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

南風候鳥二號街，正值中午，烈日當空，毒辣陽光宛如完全放開手腳，紛紛從高空傾注而下，讓行人不禁汗流浹背。

但前提是，這裡不是風之東國。

拉格維德，微風之息學院上方的巨大風車，除了有傳輸純粹魔力粒子到全國以外，還擁有驅暑的作用，微風吹拂的所到之處，仍舊會殘留陣陣涼意。

四人隨意打算隨意找間餐廳解決午飯，剛入座下單後不久，米娜就唉聲嘆氣，抱頭苦惱，仿佛對剛才一時衝動買下銀戒指感到後悔。

「嗚嗚，我居然放棄了狗眼看人低項鍊，我的主角逆襲之路要越來越遠了」

「那對銀戒指總比你那條狗屁不通的項鍊，要有用得多」

「喂喂，說得真難聽呢，那條項鍊在冒險者圈子可是很有用的」

四人扭頭望去，只見珍妮那副健碩堅壯，肌肉仿佛快要撐破衣服的強壯身體，在這間以文靜著稱的咖啡店中，顯得很是格格不入。

「不介意我入席吧？」

「欸？啊，嗯」

「珍妮，店舖怎麽了？」

「午飯時間總得出來吃飯嘛，店長，來一個燒肉套餐」

「噢」

咖啡店店長站在櫃檯，輕車熟路的應了一聲，其後又再回到後台廚房準備餐點，珍妮則隨便拉了套桌椅，和他們四人併成一桌。

周遭零零散散的顧客宛如司空見慣，主動讓出空位來，米娜見狀不禁問道。

「珍妮小姐，是常客？」

「沒錯，我可是在這條街做生意的，想不熟絡也難，這裡大部分人都來過我店舖買東西，所以呢？為什麽會後悔沒買那條項鍊？」

「嗯，因為裡面肯定有位老爺爺，然後他會傳授我各種逆天功法，最後我歷盡滄桑，終於得以報仇雪恨」

「……米娜，你和誰有仇嗎？」

「就是這點！微風之息的人都太友善了！特等班沒有一個人把我當成渣滓，也沒有人跑來次等班狠狠數落我一番，所以我才不得不靠那條項鍊！」

『要不今晚再加上你被催眠的設定？』

就算內心已經知道阿諾是在和自己演小劇場，但阿尼絲就是忍不住想像丈夫被自己催眠的場景，使她有那麽一點點想趕快回家。

面對阿尼絲毫無破綻的話術，阿諾自知有理說不清，他默然片刻，下定決心，把阿尼絲拉到街外一個其他人看不到的角落，決定實施許久沒做過的無呼吸連打。

「那魔法很強？」

「別理會他們」

「別說，還真有，有一種催眠魔法的魔導具，可以長時間改變一個人對某種事物的認知，但只有一件，叫搖擺之鐘，現今下落不明，據記錄上次出現已是一百年前」

她剛一入座就渾身脫力，軟弱無力的依偎在阿諾身上，他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撫摸著阿尼絲的頭，神色自若朝三人平靜說道。

「我什麽都沒說哦？」

「繼續吃飯……阿尼絲」

「不對哦，姊姊，你應該要問，那魔法很色情？」

「……你妹妹病得不輕啊」

五分鐘後，阿諾帶喘著粗氣的阿尼絲回到座位，只見後者臉頰泛紅，雖然喉嚨依舊見得到疤痕，但此時吻痕卻更加明顯，嘴角邊緣還殘留拉絲的唾液。

除了珍妮以外的兩人，縱使知道阿諾做了什麽，但都不知為何就是大受震撼。

『……你就算得到我肉體，也不會得到我的心！』

再配上堅毅不屈的騎士設定，然後仔細品嚐丈夫從屈辱到屈服的表情。

米莉第一次揣摸不到自家妹妹的心思。

『等等！！你妻子還沒做好心理準……』

「是，請問有什麽魔導具能幫她恢復正常？多少錢我都會攢的」

「那很有可能變回魔力迴路了呢」

但那樣的話，又解釋不了匠士冒險者的決心。

「那為什麽要捂住臉？」

「……不，沒事」

米莉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自家妹妹會有這種想法，雖然禁忌之子經常受到歧視，但由於人類需要大量兵力，處境其實並沒有太惡劣。

