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 Section 5

利奧蘭德王國的王都面積很大。

在環繞整個王都的外牆內，有多達十幾個平民階級居住地。雖然在平民區之間也存在着田園地帶和放牧地區，但是這些地方也隨着不斷增加的移民而轉變爲新的居民區。

「喂，米卡多……果然還是換一下乘坐的方式吧？」

引渡埃緹卡的第二天，

在卡瓦萊蒂邸喫完早餐後，米卡多帶着埃緹卡來到了平民區。和昨天一樣，他讓埃緹卡坐在前面，而米卡多在爵獸路普身上從背後支撐她。

「感覺穿的像個小孩一樣，很羞恥……」

埃緹卡心神不寧地抗議道。

埃緹卡今天穿着從米卡多的義妹麗茲那裏借來的便服，接近在裙底下穿褲子的那種運動服。

「讓你坐後面的話，萬一你逃跑了就麻煩了，這樣更方便監視你。」

米卡多今天也同樣穿着便服，爲了貴族的面子姑且穿了做工精良的上衣，不過並不怎麼引人注目。兩人所乘的路普也換上了樸素的衣服，與衛兵和搬運業者常用的泛用拉絲種看着沒啥區別。

「事到如今不會逃的啦，如果我打算逃跑的話，昨晚就已經逃走了吧？而且我們是身上還有叫『靈魂雙子』的魔法在，多虧了麗茲我才知道那是真的。」

埃緹卡捂住自己的胸口，害羞地鼓起臉頰，大概是想起了米卡多被他義妹摸來摸去時，傳遞給埃緹卡的感覺吧。

「看來你睡得挺好的，食慾好像也不錯，不用我費心真是幫大忙了。」

少女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

「你和麗茲兩個人剛見面就一起鬧騰，似乎相處地挺融洽的嘛。」

和埃緹卡睡在同一張牀上的義妹似乎有些睡眠不足，她爲了再次向宿舍提交回家申請，現在應該正在趕往王城的路上吧。

「我們兩個差點被某人綁起來的時候，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呢，你那時候，不是認真的吧？」

「……」

「……今天要帶我去哪裏呢？不是什麼可怕的地方吧？」

埃緹卡似乎突然不安起來，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向米卡多。

埃緹卡轉過身來，用閃爍着的眼瞳盯着他說道。

埃緹卡向米卡多提出了核心問題，

埃緹卡的雙眼筆直凝視着米卡多，大概是已經明白了他的本意吧。

「……」

米卡多往抓住少女腦袋的手上注入力量，自己的頭也感到一陣疼痛。爵獸路普笑着嘆了口氣，米卡多用腳後跟輕拍他的身體表示抗議。

喫完飯後，他們決定前往中央區。

「『天穹門』開啓，『天穹的雨滴』從中出現──在這樣的記錄之後就只有關於與『天穹的雨滴』戰鬥的描述了，哈羅斯人時而攻擊『雨滴』，時而受到『雨滴』的攻擊，有時會出現有國家利用『雨滴』侵略他國，上面只有關於戰爭的記錄，像是——和『天穹的雨滴』合作的記錄完全不存在。」

她的話讓米卡多的心臟彷彿針刺般疼痛起來，

「誒嘿，她說我可愛哦，米卡多。你可以感到驕傲哦？」

「我之所以俘虜卵中的你也是爲了這個目的，那個邊境附近，是我國與帝國間的緩衝地帶，如果你們和那個國家相接觸的話，他們肯定會把你們用到戰爭上，就像過去在歷史中滅亡的那些國家一樣。」

