放在心上喔。」

我借來的書上這麼寫着。所以再次確認契約內容吧。

「那麼,你也不清楚什麼『毘珥事件』嘍?」

「居然說『那樣子』,妳講得還真輕鬆呢。不過沒錯喔。我會請妳讓我觀察妳的婚姻生活。如果要補充說明,就是希望妳還可以告訴我妳覺得幸福或不幸福。」

…………什麼?

「哎,算了。雖說有些強硬,手法又明顯笨拙,也是久違的候補契約者。我就睜隻眼閉隻眼一些小問題,接着來確認詳細的契約內容吧。首先能請妳告訴我關於那個晴人同學的事情嗎?」

聽他這麼一說,感覺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說到底,對我而言被人盯着看就很高難度了。

如果取消,我也會很困擾。

「是啊。如果妳很在意,我也可以幫妳詢問感覺應該知情的惡魔喔。」

先深呼吸,然後冷靜下來吧。

「我要那種東西做什麼啊?」

「呃,先等一下!」

恐怕這是最後機會了。倘若要求更多,他就不會跟我締結契約,我會失去避免最糟結果的機會。也就是說我別無選擇。

「那樣實在有點──」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根據傳說的內容,他原本似乎是在古代摩押(注:相當於今日約旦的死海東岸山區)受人崇拜的神──巴力•毘珥被貶低成惡魔的存在。網路上是這麼寫的。

惡魔的聲音變得低沉,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竄過背脊。

「妳不懂嗎?換言之,這是能強制讓人劈腿或外遇的力量喔。」

「不過能在人類世界發揮的力量有限就是了。」

這大概是個錯誤。我明白。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抗拒說不定能跟晴人同學再次交往的甜美誘惑。

「是沒錯啦……」

惡魔彷彿此刻也忍耐不住似的發出竊笑,同時這麼告知。

「等一下。那我的隱私呢?」

「喔,這真是失禮了。哎呀,不過看來好像是相當愉快的狀況,我忍不住呢。」

實在很像惡魔會有的想法。這甜美的誘惑讓我不禁心動。

隔着電話也能知道貝爾菲格咧嘴發出嗤笑。

「只要妳同意,我就用這個條件簽訂契約,妳意下如何?」

「不過我覺得比起跟惡魔交易,用錢解決要好太多了~」

「妳想想,我類似那個啦。就像以前的朋友跑來問妳最近跟老公相處得還好嗎?那種感覺。」

「所以?」

「可是那麼做的話……」

「我以爲你會叫我交出靈魂。」

跟惡魔的交易必定存在着陷阱。

他說得還真輕鬆。

代價。

「我是貝爾菲格喔。不是巴力•毘珥。要是有人問妳:『妳上輩子是怎樣的人?』妳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吧?」

「貝爾菲格沒辦法隨時自由地觀察某人嗎?」

既然這樣,希望他不要告訴我這件事。只要不知情,我就不會這麼猶豫不決了。我不禁懷疑這是否也是惡魔的策略。

「怎麼可能會有啊。」

很像惡魔作風,超乎常人的思考邏輯。從我的角度來看,能夠像這樣對話時,別說是貓了,根本與人類沒有太大差別。

那樣傷腦筋的程度就不是隻有一點了。

「婚姻生活具體來說指的是什麼?」

「讓我觀察妳的婚姻生活。」

「什麼天曉得,這是你的事情吧?」

「呃,真的那樣子就行了嗎?」

咕嘟。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難得認識惡魔這種超常存在,因此我試着詢問一直很好奇的事情,但答案不怎麼讓人滿意。他總是用這種感覺搪塞。

「不,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錯喔。是身爲召喚者的妳能力不足,獻上的活祭品也很寒酸。畢竟我甚至陷入無法在召喚者面前現身的狀況嘛。就算妳要我在這種倘若不特地利用電波,就連對話都有困難的慘狀行使權能,我也辦不到。」

……的確。啊,可是我辦不到。

貝爾菲格。掌管七大罪之一「怠惰」的大惡魔。在創作物中似乎也經常登場的他?在現實中是個難以捉摸、愛挖苦人的惡魔。

他讓我期待在先,結果卻來這套嗎?就算要先捧後貶也該有個限度。不對,要說很像惡魔作風的話,或許也沒錯。

他究竟要求我付出什麼代價呢?要說比較著名的代價,就是靈魂。但只是個平凡人類的我,甚至不曉得那到底是怎樣的東西。不過我有種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的預感。

該怎麼說呢?這個代價比想像中輕鬆許多。

「等一下。你別突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啦。」

貝爾菲格收回自己的意見,表現出的態度與其說是我駁倒他,不如說他放棄辯論更爲貼切。這樣的貝爾菲格讓自己莫名有種親近感,或許是因爲我本身就經常這麼做吧。還是說就連這種感情都在惡魔的意料之中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等等。既然他會特地徵求我的許可,表示他無法自由觀察嗎?倘若是這樣,那大概也不能指望他可以暗中搞些小手段了。

相對地我要讓他觀察婚姻生活,告訴他自己覺得幸福或不幸福。要讓他觀察婚姻生活,我跟晴人同學就必須順利進展才行,所以他不可能在這個部分說謊或偷懶,應該可以相信他。

問題可大了!

這是個痛苦的決定。其實我不想這樣。但是錯過這個機會更讓我難以忍受。

「妳要怎麼做?」

再說還要另外收費,太不合理了。畢竟我也沒有那麼感興趣。說起來,每當想起那份契約,我到現在也會痛苦得翻來覆去,忍不住想嘆氣,不會想特地付出新的代價來拜託他什麼事。

***

就在我做好覺悟,告訴他我跟晴人同學至今的關係,以及神代愛理這個礙事者存在的瞬間。惡魔忽然大聲笑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不禁將智慧型手機遠離耳邊。

「太好了。那麼,這下契約就成立了。雖然不曉得是否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總之先請妳多多關照啦,契約者閣下。」

這個我也不曉得。是說靈魂果然存在啊。

「天曉得?」

就這樣,我接受了惡魔的提議。

「要另外付費吧?那就免了。」

看來這個惡魔似乎有點多嘴,或者該說很愛挖苦人的樣子。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能跟他融洽相處,然而就算這樣,這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機會,只能設法跟他好好相處。

這是到目前爲止最有說服力的一句話。

我不禁蹙起眉頭。居然也有這種討厭的魔法啊。

「……我、我知道了。那樣就好。」

「請妳──」

「這樣啊。那太好了。那麼,妳要怎麼做?」

「你在惡魔學是掌管好色之罪,在占星術似乎是被視爲性愛之星的金星惡魔,這難道不是起源於『毘珥事件』嗎?」

「追根究柢,無論是惡魔學還是占星術,都是人類在當下爲了自圓其說想像出來的東西。」

他說得也太露骨了。

「也就是說跟傳說無關,你是掌管『好色』的惡魔嗎?」

倘若是這樣,就能理解他爲何擁有大惡魔的知名度,能力卻顯得寒酸,但這樣也讓人擔心聽從這個惡魔的建議真的能讓事情順利進展嗎?

「不過人類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我也無法斷言是那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

「實際上真的發生過『幸福的婚姻是否存在?』這種辯論喔。」

爲了替那場辯論做個了結,纔會觀察各種人類的婚姻生活──這也是跟貝爾菲格相關的傳說之一。

「過去也曾經有像妳一樣成功召喚惡魔的人類。八成是像那樣被召喚出來的某個惡魔提到了關於這場議論的事吧。說不定是被花言巧語誘導才說溜嘴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流傳下來的故事並非都是謊言嗎?

