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週末的天空清澈而透明，逐漸回暖的氣溫讓久坐在家的人們難得產生了出門的慾望。

迪士尼園內一年到頭人來人往，人們毫無顧慮地享受此刻，將心中埋藏許久的積怨發泄在歡聲笑語之中。

「我們來拍照吧」

一夏拖出一條長長的倩影，明媚的陽光灑在她烏黑的秀髮上，熟悉的笑容依舊，愉悅的心情猶在。

「那我負責拍攝吧」

志冬像往常遊玩一樣，承擔起記錄的職責。

「小冬哥，你不想拍嗎」

明秋望向舉起手中手機的志冬，帶着不解，帶着疑惑，向志冬提出問題。

志冬一直以來都是扮演着這樣的角色，幾人成羣出來時，一夏會笑眯眯地拜託他，並強勢地認爲這是男孩子應該做的。

偶爾，一夏會主動接替志冬的角色。她調皮地按下快門，在每一次志冬的不經意間，記錄下對方各種表情。

「明秋，一會我們交班就好了」

志冬今天，有種想要出現在鏡頭中的衝動。

「嗯，好……就是，待會小冬哥和我留個合影吧」

「啊，有些意外呢，這麼說來我們確實還沒在同一張照片裏出現過。」

明秋的期待的眼神讓志冬回憶起了往日的時光，明秋那是還是個羞澀的鄰家小妹，第一次見面時總是躲在姐姐的身後。如今，明秋稍微只比一夏矮一點，但已經是個如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不行……嗎？」

「當然可以，就按照明秋說的做吧」

明秋喜悅的心情隨着志冬的話立刻寫在臉上，笑容如花綻開，成爲這裏的一道風景。

一夏物色着拍攝背景，四處張望，熙春在一旁爲其梳理着頭髮。

「明秋，你快去吧，她們也準備好了」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害怕」

她小聲嘀咕着，聲音刻意小到似乎只讓志冬能夠聽得見。

可是，你，我，到底在幹什麼？

志冬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問明秋

……

無法反駁，無力爭辯，他像是認命般點了點頭。

「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的」

於是，熙春扶着捂住胸口的明秋，朝着不遠處的洗手間走去。

「我好像有點後悔叫上熙春她們了……」

「不是，我剛纔一時鬼迷心竅，下次、下次我會忍耐的……」

她快速地在志冬反應過來前，將自己的脣印了上去。

志冬不明白，一夏爲何會形成如今這般黏人的性格，似乎從不久前，那個一夏就在不斷改變，沒有往日的粗枝大葉，渴望更多的理解和包容，想要更多地去撒嬌……

是的，一夏的假生氣藏着另一層小心思，她想要像一個女朋友一樣趁機向志冬撒嬌，想要體驗當志冬女朋友的感覺。

「小夏，你不要緊吧？」

明秋的話讓人出乎意料。

他們在附近找了根長椅坐下。

一夏懊惱地自言自語道。

志冬舉起手機，爲三人在摩天輪前留下了合影。

熙春心疼的看着眼前正難受着的妹妹，於是轉身對着志冬說

就算是打工，自己也會將房租交上。

志冬回想起幾天前，她也是這樣吻了自己。

她和其他任何女孩，沒有任何不同。

「那就走吧，過山車也沒差」

志冬有些心痛，他沒想到明秋會如此失落。

他本以爲明秋會說些什麼，像是安慰的話，責備地話，鼓勵的話，無論什麼都好。

志冬推開了一夏，非常輕鬆，順理成章。

他們都需要時間處理一下自己的情緒。

「明秋，你很難受嗎？」

一夏的情緒開始有些煩躁。

「好吧，那我們在原地等你們」

「小冬哥……」

志冬笑了出來，儘管眼前快速變化的景色還有失重帶來的不安讓這次遊戲無比刺激，可他依然架不住一夏偶然被挫敗的愉悅心情。

「嗯~不好意思，我有點暈，有點想吐……」

「本來是衝着它來的，但是，志冬，你說爲什麼這麼湊巧，就偏偏是那一天，過山車停運了」

「對不起，可是我……」

事實上，志冬早就已經笑過了，一旁的熙春露出無奈的笑容，只有明秋，背對着衆人，捂着肚子一臉難受。

「一會兒要是害怕了，你就抓住我的手」

志冬看不見一夏的臉，他的眼睛幾近睜不開，氣流嘩嘩擦過臉龐，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夏再沒有先前的囂張氣焰。

果然，志冬心中依然還是無法接受一夏對自己的感情，藏着對美織的愧疚，那樣一個吻，究竟會對他和美織的關係造成什麼樣的傷害呢？

迷茫地盯着天空，正要下定決心，明秋的聲音此時闖入志冬的耳畔，當他回過神來，明秋正一臉擔憂地看着自己。

「很久沒來過這裏了」

……

「上次到迪士尼是在三年前吧，那會兒我們剛上初中」

「明明一直在忍耐」

「嗯……嗯……對不起……」

「可以是可以，要不讓人陪你去吧？「

也許，叫上熙春和明秋只是一時興起，等到一起在遊樂園度過這個短暫的下午，她這才發現，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似乎寥寥無幾。

沒關係的，他已經做出選擇了。

從小到大，四人一起相處的時候，明秋一直是默默跟着，隨波逐流的那一類人。

熙春呢？爲什麼她不在明秋身邊？

「笨死了」

原地只剩下志冬和正在生着悶氣的一夏。

她怔怔地望着說不出話的志冬，大概他已經被自己這副樣子給驚呆了吧？

志冬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向乾淨的天空，緊緊盯着那遙遠天邊被現實撕裂的一條深深的裂縫。

