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迪士尼的洗手間特別擁擠，特別是女廁，有特別是在週末。

一夏沒有嘗試選擇去擠出那一隅之地，繞過洗手間，跑到了人工湖的旁邊。

陽光灑向靜默的湖面，湖中央幾隻小舟帶起波光粼粼，周圍的旅客，異常的安靜，彷彿唯有這片湖，成爲了不屬於樂園之物。

當熙春趕到時，一夏抱着腿蹲在湖畔，怔怔地看向空無一物的湖中心，眼睛裏喪失了往日的奕奕神采。

「小夏……」

一夏心中的不好受寫在了臉上，熙春試探性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小心翼翼不刺激現在的一夏。

小夏是個表裏如一的人。

熙春一直傾慕着這樣的一夏。

「小夏，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吧，至少我還在你身邊。」

她輕輕走到一夏身後，伸出纖細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一夏的肩膀上。

「……小春？」

一夏總算是從呆滯的神情中反應過來，她的心中固然難受，可奇怪的是她的臉上並沒有屬於這份悲傷的任何一滴眼淚。

「小春……我對不起志冬……」

「不會的。」

「我……」

一夏似乎想要補充些什麼，可熙春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便用自己的語言將她的話堵迴心中。

「從小到大小冬什麼事情都會包容小夏，在我們看來，這次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這次我又犯了同樣的錯誤，他肯定……厭煩我了……」

一夏重新低下了頭，烏黑的長髮隱藏了她的表情，失去的空虛感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着身軀。

「……所以纔要拋棄我……」

當意識到自己產生這樣對不起兩人的想法後，她瞬間明白了那股扭曲的，莫名的情緒到底是何物。

「我見不得他一直難受下去，我想給他幸福……但現在看來，我好像是做不到了，你明白吧？熙春「

熙春輕輕地爲一夏整理着被風吹亂的髮絲，將它們一縷一縷挑起，捋在一夏的身後。

「也是呢。」

「那傢伙，上了高中就把我拋在腦後了，每天只有在放學後才和我有單獨相處的時間，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了……雖然是這樣，但我並沒有資格向他抗議，我或許就此在他的生活裏開始變得透明起來了吧……」

「誒？」

「是戀愛的那種」

熙春的話中絕無半點猶豫，堅定得彷彿要將一夏洞穿，兩人之間的空氣漸漸變得窒息。

一直以來，志冬像個任勞任怨的傻瓜一樣。

那明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熙春，一直是一個會照顧妹妹的好姐姐。

「再次見面，當我想要黏着他時，那傢伙竟敢主動和我保持距離，簡直不知好歹……他看我的眼神，早已沒了往日的關切……」

一瞬間的冰涼讓她開始看清眼前的事實，兩人的接吻猶如一根碩大的冰刺。

一夏與志冬的關係，會不會就此降入冰點？自己是否還有機會？現在，一切都不再是定數，未來變成了無法看透的樣子。

「小夏，你和小冬相處的時間最長，也該清楚小冬是個什麼樣的人吧？」

一夏轉向去看熙春的臉。臉上掛着甜甜的笑容，內心的傷疤像是得到了稍微的治癒。

最後的話，一夏的聲音再也沒有底氣，內心的不安被詭異的氣氛無限放大，只留下對接下來的恐懼。

小孩子那裏懂什麼愛恨情仇，兩人的一切都只是朋友間的最爲純粹的友情。

就連當初告白，緊閉心扉的志冬依然能夠拜倒在一夏的軟磨硬泡下。

「可是……」

接吻的畫面讓熙春的心臟彷彿要扭曲成結，煩躁與不安在心間久久不能散去，一股莫名的心情幾乎是佔據了這副身軀的全部。

一夏的笑容漸漸破碎，留下的是不解與驚慌失措，慌忙地想要起身，脫離熙春的懷抱。

「可是……我們兩個都是女孩子吧？」

「所以，小夏，放棄小冬吧，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我像往常一樣認爲，那傢伙等到明天肯定會屁顛屁顛再次找上我，但是之後他再也不肯見我，生活變得越來越沒有意思，我才知道，自己原來喜歡有這個人在的生活。但是我對不起他，我沒資格再奢求他的喜歡……」

「一開始，我並沒有意識到，那傢伙明明只是我的青梅竹馬，卻做着越界的事，必須好好懲罰他……當我拒絕了他的告白，心裏卻不知爲何有些難受」

她知道，那種感情，叫做佔有慾吧。

「不過，那傢伙把所有時間都投入戀愛裏，對我也太不關心了吧，肯定是處男第一次戀愛就得意忘形了。不過，他戀愛了，但戀愛中的快樂卻不見蹤影。他一臉惆悵的表情可比開懷大笑的次數多多了，真是活該。」

