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於老爸突然在我面前難堪的這件事

曾經的我也有個圓滿的家庭。

但在我很小的時候，那個被我稱作母親的女人就孤身一人，離開了我們家，留下了當時才五歲的我。

當時的我還什麼都不懂，只是一個勁兒地抓着那女人的衣服，想讓她不要走，但以失敗告終。

當家門沉重地被那女人關上的時候，趴在玄關地上無助的我也想向爸爸求援，但他只是在房間裏，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抽着悶煙。

那女人走後，我大病了一場，生病時腦袋似乎被灌了漿糊，很沉，讓我說不出話，但也不想說話。朦朦朧朧中，我感覺到有一隻較爲粗糙的大手在不停地撫摸着我的額頭。

病好之後的我在旁人眼中變得沉默起來，就連父親對我的態度也是小心翼翼的，似乎覺得自己虧欠了我什麼。

事後的某一天，我曾不經意間聽到了爺爺奶奶的對話，聽到了離婚的原因，似乎是因爲爸爸太投入到作家的工作，不管家裏的事，媽媽才選擇離開這個家。

似乎都是父親的錯———但我知道，母親在離婚之前，也有了所謂的外遇。

所以，我對雙方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意見，與父親也只是默默地保持着距離，小心翼翼地生活在這個與父親共存的家。

……

參加完開學典禮，到家門口的我直接拿出鑰匙，打開厚重的門。

「我回來了。」

算是向屋裏的人報告了一聲，客廳裏很整齊，似乎與我早上出門時沒有什麼兩樣。想必父親大概又是從早上到我回來都沒有出過自己的房間，沉迷在寫作裏了吧。

無所謂，我已經習慣了，準確的說，這纔是我正常的一天。與其這種生活叫做父親養我，還不如說是我們倆共生，我拿他的錢上學、生活。相應的，我會做飯給他喫，維持這個家裏基本的整潔。

在最初的日子裏，我們也會一起在餐桌前喫飯，但總是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過了一些日子，「你先把飯做好吧，爸爸很忙」，他是這麼跟我說的，藉口很拙劣，但我也沒有發出任何不滿，父親是第一個受不了我們之間沉默的人，逃跑了。

我也算在某種程度上鬆了一口氣，在死水般的環境中喫飯，辛苦做的飯菜也會變得難喫。因此，不如說我很感謝父親，主動選擇讓自己處於劣勢中，換我，可能會默默忍受，反而讓我們倆的關係更加惡化。

一個人自己喫着自己做的飯菜，無憂無慮地刷着動漫啊，新聞的諮詢，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也挺好的。

我忍不住把嘴裏的西紅柿噴在了自己的碗裏。

「那就恭喜恭喜了。」

「是日本人嗎？」

我夾起一筷子西紅柿往碗裏送。

老天！邋遢的老爸找到對象了，世界對我怎麼這麼不公！看來我要有個繼母是個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呼～～～

對嘛！出新書是該好好慶祝一下，我順勢發出祝賀：

見父親房間裏沒有傳來動靜，我換上拖鞋，徑直走向自己房間，先把書包丟在牀上。

「咳…咳咳咳！」

……

「嗯……是、是真的。」

西紅柿炒蛋，小炒肉，嗯……還有牛奶。

他說是藤井哎……不是輕井澤嗎？嗯……藤小姐啊，很少見的姓氏呢……

哎……

需要我多做一個菜嘛？做一個醬香土豆絲？要不還是煮一鍋藕湯補一補比較好吧？父親出新書，在某一個方面來說我的零花錢也會大額增加。

真罕見，那個以寫作爲生、靠文字喫飯的作家竟然不能順暢組織出語言。

「其…其實爸爸我……要再婚了。」

「……」

……

「嘎嘰——」

「其實爸爸…嗯…怎麼說呢……」

我有病啊我，剛說出口，我就想給自己一個棒槌。不是真的難道他會跟我開玩笑嗎？他會開玩笑嗎？他是一個騙我的人嗎？但是，我在內心有點希望他在確實是在騙我。

我強壓着我的手指，壓抑着想向老天爺豎中指的衝動。

我按順序將幾道菜放在餐桌上，又抽了把椅子，翹起二郎腿，一邊喫飯一邊刷手機。

「是藤、藤井小姐。」

「兒、兒子竟然同意了！」他是自己跟自己這麼喃喃說的。

「吧嗒吧嗒」

父親很熱愛寫作，但告訴我出書還是第一次。說不定喜悅可以緩解我們之間尷尬的氣氛。

父親的話從一開始就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他的再婚對象是誰，嘛…父親不能自理般的懶惰，我是很早就見識到了，深深地見識到了，他就只是一個不洗衣服，不做家務，不做早飯，喜歡通宵寫作的中年大叔……還有什麼缺點嗎？……跟我保持距離？這算優點還是缺點呢…勉勉強強算半個優點吧。