「記得你好像在當時的調查中,做出了不存在幸福婚姻的結論?」

「是啊。」

「那麼,爲什麼你現在還要提出讓你觀察婚姻生活這種條件?是出於興趣嗎?」

「怎麼可能。誰會想特意去觀察別人的婚姻生活。這是工作啦,工作。」

「工作嗎?」

「我以前的確做出不存在幸福婚姻這個結論。但你們人類不管好壞,都並非不變的存在。甚至也有僅僅幾年就改變以往價值觀的情況。那麼我當時做出的結論說不定遲早也會改變。既然這樣,就應該繼續調查吧?」

「你真的是『怠惰』的貝爾菲格嗎?」

他的生存方式實在過於勤奮。這未免太不適合冠以「怠惰」之名吧。

「我是『怠惰』啊。無庸置疑。妳瞭解何謂塞克特的組織論嗎?」

「因爲──」

「就算有女友,也會跟女性朋友一起喫飯吧?」

希望他別每說一句話都在貶低我。

「我的確沒辦法把妳被拒絕的可能性變成零呢。他可能已經有其他安排、有無論如何都不想赴約的理由,或是沒心情。我無法斷言這些情況絕對不會發生。不過除此之外,還有被拒絕的可能性嗎?妳認識的晴人同學是會這麼做的人嗎?」

「那樣是劈腿吧?」

「哈哈。或許這麼說的確會讓妳不快,但我絕對不是在貶低妳喔。畢竟九成以上的人類都是『無能』且『懶惰』,而且最惡劣的其實是『無能』且『勤奮』的人。」

「關於能幹或無能就不用我多說了吧?妳不會自己思考,而是那種按照別人指示行動的類型吧?」

或許是這樣。

「這個嘛……舉例來說就是講話特別大聲,又愛做些多餘的事情增加周遭負擔的那種人,這樣說妳應該也能明白吧?」

「如果他有絕對不想赴約的理由呢?」

「然後?那個條件是?」

「讓人墜入情網的巫術。」

「我不能否認有那種可能性呢。」

「至於最後那個沒心情約會的狀況,唯獨這點只能靠運氣了呢。」

其實我跟這個惡魔認識後已經過了幾天,但沒有任何醒目的變化。

「主張辦不到,根本不打算聽我說話的人是妳吧?」

「唔唔。」

我就說吧。要是開得了口,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既然有這種東西,真希望你可以早點告訴我耶~」

「希望妳可以邀請三枝晴人去約會。」

雖然他這麼發着牢騷,似乎願意幫忙的樣子。我覺得他莫名認真,不過惡魔好像本來就會遵守契約,所以也許這樣很正常吧。

「…………」

「……我根本不清楚晴人同學對什麼過敏,或是敢不敢看恐怖片。」

「……我該做什麼纔好?」

貝爾菲格嘲笑說不出話的我。

然而,我還是覺得一個也許要好幾百年都持續進行調查工作的人,一般不會說自己懶惰。不過說到底,惡魔如同字面意思,是不同次元的存在,或許想用人類的標準來衡量他們就是一種錯誤吧。

反正不會是好事。即使知道,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問。

「……該不會你凡事都要求代價,是爲了讓我拒絕?」

「因爲我不會主動增加自己的業務。」

「哎,那樣也行。但正因爲如此,我纔會跟妳說不是用約會這個名義也無妨喔。」

「只要多提議幾個約會的候補日期就行了。這樣比問對方哪天有空或是假如有空的約法更容易被接受,而且就算提議的日期全都不行,只要這邊有提出具體的日期時間,對方主動提議其他日期的機率也會上升。一般來說人類討厭抽象且曖昧的事物。因爲必須思考纔行嘛。大腦的節能化是生存本能喔。所以提議愈具體,就愈容易被接受。」

這正好就是我最想要的魔法。

「唔。」

我也有自覺這麼說很強人所難。然而正因爲沒時間慢慢來,我纔會像這樣甚至答應了惡魔的提議。我無法接受他叫我乖乖等待。

「是怎麼樣的魔法?」

嗯,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嗎?

「這是一種用兩條軸線將人類分成四種類型的思考方式。『能幹』或『無能』、『勤奮』或『懶惰』。順帶一提,妳毫無疑問是『無能』且『懶惰』呢。」

「這也沒辦法吧!……畢竟之前沒機會聊到這些。」

「妳害怕被拒絕、擔心對方擺出冷淡的態度、要是被當成自作多情的女人會感到受傷、要是被討厭或被躲避就活不下去……哎,大概是這些原因嗎?」

「……既然這樣,你又是哪種類型呢?你難道不算勤奮嗎?」

「這……等一下。你不是會幫忙讓他們兩人分手,好讓我前進嗎?」

「首先必須是一對一。」

「但妳老是這麼說的話,一輩子都無法向前邁進喔。」

「調查這些情報不也是你的工作嗎?」

「那麼,妳應該能開口約他吧?」

「……你一開始這麼告訴我不就好了。」

的確是這樣。即使貝爾菲格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讓晴人同學恢復自由之身,但如果有其他女人趁機奪走晴人同學,就毫無意義。應該說只有不惜跟惡魔進行交易的我血本無歸。唯獨這種結果我無法容忍。

「對了,就算不是約會這種說法也無所謂喔。要約他喝茶或是出門玩樂也行,什麼都可以。簡單來說,只要你們能兩人獨處,一起度過非必要的時間就好。」

「爲什麼?」

「我當然有在進行,但沒有權能可以用的話,才過一兩天實在做不了什麼。希望妳可以再耐心點靜觀其變。」

「當然。無論妳多麼外行又毫無素質可言,妳也是跟惡魔簽訂了契約的魔女嘛。」

「原來如此~那麼,我想問那個懶惰的惡魔先生,你跟我的契約進行得如何了?」

「啊啊,原來如此。」

他竟然咂嘴!應該說真希望他別突然表現出「怠惰」那一面。惡魔就是這樣,所以跟他們交易時才絲毫不能鬆懈。

「我也能使用魔法嗎?」

「這點就任憑妳想像嘍。」

「哎,我們先不提劈腿的定義。不過,希望妳別忘記一件事。當晴人同學恢復自由之身時,如果跟他最親近的人不是妳,妳的願望就不會實現喔。」

「對吧?」

「……要怎麼做?」

「前途坎坷啊。」

「要怎麼評價我是妳的自由,但我認爲自己很懶惰喔。」

我不禁嘆了口氣。看來貝爾菲格的確算是懶惰。

「嘖,真麻煩耶。」

「但那樣很花時間,催促我快點動手的人是妳吧?」

「說得極端點,如果約對動物過敏的人去動物咖啡廳,就會被拒絕;就算約不敢看恐怖片的人一起去看恐怖電影,也會被拒絕。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但反過來說,根據約會方案的內容,對方也可能願意赴約。這部分就看妳是否瞭解對方的爲人。換言之,這是在測試妳有多瞭解晴人同學。」

「辦不到。」

「我姑且也會竭盡僅剩的一點力量,儘可能摧毀這個可能性啦。」

「這話是什麼意思?」

「根本不行嘛。」

「妳到目前爲止都在做什麼?妳不是他的前女友嗎?」

「與其說是惡魔,不如說是偵探的工作吧……算了,我去調查。」

「結果只是早點動手或晚點動手的差別而已啦。」

「…………」

「爲什麼妳能一口咬定自己辦不到?」

「這是定義的問題啦。這裏說的勤奮跟懶惰大致上是指積極性,能幹和無能大略是指發現課題的能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沒有比明明缺乏靠自己思考的智慧,卻積極地想做些什麼的人類更棘手的存在吧?」

