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勇者搬家•後篇

面對勇者提出的搬家委託，索菲先是回信表示自己願意接受，隨後便火急火燎地趕往了勇者的故鄉。

索菲和以往一樣，乘在寶石巨龍的背上向着村子進發。沒過多久她就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在空中俯瞰而盡收眼底的村中風景和總是忙忙碌碌的王都不一樣，是那麼的悠揚和緩，流露着幾分田園牧歌氣息。換做平時，這份感覺是很能治癒人心的，但很不巧的是，索菲現在並沒有這樣的心情。

將寶石巨龍收回到寶箱怪裏面之後，索菲走進了村子裏。

也許是已經注意到了巨龍向村中飛來的景象，一進村，勇者便迎了出來。

「勇者大人，久疏問候」

「……嗯」

「我讀到您的信了。您說想要搬家的事情我已經知悉……您是想要離開這個村落嗎？」

「是的」

在回到這條村子裏的時候，勇者曾經流着淚，露出了十分無憂無慮的笑容。

可是如今勇者臉上的神情卻籠上了陰霾，毫無疑問是發生了些什麼。

「……您是覺得在這裏住着不太舒服嗎？」

「不是。村子裏的人都對我很好」

勇者搖了搖頭。

「只是……抱歉，有些比較複雜的情況」

勇者神情悲痛地這樣說道。

索菲感受到了其中有一種「希望你不要再追問」的味道，就如同扎克沉浸在悲傷中的時候一樣，索菲凝視了勇者一陣子，可勇者依舊沒有開口。

「知道了。關於您的新地址……」

勇者在寄信表示希望搬家的同時，也附上了自己的行李以及新地址的信息。也許他還記得第一次搬家的時候填過的那些信息。

雖說準備周到很值得感謝，但索菲心中有個疑問。

「……您真的打算搬到這裏去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裏是一片空無一物的荒蕪之地吧……」

看到表現出歉意的索菲，勇者倒是乾脆地予以了否認。

剩下只要把東西給運過去，工作就結束了……但是，結束的也僅僅是工作而已。

勇者伏下了自己的雙眼，這樣說道。

「是的。就是一片什麼空無一物的荒蕪之地……我就是想搬到那裏去」

「歡迎光臨……扎克先生？」

勇者臉上的表情如同是被逼得走投無路。

索菲模糊了大概範圍，告訴了扎克。扎克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不過，對於如此善解人意的扎克，索菲感覺好像也能跟他聊聊。

「這麼晚了還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

這番話在索菲耳中聽起來，多少有些自我安慰的味道。

「你怎麼連這個也知道……是誰告訴你的啊……」

搬家工作本身倒是不難，打包好行李運過去就完事了。而且所有的行李上一次也都運過了，想必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而扎克也深深地點了點頭。

勇者抿緊了嘴脣，那份沉默同時也是無言的肯定。

「勇者大人，您是不是想起來了些什麼？」

兩人畢竟共同生活了兩個多月，扎克輕而易舉地就看穿了索菲的心事。

「是不是公主殿下祕密委託給您的那件事情？」

「雖然不能細說，但是我五十年前曾經接到過來自這個地方的委託」

勇者被罪惡感所苛責，被激烈的後悔之炎所焚燒，已經到了需要抱頭責備自己的程度。而如今的勇者……看起來實在難以令人聯想到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扎克神情微妙地說道。

索菲一開始也想到了會不會是這些原因，所以問過勇者了。

將所有行李都打包到寶箱怪裏面之後，索菲回到了王都的店裏。

但也不能說因爲是別人的私事就完全不管不問。

下次得好好教訓一下那個女人才行了。

扎克皺起了眉頭。

「真的是在這裏嗎？」

「……我看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寧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索菲恍然大悟，也許還有風俗習慣這方面的原因。

「那條村落是在五十年前落成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他的故鄉」

「半年的話倒也不太奇怪。比方說鄰里矛盾或者是房子有問題之類的……」

正如扎克所言，時隔半年就再度搬家並不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只是勇者不願提及自己的動機，新地址還是一片荒地，實在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索菲接過了扎克遞來的小袋子。

「謝謝」

◆

「剛纔我也說了。你沒有錯，這條村子裏的大家也沒有錯，村子的環境，新住址，什麼問題都沒有」

「那是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委託。光是建造村落這一點就已經足夠奇怪了。公主殿下甚至連植物的種類、屋頂的朝向等各種細節都有要求。而且她還說，就算掏空自己的私人財產，也要建造出那個村落」