阿尼絲一邊張開小口，吃下阿諾投餵過來的飯菜，一邊在發聲書上按了幾下，裡面毫無感情的嗓音搭話道。

也有一種可能，從魔力測定開始，米娜就想通過這一點來逃避現實？

就連端著托盤正要送餐的店長，正在餵食的阿諾，都對米娜肅然起敬，朝她微微行了一禮，米娜同樣嚴肅的回了一禮。

「阿諾同學？你不舒服嗎？」

「變回魔力迴路？」

聞言，阿尼絲一瞬間顫了下身子，其後恍如乖巧的小狗一樣微微點頭，嬌柔溫順地乖乖吃過餵到她嘴邊的飯，期間眼睛一直只看著阿諾。

『哼！隨便你！我是不會屈服的！』

「……欸？發生什麽？」

「不過移植刻入魔導具的迴路，都不足以轉變成新的魔力迴路，但依舊有很多人不要命的嘗試，也許現在，催眠魔法已經落在不知道的誰手上」

「對，十三王牌的杖紳士，就是為了抑制那些還未完全轉變的人，防止他們發生暴走，嘛，也就是獨特魔法的人類才會有這種煩惱」

無呼吸連打，是通過強大的肺活量和舌頭，使對方找不到一絲反擊機會，直到她倒下之前，都不會停下的連打。

「那是你才對！」

禁忌之子因為身體有一部分是魔物，所以天生就適應魔力迴路，但同時也會因此而有魔物的特徵，吉塔姊妹就是典型的頭上別著一朵花。

「沒事，這傢伙只是想些齷齪事，被我察覺到了」

米莉再一次對米娜腦袋裡的黃色廢料感到無語，然而奇怪的是，咖啡店所有男性客人沉默不語，臉上擺出一副仿佛聖人般的嚴肅神情。

她生平第一次臉頰發燙得想死。

『可你卻連這種程度的催眠也掙脫不開？』

「原來如此，像極了主角無路可退，不得不以魔物的血肉為食，最終進化成半人半魔的主角模版，那就是獨特魔法的起源？」

阿尼絲按下發聲書回應米莉，心中卻在向阿諾心靈感應道。

「獨特魔法是人類將魔物的魔力迴路移植到體內，本來會因為互不相容而死，但人類總有一些手段可以死不掉，體內迴路就會隨著子孫更迭，慢慢適應轉變成新的魔力迴路」

米莉一邊顫聲回應珍妮的話，一邊雙手捂起臉來，因為這家店的客人全都聽見了，一時間，整個空間變得寂靜無聲。

（難道這就是結婚後的夫婦！？）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大驚小怪，這可是那兩人的日常操作，多半是阿尼絲剎不住車，阿諾就會採取一些過激手段，讓她暫時冷靜下來」

「那對米娜是不是也可以……」

「姊姊！？」

午飯過後，米莉和米娜提出想當場吞噬二級魔力迴路，想盡快讓身體適應魔力，以及剛才買的兩個握柄，眾人對此沒有異議。

阿尼絲給了阿諾一個眼神，他頓時心領神會，從口袋拿出一塊單片眼鏡，鏡片刻有感知魔法，可以通過視覺看清對方的魔力變化。

兩名當事者對此毫不知情，只是拿出包裡的兩條風屬性魔力迴路，上面兩個圓孔充盈著翠綠色魔力，做好準備就放到嘴中咀嚼起來。

在阿諾的視野當中，米莉體內魔力迅速暴漲，翠綠色魔力猛然朝貫穿心臟的魔力迴路聚集，慢慢整條迴路散發出綠色光芒，紛紛向第三個圓孔靠攏。

不多時，圓孔毫無意外的被翠綠色魔力填滿了。

（魔力大得有點不正常，魔力迴路好像缺失了限制器似的，魔力輸出完全失控，現在只是因為等級還低，所以才暫時沒事）

阿諾當即轉向米娜那一邊，翠綠色魔力雖然同樣有在聚集，但只消耗了一小部分就填滿了第三個圓孔，剩餘的魔力分散開來，無處安放。

和米莉情況完全相反，米娜體內仿佛太多限制器，令魔力迴路沒有隨著歲數成長，而是被限制在小時候的階段。

那樣的確可以提升魔力等級，但魔力量依舊沒變。

待阿諾鉅細無遺仔細觀察後，發現了一個駭人事實，使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怎麽回事，那是……那種紋路，簡直就像米莉缺失的那一部分，兩人曾經是一體？但那樣的話，又如何說明米娜自身擁有魔力迴路？）