「不是!雖然他不是那種人……」

「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你再稍微詳細說明一下。」

「不過,如果妳願意提供協助,那麼就另當別論。」

然而能夠使用魔法這件事,讓我內心有些雀躍。

確實。跟戀愛咒語不同,黑魔法還召喚術什麼的準備跟儀式十分複雜且麻煩。

惡魔像是看透了我那樣的不滿,這麼低語着。

說到底,我要是有那種勇氣,就不會依賴什麼惡魔了。

「…………等一下。結果我還是有可能被拒絕吧?」

我不太能理解。

「塞……?那是什麼?」

這次我完全懂了。的確,如果是這種意思,我算是懶惰的人。

「……結果乖乖等待纔是正確答案嗎?」

結果討論了一輪,又回到起點。

「而且有個方法可以讓對方很難拒絕邀約。」

「你不是無法使用魔法嗎?」

「就算妳這麼說也沒用。妳也會有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就是提不起勁的日子吧?就跟那種情況一樣喔。」

畢竟是這個惡魔,說不定存在非常不合理的陷阱。

「這話是什麼意思?比起懶惰的人,勤奮的人應該比較好不是嗎?」

「這下妳能理解我爲什麼叫妳約他去約會了嗎?」

「說到底,晴人同學可是有女友喔?他應該會拿女友當理由拒絕我吧?」

「唔。」

「正確來說是幾乎不能使用,並非完全不能,而且並非由我直接行使,而是讓妳使用的話,可以變通的空間就更大 。」

「啊哈哈。那麼,妳要怎麼做?妳要使用這個巫術嗎?」

聽到他把我批得一文不值,我不禁感到火大,緊接着惡魔彷彿想說他早已看透這點似的笑了出來。

「有很複雜的條件啦。沒辦法像電玩那樣只要詠唱完咒文就可以收工。妳召喚我出來時也是這樣吧?」

我完全無法反駁。

嗯,可以理解。

「秒答嗎?沒什麼正常戀愛經驗的妳或許不知道,就算不是情侶關係,其實也能輕鬆地進行約會喔?」

無法鼓起勇氣──惡魔用更加具體且清晰的話語替我這種曖昧且模糊的心情勾勒出輪廓。

「只要在特定地點一對一輪流回答我指定的三十六個問題,最後保持沉默互相注視彼此四分鐘就行嘍。」

是很簡單的巫術──雖然惡魔這麼誇口,不管怎麼想,這一點都不簡單。

「辦不到。」

「哪裏辦不到……?就算妳再怎麼不會說話,只要聊天內容事先確定好,應該也辦得到吧?」

不是這個問題。我的確很怕沉默,也不擅長聊天,然而就算這樣,如果內容已經確定,我想總會有辦法。問題在那之後。

「你說要互相注視四分鐘,不管怎麼想,這都很不自然吧?」

應該說很難爲情。雖然這樣很糟糕,我有信心自己會在中途移開視線。

「妳就說這是社團正在流行的魔法就好啦。」

貝爾菲格像是對我的擔憂感到傻眼,給了敷衍的回答。

「如果妳這樣也做不到,那就沒辦法了。只能請妳耐心等我把三枝晴人從神代愛理身旁拉開。」

我感到猶豫。雖然猶豫,自己別無選擇。

「……我知道了。」

「那麼,我先列出感覺可以利用的地點傳送給妳,妳從那裏面選一個吧。對了,還有約會時記得保持跟我通話中的狀態。如果有什麼指示,我會傳訊息給妳,妳要老實地照做喔。」

「等一下。我沒聽說還有這種條件耶?」

「因爲我剛剛纔說啊。」

「……約會時不是不能看智慧型手機嗎?」

「妳真的是現代人嗎?現在智慧型手機一天到晚『叮咚叮咚』地響起通知聲,是理所當然的喔。」

我原本想稍微挖苦若無其事大放厥詞的惡魔,結果他反倒對我感到傻眼。

「只是稍微確認智慧型手機,沒關係啦。對方也不會放在心上。有問題的是之後便專注地看着智慧型手機這件事。畢竟那種行爲很不尊重同行的人。不如說確認智慧型手機後選擇無視的話,甚至可以當成在主張比起智慧型手機收到的通知,更重視與對方相處的時間喔。」

「原來如此……」

貝爾菲格傳了一大排問題清單給我,寫在最後面的這一句話讓我感覺那個愛挖苦人的惡魔正發出嗤笑。真希望他別一一看透我內心的想法。不過我很難開口說出想講的話,對這樣的我而言,就算不開口也能理解我的貝爾菲格同時也是個絕佳的商量對象。心情真複雜。

「那當然啦。我又不是什麼完美的人類,像我這種人老是失敗喔。」

心、心情好複雜~覺得他要是肯事先告訴我,我就用不着大喫一驚的不滿,以及因爲一知半解才能感到開心的喜悅各佔了一半。但結果內心的天平還是傾向了後者……貝爾菲格大概連這點也看透了吧。這麼一想,我就覺得有點不甘心。

『妳在做什麼啊?很遺憾,我不在那裏喔。好啦,妳就說好像有小飛蟲,快點開始問問題吧。』

我明白。但一想到這是關係到我跟晴人同學能否重新來過的巫術,就忍不住緊張起來,說出無傷大雅的話。

『話說妳太常看智慧型手機了。感情也容易表現在臉上。明明沒有通知卻一直瞄向智慧型手機的話,他可能會以爲妳很在意時間,是一種危險行爲喔。不過真是太好了。只要看到妳那張臉,如果是晴人同學,肯定可以理解妳想進行這樣的交流。』

「呃,那換下一題喔。對你而言,怎麼樣纔算是完美的一天?」

「嗯,不要緊。沒有黏在妳身上喔。」

那、那傢伙,他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才什麼都沒說嗎?明明隔着智慧型手機熒幕,卻能清楚感受到他在笑我。

「原來就算是晴人同學,也會有那樣的失敗經驗啊~」

來了!這是練習時讓我卡住的問題。因爲我想不到任何一個自己跟貝爾菲格的共通點而煩惱不已,於是那個惡魔毫不留情地給我打了零分,示範了標準答案給我看。

『如果是晴人同學,我想一定能變有名喔♡』

***

「好像沒有特別指定人數。」

「是喔~好像很有趣。是能輕易辦到的魔法嗎?」

『太好了。這麼一來就算妳頻繁地查看智慧型手機,他也不會覺得不自然了喲。』

「一般不都是這樣嗎?我也不會特別想要變有名。」

還是說晴人同學跟我不同,因爲他變得幸福了,才覺得沒什麼嗎?