從普通國民的衣着到飲食文化，再到建築物和家畜與耕種方式，

埃緹卡嘆了口氣，似乎終於理解了一切的原因。米卡多說道。

「原來如此。這些人是真正的貴族呢！」

但如果只是跟她說這個世界的一般常識的話，應該不算越權行爲吧。

「現在我選擇相信你說的話，但是，關於談論我們自身這件事，能否讓我再考慮一下？」

「怪不得，你們會這麼害怕我，你們認爲我們會毀滅這個國家對吧。」

埃緹卡盯着米卡多，開口說道。

大概是因爲平常一個人騎行的米卡多，身前載着一個不認識的少女的情況很新奇吧。

即使是偉大的利奧蘭德王國——也存在着它的黑暗。

米卡多閉上眼睛，誠實回答。

「……我無法保證。」

米卡多和埃緹卡騎車爵獸路普在商店街漫步。

「利奧蘭德王國現在正處於關鍵時刻，我想排除掉多餘的麻煩。」

「像米卡多這樣的貴族，我完全沒見過呢。莫非米卡多……很窮嗎？」

「沒有要特地帶你去哪，只是帶着你在王都到處轉轉而已。」

「有很多漂亮的建築物和人呢！」

「歡迎光臨，男爵大人，今天和一位可愛的小姐在一起呢。」

「到處轉轉？」

「你能保證利奧蘭德王國本身，不會利用我們嗎？」

「……」

「從這裏開始，我們離王城越近，貴族和他們的宅邸就越多。」

王都第二騎士團似乎在審問過程中沒有對埃緹卡進行任何說明，這是警戒身份不明的對手，爲了保持優勢而採取的措施吧。

「我爲你並非是喫土或者蟲子的種族感到安心，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很難產生共鳴了。」

「我們——『雨滴人』，對這個國家而言算是什麼？」

米卡多當然不會泄露王國的祕密，

彼此的目的是一致的,正因如此，米卡多才作出了殘酷的回答。

「這就是命運嗎……我想，如果並非如此的話，我們和『天穹的雨滴』或許可以攜手並進，交換各自的靈魂，這不是很好嗎？」

埃緹卡微笑着揮手回應。

「米卡多想要和我們合作嗎？有什麼目的嗎？」

星球？

「要想討論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首先必須說明一下『天穹門』。」

雖然很容易被誤解，但米卡多本就是一個追求安穩生活的和平主義者，被誤解的理由大概是他那冷漠的眼神和經常被捲入事端的個性吧。

「首先有必要讓你先了解哈羅斯這個世界和我的祖國利奧蘭德王國，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因爲我必須讓你明白，這個國家不會隨意對你們『雨滴人』發動攻擊。」

「……這是我要說的臺詞……」

米卡多的腦海中，閃過幼時潛入舊書店時所讀的冒險譚。

「我的國家中，有着存在野心之人，如果——我被以王命下令利用你們的話，恐怕就連現在嘴上這麼說的我也無法違抗吧。」

埃緹卡似乎正在積極地試圖瞭解這個世界，還是因爲她的好奇心本來就很旺盛呢？她毫不客氣地就看到的一切向米卡多提問，

「就算米卡多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好可憐……痛痛痛！這樣做的話米卡多你自己也會痛的吧!?」

「我的想法稍微有些不同。」

米卡多的第一印象是正確的，

距離完全解除『雨滴人』少女的警戒心，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不過至少避免她抱有無謂的敵意，米卡多看着埃緹卡的側臉如此判斷。

「不過，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我會盡可能告訴你的。」

「『天穹門』曾數度開啓，『天穹的雨滴』也曾數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從文獻來看，無論什麼情況，這個世界都會圍繞『天穹的雨滴』發生戰爭，導致許多國家因此滅亡，成爲鬥爭根源的『天穹的雨滴』也會隨着巨大的犧牲被破壞或是被封印……」

「啊，我說，那個攤子上烤的是喫的吧？我想嚐嚐！」

「我知道了。」

「在你們被別國利用之前，讓你們回到原來的世界，這就是我最大的目的。」

「你會告訴我，這個國家的情況吧？我想親眼看完後，再自己做判斷。」

「我的目的，或者說我的理想，就是希望你們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到原來的世界，只要不損害王國的利益，就可以合作。」

埃緹卡笑着轉回前方。

「誒？」

兩人決定在米卡多常去的餐廳喫早餐。

這樣更容易找到用於談判的線索。──埃緹卡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過還是有些人會喫的」，讓米卡多非常在意。

試圖以此衡量王國的文明發展程度──。

「……」

米卡多帶着女性這件事很少見，所以其他常客的視線不斷看向二人，甚至有孩子對着埃緹卡揮手。

雖然已經打扮得很不起眼，但米卡多他們還是吸引了平民區的目光，

「我不是窮，只是卡瓦萊蒂家信奉清貧度日而已。」

一針見血。

如果埃緹卡她們這些『雨滴人』是好鬥的野蠻人的話，那麼米卡多他們也有不辭與她們戰鬥的覺悟，但並非如此的話，那就最好在互相傷害前就分道揚鑣，如果她們沒有回去的手段的話，那麼就一起探索讓她們回家的道路。

「是嗎？」

「要兩人份的飯，隨便上啥都行，路普的話就按老樣子。」

「當我看到你躺在一個像蛋一樣的東西里時，我想，這——看起來就像人類一樣。」

「……嗯，我，是人類哦，大概。」

聽完米卡多的話，埃緹卡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埃緹卡一邊環視平民區的商店街一邊問道。