前些天，索菲給勇者寄去了能讓記憶復甦的藥物，而沒過多久索菲就收到了勇者的搬家委託……不管怎麼想那種藥都是事情的開端。

但是勇者予以了否認，只說都是自己不好。

在送了藥和接到搬家委託之間幾乎沒有什麼空隔。而且考慮到信件的投遞也需要時間，勇者很有可能是在找回了記憶的瞬間，就決定要搬家了。

勇者給出的新地址是一塊距離村落稍遠的荒地。那裏沒有城鎮也沒有街道，但這並不意味着那是一片不適合開荒的土地。而勇者正是打算從富饒和悠閒的故鄉搬到這個不毛之地中去。

和酒場豐富的王都不同，村子裏的夜晚一片昏暗和寂靜。索菲依靠着村民家中漏出來的微弱光亮，走在昏暗的小路上。

「……沒有，這倒不是你的錯」

扎克看到索菲的模樣，思索片刻後說道。

找到了勇者的家之後，索菲敲響了大門。

「嗯，拜託了」

可是，如今卻大相徑庭。

「這是仙貝。你就好這口對吧？我聽那個鑽頭髮型的女孩說的」

畢竟索菲有保密的義務，因此扎克的態度令索菲很是感動。

「那個委託是希望我能在王都的西邊建造一條小村落。已經退出現役許久的我拒絕了那個委託，但我還是聽說有人接受了委託並且完成了建築……而你說的村落大概就是那裏。我當時還挺在意委託的內容的，所以就去調查了附近的土地，所以不會有錯的。那裏也只有這麼一條村落」

索菲低頭道謝，順帶着遮住自己紅透了的臉。

「您是喫了我給您寄的那種能讓記憶復甦的藥物對吧？這纔是你想要搬家的原因吧？」

而且公主殿下會參與到其中也很詭異。

「我也不太清楚詳情，但我那個朋友說理由都在自己身上……但是，他並不是那種會惹出麻煩來的人」

索菲的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扎克不要把這些事情當真，聽過就算了。

過了一陣子，門開了，一位老婦人走了出來。

「您說的這些問題貌似都沒有」

「搬家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我會在新地址等着你。我已經讓熟人在那裏建了一間小屋子。到時候就麻煩你幫我把行李都給運過去」

聽起來好像是在這條村子裏一刻都不願多待了。

「是的，剛好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讓我很頭疼……」

「我偶爾路過這附近，就來看看你，這是給你的」

也許勇者是沒能適應當地的風俗習慣，或者就是太久沒回去，故鄉的風俗習慣已經發生了變化。索菲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從櫃檯下取出了地圖。

「……我能問問那條村子在哪裏嗎？我還在現役的時候，曾經在全國各地都巡迴過。我想我對很多地方的獨特風俗都比較熟悉」

熟悉的矮人族老者走進了店裏。

「錯的人是我自己而已……全都是我的錯」

當天夜裏，索菲再一次來到了那條村落。

扎克面露難色。

「在這麼短時間裏搬了兩次家，你心裏估計也不好受。不過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勇者深深地低下了頭。

（……勇者找回來的記憶裏面一定有問題）

「那條村子在王都的西邊，差不多是這個位置……」

「這裏就是你的店鋪嗎……雖然看起來挺老舊的，但是保養得很好，確實不錯」

「對了，我都忘記感謝你給我做了那種藥了。因爲你的藥，我也終於是找回了自己失去的記憶……關於這一點，我對你還是十分感謝的」

既然如此，索菲自己就是當事人了，甚至可以說是責任方。

「……抱歉」

「……七十歲」

「那個，不好意思，但願我不是幹了什麼多餘的事情……」

「您是……索菲小姐？」

「工作上的事情那我就不太方便過問了」

……老實說，索菲有些無法理解。

就在索菲百思不得其解之中，門鈴響了起來。

搬家委託的內容實在是過於無厘頭了，就這樣推行下去也讓索菲心存牴觸。

「搬回去之後馬上又要搬走嗎？時間大概間隔多久？」

「半年」

也許是太想懲罰自己，勇者用力地緊咬牙關，甚至抱住了頭。

這樣一看，確實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工作委託。

「嗯？」

「扎克先生，我有一個朋友……」

裏面裝着的是……

在他把一切都給回想起來的瞬間，他就已經下定決心要馬上離開這條村子。

「……瞭解。那我明天就幫您搬家」

「索菲，你說的那個朋友，現在幾歲了？」

他到底想起來了些什麼呢……

這件事情索菲也有所耳聞。

「……那個」

◆

彷彿是在極力地安撫着某些難以抑制的衝動一般。

「我有一個朋友，他時隔數十年，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到了自己的故鄉。而故鄉的人們也非常溫柔地接納了他。可是，他卻突然間又提出來說想要搬走，你覺得他這麼着急想搬走的原因是什麼？」