「呃,那麼接着是第二題。你想變有名嗎?想的話,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出名呢?啊,這次換我先回答。話是這麼說,但我的答案很無聊,就是我沒有特別想出名。」

「沒有那回事喔。」

「喔,對了對了。在傳訊息給他前,記得先傳給我。反正妳八成會在寫訊息時也出包吧。」

是貝爾菲格。這訊息彷彿在叫我直接照本宣科念出來一樣。

「我覺得所謂的名人啊,並不是因爲想變有名纔出名,而是在不知不覺間變有名的喔。」

就是現在──我這麼心想。與此同時,智慧型手機也振動起來。看來惡魔似乎也跟我持相同意見。

晴人同學述說的人生跟我完全相反,感覺就是現充的生活。可以知道他從小學時期開始就是班級的中心人物,國中時好像也曾經有過煩惱,但現在覺得那些煩惱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能理解這種感覺。

有一間店讓我很好奇,可是不好意思一個人去,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起去──

我充滿自信地回答,於是貝爾菲格傳了「做得很好」的訊息給我。還附帶圖片。他特地上網找了圖片嗎?他還是一樣壞心眼,但我感覺並不壞。

「我不會先練習呢~啊,不過感覺祈裏會那麼做。我說對了嗎?」

「咦?這個嘛……」

「嗯。」

「這、這樣啊。或許吧。那麼,第三題。打電話前會先練習要說什麼嗎?那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不愧是晴人同學,非常瞭解我……貝爾菲格也是一眼就看穿了,但那個不算數。畢竟他是惡魔嘛。

「所以妳也沒必要一一回覆我發出的指示喔。不如說妳不能那麼做。我會透過電話掌握情況,那樣也足夠判斷成功與否了。」

對喔。只要像這樣回答就行了啊。

「那麼──」

…………我總共寫了四次才過關。嗚嗚。

「嗯、嗯……」

「嗯~那是隻能邀請一人嗎?」

「啊,我懂。」

「那麼下一題……請在四分鐘內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關於你的人生。」

「真假?這題是故意的嗎?」

不過老實說,雖然這樣很糟糕,我還挺有自信自己要是跟晴人同學約會,大概會緊張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如果惡魔會幫忙協助這部分,我也多少比較放心。

我立刻轉頭環顧店內。店裏還有其他客人。不,該不會其實是某個店員嗎?畢竟指定這間店的是貝爾菲格,很有可能。但就我所見的範圍,沒有任何人在意這邊的情況。

可是一定沒有能比現在更自然地進行那個巫術的機會。我下定決心念出訊息:

「嗯、嗯。你說對了。」

「不會很危險嗎?」

『沒有改變真是太好了吧?』

「姑且不提恐怖電影,廢墟巡禮嗎?」

是沒錯啦。但就算是事實,被他這麼說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晴人同學一臉疑惑地這麼問道,我連忙搖了搖頭。

「妳沒辦法直接面對面開口約他吧?」

我這麼拜託晴人同學,他就很乾脆地答應了,我白緊張一場。甚至覺得之前一直在煩惱要是被拒絕該怎麼辦的自己像個傻瓜。

因爲這樣,今天我跟晴人同學正在約會。

「咦?還好嗎?妳稍微面向後方。」

「如果是晴人同學,我想一定能變有名喔。」

「請舉出三個自己跟對方的共通點。呃,首先是──」

「靈研社平常會做些什麼活動呢?」

「呃,像是舉辦恐怖電影鑑賞會,或是廢墟巡禮之類的。」

「啊,好像是認真的。嗯~我想想……」

「謝、謝謝你……咳咳。那、那就重新打起精神──第一題,如果在這個世界可以約任何人一起共進晚餐,你會邀請誰呢?」

好像是在哪聽過的話語,但由實際上很有名的晴人同學來說,說服力就是不同。

「我們社團正好在流行一種可以讓感情變好的魔法,要不要試試看?」

就在我像這樣感到有點開心時,智慧型手機又像要潑冷水似的振動起來。

我低頭瞄了一下智慧型手機,只見貝爾菲格像是計算過時機似的給了答案。真不可愛。哎,雖然在這邊回答不出來也很傷腦筋,這是兩回事。我平常老是被他揶揄,所以偶爾也想讓他好看。

提示就在於到目前爲止的問題。雖然乍看之下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要從中尋找共通點。那就是這個問題的解答方式。透過這種做法來表現自己有認真聽對方說話,還有自己很瞭解對方。

『好,稱讚他。』

接着我又問了幾個問題。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問些根本不用問的事,但這樣就行了。正題是下一個問題。

咦?突然這麼說,我也很困擾耶。

晴人同學舉出幾個人的名字。雖然也有幾個我不知道的名字,大部分都是著名人物。我也回了類似的答案。

「那麼,第一題──」

這並非在說我。儘管如此,胸口還是刺痛了一下。我明白。像晴人同學這麼優秀的人,即使在我之前有其他交往對象也一點都不奇怪。可是一想到我說不定也變成那樣,胸口就還是忍不住會感到疼痛。我努力提醒自己發出開朗的聲音。

嗯?奇怪?等一下。照理說貝爾菲格只會聽到聲音,爲什麼他會知道我很在意智慧型手機呢?

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這下就通過第一道難關了。哎,雖然事情發展跟貝爾菲格說的一樣,讓我有點不爽。根據那個惡魔的說法,好像是「女孩子爲了跟自己聊天,特地想了一些問題當話題──光是這樣,大多男人就不會拒絕。如果晴人同學的性格跟妳說的一樣,就更不用說了」。雖然他悄悄低喃了一句「不過根據問題,可能會含糊其辭地回答也說不定」,讓我有些不安就是了。

我不願正視彷彿會表露出來的醜陋內心。

首先擔心這點的晴人同學果然很溫柔。

「我應該是那個吧。想要刪除黑歷史。」

雖然他說老是失敗,也是跨越了那些難關才能像這樣當成話題閒聊,這是我辦不到的厲害行爲。實際上我就像這樣一直耿耿於懷。

『我們社團正好在流行一種可以讓感情變好的魔法,要不要試試看?』

「嗯。因爲只要回答問題就行了。」

「怎麼了嗎?」

「訊息?」

他條理分明的解釋讓我不禁點頭同意。

你說什麼,這個混帳。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因爲我不擅長說話,相對地對文筆頗有自信。我會一次過關給他看。

『想邀請幾個人都可以喔。』

立刻發生問題了。這是跟貝爾菲格排練時根本沒注意到的部分。居然能突破惡魔的盲點,不愧是晴人同學。我內心覺得有點痛快。

總覺得愛心的部分好像在取笑自己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我壓抑着火大的心情念出臺詞。但我沒有撒謊。我是認真覺得如果是晴人同學,肯定能變有名。應該說雖然限定在大學裏,晴人同學已經是名人了。

「咦~我覺得不用改也沒關係耶。因爲換個說法,那就表示妳能夠讓別人出風頭吧?我覺得那種地方也是祈裏的魅力之一喔。」

「如果能改變成長環境或境遇,你想改變什麼?我的話果然還是想改掉內向畏縮的性格吧?」

「順帶一提,這就是剛纔說的黑歷史喔。」

「那麼,立刻來寫邀約的訊息吧。」

「咦,唔咦?」

「沒、沒事,沒什麼。好像有小飛蟲呢?」

「然後高中時該說我在戀愛關係上有一點小糾紛嗎?因此微妙地跟對方疏遠了,這件事讓我有些後悔吧。」

他突然的稱讚讓我的聲音變調。即使覺得必須說些什麼纔行,我也接不下去。

──真狡猾。

「……瞭解。」

咦?故意是指什麼?

