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者•尾声（上）

啊啊，果然如此，真不愧是你啊迪米乌哥斯，一开口就是能令不死者感到胃部绞痛的话题。

但是这些话不听又不行。迪米乌哥斯说话极端“简练”，有时候还直接跳过不说，而且自认为安滋大人一定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能从他口里套到情报的机会一个也不能放跑。

（…………为什么我必须想方设法从自己部下的口中“套情报”呢……哎……）

圣王国计划第三阶段什么的，虽然安滋根本没听说过，但他觉得圣王国的事情没什么特别需要小心的，即便自己出了差错迪米乌哥斯一定也能完美无缺的弥补。

但是什么“牵制评议国”就不一样了。

——亚格兰德评议国。

与圣王国隔海相望的那个国家，和斯连教国一样，被安滋在心中定位为需要高度注意的国家。并且已经让王国的“八指”、帝国的“伊杰尼亚”各自派遣他们最精锐的密探人员潜入其中收集情报。

那是由七头“龙王”作为“评议员”进行治理的国家。

每头龙都具有完全平等的“投票权”，针对国家大事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进行决定；作为“评议长”的白金龙王，在投票权之外还拥有“一票否决权”，但是据信使用的次数屈指可数。

龙王们的评议过程不允许其他任何人在场。但是，除此以外还设置有一个更加开放性的“提议会场”，任何自由人都可以入场旁听，里面有数百名“提议员”，他们会决定评议国内较为日常化的事物，并负责向龙王们提出议案、汇报民众的意向等。

“提议员”从评议国内的各个种族中选出（包括人类），而且是该种族自行选出。和终生制的“评议员”不同，“提议员”设置有任期。

而除此之外，评议国内没有“贵族”的存在。并且“提议员”和“评议员”们也仅仅是在行政上具有相应权限罢了。

在普遍封建的这个异世界里，居然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拥有先进制度的国家。

虽然以龙的智慧来说，这种程度可能其实并不稀奇，但是，安滋觉得，也有另一种可能性是……

可能那位“评议长”，拥有玩家带去的知识。

另一个需要注意的，就是评议国的军事力量。

虽然具体情况并不明朗，但是在以亚人类为主的评议国内，正对各个种族有计划、有针对性的进行军事训练。亚人类原本就比普通人类强大，经过大规模正规训练后更是不可小视。

躲在亚伯利恩平原中因自己的力量而沾沾自喜的所谓“十杰”，他们在评议国的军队中很可能只不过是比队长的级别强上一点。

而军团长一级，很可能已经达到了接近死亡骑士的水平。

每日磨练自己的刀铠虫们列成方阵，威严逼人，秩序井然，其中每一只都是能够使用武技“斩击”和“格挡”的强度；食石猿组成的中距离攻击部队、射手蛙组成的远距离攻击部队；掘土兽人、铁鼠人、洞下人等组成的地下突袭部队；数种巨人组成的“移动之墙”……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罢了，还没算上空中特化和海中特化；兽人连队、驯兽师部队；由异形种族构成的机密部队……

……不、不要突然给我施加压力好么！……可恶，这种程度不足以触发精神抑制啊……

倒不是紧张迪米乌哥斯可能犯错，迪米乌哥斯是远超自己的智者，既然是他想定的主意，肯定已经思考万全了才对。安滋是紧张自己会不会出纰漏。

“啊……咳哼。……话说回来，这次决定召唤天使，真希望能够达到效果啊。”

作用什么的，大概就不用多说了吧。感恩会将以此为契机，正式向宗教化的方向进行转变，并取代神殿成为北境人民真正的心灵支柱。

安滋此行将和圣王达成契约，由魔导国负责接洽，让矮人国向圣王国派遣技术支援队。

然后就沉默了。

再加上那么多龙，很明显，虽然他们相当沉默，但是亚格兰德评议国才是这个地图上的“超级强国”，而且还不排除有玩家的影子。

但是遭到重挫的北方依然存在非常大的人才缺口，重建都市需要技术支援，而此时伸出援手的又将是魔导国。

安滋感到非常紧张。

（就不能再多说一些么！……哼，乌尔贝特桑要是把你设定的更善解人意一点就好了。……向不在场的人抱怨也没办法啊。）

“大人过奖了。想来，如果是大人亲自拟定计划，圣王国或许已经像帝国那样快速归属了吧……都怪我的智慧远远不及大人。”

宁亚•巴拉哈将由圣王授权，进驻“大圣殿”进行布道，并以“大圣殿”为自己的住所。

“真不愧是安滋大人……没想到料理帝国之后立刻就看穿了未来，所以才去与矮人国建交……请原谅我当时完全没有看破安滋大人的谋略。”

不仅如此，当南北正式开战，矮人支援队中将会出现伤亡，成为魔导国派遣援兵参战的表面借口之一。

迪米乌哥斯提交的报告一如既往只有概要——居然只有一张纸——安滋急的恨不能揪着他衣领好好问个彻底。

“万分感谢，安滋大人。”迪米乌哥斯和马雷双双行礼。

“嗯……嗯，真是滴水不漏的计划啊，不愧是纳萨力克最高智者。”

“这次也是，虽然安滋大人您出面只是回应我的请求，但是想必一定会达成远超我那拙劣计划的神效吧！”

“已经安排就绪。安滋大人此行结束，就会让他们出发前来圣王国。”

以此为理由，将让圣王国的人们见识到超高位天使保护不死者之王的景象。

“……不要道歉，迪米乌哥斯。你的计划都是为了纳萨力克，所以我绝不会吝啬出力。”

所谓的“罪行”，就是私通教国。

事已至此，圣王国南北的决裂基本已经形成，还差一个决定性的契机了。

“太邪恶了。”——有亲卫队的人听到无面者这样低语。

“安滋大人此行将为圣王国计划的第二阶段完美收官，并正式开启第三阶段。”