原來一夏也有今天。

一夏白了他一眼，她並不是真的生氣，這一點志冬也非常清楚。

「啊，受不了你了，真是個笨蛋」

「你別生氣了」

然而，一夏莫名而來的囂張只能持續到工作人員將過山車啓動，視野緩緩隨着挪動的過山車前進，坐在上面的遊客漸漸感受到了速度正慢慢變化着。

他們從最高處向下墜落，隨即一陣天旋地轉，與空氣擦肩而過發出的轟鳴聲蓋過了人們之間的交流，唯一無法掩蓋的便是來自耳邊的高聲尖叫。

「嘿嘿，一會兒你要坐我旁邊哦~」

一夏和志冬兩家曾經爲一起去過迪士尼，那是爲了慶祝孩子升入初中。兩人當時還十分懵懂無知，青梅竹馬的關係是兩人對彼此最有力的認同。他們覺得，對方僅僅是自己的一個玩伴。

「反正熙春和明秋不在……」

她像只炸毛的小貓，嘟着嘴巴威脅道。

一夏低下了頭，看得出來她好像真的在爲剛纔的吻愧疚。

熙春牽着明秋走在隊伍前面，一夏趁機和志冬說起悄悄話。

一夏不滿地看着一臉嘲笑之意的志冬，模仿着想要殺人的目光，與一夏的風格格格不入，突如其來的反差感更讓志冬覺得這丫頭今天怎麼這麼可愛。

她猛然坐到志冬身旁，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距離。

「我記得，當初我想要玩過山車，但是直到最後都沒能如願。」

明秋低着頭，看不見臉上什麼表情，嘴巴里唸叨着什麼。

「無論你做什麼，都沒人會知道……」

「不……不要緊的，我去趟洗手間。」

一夏臉上開始出現明顯的慌亂，真沒想到錯愕的表情會出現在造成這一切的一夏臉上。

「一夏……」

「我陪明秋去一趟吧」

她剛纔都看到了嗎？

一夏迅速從長椅上慌慌張張站起身來，然後朝着洗手間的方向跑去了。

「咦……我，等一下，有點奇怪……」

明秋，或許會很重視四人之間的感情。或許，自己拒絕一夏以後，這份感情會出現醒目的裂痕也說不定。

「因爲、因爲……從上面摔下來，絕對會死掉吧……」

志冬安慰自己，認爲這樣也是對一夏的一個最好的交代。

這次回去後，就從房子中搬走吧。

調整好座椅的安全裝置，一夏興致勃勃地對着志冬說

轉眼間，忙裏偷閒地從擁擠的學業中擠出時間，再次踏足於故地，彼此之間已經有了更加深入的認識，童年那份純真的快樂似乎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啊，嗯……」

「一夏……我想了想，我們暫時，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吧……」

管不了這麼多了……

「小冬哥，你剛纔……拒絕了小夏姐嗎？」

他想要回應，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

志冬瞥了一眼正嘟嘴抱怨着的一夏，沒曾想一夏微笑着甜甜地看着他。視線交織，目光對視，志冬明明早已習慣了一夏的過分可愛，可眼前的她仍然令自己怦然心動。

「喂，木頭，你難道不會哄哄我嗎？」

「確實很可惜，不過，現在也有機會吧？」

「這可怎麼辦？送醫院吧？」

與那次粗暴的吻不同，她印得十分小心，吻得十分溫柔。

無聲的沉默提醒志冬，她的笑容，似乎是想要訴說什麼，又彷彿是在所求什麼。

他不能再打擾一夏了，也不能再背叛美織了。

「你要是敢笑，我會報復你的」

熙春看着一夏蒼白的表情，有些擔心的問道。

志冬不知道的是，一夏的改變，全部都只針對自己。

「唔……」

她得意洋洋地抓着扶手，朝着志冬擺了個鬼臉，彷彿在說「看吧，我是不是非常體貼」。

「啊……」

他並沒有期待着明秋理解自己，可在明秋心中，他們曾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遊戲的時光不經意間便到頭了，即使過山車已經開始緩緩停下，一夏仍是一幅驚魂未定的神情。

從小到大，讓志冬最爲束手無策的，就是一夏那無聲的期待。

他再也無法沉默了，絞盡腦汁想要先平復明秋的心情。

「沒關係的，我之後會好好和一夏道歉……」

「……好高興……」

什麼？

志冬認爲自己似乎出現了幻聽，自己剛纔一定是聽錯了。

明秋的聲音明明很小，但是剛纔的話像是帶着抑制不住的情緒，從嘴中迸出來。

「……以前一直忍耐着，原本以爲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可是現在，意味着我也有機會了吧？」

不和諧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明秋的輪廓越來越模糊，志冬從未見過這種狀態的明秋。

他一直把她當作比自己小一歲的小妹妹，把她當作同年玩伴、青梅竹馬……

她的身影和一夏漸漸重疊，可又一點也不相同。

「小冬哥……」

志冬被人撲倒在長椅上，明秋強勢地壓在他的身上，寶石般的瞳孔緊倒映着志冬的臉龐，娃娃般的臉近在咫尺。

明秋在志冬震驚的目光中吻了她。

咔嚓。

她按下快門。

兩人接吻的畫面定格在了她的手機裏。

「這是爲了……完成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