除了被植入的情況下，每一個生物體內，都不可能同時出現兩條魔力迴路，移植迴路也是，將原本的迴路切除再替換掉。

然而，米莉和米娜則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們魔力同屬同源，是來自同一位個體的，但詭異的是，那位個體擁有兩條魔力迴路，其後更是分裂成各自的兩人。

換言之，兩人既是一體，又不是同一個體。

阿尼絲因為有心靈感應的緣故，一直聽得見丈夫的內心獨白，兩人馬上意識到事態非同小可，馬上知會兩姊妹和珍妮有事要辦，很快就會回來的話語。

鎖鏈魔女瞪大那雙金色豎瞳，朝著珍妮用發聲書如此宣告著，因為平常阿諾不會讓阿尼絲出手，但是這一次他卻默許了。

「換句話說，像一個人的右肺分裂了出來，那個右肺變成了一個人，而且同樣有肺，但本體卻因為右肺的缺失而魔力輸出過大」

「……我明白了」

「經調查，兩人在季風南街時，的確有間麵包店，但店主托莉・吉塔，是風術團十幾年前就已經處決了的死刑犯，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那裡，養育了兩姊妹十八年」

「蒂亞莉塔……我先說好，我這具只是分身而已」

阿諾看穿了她那拙劣的藉口，聞言，珍妮垂下頭來，由於過去曾經多次與阿諾擦身而過，所以直到現在，還是對他成為鎖鏈魔術師這件事耿耿於懷。

『……』

「……嗯」

阿諾當即向蒂亞莉塔報告他們看到的，後者伸出手指，抵住嘴唇，低頭認真思考說道。

珍妮再三叮囑阿諾和阿尼絲幾句後，便回到咖啡店裡去了，阿尼絲卻立即反應過來，臉色蒼白，表情苦澀難堪。

四人就這麽沉默對視了好幾秒，不多時，珍妮率先大聲嘆了口氣，舉手投降，眼神夾雜著些許幽怨道。

『到時我就說是你強迫我的，我這輩子都沒聽過有這種要求』

她很清楚封印並控制禁獸，需要付出多大代價。

「真是的，鎖鏈魔術師和鎖鏈魔女都打不贏的敵人，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珍妮，差不多該退下了」

「你在開玩笑？當你分身消散，我立即就能順著魔力線找過去，我動真格的話，三天就夠我殺光你全國所有分身」

「對，也可以這麽比喻，而魔力輸出過大，未來一旦調動魔力，那就有很大機會因過於腫脹而爆裂，就像血管血液過多，但導出口卻很小，那就會造成血液積聚過多，血管最終爆裂」

後門門後的氣息瞬間為之一顫，珍妮一副被抓包的心虛表情，慢慢打開後門來到三人跟前。

三王之一的QUEEN，王國最速。

珍妮・法爾，是阿諾的親生母親，但在兒子出生後，陰差陽錯將他送往了最危險的前線地區，六年後，那裡被鎖鏈之海洋吞噬了。

珍妮只是閉上眼睛，接受來自兒子的承諾。

等兩人來到咖啡店後巷，阿諾隨後再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哨子，吹了一下，無聲的風馬上朝某個方向飛奔而去。

「珍妮，之後不要再參與了」

不到半秒，後巷路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綁著雙馬尾的少女，亮白色頭髮和人來人往的街道顯得格格不入，她身穿銀色輕巧裝甲，腿上裝有一對雕著片翼的靴子。

