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一夏吻了志冬。

她的吻強硬而窒息，沒有太多技巧，有的只是單純的暴力。

彷彿是含着不甘與墮落，一夏遲遲不肯放手，志冬想要推開她，可是近在咫尺的兩張臉龐讓志冬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對方的淚水。

一夏彷彿哭了，但她沒有放手。

有一瞬間，志冬覺得沉溺於這天長地久的吻也不錯。

可是，腦海中仍然還存有美織那一張張青澀的笑容。

「你放開我」

志冬推開了一夏，不再猶豫，不留餘力。

一夏坐在地上，得意地笑着，彷彿在失敗中慶祝着自己的勝利。

「你沒有第一時間把我推開，這樣可以嗎？」

她的眼角還殘留有淺淺的淚痕，得意的笑容看上去似乎又那麼的強顏歡笑，沒人能猜透此時此刻她在想些什麼。

今天的氣溫很低，那顆榕樹長着彷彿是被凍傷的黑壓壓的傷疤，志冬卻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夏在昨夜之後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毫無保留給予的愛意在他看來比起冬日裏的寒風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很着急，雙腿發抖，迫切想要詢問一夏

「你到底是爲什麼？」

但是，一夏沒有給他任何提示，彷彿當作剛纔的事完全沒有發生過，站起身來，拍走裙襬上的泥污，帶起陣陣令人浮想聯翩的風。

「你不會，起反應了吧？」

她肆無忌憚地用平常冷靜的聲音說着意有所指的話，將嚴肅的場景搞得莫名尷尬。

「……」

他們的約談在一夏的亂來中隨即不了了之，但是不管怎麼說，志冬得到了一夏的承諾，之前的事她會一起保密。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平常翹首以盼的親密行爲是志冬少有能碰到的，他們自從交往以來純潔到如同兩個才認識的朋友。

志冬覺得自己簡直渣透了，發生了那些不正經電影中提上褲子不認人的橋段，隔天，還想和一夏撇清關係。

美織好像很猶豫，似乎生怕自己接下來說出的話會刺激到志冬，害怕他會生氣。

志冬猶豫着，問出了昨天想要當場確認的問題。

「太好了，我就知道，志冬這麼體貼，肯定會答應」

那是美織第一次如此生氣地質問，與往常甜膩膩的誇讚造成了志冬巨大的心裏落差，他想要攔截美織的步伐，可美織並沒有再看他一眼，那個男人趁機摟着她的腰將她帶上了車。

「你別那麼幼稚好不好」

志冬就是受害者之一，但和別的受害者不同的是，他更勇敢，更幸運，他成功追求到了今坂美織。

如果換做以前，他是多麼願意在放學後和女友待上那麼一段時間啊。

「我只是覺得志冬不理解我，所以想氣一下你而已」

於是，心中躁動難耐，眼前的純潔不容玷污的秋水讓他升起打破規則的衝動。

於是，在美織的帶領下，他們走過不遠不近的路途，止步於操場上的榕樹。

面對美織的關切，志冬只是將自己的病症搬出來作藉口。

美織捏住志冬的衣角，楚楚可憐的表情望向比她高上半個腦袋的志冬，手指來回摩挲着，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情緒激動，雙手不知道該放在何處。

志冬忍不住脫口而出，他實在太喜歡眼前這個女孩了，甚至可以相信包容她的一切。他被美織的撒嬌迷得神魂顛倒，認爲美織偶爾的小情緒也是她的可愛之處。

他死活不肯相信她會背叛自己，認爲她是被那個男人逼迫，發了瘋似的想要奪回美織。但美織見到她的舉動後，非常生氣的回了句

「啪」

他想這麼說，可是，他寧願相信美織是有苦衷纔沒能當場解釋清楚。

志冬終於回憶起來，揭開了不願想起的傷疤。那是被一夏所治癒的傷。

她甜甜的笑着，一旁其他的同學見了這個場景，露出恨不得將志冬撕碎餵狗的表情。

是啊，她從不和自己一起上學，也不知道自己有低血糖。

志冬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驚訝、懷疑以及悲傷都凝聚在了他那雙失魂落魄的眼眸裏。