在故事以及戲劇中登場的勇者無論何時都閃耀着光芒。即便深陷絕望，他最後也能鼓起勇氣，散發出耀眼的輝光。

太過輕易地去插手別人的私事有些時候不是一件好事。

店裏總是保持着清潔，儘管建築物本身因爲老舊而修繕過幾回，但是索菲也並沒有打算要去改變原來的那種氛圍。

「嗯。這是從爺爺奶奶那裏繼承下來的，我引以爲傲的小店」

「有什麼事情嗎？兄長大人的行李您應該已經全部打包完了」

勇者回到故鄉之後便和自己的妹妹住在一起，而面前的這位老婦人就是勇者的妹妹。

今天早上，索菲在和勇者打過招呼之後，就把這個家裏勇者的所有行李都給打包到寶箱怪裏面了。當時索菲也和老婦人見過面，寒暄了一兩句。

當時索菲心裏面並沒有什麼想法——但是現在完全不同。

看到面前這位露出了溫柔和藹笑容的老婦人，索菲表情生硬地說道。

「我今天是想問問你關於勇者大人的事情」

寂靜的夜裏，索菲的聲音十分通透。

「這裏其實不是勇者大人的故鄉吧？」

老婦人的眼神頓時有些躲閃。

可是她馬上就恢復了原來那副溫柔和藹的表情。

「這裏就是兄長大人的故鄉哦？」

「不。這裏其實是艾琳公主殿下打造出來的村落對吧？」

這下，老婦人也終於是無法再隱藏住自己的動搖了。

說不出話來的老婦人嘗試着想要解釋些什麼。可是她好像也認爲一切都爲時已晚，嘴巴一張一合，沉默良久過後……她嘆了口氣。

「……是的。看來你意識到了」

老婦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進屋說吧，把事情解釋清楚需要一些時間」

「……打擾您了」

索菲順從地進入了老婦人的家裏。

老婦人的家對於兩個人生活而言剛剛好。可是勇者已經離開了這裏，如今只剩下了老婦人自己一個人。由於行李全都打包走了，兩間房裏都空落落的，夜晚的寂靜更是讓屋裏瀰漫着寂寞的氣氛。

這裏的人們都是出於某種原因，才僞裝成了勇者的同鄉。

在老婦人的催促下，索菲坐在了客廳的椅子上。

但是，唯有一點索菲可以理解。

這毫無疑問是堪稱壯烈的決心。

「宰相一開始是反對的，因爲他說與其建造一個虛假的故鄉，還不如給我一段美好的下半生，讓我能夠忘卻自己的故鄉」

勇者搖了搖頭。

可是，勇者並不是希望他們對自己感恩戴德才去救人的。

艾琳公主殿下覺得勇者實在是太過可憐，她認爲勇者需要有一個故鄉……需要能夠確認自己守護的東西是否安好……即便一切都是虛假的。

勇者說「沒準殿下您比我還了解我的故鄉呢」的時候，公主殿下露出了極其悲傷的神情。而那並不是因爲勇者失憶了——而是因爲公主殿下知道勇者的故鄉是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虛假之物。而公主殿下身爲建造者，自然對那裏瞭如指掌。勇者並不是忘記了，而是從一開始就對故鄉一無所知。

因爲面前的老婦人有着十分慈祥的眼神。

「我知道一旦回到故鄉，就會放跑面前這個千載難逢的打倒魔王的機會。可儘管如此，我知道故鄉陷入戰火之後，也確實是無法專心戰鬥……所以我就拜託隊伍裏的魔法師，讓他爲我抹除了關於故鄉的記憶。這都是爲了捨棄迷茫，專心和魔王決鬥」

天真而又愚蠢的民衆很有可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可是，其實我們也同樣心急……在漫漫長征路上，我們也同樣承受了數不清的犧牲。在旅途的盡頭，我們總算是找到了能夠直搗黃龍的機會，能將魔王逼到這份上其實已經可以說是一個奇蹟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不把握住的話，很有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打倒魔王了。就算是爲了那些犧牲在長征路上的夥伴們也好，我們也絕對要在這裏將魔王打倒……當時的我們從來沒有動搖過自己的決心」

村裏的人們全都是勇者過去在旅途中救下來的人。他們很想回報勇者的恩情，於是便成爲了公主殿下這個計劃的協助者。

老婦人的稱呼方式也發生了改變，她不再說「兄長大人」，而是「勇者大人」。

村民們的心意和勇者的心意……其實都沒有錯。

◆

勇者無視了陷入戰火中的故鄉，一往無前地來到了魔王面前。就連魔王也都一定會驚訝。

「這也怪不得它……因爲魔王也沒想到我會冷血地拋棄自己的故鄉，和它捨命一搏」

「……這麼說來，宰相大人曾經說公主殿下是一個僞善者呢」

勇者深深地嘆了口氣。

「維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勇者大人你是爲了解放他們，才搬到這裏來的嗎？」

勇者應答的聲音有些無助。

勇者當時只說自己覺得很不可思議……而這個疑問如今也已然解除。

「希望你不要有什麼奇怪的誤會……不過事已至此，我就告訴你好了」

「你真的要住在這裏嗎？」

夥伴們也肯定勸過勇者很多次。

那裏是一片除了枯木和碎石以外便沒有其他東西的荒野。

索菲甚至無法想象公主殿下迄今爲止的那些苦惱。

勇者繼續說道。

勇者凝望着某處，眼中彷彿倒映出了那久遠的過去。

不是「失憶」，而是「抹除記憶」。

「艾琳覺得這樣的我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就爲我建造了一個虛僞的故鄉，就是那條村子」