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我順勢也倒在了書包旁。我捋了捋額頭前一撮頭髮，雙目看着天花板，放空思緒，緩解疲勞。

如果是本國的就算了，邋遢父親的爪牙竟然在我不知情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跨越了日本海？我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該死啊！老天爺！爲什麼這麼不公?! 勤儉持家的我在高一屢受挫折，嚐遍了一個人深夜裏的孤獨。但被我供奉、每天餵食的作家老爸都找到新對象了！

這是我一天當中很重要的活動，感受自己的呼吸，平息自己內心深處有時候湧現出來的浮躁……

喂！我是祝賀你出新書好不好，誰祝賀你續絃，呸呸呸…再婚了?!

我一個打挺，從牀上掙扎起來，匆匆穿上拖鞋去做晚飯。

再一睜眼，才發現窗外面已經快天黑了，現在是七月份，天黑代表——我翻身看手機。

吸↑～～

嘛……雖然很不願意，但……想起母親走後父親一個人時常寂寞的、似乎少了些什麼的臉，我覺得我應該沒有權利對他找不找伴侶指手畫腳。

呼↓～～……

我欲開口想打斷父親自顧自的意淫，想解開這個天大的、致命的誤會。但轉念一想，我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抗拒的理由。

我只聽他吸了氣又吐出來，吸，吐，是在抽菸嗎？還讓我也在一旁抽空氣二手菸？終於，他開了口，

……

他還是沒講話，拜託，飯菜很快會涼的好不好，而且，嘴裏的西紅柿不嚥下去，給舌頭的觸感也很奇怪。我們倆之間就這麼僵持了三分鐘左右吧，沉默讓我喘不過氣來。

雖然待在嘴裏難受，但是這樣噴出來的感覺更難受，清晰的感到西紅柿的皮粘着上顎飛出來，像是一片塑料從嘴裏扯了出來。先、先不管這些，他說什麼來着？

唉……算了，就同意了吧？

平息自己的浮躁……

思索再三，我覺得很有可能。

聽到我的「祝福語」，我看到父親的頭突然抬了起來，眼裏似乎閃着光。

沉重的書包像被丟在雪地裏，深深地陷在了柔軟的被子裏。

我聽到了很長的一聲拖椅子的聲音，似乎是從父親房間傳來的。

看來有什麼重要的事呢……中彩票？他並不是像會買彩的人。

「星，星沫，爸爸……有些事情要跟你講。」

啊……貌似沒有人給我發了信息，我點開QQ查看自己的信息，空，還是空。嘛……不需要不需要，還是看今天的新聞算了。

什麼很少見啊？喂！好像沒有姓這個的吧！藤、藤井？是，是日本人嗎？

我有些疑惑，自從不在一起喫飯後，都是我自己做好放在餐桌上，然後等父親自己出來喫，而我喫飯的時候他也絕對不會出來，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但我並沒有聽得很清楚，反而是自己自娛自樂般亂想。

反正那個，那個邋遢的父親是怎麼找到對象的，疑惑大於了介意，我清了清嗓子，想問個究竟。

那我順勢說句恭喜恭喜吧…我陷入了遐想，他繼續開口了：

他說了什麼？貌、貌似是「要…要再婚了」之類的？我沒聽錯吧？

浮……躁

七點多了！靠！

「……」

半個小時後，我簡略做出來的晚飯就完成了。

我很想動下我的中指，就，就一下！！！不行，今天我必須得問清楚纔行。

唉……等，等等……

呃……是拖鞋的聲音，然後「疙瘩」一聲，父親的房門開了。一個頭發亂糟糟的男人出來了，他也抽了把椅子，在我的對面坐下，眼睛卻不敢正視我，他出來幹嘛？我心想。停下手中的筷子，嚼食物的嘴也停了下來。