「太沉重了。太冗長了。太生硬了。」

不,雖然要說這種性格是否爲環境或境遇造成的,有些微妙就是了。練習時貝爾菲格沒有針對這點說什麼,應該這樣就行了。

我向晴人同學說明詳細規則,像是每問一題就會交換回答順序,於是晴人同學只是大概聽了一遍,就立刻理解了規則,然後表示:「不錯耶。來試試看吧。」

你倒是早點告訴我啊!我不禁脊背發涼。真危險。居然差點引起那樣的誤會。

啊,原來剛纔的故意是這個意思啊。

「那麼接着輪到我了呢。」

我沒辦法像晴人同學一樣流暢地侃侃而談,但也順利地說完自己的故事。

『我應該跟妳說過儘量不要照稿唸吧?』

四分鐘的演講。坦白說是我不擅長的領域。如果突然碰到這個問題,肯定會在我驚慌失措時就時間到了。應該說實際上也變成了這樣。在我跟貝爾菲格練習的時候。

所以能夠完成這場以我爲標準來說算是流利的演講,當然有耍一些花招。

就是我拜託貝爾菲格幫我撰寫演講稿。

那個惡魔說就算我詞窮,晴人同學應該也會幫忙打圓場。但我的個性沒辦法因爲這樣就感到安心。我向貝爾菲格哭訴自己絕對辦不到,最後他妥協了,幫我寫了這份演講稿。雖然他非常刻意地在我眼前發出感到傻眼的嘆息。實際上我的智慧型手機現在也顯示着惡魔製作的演講稿。

「那麼下一題是──」

我無視貝爾菲格的抱怨。畢竟叫我不可以做出回應的也是貝爾菲格嘛。

「假如明天早上醒來,可以獲得任何能力和才能,你想要怎樣的能力呢?……我想變得可以好好說話。希望自己不再是這種內向畏縮的性格。」

我還挺迫切地這麼希望。應該說別說明天早上,我現在就想要這種能力。貝爾菲格能不能使用那類巫術呢?下次問問看吧。

「哈哈哈。有點無法想像呢。」

他、他在笑我嗎?雖然我也完全無法想像啦!

「我啊……嗯,我想變成型男。」

「咦?」

「有必要這麼喫驚嗎?我想大家大概都這麼想喔。」

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但像晴人同學這樣的型男也會這麼想啊。真令人意外。

『好機會。快稱讚他。說他很帥氣喔。』

太難爲情了,我辦不到。

「嗯。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嗯。啊,對不起喔,聽到我這麼說,也只會讓妳爲難吧。」

好想就這樣一直聊下去。明明自己一開始那麼緊張,卻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這樣的心情。

「妳有感到煩惱的事嗎?」

晴人同學說自己差勁?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的確會希望有人可以感同身受自己的煩惱呢。心情會變得輕鬆許多。」

『到這邊爲止還不壞喔。不如說很好。這個回答是晴人同學內心還有妳容身之處的證據。』

『冷靜下來。慢慢深呼吸。』

「希望有人能跟我一起對什麼什麼產生共鳴──請完成這個句子。」

──這還用說嗎?我一直夢想着可以再次跟晴人同學變成情侶。但那個夢想還沒有實現。哪有爲什麼,因爲有神代愛理在啊。

『好啦,去拿回妳的容身之處吧。妳看,晴人同學一臉擔心的樣子喔。』

我們的視線交會。明明已經沒必要互相注視了,卻依舊四目相接。

──啊。就是這個。我懂了。我察覺到了。這裏是分歧點。避開最糟結果的機會。

是這樣嗎?但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啊啊,這種感覺。我有印象。

「例如一直被耍得團團轉之類的?」

「老實說,我最近覺得很疲憊呢。」

「嗯。」

我十分自然地將真心話與謊言混雜在一起。彷彿某處的惡魔一樣。

但是──

「──咦?」

我猛然一驚,抬起頭來。

我不禁感到寂寞地念出最後一個問題,於是晴人同學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

「呼~花了不少時間呢。但總覺得好像跟妳感情變好了。」

「接着是最後一個問題。請坦白一個私人問題,請對方提供他會怎麼做的建議。還有請對方想像他對於那個問題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

「還沒有結束喔。」

「這樣、啊……」

「沒、沒什麼。」

「嗯……爲什麼呢?」

「那改天見嘍。」

我想起的是那個惡魔。他將我自己也無法順利化爲言語的感情勾勒出輪廓。晴人同學現在一定也希望我那麼做。

所以我才能輕易地這麼說出口。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我的確猶豫了,他似乎看透了這點,接着立刻下達指令。

晴人同學笑着這麼說道。不過還沒有完。還沒有結束。

「私人問題……嗎?……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差勁,可以嗎?」

爲什麼老是問些這麼壞心眼的問題?

「我懂。」

能夠理解關於晴人同學的事。也能讓他理解關於我的事。這種真實感慢慢地湧現出來。

「哎,雖然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煩惱啦,真的有煩惱的時候,會希望商量的對象可以跟自己產生共鳴不是嗎?」

智慧型手機振動起來,收到了惡魔傳來的訊息。太慢了。爲時已晚。可是總覺得指尖好像碰到了最後的希望,我就像在求助似的閱讀建議。

「爲什麼會覺得疲憊呢?」

「…………晴、晴人同學很帥、帥氣喔?」

「不是晴人同學有問題,而是我煩惱的內容有點不方便找男生商量。」

「祈裏?」

不可以哭喔。他用溫柔到不適合惡魔的聲音這麼忠告我。

我像要求助似的看向智慧型手機熒幕,照他說的深呼吸。

「不過,哎,這麼說吧。如果是我,被像祈裏這樣可愛的女生告白,並不會覺得討厭喔。」

──我已經到極限了。

你有夢想很久的事情嗎?如果有,爲什麼沒有付諸行動呢?

「不會,沒關係。晴人同學用不着道歉喔。」

──告訴我自己真的能跟晴人同學複合嗎?

「你最重要的回憶是什麼呢?」

「應該是跟祈裏交往的那段時光吧。」

明明剛纔還覺得那麼難爲情,現在反倒想要多看一會兒。希望他看着我。那雙眼睛中只映照着自己這件事,讓我如此開心。浮現出一種類似優越感的感情。而且我不會否定那種感情。我無法否定。即使知道這樣不好、即使覺得這是種醜陋的感情,我還是想要被這種陰鬱的喜悅填滿。

怎麼辦?我該說什麼纔好?偏偏在這種時候,貝爾菲格沒有提供建議。也就是說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突破難關。

「啊~那或許也是原因。」

我拚命忍住發出哀號的內心快掉落下來的淚水。

我被迫體認到對晴人同學而言,我不管怎樣都已經是「過去」這件事。

我目不轉睛地看向晴人同學的臉。我注視着他。他注視着我。

在感覺無關緊要的問題中,也混了幾個有點深入的問題,而且後者的比例正慢慢地變高。明明如此,即使是比較深入的問題,口風愈來愈松的嘴也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明明是類似的問題,卻會說出比一開始更深入的內容。

例如勸他分手?不對。這不是建議,而是我的願望。不行。現在還不行。勝負要等這個巫術成功,貝爾菲格將晴人同學與神代愛理拆散後纔開始。

我慌忙地搖了搖頭,念出下一個問題。

「嗯。」

但這樣的時光不會持續太久。早就規定了明確的時間限制。

感覺機會好像要從手中溜走了。絕望感讓我頭暈目眩。

「是對什麼感到疲憊呢?」

「差不多該走了嗎?」

「是愛理。」

「嗯、嗯。」

然而跟惡魔不同的是,我必須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勾勒出輪廓纔行。明明這種時候正希望那個大嘴巴又愛挖苦人的惡魔提供建議,貝爾菲格卻選擇保持沉默。我在不知不覺間用力握緊了智慧型手機。

「經過四分鐘了呢。」

「這樣啊。哎,就憑我是不行的呢。雖然很遺憾,也沒辦法。」

「我的話大概是『希望有人能跟我一起對煩惱產生共鳴』吧。」

或許跟共鳴稍微有些不同。無論多麼熟悉人心,結果貝爾菲格依舊是惡魔。但就算這樣,知道自己並非孤軍奮戰、知道自己有同伴這件事,可以讓心情變得如此輕鬆。

『巫術確實開始發揮作用嘍。沒問題,我是站在妳這邊的。』

「我不知道妳暗戀的對象是誰,我想妳大概也不想被問,所以就不問了,但如果是我,不會覺得討厭。老實說,我還有點羨慕被祈裏喜歡的傢伙喔。」

「要保持沉默,互相注視四分鐘。」

沒錯。我已經不是孤單一人。我有壞心眼,但十分可靠的同伴(惡魔)。

我跟晴人同學幾乎在同一時間起身離開座位。我們結帳後離開店裏。他握住我的手。但我的腦袋沒有變成一片空白。明明心臟「怦咚怦咚」地跳個不停,明明滿腦子都是晴人同學,卻清醒到我自己也大喫一驚。我們兩人一起漫步在舒適的寧靜當中。然後抵達了車站。他鬆開手。

「啊,是那種類型的煩惱啊?抱歉,我神經太大條了。」

如果有可以告訴你任何事的水晶,你想知道什麼?