而結果就是勇者的存在以娛樂和文化的形式廣爲流傳，宰相的這一行動也恰好助推了國家的復興。

「……是的」

魔王軍僅有一次入侵了本國領土，而且也只是攻擊了一個小小的村落。路易斯說村裏的居民全都完成了避難，沒有出現人員傷亡……這大概是虛假的信息。

「不是」

得益於此，如今所有的民衆都對勇者感到仰慕。

過去，這裏也許有過十分安穩平和的景色。可是勇者揹負着自己摧毀了這一切的自責。

老婦人已經將一切告訴了索菲。

中途傳來了小動物的叫聲，索菲望了過去。

你到底是爲了要保護些什麼才戰鬥的——魔王一定有過這樣的疑問。

但是那個原因絕非是出於惡意。

老婦人這樣說着，也坐到了桌子的對面。

他的表情十分冷峻，甚至令人驚恐。

……這麼想來，公主殿下當時的模樣也很奇怪。

「你都知道了？」

魔王軍爲了阻擋勇者的步伐，襲擊了勇者的故鄉。

勇者的故鄉消失在了這個國家的地圖上，也消失在了勇者的腦海中。

勇者的聲音十分生硬，彷彿是在告訴索菲這件事情不容置喙。

老婦人直直地凝望着索菲，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正如你所說的那樣，這裏確實不是勇者大人的故鄉」

「您的行李到了」

「……他們是以前被您救下來的人民」

「可是在聽說故鄉遭遇襲擊的時候，我的劍刃卻變得不再鋒利……我也無法集中精力在面前的戰鬥上。所以…………」

「我來到這裏，是爲了直面自己的罪孽……我害死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又有何臉面過上那種安穩平和的生活呢」

在漫長旅途的盡頭失去了自己的故鄉，就連記憶也失去了，如此壯烈的事蹟甚至還被隱藏在了歷史之中。

「勇者大人」

「嗯……等你很久了」

「在那之後，我打倒了魔王，回到了這個國家。可是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故鄉，而我的故鄉……也像你如今所見到的那樣，化爲了一片燃盡的荒野，早已無人居住」

漫長的沉默過後，勇者坦白了一切。

「嗯……宰相雖然人不機靈，但確實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人」

可諷刺的是，這更加令勇者感到疲勞，而宰相併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勇者微微握緊了拳頭。彷彿是回想起了當初的記憶。

但是，索菲還是向勇者問出了那個問題。

勇者之所以會得出沒辦法帶上維姆的判斷也可以理解。這裏塵埃漫天，視野極差，而且地面也滿布龜裂，行走困難。在這裏是很難把小狗養好的。

儘管是爲了打倒魔王，可勇者還是選擇了犧牲自己故鄉的家人和朋友。

「嗯」

第二天，索菲按照約定，前往勇者的新地址。

勇者決定要將一切都給和盤托出。

看來宰相也是知道勇者故鄉內幕的人。

可他們還是選擇了要一往無前。討伐魔王的旅途從來都是那麼的慘烈。生在和平年代的索菲自然沒有資格去過問這樣的選擇是否正確。

「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其實，勇者大人真正的故鄉——」

這也許纔是兩人之間原本的關係。

不知道是不是索菲的錯覺，勇者好像比之前更加窘迫了。

那條村子裏的居民並不是勇者的同鄉。

「我並不是勇者大人的妹妹。而且這條村子裏的所有人也都不是勇者大人的同鄉……基本上算是陌生人」

勇者用冷冰冰的視線凝望着面前的荒野。

勇者真正能夠回去的地方早已不存在了。

那是一隻白色的小狗，它睡眼惺忪地望着索菲。

「就在討伐魔王的旅途即將進入終局之戰的時候，魔王想出了一個作戰方案。那就是襲擊我的故鄉……也許是因爲部下不斷地被我們擊殺，魔王也急眼了吧。它認爲只要來偷家，我就一定會中斷討伐之旅，回去保衛故鄉，它的目的就是爲自己爭取時間」

這隻小狗貌似是勇者從公主殿下那裏收養的——

公主殿下時至今日也依舊愛着勇者。

其實有很多人都犧牲了。

「……因爲這裏，纔是你真正的故鄉對嗎？」

「正如你說的那樣，這裏纔是我真正的故鄉」

當時聽到宰相那句「就算回到故鄉也沒有任何的意義」的時候，公主殿下之所以會那麼的激動，也是因爲不希望讓勇者知道他真正的故鄉早已毀滅了。

「之後，這件事情也被隱藏了起來。之前也說過了，爲了向世人傳誦我的事蹟，我的人生也被加工潤色了許多。可是我現在想來，只覺得那樣做是正確的。如果人們知道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其實是一個如此不堪的人，想必這個國家的人們也不會安心吧。倒不如說會讓人們更加恐慌」