「那個……」

「你怎麼了，臉這麼白」

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兒，近在眼前。

志冬飽含深情地看着她精緻的臉頰，藍寶石一般的瞳孔裏彷彿只剩下志冬的倒影。

「美織，我能問一下嗎，那個人是誰？」

「志冬，按照約定，我來找你了」

「那是我爸爸的朋友，嗯，我爸爸常年走生意，所以認識很多人」

「志冬……你相信我嗎……」

像只受驚的小鹿，粗暴地推開志冬，想要逃離他的懷抱。

難道說美織看到了？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好像就是在這顆榕樹下」

她的的目光中早已沒了方纔的甜蜜，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驚慌失措。

志冬不想笑，但強迫自己擺出附和的笑容。

還是說想將我們的孽緣埋葬在這顆意義非凡的榕樹底下。

志冬心裏還是有些忐忑，他甚至不敢說「我」，而只是說了「我們」，因爲他親眼看見了，那個二三十歲男人摟着美織的腰，帶她上了一輛看上去就非常昂貴的車。

自從和美織認識以來，美織就經常會這麼做。這彷彿早已成爲她的一種習慣，只是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誇獎別人。當然，這也和她很好相處的人設非常契合。

很久以前，志冬就覺得，美織的面容就像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可直到今天，在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後，志冬可以驕傲地認爲，那張秋水般的娃娃臉的主人，是他的女朋友。

既然如此，當初我問你，爲什麼不願意告訴我？

他看着眼前朝自己跑來的女友，身後的小團體不斷囑託早點回家。

「沒什麼，低血糖而已」

可現在，志冬只能無力的看着在眼前露出甜美笑容的女孩，懺悔自己的所作所爲。

「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吧？這裏好像太顯眼了」

「茜說，你如果原諒我就給你獎勵，不知道你會不會高興」

美織再次笑了出來。

「那是氣話啊，昨天說的只是氣話」

美織的臉，他低頭可見。

美織開心地摟住志冬，掛在他的脖子上，志冬的心率直線飆升。

爲什麼？

「嗯」

志冬一臉驚慌地側過臉去，餘光可以瞥見的是，美織瘋狂地用手、用衣袖擦拭着自己鮮紅的嘴脣。

「啊，這樣啊，原來志冬是低血糖呀，不好好喫飯可不好哦」

況且，這招對情竇初開的純情男高中生往往具有毀滅性打擊，面對宛然是衣服美少女模樣的少女的誇讚，難免會會錯意，產生她喜歡我這樣的幻想。

「我相信」

美織也注意到了周圍充斥着猜忌、惡意的視線，輕聲詢問說

志冬點頭，但心思似乎不在這裏。

「我們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帶我去見了我爸爸」

此時志冬差點嚇得魂飛魄散，看到這顆似曾相識的榕樹，他卻遲遲不肯確認它和她的模樣。

「當然……」

「有什麼事就說吧，我完全信任美織，我相信美織不會做對不起我們的事」

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源源不斷的疑惑不知從何處湧上心間，他想等待一個合理的答覆。

美織低着頭，手中的動作一直未曾停止，恍然間，她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拒絕了志冬，手中的動作戛然而止，望向了雙眼無神的志冬。

她似乎像是努力勾起嘴角，朝着志冬尷尬地解釋

「對、對不起，剛纔……」

「你嫌棄我嗎？」

志冬強忍眼淚，扭曲着臉龐。

「不是的……我覺得我們是不是還沒到那種關係……」

志冬沒有注意，美織說話時移開了目光，很不自在地在四周遊離起來。

是我的錯嗎？

是我太強硬了吧。

我沒有顧慮美織的感受。

我搞砸了。

志冬的心裏已經波濤洶湧，他不斷設想着自己如果被別人突然這麼做會有什麼感受。

然而，正是他的多愁善感，讓他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一夏也是如此吻他的。

肯定是我太粗暴了。

美織不喜歡粗暴的吻。

一夏的吻就是如此。

美織的吻……奇怪，美織的吻是什麼味道的？

「我就知道，志冬一定會理解我的。就算起了任何衝突，志冬最終都會理解我，包容我。真棒，志冬君，謝謝你，志冬君，以後也要理解我哦，志冬君。」

宛如女神般地對着志冬喃喃細語，說着像是發表勝利感言的宣告，但是，志冬並沒有注意到，美織的誇讚並沒有如以前般在志冬心裏掀起愛的蜜河，留下的卻是他一個人獨自承受的苦悶。

志冬慌了，纔剛剛接完吻，志冬卻只記得一夏粗暴而悲傷的吻，忘記了剛纔的吻是什麼樣子的。

「對不起」

「我覺得這種事情對我沒來說還是太早了，志冬肯定能理解吧，畢竟我們才交往兩個月就接吻了，那種事情還是要等到成年以後再做的吧。」

美織緊張的臉龐在聽見志冬的道歉以後，這才鬆弛下來。她輕輕地將手伸向志冬的頭，如同撫摸小狗般撩動着他的頭髮。

志冬低下頭，緩緩吐出三個字，不知道是爲了美織的話，還是因爲別的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