「呃…嗯…真的嗎？」

哎？

媽的！

嗯……那就是出了新書想讓我祝賀？

我似乎被誰抽了一巴掌，猛地抬頭。

我在心裏爲自己剛纔說出的祝福語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口氣到底是爲什麼而嘆。

真是服了！你要是沒事情還會出來嗎？我真想吐槽出來，奈何我們的關係不是那麼輕易可以開玩笑的，而且嘴裏還有西紅柿，不能回應，我也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那、那麼對象是誰呢？」如果有鏡子，我想，我的眉毛在飛速地顫抖。

「……」

「是的…」

「……」

吸↑↑↑～～～

「…」

呼↓↓↓～～～

「…」

「……」

「那、那認識的契機是什麼呢？」

我如果有把鏡子，臉一定是黑的，頭上止不住地冒問號吧……

「嗯…怎麼說呢…前幾個月去日本收集素材的時候，遇到了藤井小姐，她是的我書迷呢…啊哈哈哈……」

「……」

「哈哈哈…哈…」

父親不自覺上揚的嘴角看到陰沉的厲鬼的我，猛然地僵住了。

「請繼續。」我冷冷地說。

「就這麼認識上了呢…對方也是單身狀態，順便就深入聊了一下…結果發現意外的投機呢，所以回國後我還跟她保持了聯繫…呃…哈哈哈啊。」

父親撓了撓頭，臉上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拜託了，我真的不想豎我的中指。

「最近對方覺得可以結婚，打算搬來中國跟我結婚呢…藤井小姐人很好…很溫柔…」

「嘿嘿嘿」，父親的頭上泛油光，視線也一個勁的往下飄。

哪裏有人打我一拳？一拳超人可以給我一拳嗎？中分地球的那種。我竟然在四十多歲的父親臉上看到了難爲情，看到了不好意思，看到了害羞……

對不住了，我默默的在心底道歉，向老天毅然豎起了我的中指。

「不。」

喔…眼睛好痛…是眼淚嗎…還是流血淚了，誰能給我把鏡子……

「對方也有一個孩子，是女兒，年紀是十六歲，應該比你小一點吧…呃……」他拿出自己的手機，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又不說話了。

「……」

他突然嚴肅了起來，「我應該告訴你，應該徵得你的意見…你……我…」

呃……怎麼相處啊？我只會講「巴嘎牙路」的好不好。這樣真的好嗎？不會嚇到人家嗎？

什麼東西啊？有女兒的!? 還是日本人嗎？這讓我怎麼辦？父親會說日語，我可不會啊！頂多就是看動漫和玩galgame時聽過三言兩語啊！

又是一陣沉默，我知道他想說的了，拜託了大哥，我真的不感到你欠我什麼…結不結婚是你的自由吧…

呼↓↓↓↓↓↓↓↓↓↓↓↓↓↓

「呃…好…沒關係，不用告訴我也可以的……」

吸↑↑↑↑↑↑↑↑↑↑↑↑↑↑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這麼回覆他了，幸福的父親真的很耀眼，絕對，絕對不是因爲他快禿的頭髮………

雖然但是，我還是冷冷地回了句」我知道了「後收拾自己的碗筷，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路過父親的房間時，我聽見他在裏面跟誰打電話，應該是那個藤井小姐吧！語速很快，說的是日語，嘰裏呱啦的，看起來他很興奮……

「呃…還有一件事。」

「……」

？!? !?

父親似乎還沒說完，不打算離開餐桌。

「她叫藤井雪…雪靜…來…來了之後的話就麻煩你好好跟她相處了…」父親又看了一眼手機，支支吾吾地說。

啊……別這麼像泄了的氣球一樣啊，我會難過的，西紅柿先生……

嘛…應該也挺好的吧，作爲兒子的我竟然感到一絲老父親的欣慰，接着，我聽見了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也很興奮，嗯……不錯不錯，我覺得如此心胸寬廣的自己可以上「中國好人」的名單了，麻煩誰來給我頒個獎好嘛，謝謝。

好了，這下，在中國的家庭裏都開始說日語了，中國孩子的我被排除在外了，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媽的……

飯菜已經涼了，我也沒有心思喫了，拿着筷子戳着西紅柿，發出「噗噗」的聲音。

快到房間時，我聽見了父親那四十多歲的嘴裏冒出了我經常在動漫裏聽到的「su ki……」什麼的，加快了腳步，進門，「碰！」的一聲，我靠着門板。

「好吧…那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