「…………我抹除了自己的記憶」

村民的思想覺悟是真切的。他們打算一直扮演同鄉的角色，直到勇者壽終正寢。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將自己的一生都用於回報勇者的恩情。

男人轉過了頭來。

「我很感謝他們的心意，只是，真的沒必要爲我這樣的人做到這份上」

勇者眺望着面前的荒野，說道。

「你應該也知道了，那條村子裏的居民……」

這纔是真相。

視線的前方是一間小房子。它漂亮得和這荒蕪的景色並不相襯，因此一眼就能看出來就是勇者拜託熟人新建的住宅。可它的漂亮也不過是因爲剛剛建造完沒多久，所用的木材其實能看出來並不昂貴。這樣的房屋過不了幾天就會變得破破爛爛。

（……路易斯先生之前說的那個被摧毀的村落，應該就是勇者的故鄉吧）

勇者睜大了眼睛。

「說是沒法把它帶走，所以就拜託我養在這裏」

勇者以前也提起過這件事情。

「和魔王對峙的時候……魔王用一種彷彿是在看怪物般的眼神打量着我」

「……這片土地時刻告誡着我」

勇者注視着那片空無一物的荒蕪大地，決心贖罪。

◆

面前的荒野過去也曾是一個綠意盎然，充滿生氣的村落。

這裏有農田、有人家，儘管是一條很小的村落，可人們依舊幸福地生活在這裏。在農田裏採到的蔬菜異常水潤，從井裏打上來的水也是那麼的清澈通透，儘管宰殺家禽令人有些於心不忍，可還是會有大人告訴孩子們這是爲了生存。

大人和孩子們都在這條村落裏過着安穩平和的生活。儘管和大城市不一樣，這裏有着諸多不便，可這裏的生活絕不痛苦。大家守望相助，共同生活，這是一條低調而又幸福的村莊。

可是，這裏如今早已滿目瘡痍，化作了一片不毛之地。也許沒有任何人會想到這樣的地方來，過去那個和平的小村落已經變成了一片無人問津的孤獨土地。

——你們一定很恨我吧。

因爲我成爲了勇者，所以這條村落才遭到了襲擊。

——你們一定很痛苦吧。

村民們一定不是簡簡單單地遭到了屠殺。魔王的目的是爲了讓我回來保衛故鄉，因此那羣畜生一定爲了吸引我的注意力而對村民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拷問。

——你們一定很難過吧。

普通人是無法承受拷問之刑的，人的心會先於身體一步死去。

——你們一定很不解吧。

村裏還有很多年幼的孩子。他們一定到最後，都沒有發現是因爲勇者，才讓自己承受了這樣的痛苦。

「全都是我的錯……」

沒有任何人期望過這樣的未來。

包含勇者自己在內，沒有人期望過這樣的未來。

而事實就是，村民們遭到了屠殺，這條村落的存在也被從歷史中抹除了。爲了向後世傳誦勇者的功績，堪稱勇者污點的這條村落也被抹去了存在。

那些犧牲的村民們被當做了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的人。

這都是勇者的錯。

世上一定存在着某種可以證明它的東西。

都是我的錯…………

「……斯溫」

勇者有些疑惑。

情景魔法結束了。與此同時索菲頓時渾身冷汗直流。這個魔法本身在難度極大的同時魔力消耗也很嚴重，索菲的魔力險些耗盡，幾乎已經到了要暈厥過去的地步。

「對如今的勇者大人您而言，這是必須的……請您將眼睛閉上」

如果村民們知道自己死期將至，可依舊不後悔曾經爲勇者而感到過自豪的話，那麼他們就一定想象過，想象在那並不久遠的未來，勇者得知了故鄉毀滅之後陷入絕望的場景。

「……」

而這羣幻影翻開了家裏的地板，把某樣東西埋進了土地面。

即便泥土嵌入了指甲之中，索菲也還是一個勁地挖掘着地面。於是……她的指尖觸碰到了某樣東西。

索菲拿起了那個箱子。

可是，收穫也同樣是巨大的。

「……信？」

死亡確實是一件無比痛苦的事情。

因爲她是——魔女貨拉拉。

也許這是下意識的舉動。被罪惡感所苛責的勇者還是在這一瞬間恢復了以往那般溫柔和平穩的氣質。

就算全世界都想要讚頌勇者……故鄉的人們也都在憎恨之中痛苦地死去了。

索菲這樣思索着，儘管勇者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村民們那模糊的輪廓開始顯現，他們的頭髮沒有怎麼打理過，肌膚也沒有怎麼做過防曬，因此都髒兮兮的。人們身上的衣服十分老舊，可是卻充滿了生氣，也許是因爲經常幹農活，人們都十分強壯，眼神也是剛健有力。這是一種在王都居民身上感受不到的魄力。