「的確，許多國家因『天穹的雨滴』和『雨滴人』而滅亡，他們使用着我們所不具備的力量，可以說是可怕的災難。」

「只要我能回答的話，我都會回答。」

「如果能回去的話，我也想回去。不，我必須馬上回去。」

埃緹卡似乎肩負着必須回到故鄉完成的使命，他不認爲她的使命與她剛來到的這個世界有什麼聯繫，

米卡多與埃緹卡近距離對視。

正如他所料，埃緹卡似乎擁有不同於外表的智慧，米卡多必須得弄清楚，這究竟是她個人能力，還是『雨滴人』的共同特性。

兩人乘上路普後，埃緹卡轉過頭來。

也就是說，對於埃緹卡來說，被捲入『天穹門』是一場意外，

「看完平民區後，我就在想──」

「如果和我們一樣是人類的話，或許可以進行溝通。」

「這樣啊……」

「……這個星球上的人，和我所在的地方也沒什麼兩樣呢。」

「我能問點問題嗎？」

她想遵從自己的使命感，回到原來的世界──。

「在許多文獻中都有這樣的記載——但我一直對此抱有疑問，雖然關於『雨滴人』的記錄有很多，但是卻沒有任何嘗試與他們進行對話的記載。」

「連接不同天空的……『天穹門』。」

「正因爲如此，我才認爲趁着王國還輕視『天穹的雨滴』的時候，加深對彼此的理解，幫助你們找到回去的手段……是現在最爲合適的辦法。」

「從這裏開始就是中央區了，你昨天也經過了，應該還記得吧。」

「也是呢。」

米卡多緊抓住少女小小的腦袋，用力把她轉回前方。

雖然米卡多很在意少女奇怪的說法，但現在就暫且放一旁，米卡多把湯送到嘴邊。

毋庸置疑，這是他的真心話，

米卡多抬頭望向天空，想起了幾十天前看到的景象。

「我所看見的那根從天空垂下的巨樁——從未有過如此巨大而異樣的東西從天而降的記錄。」

埃緹卡和米卡多他們有着相似的情感，這是個有用的情報，

「……沒有『天穹的雨滴』回到原世界的記錄，不僅如此，實際上就連『天穹門』本身，對我們來說都是個謎。」

埃緹卡終於取回了表情，苦笑着說。

「你有辦法讓我們回去嗎？」

「據說『天穹門』是在哈羅斯的天空突然出現的，通過連接不同天空的『天穹門』，墜落到這個世界的物體被稱爲『天穹的雨滴』，如果是人形生物的話，我們就稱呼他們爲『雨滴人』。」

「我也是真正的貴族。」

以好奇的眼神看着街景的埃緹卡，似乎對裝飾街道的白色樹木產生了興趣。

「米卡多米卡多，那些裝飾是什麼？這裏一直都是這樣嗎？每天都是祭典？」

「那些是……表示『迎母節』即將到來的裝飾。」

「『迎母節』？」

米卡多眯起雙眼，他望着裝飾街道的白色樹木，語氣自然而然地僵硬起來。

「在這個利奧蘭德王國，有一隻作爲其象徵的獸，被選中的人與那隻獸交換靈魂，成爲王國守護者的儀式就是『迎母』。」

「誒——。經常舉行嗎？這個儀式。」

少女不經意的提問像一支凍結的長槍，刺進了米卡多的心中。

「……」

「米卡多？誒，怎麼回事……？總感覺，胸口好疼？」

埃緹卡突然皺起眉頭，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因爲『靈魂雙子』這一麻煩的儀法，至今爲止不被任何人察覺的米卡多的感情，似乎也會傳達給埃緹卡。

「前代守護者……國母普拉希麗琪亞王妃去世了。」

米卡多扼殺了自己的感情，

生爲『無魂者』的他，已經習慣了殺死自己的感情。

「國母之位將由王妃的親生女兒琉璃莉莉公主所繼承，這是十幾年來，第一次舉行意味着國母交替的『迎母』儀式。」

──米卡多……。

躺在病牀上的普拉希麗琪亞王妃的臨終遺言，在腦海中閃過。

──請你……救救……琉璃那孩子──。

如果這是埃緹卡的記憶的話，那麼她當時所呼喚的就是──。

米卡多閉上眼睛，將當時的景象再次封存在記憶深處。

──保管在只有王室才能進入的地方。

注意到的時候，埃緹卡的樣子已經變了，

「──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埃緹卡沉默了，她似乎思考着什麼，然後開口道。

「那孩子？」

如果埃緹卡看不見靈魂的話，那就沒問題，

看着看不見的事物，編織出無法理解的語言的少女──。

「搞、搞什麼啊？如果能看見靈魂的話，會怎麼樣嗎！」

米卡多重新抓緊繮繩，說道。

「那——把『吉迪翁』還給我。」

「流淌在、這個世界上的力量……」

「也不能有。」

埃緹卡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命運……時間流動……？如果可以干涉時間軸和其它維度的空間的話……」