「我知道了，我會退出的啦，沒想到她們兩人就是對象」

珍妮深知王國最速平時展現出來的實力，遠沒有她原來的百分之一，但她依舊想試一試其餘兩人態度，說不定還能從他們口中問出什麽來。

「沒想到那麽快就被發現」

蒂亞莉塔沒注意到兩人表情變化，自說自話坐在木桶上，輕輕晃動雙腿，繼續講述這幾天來的調查成果。

『不會的，放心，只要不告訴她今晚即將發生的事，應該都不會有事』

「珍妮，這次事態最差也得X級才能參與，你就別攪和了，視情況而言，我會出手哦？」

「對，珍妮，抽身退下比較好哦？不然連你也死掉，我會很傷心的，你可是我們王國珍貴的冒險者，我還不想因為阻止你的好奇心而殺掉你」

「開玩笑的吧，她們還是十八歲的孩子，你們兩個也是……」

『媳婦逆襲婆婆，糟糕，該不會給了她什麽不好的印象？』

「啊啊」

「世上總要有背負這種事的人」

「要注意安全，打不過逃跑也行」

「……可是」

「珍妮，偷聽可不是你的風格」

「……我不會有事的，阿尼絲也在」

珍妮望見兩人目光慢慢變得深邃，她頓時察覺到這代表著什麽，全身嚇得打了一個激靈，眼神呆滯，身體踉踉蹌蹌，一下子攤倒在背後牆壁上。

伴隨著魔女的宣言，一個個鎖扣慢慢從天空落下，地面開始有一條條鎖鏈蔓延開去。

「喂，那可是兩名孩子，我必須幫……」

阿諾說罷，三人沉默不語，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阿尼絲低垂眼簾，思索片刻，仿佛下了什麽決心，在發聲書上按下字句道。

「也就是說，這是魔物佈了十幾年的局？」

「對，還有一點，妮可不可能十幾年前就被取代了，她是這個月上旬才出事的，因為我八月下旬剛好路過看望她」

「……還有同伙在風術團裡，而且跟這次入學有關」

只有風術團內部人員，才有資格竄改死刑犯的報告書，再綜合起這次陰謀，可以想像出魔物有意讓兩人入學，為此它們準備了十幾年。

而且十三王牌中，有資格竄改報告書的只有紅心階級，是五名副團長之一，梅花是小隊隊長，方塊則是軍隊士兵。

「有沒有機會是學院導師？」

「微風之息跟風術團有關的導師多如牛毛，但一位紅心都沒有加入過微風之息，我也有問過五位紅心，他們統一說對十幾年前的事沒有印象」

「線索恰到好處全斷了」

「嗯，對方做得簡直天衣無縫，所以現在我已經無從入手了，阿尼絲，你這個活了幾十年的老太婆有什麽想法？」

阿尼絲的額頭當即青筋暴起，魔力仿佛火山即將爆發般不斷溢出，一條條鎖鏈開始從她全身冒出，斷斷續續的掉在地上。

忽然，她靈光一閃，擺出委屈可憐的表情，轉身把臉埋在自家丈夫胸膛，眼睛稍稍斜視，嘲笑起蒂亞莉塔這個單身狗。

阿諾的手又不自覺地撫摸起自家妻子的頭，蒂亞莉塔不禁緊握拳頭，強忍住上去暴打她一頓的衝動。

『我又不在意歲數』

『那是虛齡！！』

『都說不在意了，不過快點談比較好，我們還要回咖啡店』

『嗯』

另一方面，蒂亞莉塔受到單身狗暴擊，差點火大得氣血攻心，拳頭同樣握得青筋暴起，但還是微笑著朝阿尼絲道。

「阿尼絲，我們兩個找地方物理性談話？」

「不，我們還要回咖啡店，我代替她來回答吧，首先第一種可能性，有紅心將報告書扔給手下處理，但這是職場經常發生的事，這無疑是大海撈針」

「嗯，畢竟十幾年前的事，找也找不著，第二種呢？」

「能借到杖紳士的人嗎？」

「第二種就是，他們說的沒印象是真的，因為他們被人控制了，這也是她認為的最大可能性」

就像火車路軌那樣，只需要稍稍改變路軌方向，火車就會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行駛，人類對事物的認知同樣會從根本被改變，並且會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試試，但就算能驅散控制精神的魔法，也找不出對方所在，而且你們應該明白的，圓環已經選中了她……」

「我想盡可能讓她們的結局，不至於太悲慘」

阿諾低垂眼簾，回憶起自己和阿尼絲當初為了活命，不得不強行嫁接禁獸的魔力迴路，雖然結果活了下來，但也失去了許多東西。

阿尼絲的喉嚨，自己時不時疼痛難忍的傷疤。

能淨化精神魔法的，只有用更強的精神魔法來覆蓋。

精神控制魔法，是所有魔法中最難判別的，它的強大之處正是其隱蔽性，因為它起作用的位處並非整個大腦，而是大腦某條不起眼的神經。

「……控制精神？有理智的魔物中，有控制精神的魔法？如果真的存在，那我們無論怎麽找線索也不可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