兩人從小到大都是最爲親密的青梅竹馬，情深意切，情比金堅，只差臨門一腳，就能成爲所有人都會祝福的情侶了——至少在大人們眼中是這樣的。

「小夏，如果沒有小冬，我們之間會有可能嗎？」

「我喜歡明秋，她是我的親人。我喜歡志冬，他是我的朋友。但是，唯有小夏，我無法將你當作朋友看待。你，是特殊的。」

「我每次看着天上斑斑點點的繁星，就想起他向我告白的那天晚上，要是當時能夠說出『我願意』，那傢伙就會立刻變成我的男朋友，讓我欺負一輩子……可是，我卻把那樣的未來變成了幻影般的泡沫」

嫉妒與不甘就此被心痛取代，緊接着便是無盡的憤怒。

熙春靜靜地聽着一夏講完，她臉上的溫柔一刻也不曾停止，像是母親般呵護着懷中那顆受了傷無處安放的心。

一夏的愛好，她全記在心裏，她敢篤定，她絕對比志冬更加喜歡一夏，更加在意一夏。

「就算被拒絕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終究是我先拒絕的他，我對不起他，所以，我幫他追到了他喜歡的女孩，這樣他總可以原諒我了吧，這樣我也能勉爲其難不計較他以前的冷漠了……可是在他生活中，我好像越來越透明瞭……」

可是，隨着志冬將一夏推開，心中橫行的情緒迎來反轉。

她喜歡一夏，喜歡到她不敢說：

「但是，那又怎麼了？」

「別動哦，再一段時間就好」

懷中扭動的人兒心情漸漸平復，湖面上開始被緩緩拂過的微風帶起層層波浪，她壓抑在心中的躁動不安，也隨着微微起伏的浪花泛起一片漣漪。

「就算不能和小冬做戀人，你們不依然還是青梅竹馬嗎？」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朝着逃走的小夏伸出援手。

「嗯？」

她不想看到這樣的場景，她不想看到他們幸福美滿……

可是——

「不過，看到他變成那個樣子，變得更難受的反而是我……」

刀子嘴，豆腐心。

「我或許是喜歡他吧，不僅限於對青梅竹馬的喜歡，又像是被稱之爲戀愛的喜歡。」

即便是友情，熙春也深知，自己與兩人的友情無論如何都無法比得上兩人間的羈絆，他們之間或許會留有朋友插足的空間，卻不會有友情之上的第三者插入。

所以，就算小夏和小冬在一起了，就算她們接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倒不如說事到如今兩人才意識到這件事已經非常晚了……

「小春……」

熙春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在此刻說出這些話。或許是一夏的命運太過不幸，又或許是多年的忍耐在與一夏難得的短暫相處中開始破碎，變得搖搖欲墜，她講出了埋藏心中本打算一輩子都不說的話。

她的心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心間，腦袋開始昏昏沉沉的。

她瘋狂嫉妒着兩人的親密，就像是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染指，成爲他人的玩物，不在屬於自己。

無論一夏讓他去做什麼，到最後他都一定會妥協。

或許，在心性上，一夏該叫對方姐姐纔對。

「雖然我好像不是他故事裏的主角了，但我還是好好關注着他哦。在我眼裏，他永遠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念念不捨地制止了一夏的動作，溫柔地撫摸着她俏美的臉龐。

熙春將一夏的腦袋揉進懷裏，一夏任由她摟着，時不時還在她的胸口蹭一蹭，似乎很享受這樣的親暱感。

看到一夏不幸，她也會感到痛苦。她喜歡笑着的一夏，也喜歡哭泣的一夏。所以，當一夏開始依賴自己，她的心情頓時無比舒暢。

一夏委屈地訴說着自己的顧慮，無論自己說了什麼煩心事，熙春都在有意無意給與關心。

「我明白的，小夏。因爲我也跟你一樣」

「畢竟我喜歡小夏嘛」

志冬推開一夏的一瞬間，她的心中是那麼的順暢。

「謝謝你，小春，我也喜歡你」

「嗯？」

「可是……這次是我太沖動了，我們明明約好了……」

「比起朋友，我更想成爲你的……戀人」

一夏沒有掙扎，因爲熙春的動作依舊是那麼溫柔。

要是任由兩人繼續下去，他們便能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吧？

熙春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當她和明秋從洗手間回來時，看到了一夏主動吻上了志冬。

「小春，你知道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