正當他想着埃緹卡所言是誰人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一個情景。

米卡多撫摸着路普的後背，他的朋友發出一聲輕哼作爲友情的回應。

埃緹卡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米卡多不知道她正在想什麼，『靈魂雙子』雖然能傳遞彼此的感情，但似乎沒有共享思考的能力。

這是思念着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事物，懇求他歸還的眼神。

「……那就好。」

「你不是把它和我一起帶回來了嗎？如果你把那孩子還給我的話，我會考慮的。」

埃緹卡似乎有什麼很在意的點，她喃喃說道。

──要上了，『吉迪翁』！

接受了埃緹卡的請求後，米卡多所轉向的方向──。

米卡多判斷她沒有說謊，將刀子收了起來。

米卡多將視線從白色樹木上移開，加快了路普的步伐，

「米、米卡多……？」

米卡多抓到的，應該只有埃緹卡一個人，

「自主思考型載具NS9872，競速規格『吉迪翁』。」

埃緹卡猛地回過神來，因爲米卡多拔出了護身用的小刀，以旁人看不見的方式抵住了埃緹卡的喉嚨。

「難道說，有能看見的人嗎？」

「獸就是路普他們的總稱，他們既是我們人類的朋友，也是我們的鄰居，也存在一些獸，只要與他們靈魂相交，就能得到名爲儀法的力量。」

「沒錯。」

「琉璃莉莉公主，擁有最爲純潔的靈魂、，她被所有獸所愛，被所有國民所愛，沒有任何人——對她繼承國母有異議。」

米卡多按照王立學院的教科書進行說明，

「……疼痛感……消失了。」

「我不能讓你逃走，但除此之外你有什麼想要的話，告訴我。」

「『天穹門』……『天穹的雨滴』……過去曾出現的『天穹的雨滴』擁有這個時間所沒有的力量……反過來說，這是這個時間纔有的東西……蟲洞的入口曾多次出現在其他地方，但是出口只有一個……」

她睜大明亮的雙眼，用兩手的指尖敲擊路普的後背，她的指尖以驚人的速度躍動，彷彿正在猛烈敲擊一塊看不見的板子。

雖然不是爲讓她害怕而做出補償，但他還是發問。

「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那副模樣，讓米卡多有種不好的預感。

「沒有。」

「而靈魂，則是流淌在這個世界上的力量，靈魂連接人的心靈和肉體，維繫着人與獸的關係，讓水火誕生，讓花草綻放，儀法也不過是靈魂的變形而已。」

「你，在看什麼？難道說——你果然，看得見靈魂對吧？」

「『吉迪翁』？」

「現在所有國民都在期待着新任國母的誕生。」

「……！」

「沒錯，靈魂就是一切命運的根源，寄宿在人身上的，也不過是構成世界的命運的一部分。」

那正是利奧蘭德王國的王城。

「它應該和我一起被收容在緊急逃生艙裏了。」

有着無數尖塔包圍的牆壁，和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築物，

米卡多定了定神，對持續毆打他表示抗議的埃緹卡說道。

這是他詢問埃緹卡沉睡的卵的所在地時，波萊的回答。

他在『靈魂雙子』的儀式中看到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戰爭畫面，

米卡多突然顯露的殺意讓埃緹卡慌亂無措，含淚拍着米卡多的腿。

這是埃緹卡首次露出的表情，

米卡多本以爲埃緹卡會問起關於王妃和公主的事，但她在意的似乎是別的方面，還是看到他的樣子，特地改變了話題呢？

接下來，米卡多想起了王都第二騎士團團長曾說過的話。

「誒？誒？我、我看不見啊！我、我只是想做一下計算而已……」

「……作爲交換，我也得說出自己知道的情報對吧？」

米卡多將小刀的尖端緩緩刺入，鮮血順着少女的喉嚨流了下來，也順着米卡多的喉嚨流了下來。

「嗯，與獸、靈魂相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