◆

「嗯。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父母從旅行的商人那裏買回來的玩具都放在這裏。有木頭做的劍，還有一些魔物的玩偶之類的……好久不見了」

勇者之所以會如此自責，也許是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卑劣吧……可是，村民們也許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心中也依舊懷着對勇者的自豪。

「………………找到了」

「村子裏出了一個勇者，對村民們來說也一定是一件無比自豪和光榮的事情。我想，這份自豪直至他們人生的最後一刻也從未消失過」

「——情景魔法」

勇者和索菲都有些不忍直視如此慘絕人寰的光景。

這並非只是單純的安慰，少女想要去證明這一切。

勇者有些驚訝。

「你是在窺探過去嗎？……別這樣做了，不要再去揭露過去的慘狀了」

索菲和勇者一起追趕着他們的幻影。

進入家中的村民裏貌似有一位就是勇者的母親。

索菲注入大量的魔力，重現出那些足跡的主人。

聽到少女的這句話，勇者露出了微笑。

箱子裏放着很多的信。

他拿着信的手也在顫抖，不知道是不是指尖的感觸也隨之消失了，信件輕輕地飄落到了箱子裏。

「我不應該……成爲什麼勇者的」

可是，在這之中——

「也許我們可以去找到答案」

悄悄回到家裏藏起來的他們已經是遍體鱗傷，喘着粗氣。血從他們的口鼻和腹腔中不斷滲出。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你在幹什麼」

「這是……我們家以前的玩具箱」

由魔力構成的村民們的幻象開始動了起來。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索菲看見了很多人的足跡。

「勇者大人，您的母親和村民們在死之前把這個東西埋在了地底下」

村民們被魔王軍大肆地屠殺。

面前從事搬家公司的少女這樣說道。

勇者點了點頭。

勇者決定要注視下去。

有幾位村民偷偷摸摸地回到了家裏，不讓魔王的下屬發現。

勇者的聲音都在顫抖。

一定會留下某些東西的。

少女揮舞着法杖。

過去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定都爲勇者而感到無比的自豪。光是和勇者生活在同一個地方，他們也一定能產生奮勇向前的心情。

等找到了那個決定性的光景之後，再將其傳達給勇者吧。

這個村落在被魔王軍摧毀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居住過了，那麼這些足跡就只可能是曾經的村民們——也就是勇者的同鄉。

索菲馬上開始挖掘那羣幻影埋過東西的地面。

人生中的相遇與離別數不勝數。剛開始人們都會感到恐懼與不捨。可是最終也都會下定決心，向前邁進。

索菲維持了這個魔法一陣子，地面上便出現了好些足跡。

即便無法逃離的死神來到眼前，人們也依舊愛着勇者。

「——情景魔法」

勇者露出了微笑。

索菲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她纔會覺得勇者獨自陷進悲傷裏面是有些不對的。

隨後——他們便釋懷地笑了笑，復原了地板。

某些能讓絕望的勇者重燃希望的東西。

泥土十分堅硬，可是在魔力已經快要枯竭的當下，索菲無法依靠自己的魔法，因此只能徒手猛挖。

勇者朝索菲問道。

……這麼說來，面前的少女並非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搬家公司。

她只是想要安慰自己而已。勇者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只是想要尊重這位少女的心意。即便那份心意只是如此空虛和隨意的話語。

可是……人的意志也絕不軟弱。

「打開看看吧」

可是，少女卻——

勇者想要把信給撿起來，可是卻在中途猶豫了。

「……將我從王都裏帶出來的人是你，我很感謝你，所以這次姑且相信你一次」

也許換一個別的人來當勇者，就不會招致此等悲劇了。

村落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經毀滅了。可是，只要村民們生活過的痕跡有一絲的留存，那麼魔力就能擴張那些痕跡，重現出當時的情景。