『快說。』

我說不出口。我不可能說得出口。我隱瞞真心話,回答跟貝爾菲格一起事先準備好、無傷大雅的內容。

行得通嗎?如果現在告白能成功嗎?…………不,不對。不是現在。還不行。巫術還沒有進行到最後一步。貝爾菲格也還沒成功讓晴人同學恢復自由之身。所以再忍一下。只要再忍一下就好。所以我能夠忍耐。我必須忍耐。

「啊……」

我能夠跟晴人同學交往的最後機會。

「我……我有喜歡的人。但我不敢告白……」

「這次換我聽妳說了。祈裏的煩惱是什麼?」

「不會啦,謝謝你。但有點不方便對晴人同學開口,抱歉。」

我不僅聲音變尖,語調還很奇怪。搭配內容更讓我羞恥得滿臉通紅。總覺得貝爾菲格好像摻雜着嘆息在搖頭。

「妳有喜歡的人啊!嗯、嗯~建議嗎……真困難呢。就算叫妳加油,妳還是一樣會害怕被拒絕吧,而且要是這樣就能讓妳鼓起勇氣,妳早就告白了。」

「晴人同學也是嗎?」

現在這個世界只有我跟晴人同學而已。

他說得沒錯。晴人同學果然非常瞭解我。

先移開視線的是晴人同學。他看向手錶的模樣,我也確實烙印在眼底。

很不像那個惡魔作風的強烈語氣。這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嗎?我想起聽從指示是讓這個巫術成功的條件之一,於是着急地拚命開口:

「嗯?還有什麼嗎?」

好難受。好痛苦。而且好空虛。

『妳說自己有喜歡的人,找他商量這件事。』

我最想回答的是戀愛。如果有某人能跟自己一起對這種痛苦產生共鳴,我一定就能獲得救贖。不,我已經獲得救贖了。

「不能跟我說嗎?雖然我可能只能聽妳訴苦。」

晴人同學揮了揮手。我的智慧型手機振動起來。

『挽留他。』

不要讓他說句「那改天見嘍」就離開。我稍微用指尖輕碰,拉住他的袖子。

我堅定地看着晴人同學的眼睛,目不轉睛地仰望着他。

你明白吧?

我說不出口。無法用言語表達。但我灌注了滿滿的心意,窺探着他的雙眼。這就是膽小的我竭盡全力的行動。但其實這樣就足夠了。

因爲他已經察覺到了。他知道我喜歡誰。我在那四分鐘裏領悟到這件事情。

真令人傷腦筋吧。這下傷腦筋了呢。

我明白。就算我這麼做,也只會讓晴人同學感到困擾。但我沒有移開視線。我捏着他袖子的手指被解開,他再度牢牢握住我的手,將我拉向身旁。

已經不需要言語了。

***

『恭喜。跟喜歡的人結合的心情如何?』

這是我醒來後最先看到的智慧型手機畫面。看見收到的訊息通知,我察覺到自己被貝爾菲格陷害了。我立刻打電話給他。

「你暗算我了吧?」

「這就是妳開口第一句話嗎?我覺得至少可以先感謝我吧。」

惡魔只有嘴上表現出不滿的樣子,但話語間滲透着藏不住的愉悅。

「居然說我暗算妳,這麼找碴太過分了吧。我應該一開始就說過嘍?說我擁有讓人在性方面萌生不道德想法的權能。明知道這點也仍然希望利用巫術的是妳喔。」

惡魔此刻一定在電話那頭捧腹大笑吧。我想像着他那副模樣,不禁咬牙切齒。

「……照理說應該是對神代愛理使用那種巫術吧?」

「我也說過如果妳願意協助,就另當別論喔。」

「這不是戀愛魔法嗎?」

這種無可救藥的不真實感。簡直就像胸口開了一個大洞似的。

回過神時,我的手指點開了跟貝爾菲格互傳訊息的畫面。

大概是這麼回事吧。我跟貝爾菲格之間的細微連結,如同夢還是什麼的消失無蹤。

「那麼,就稍微逛逛……」

那種類似異樣感的感覺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一想到他記得這件事,內心就稍微溫暖起來。

「蛙、化、現、象。」

雖然被他任意擺佈讓我很不甘心,內心也殘留着疙瘩,這個惡魔一定是正確的。只要按照他說的去做,就會演變成他說的結果。

厭惡?……總覺得有點不一樣。我沒有討厭晴人同學。應該說後半的情況,只是熱戀冷卻下來了吧?

結果對晴人同學施加巫術後,他在第二次約會時向我告白了。貝爾菲格最後的建議沒機會派上用場,但我終於再次跟晴人同學成爲情侶了。

但結果現在也有一種隱約的不安盤旋在胸口揮之不去。

而且我還沒能問清楚他怎麼處理跟神代愛理的關係。不過,其實關於這點我並沒有很擔心。既然我跟他像這樣結合了,應該就表示那個惡魔想辦法解決了吧。

***

我內心有些頭緒。

「晴人同學?」

***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本參考書。我跟晴人同學各買了一本的參考書。那時候的我不管什麼都好,想要跟晴人同學有連結,才特地買了一樣的參考書。

「……咦?啊,抱歉。什麼事?我剛纔沒在聽。」

好開心。我應該可以坦率地感到高興。不過像我這樣的人真的能再次成爲晴人同學的女友嗎?我內心無論如何都會浮現這樣的擔心與困惑。

但我無視那樣的正論。只重視能否跟晴人同學擁有一樣的東西,選了那本參考書。

這是從蛙化現象衍生出來的詞,指的是不管抱有好感的對象做了什麼,都覺得很可愛的情況。似乎是因爲「彷彿蛇會把獵物整個吞下般」接納喜歡的人做出的所有行動,才被這麼稱呼的樣子。

──蛙化現象。

「晴人同學有想買的書嗎?」

照理說這明明是從很早以前就期待不已的事情。

所以問題只有一個。

我用智慧型手機點開跟晴人同學之間的訊息。

「爲了好像會這麼說的妳,我就給妳一個建議吧。就算他要求再次發生關係,妳也不能答應喔。妳要斬釘截鐵地拒絕,告訴他如果沒有要交往,就不會再跟他上牀。這樣妳的願望就會實現。」

然而蛇化現象也無法解釋我的異樣感。

能夠再次恢復成以前那樣的關係讓我非常開心,卻絲毫沒有真實感。

「得知抱有好感的對象對自己也抱有好感時,就會開始厭惡那個對象的現象。或是看到交往對象令人討厭的一面,感到幻滅的情況。」

「我說書店。我們以前經常一起去逛書店吧。」

總覺得晴人同學的樣子很奇怪。他看起來心不在焉。以前跟他交往時,從未發生過這種事。豈止如此,就連分手後也不曾如此。

貝爾菲格的巫術會讓中招的兩人在性方面萌生不道德的想法。那種巫術的強制力強大到會讓誠實的晴人同學劈腿,我們發生了一夜情。

總覺得不能再繼續思考下去,我點開社羣媒體眺望着畫面。

「哦~不愧是著名的參考書,果然這邊也有啊~」

我心裏大概有底。肯定是因爲我知道了真正的魔法。跟那個惡魔相比之下,無論什麼東西感覺都像是膚淺的冒牌貨。

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我壓抑着悄然浮現的不滿之情,以免表現在臉上。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我覺得他不是壞惡魔。

唔,他又看透了我的內心!

「變得幸福了嗎?」

他覺得很無聊嗎?

「我喜歡妳。跟我交往吧。」

看吧。

那本參考書對我來說果然有些艱深,可是我能夠拿這個當理由,在晚上打電話給晴人同學請他教我念書,所以我想那個選擇一定是正確的吧。

契約結束了。

「嗯。」

因爲貝爾菲格一直展現出成果。那是我辦不到的事。

我一頭栽進牀裏。

今天的約會就某種意義來說,是過去的翻版。

「蛇化現象」。

當然他也經常不肯告訴我某些事情,不過都是關於惡魔或魔法,也就是他那個世界的事,關於人心他真的知道很多事。在大多情況下他的主張都是正確的,我像這樣夙願以償,成功與晴人同學複合,就是最好的證據。他說自己耗費了無比漫長的歲月在觀察人類一事,肯定不是謊言。

約會的約定。

然而那絕對不是夢。訊息的歷史紀錄證明了這點。

「這種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所以我才刻意這麼做。心想這樣我說不定就能抬頭挺胸地主張自己再次成爲晴人同學的女友了。

我莫名地想聽他那從容不迫的聲音。希望他告訴我這種心情是什麼。

我忽然看到了這樣的發文。

***

然而無論是訊息還是電話都聯絡不上他。雖然我試了幾次,都打不通。

他愛挖苦人又壞心眼,但有問必答。會告訴我答案。

彷彿我們還在上補習班那時進行的約會。

但另一方面,我也察覺到自己不像以前那樣對占卜書感興趣。

晴人同學拿起參考書,只簡單確認了書背、封底和書腰,便立刻放回書架上。絲毫感受不到他對那本參考書有什麼感情。

難得晴人同學這麼提議,要拒絕也讓我過意不去,因此我像平常那樣曖昧地點頭同意。這裏不愧是大型書店,從感覺正統的占卜,到類似心理測驗的書都有,可說是五花八門。但無論哪本書都勾不起我的興趣,反倒是晴人同學比較積極地拿起來翻閱。

但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呢?

『期待您再次光臨。』

多麼不單純的動機。

可是這樣不對。這不是我要的。

我跟貝爾菲格互傳訊息的畫面留下這麼一句話。這次約會明明沒有透過通話聯繫,他究竟是如何知道內情的呢?……說不定思考關於那個惡魔的事情只是白費時間。他可是會看透人心的怪物,肯定又用了魔法之類的。

我明明一直夢想着能像這樣再次跟晴人同學交往。

我試着在智慧型手機的搜尋欄裏輸入這些文字。立刻出現了結果。

「──明明不是期望變成這種關係。」

「發生關係這個事實,不就最清楚地證明了至少在那個瞬間有墜入情網嗎?」

「…………我知道了。」

我也知道參考書應該要選符合自己程度的內容。

明明最喜歡他。

誰來告訴我吧。我──

「這樣啊。那要去看一下關於占卜的書嗎?妳喜歡那種類型的書吧?」

「喔,對啊……要順路去逛逛嗎?」

「晴人同學也對占卜有興趣嗎?」

「我──」

「我好像也沒什麼想買的書吧。」

所以讓我在意的是彷彿順便寫上去似的另一個詞彙。

「嗯~目前沒有。畢竟大學需要用到的書已經請學長姐便宜賣給我,或是一次買齊了。祈裏呢?」

「啊,這個。」

補習班時代。我們經常到書店一起找參考書。當然不是現在這間書店,但就算這樣,也足以讓我回想起以前那段幸福時光的記憶。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就這樣而已嗎?

我不能接受。他甚至不讓我抱怨。然而我只能點頭同意。

我們兩人一起逛現在已經不需要的報考大學用的參考書區。

有哪裏不對勁。

不會吧。

「以前沒什麼興趣,但跟祈裏開始交往後,算是有點興趣?妳想想,不是有句話說自己也會想了解喜歡的人喜歡的東西嗎?」

聽到他這麼說我很開心。明明如此,卻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哦,這個好像可以當成話題的材料。」

晴人同學選的是平易近人,無論是誰都很好當成話題,類似心理測驗的書。

「你要買嗎?」

「嗯……不,還是算了。畢竟祈裏好像對這種類型不太感興趣,而且這種程度的內容似乎網路上要多少有多少。」

他將剛纔大略翻過的書放回書架上。

「晴人同學喜歡看怎樣的書呢?」

「真要說的話,我算是濫讀者,所以沒有特別偏好的書呢。」

啊,我懂了。我忽然察覺到了。我缺乏的一定不是什麼真實感,而是自信。認爲自己是晴人同學戀人的自信。

因爲我對晴人同學一無所知。

契機是貝爾菲格幫忙施加的巫術。

那時我跟晴人同學透過好幾個問題得知了各種事情,但應該也有很多如果是戀人就理所當然會知道的事情。

明明如此,我卻有很多事情都是那時才知道。

以前貝爾菲格也指出過這點。在擬定用來施加巫術的約會方案時,他曾經傻眼地表示我真的是晴人同學的前女友嗎?

「書店也逛完了,要怎麼做呢?祈裏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接下來我想去晴人同學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

「嗯。告訴我更多關於你的事吧?」

我對陷入沉思的晴人同學露出淺淺的微笑。沒事。既然注意到了,從現在開始去了解就好。

但沒有人相信。而且我看見了。被迫看見了。被迫看到那種場面,就算他說他們沒有在交往,我也不可能接受。

***

跟惡魔的交易必定存在着陷阱。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貓拳貓拳。貓咪先生試圖用前腳按住蛇的頭,蛇先生則扭動細長的身體拚命想逃跑,最後是用雙手按住對方脖子的貓咪先生在這場遊戲中獲勝。貓咪先生與蛇先生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呢?」一般,用圓滾滾的眼睛注視着彼此。

我站到晴人同學身旁,勾起他的手臂。陽光強烈到讓人頭昏眼花。沐浴着陽光會讓人感到內疚,不知道是爲什麼呢?

「請你不要再跟神代同學見面了。」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成功過一次。那麼第二次應該也能辦到。不如說因爲已經有過一次緣分,靈魂的連結應當比較強烈。

明明如此,卻無法召喚。我不願相信上次只是奇蹟似的順利召喚成功而已。

即使在這種地方燦爛地綻放,也會輕易遭到蹂躪就是了。看吧,就像這樣。

在沒有任何人的上學路上打情罵俏、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並肩依偎,以及在被夕陽染紅的世界裏親密接觸。就連現實與幻想的邊界都變得曖昧──這就是我的結局。

我用力地摔出智慧型手機。只見訊息畫面出現裂痕。貝爾菲格沒有回應我的聯絡。

我會化身爲亡靈,永永遠遠地在你內心不斷徘徊。

「……你討厭嗎?」

「因爲跟祈裏在一起啊。」

「……你應該跟神代同學分手了吧?」

呵呵。

「這……畢竟我們還會上同一堂課……」

跟說好的不一樣。他不是幫我把神代愛理從晴人同學身邊拉開了嗎?