什麼拯救了世界的英雄，愚不可及。

看到那個被泥土給弄得髒兮兮的箱子，勇者無比驚訝。

勇者拿起了那些信，上面寫着寫信人的名字。

如果村民們直到最後都依舊愛着勇者的話——

索菲在上次圖書館搬遷的工作裏學到了一些和記憶相關的魔法。而在這其中，就有一個能夠喚醒土地記憶，並且將其可視化的魔法。

被埋進土裏面的是一個冰冷的金屬箱。

村民們直到最後都團結一心，抵抗着魔王軍的侵略。可是他們面對魔王軍卻束手無策，最後落入了敵人手中，在承受了極大的痛苦之後悲慘地死去了。

而這些村民們的身影——逐一從膝蓋處開始崩塌。

已經領悟到自己命不久矣的村民們，最後留下的東西是——

「我不應該……成爲什麼勇者的」——在聽到勇者這樣說的瞬間，索菲覺得有些不對。

索菲用遍佈泥濘的雙手捧起了那個箱子。

將魔力注入土地之中，重現過去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們的情景。

「玩具？」

人們死去了。

而這，是勇者未曾知曉的魔法。

「……媽？」

（一定……有某種東西可以證明的）

「我不這麼認爲」

索菲道了個歉，可是並沒有中斷魔法。

「……抱歉」

「你能念給我聽嗎……我不敢自己看」

「……好的」

索菲謹慎地開始念起了那封信。

「——致勞埃德」

信件以這樣的一句話作爲開頭。

致勞埃德。

你離開咱們村子已經快有五年了吧。

大家剛開始其實都挺不安的，不過你好像還幹得挺不錯的。

雖然你這人很努力，可是也經常會因爲太過努力而缺少睡眠。

你可得給我好好睡覺。村裏的老奶奶都說這是長命百歲的訣竅。

斯溫

索菲將信念完之後，平靜地望向了勇者。

勇者顯得極度錯愕。

「……就只有這些嗎？」

「……是的」

索菲點了點頭，勇者詫異地望向了箱中的信件。

「……還有其他的」

索菲拿起第二封信，唸了起來。

致勞埃德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雖然我很希望你能回來一次，可你還是一直在外打拼呢。

而是結束了漫長旅途，終於回到故鄉的……一介村夫。

不過是極其尋常和溫暖的話語。

大家都很支持勇者。

不過，媽媽永遠愛你。

歡迎回家。

每當夜幕降臨，勇者心中那種事業未竟的不安都會悄然復甦。

村裏的大家都是這樣想的。

愛莎

其實在你離開村子裏之後，我開始練習怎麼做菜了哦。我現在廚藝可好了！

而勇者的家人也十分理解他日後會產生責任感，被罪惡感所苛責。

一定因爲那就是你的強大之處吧。

兒啊。

最開始雖然是我比你強，可現在你已經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請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索菲平靜地望着勇者。

這裏沒有任何人希望你感到悲傷。你爸爸和艾瑪雖然沒有給你留下信，但他們也是一樣的。

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用玩具劍玩耍的事情嗎？

這是一封無比了解勇者的信件。

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夥伴。

那裏只有愛情與溫柔，沒有任何的憎惡。

面前的男人早已經不是什麼勇者。

對於爲了直面自己的罪孽纔來到這裏的勇者而言，這是一件極度難以理解的事情。

勇者的聲音顫抖着。

米卡

前陣子咱們村裏的田有收成了。

我知道你其實是個愛哭鬼，總是偷偷地掉眼淚。

漫長的討伐魔王之旅。功成名就後名爲「勇者」的束縛。

勇者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戰鬥得辛苦呢。

索菲彷彿聽到了勇者心中的吶喊聲。

你還好嗎？

致勞埃德

爲什麼沒有人來斥責我呢。

勞埃德驚恐地讀起了那封信。

「爲什麼，爲什麼……」

你一定會喜歡的。

勇者將雙手都伸進箱子裏，抓出了那些剩餘的信件。

白色信封的角落上沾着早已變爲褐色的血液。

所以我也會將你視作心中的自豪，直至最後一刻。

那是一趟不知死神何時降臨的旅途。

「斯溫……其實我也很不安的！有無數個夜裏我都輾轉難寐，可我還是努力地戰鬥過了……！」

你啓程離開之後，我和村裏的大家聊了聊，開始去找旅行的商人買報紙看了。

甚至不僅僅是勇者的母親。

那是最後的一封信，勇者凝望着上面的那個名字。

大家都很擔心勇者。

你也足夠辛苦了。

你一定會永不言棄地戰鬥到最後一刻吧。

謝謝你能夠成爲我們的兒子。

如果你以後遇到什麼艱難痛苦的事情，想要回來了，那我們永遠在這裏等着你。

「不可能的！一定會有人責怪我的！一定會有人恨我的！！」

所以，你可千萬不要覺得這是你自己的責任。

不過，你這種一往無前的樣子，也許的確很有勇者的風範呢。

你已經很努力了。

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覺得非常開心。

勇者拼命地在箱子裏翻找着，他的指甲刮過箱底，發出陣陣聲響。

剩餘的其他信件也是完全一樣，沒有勇者所期待着的責備與憎恨。

「爲什麼，會是這樣……」

勇者依舊驚訝。

好久不見，已經快有五年了吧？還是說更久？

因爲這裏，是你的家。

信裏並沒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內容——真的只是極其普通的家長裏短。

這時，勇者停手了。

致勞埃德

採摘到的蔬菜果然很好喫呢，勞埃德你也很喜歡吧？

在一切都劃上句號之後，勇者會帶着絕望回到自己的故鄉——他的母親早已預料到了一切。

我有好幾樣菜的菜譜都很喜歡，就放進箱子裏了。

你辛苦了。

我知道你其實是個膽小鬼，卻拉着大家不後退。

信中除了愛情與溫柔，別無他物——

偶爾也給自己放個假吧，就算是勇者偶爾去玩玩也是一種選擇。

雖然很想親口和你說一句「歡迎回家」，不過還是用文字的方式轉達吧。

因爲大家都很想知道你在外面過得怎麼樣。

爲什麼——

他們只覺得勇者是自己的一位鄰居。他生性努力，喜歡喫田裏的蔬菜，偶爾也會軟弱和退縮，可總是忘記讓自己休息一下，他愛哭，膽小，可依舊會直面前方的險惡……只有村裏的人們瞭解勇者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然而，信中的內容——

世人都認爲勇者是一個樂觀開朗積極向上的英雄，可是這條村裏的人們不是這樣。

夏克

克麗絲

接近崩潰的勇者眼中泛着淚花。

他的雙眼滿布血絲，讀起了剩下的信。

如果大家都知道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致勞埃德

你以後有機會也嚐嚐看吧。

勇者爲了隱藏住這份不安，努力地將其封存於心，專注於眼前的戰鬥。

「……媽」

「愛莎……我還記得的……！是啊，我很喜歡咱們村子裏的農田……在旅途中我也無數次地懷念過……！」

每當在外風餐露宿，勇者都會思念自己的故鄉。

他的嗅覺和味覺都在追尋故鄉農田中的作物。

縱使漫長歲月變遷，這份感覺也不會磨滅。

「米卡……抱歉，我一次都沒能回來……！可是，如果我回來了，就意味着我屈服了……！！是你們的溫柔包容了我……！！」

勇者不止一次地心生退意。

他甚至不下數百次地想過要找人來繼承勇者的名號。

因爲他知道，故鄉的人們一定都會原諒自己的。

可是也正因如此，勇者從未回到過自己的故鄉。

「夏克，我還想和你繼續玩耍呢……！其實我對於戰鬥真的沒有任何興趣……！！我只是喜歡和你一起玩而已啊……！！」

經歷過真正的戰鬥之後，勇者終於知道，自己想要的並非是刀光劍影。

勇者不需要強大，也不需要名譽。

只要能和故鄉的兒時玩伴一同歡笑戲耍，便已經足夠了。

「媽……我回來了……媽！！」

偶爾會衝您發脾氣，對不起。

總是讓您操碎了心，對不起。

可是，勇者還是想要聽到那句話，即便只是一次也好。

那句在心中期待已久的話語。

如果村裏的人們從未憎恨過自己。

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也希望聽到的那句——

勇者那無比漫長的旅途，終於落下了帷幕。

「……是那個銅像對吧」

銅像告訴勇者。

◆

「討伐魔王的旅途可慘烈了，我很少這樣子笑的……不過，放在這裏剛剛好」

索菲知道這個行李究竟是什麼。

落淚後的勇者平靜了下來……他決定重新直面自己的故鄉。

「嗯……不管怎麼看，這纔是回到了故鄉的勇者呢」

寶箱怪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裏面行李給吐了出來。

他的聲音裏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已經直面了故鄉和現實的勇者，一定能夠做到吧。

「不過，有一樣東西我想要留在這裏……抱歉，你能拆一個行李出來嗎？我想應該就是最大的那個……」

——歡迎回家。

「這次，我想和他們構築平等的關係」

勇者回想起了那條村子裏的人們。

勇者銅像溫柔地微笑着。

「雖然來回折騰你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回到以前的那條村子裏」

「最大的那個……我知道了」

索菲望向了那尊銅像的面容。

基座由高級的岩石切割打造而成，而基座上方則是一尊散發着光芒的勇者銅像。

「這也是一種選擇」

「索菲」

「這東西是真的找不到地方放。而且雖然我沒跟陛下說過，但是這尊銅像的臉和表情都讓我覺得很怪。被美化得太厲害了，所以不想放到離自己太近的地方。」

勇者四處環顧，心滿意足地凝望着那尊銅像。

「是的，陛下送給我的銅像」

不再是施恩者與報恩者的關係……而是彼此之間作爲普普通通的村民去相處，這貌似就是勇者的想法。

勇者呼喊着索菲。

那是一個用布包裹着的行李，高度幾乎是索菲身高的兩倍，有成年男性的兩個肩膀寬。重量也是驚爲天人。

今天索菲原本就是來完成勇者的搬家工作的，因此並沒有其他事情要做。而且幸運的是行李也還沒有從寶箱怪裏取出來，只要運到村子裏就可以了。

「我回來了……！！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這纔是你應有的姿態。

索菲召喚出了寶箱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