我看向堆積如山的冷凍老鼠。這一定就是原因。肯定是這樣。

***

其實我希望他陪我一起死。真希望能兩人一起彷彿要融合起來似的消失。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愛是詛咒。會主動纏繞上來勒住脖子,並且致人於死地。

叛徒!

貝爾菲格曾經說過我用的活祭品很寒酸。

我忘掉被踩扁的花,面向前方。要是能一直漫步在這道陽光裏,我就能變得幸福嗎?應該不可能吧。

聽到最喜歡的聲音這麼呼喚,我轉頭一看,只見臉被塗成一片漆黑的他站在那裏。唔。晴人同學的背後是太陽。位置太糟了。這樣他的臉會蒙上陰影。嘿。

所以我跟晴人同學複合後沒多久,就發現了那件事。

我有些悲傷似的這麼問,於是晴人同學露出爲難的笑容,曖昧地容許我的行爲。他沒有甩開我的手就是最好的證據。

「慢一點,祈裏。」

「真的啦。」

我很清楚。晴人同學平常就會說他跟神代愛理並沒有在交往。

感覺好像聽見了惡魔的大笑。

「對了。活祭品……」

「晴人同學,你剛纔跟神代同學聊了什麼?」

的確是這樣沒錯。那個惡魔現在肯定正捧腹大笑,嘲笑有個蠢女人完全中計了吧。我懊惱到眼淚潰堤。

總覺得前往高中的路途讓人非常懷念。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

「呃,什麼分手不分手的,我跟愛理沒有交往過啊。」

在沒有任何人的教室裏。在不會有人來的教室裏。儘管如此,還是擔心萬一有人來該怎麼辦,在心跳加速的同時壓低聲音讓嘴脣交疊。明明纔剛因爲貪婪地渴求舌頭導致呼吸困難而分開,嘴邊卻已經感到寂寞。明明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體溫、近到因對方的呼吸感到難爲情,甚至近到彷彿能聽見心跳一般。我感覺恍恍忽忽且頭暈目眩。

──下地獄吧。

「欸嘿嘿。」

我很想這麼怒吼。我這麼怒吼過了。

啊啊,我放心了。這個願望一定會實現。這次一定會很順利。之後只要獻上活祭品就行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

是愛、把愛、對愛、給愛、愛與、用愛、愛的、愛戀、愛是、愛也、愛嗎、愛或、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我──

我的愛彷彿玻璃碎片一般不斷刺痛晴人同學的內心,有時突然竄出的疼痛會讓他想起我的存在。溫柔的他一定無法忘記我。

我彎下腰跟黑貓先生對上視線,並試着模仿牠的叫聲,但是薄情的貓咪先生似乎沉迷於跟白蛇先生玩耍,根本不理會我。

即使我好幾次打電話給他,或是好幾次傳訊息給他,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我將視線看向更高的地方。碧藍到刺眼的天空與輕飄飄地飄浮着的雲。那彷彿沒有任何煩惱的悠哉存在方式令人羨慕,但一定是我不配擁有的期望。我面向身旁,便看到晴人同學的笑容。所以這樣就行了。就彷彿在腳邊堅強綻放的這朵花一般,低頭前進的模樣才適合我。對這樣的我來說,即使如此也充分過頭了。

要增加數量嗎?不對。那樣一定沒用。需要提升的是品質。可能的話,最好是跟我有深厚連結的東西。畢竟書上這麼寫,而且感覺貝爾菲格也這麼說過。

「求求你,晴人同學。」

「祈裏,讓妳久等了。」

停在電線上的烏鴉。那是跟晴人同學成爲情侶前老是低着頭的我無法發現的東西。就連理應平凡無奇的風景都讓人覺得耀眼。

「晴人同學!」

「喵~」

「明明每天都走同一條路,爲什麼今天感覺很特別呢?」

或許那對你來說是宛如地獄般的生活,但就算這樣,還是希望你能墮落。希望你能知曉我看見的地獄。

就算如此,我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我吞下眼淚,想要再次締結契約──然而我失敗了。明明跟那時是一樣的做法,卻無法召喚出貝爾菲格。

我拜託貝爾菲格的,是想跟晴人同學再次交往這件事,將神代愛理拉開是爲了讓我們交往的手段。

放學後的教室簡直就像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在白天度過相同時光的學生們各自有不同的時間利用方式。白天的喧囂彷彿幻影一般消失,邀請我們到只有兩人獨處的世界。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將教室塗抹成橙色。

我用指尖緊抓着他。晴人同學直到最後都沒有點頭。

然後恰好符合條件的東西只有一個。所以──

愛是利刃。抱得愈緊,愈會深深刺進胸口。

「爲什麼?」

但我現在已經不能這麼怒吼。因爲自己不小心察覺到了。

我很明白。我沒有當魔女的天分。貝爾菲格也這麼說過。

露出那種不曾讓我看過、彷彿對她敞開心扉的笑容。

畢竟有很多時間嘛。

「真的嗎?我看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

是愛讓我逐漸瘋狂。

「對不起喔──小咪。」

我拉着東張西望的晴人同學的手,然後邁出步伐。像這樣不用顧忌任何人的眼光,大方秀恩愛感覺很舒適。

希望你能瞭解我內心的這份悸動。

我跟晴人同學在同一間教室並肩而坐,一起上課。比起黑板,我更希望他看着自己,所以我試着將桌子並在一起,兩人一起用同一本課本,但結果還是無法妨礙他上課。因爲我也非常喜歡他認真的態度。所以相對地,由不認真的我一直眺望着他的側臉。一~直盯着看。從太陽公公高高掛起到完全落下爲止,一直看着他。

「爲什麼!」

晴人同學在神代愛理面前笑了出來。

啊啊,要是時間能停止就好了。

還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所以請好好珍惜這份痛楚。請不斷擦拭絕對不會止住、眼睛看不見的血液。還有縱然想遺忘也無法忘記,宛如詛咒般的愛情。

我不想回去。爲什麼會如此依依不捨呢?我們的影子被拉長、重疊起來混在一起,並且變成彷彿惡魔般的形狀。我們手牽手。像是不要放開對方、不讓對方逃掉一般緊緊握住。總覺得不這麼做的話,晴人同學就會離我遠去,因此我像是在求助似的握住他的手。

在沿着手腕不停流出的鮮紅血液描繪出來的魔法陣中央,有一張椅子翻倒了。可以看到編織在頭髮裏的無頭蛇因承受不住重量而掉落下去。

世界不會考慮我的狀況和心情,也不會等我。

希望可以看到我的愛在晴人同學身上刻畫傷口化膿的模樣。但是,如果這個願望無法實現,至少希望可以成爲他內心深處烙印在他人生中的傷痕。

不可能是真的。因爲晴人同學從未讓我看過那種表情。

傍晚時分、黃昏時分以及逢魔時刻。明明不管哪個詞都是指相同的時間,卻被賦予這麼多形形色色的稱呼,我想是因爲有許多人對這段短暫的時光充滿無盡的想像。明明以前那麼希望無聊的課堂可以趕快結束,現在卻希望能夠儘量延長。

即使神代愛理並沒有從晴人同學身旁消失,既然目的已經達成,貝爾菲格就能說自己已經按照契約完成工作──我察覺到這件事了。

我拚命地挖出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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