“不，没什么。……矮人们的派遣已经准备好了吧？”

迪米乌哥斯一边对自己的“拙劣”感到懊丧和不甘，一边又对自己主人的伟大才智感到无比兴奋，所以他虽然面露遗憾的神色，尾巴却微微摆动。

“安滋大人？”

安滋现在正在准备使用的超位魔法，就是“天军降临”。

和之前“偷偷”支援圣王国抗击恶魔时不同，现在安滋即将以魔导王的身份正式访问圣王国，仪仗和随从是不可或缺的。

迪米乌哥斯是这么说的，但是安滋完全不晓得什么第二第三，他只好从自己知道的具体事情出发，去试图旁敲侧击：

既然教国在北方已经成了不受欢迎的鼠辈，那么他们派出的技术支援队当然也会遭到圣王的遣返。

“……”

甚至还存在以魔现人为主，数种天生能够施法的种族组成的魔法工厂，规模远比帝国要大，每日都在为军队产出魔法道具。

“安滋大人所召唤的天使，连我等守护者都会陷入感动，更不用说以信仰为根基的圣王国人类了。”

这个契机，就会出现在安滋此次的来访中。

人赃并获。

在圣王国习惯了样貌奇特的矮人之后，在逐渐从丘陵中派出亚人类作为人力支援，再加上宁亚的布道作为配合，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人民接受、习惯异种族在生活中的存在。

安滋的手像触电了一样缩了一下。

迪米乌哥斯现在突然说要牵制这个超级强国。

安赫拉等人传送出恶魔据点之后，虽然立刻就采取行动想要从最高祭司那里回收封魔水晶，但是依然迟了一步。

而“大圣殿”原本的主人——神殿势力——则因为“罪行”遭人民唾弃，被赶出北方。

神殿遭到了圣王卡斯邦登亲自带兵突袭，封魔水晶被搜查出来，最高祭司本人也被捉拿。与这位最高祭司沾亲带故的南方贵族们，他们纷纷要求放人，结果根据对最高祭司的审问结果，发现那些大贵族们也都和教国有着“密切联系”。

“嘛，不要这样说，迪米乌哥斯，不要谦虚。……总之，但愿天使们能带来最好的效果吧！”

为了让天使护卫不死者的效果达到最大，安滋此行甚至还更换了一个次级装备，用来延长召唤物的存在时间。如果突然遭遇PVP，这个做法说不定会变成一个败笔，但是综合考量下来安滋还是决定这么做。

这样一来，只要不耽误时间，那么直到会见当今圣王——二重卡斯邦登——为止，都可以保证天使们的追随了。

不会耽误时间。因为圣王会直接移驾到首都和卡林夏之间的大都市普拉托，在那里恭迎魔导王陛下。

不仅如此，按照剧本，圣王会因为感动于高位天使的光芒，在心灵的触动中泪流满面，忍不住行使最大礼节——也就是，下跪祈祷。

这当众的一跪，将成为圣王国南北决裂的直接导火索。

而当饱受批判的卡斯邦登遭到“暗杀”，南方与北方的战争就会正式打响。届时，将演变成（魔导国＋北圣王国）vs（教国＋南圣王国）的代理人战争，而迪米乌哥斯的计划，就是在这种间接性对抗中彻底摸清教国的底细，并且诱惑可能存在“世界级道具持有者”为了获取渔翁之利而暴露自己。

说起来，为了给南方贵族们一个“合理的旗帜”，迪米乌哥斯甚至在牧场中精心配种出了一个纯人类血统的孩子，有着圣王国王室，贝萨罗斯家族所特有的面部骨骼结构，长大之后绝对像极了他的“母亲”。

也许他会作为圣王女的“私生子”，出现在南方贵族的势力之中。

在亚达巴沃之乱中，贝萨罗斯家族中血脉最纯的人都已经被迪米乌哥斯捕捉。但是这个“私生子”却不是用这些人配种出来的，这些人已经全部死了。

出于恶魔的邪恶心思，迪米乌哥斯刻意使用最下层的人进行配种，得到了这个孩子。由于是在亚达巴沃之乱前出生，目前已经快要四岁。

如果使用这个方案，那么剧本就是南方大贵族找到这个“私生子”，大喜过望，怀着挟天子的野心向北方发起战争。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备案而已……就像迪米乌哥斯脑中其他许许多多的备案一样，也许拿来用，也许只能舍弃吧。

迪米乌哥斯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推了推眼镜说：

“圣王国方面已经完全。至于牵制评议国，难以启齿，虽然还有其他的方案，但果然还是劳驾安滋大人出面最为完美。”

哦！就是这个，终于说到评议国了，必须赶紧多问一些注意事项！

“好，那么————”

“哦呀？万分抱歉，安滋大人，属下太过啰嗦，连超位魔法的准备时间都已经过去了。”

安滋一看，果然，飘荡着各种文字的球状魔法阵已经微妙的扩大，那是准备就绪的标志。

“……”

那“神光”出现在魔导国存在的方向，从视野的彼端过来，令在国境进行迎接的所有人全部产生下跪的强烈冲动。

因为所有人都陷入了近乎狂热的感动之中，简直就像陷入了异常状态，跪在地上无法行动。

“天使们，宁亚•巴拉哈小姐将与我同行，我命令你们保护她，就像保护我一样。……至于女魔皇，则无所谓。”

宁亚犹犹豫豫的伸手，畏畏缩缩，动作僵硬……

“「天军降临」！”

“……那么，让我们出发吧。”

整整六位天使！他们拥有威严的狮子头部，像神圣的雕塑一般不苟言笑；身穿精致无比的铠甲，手持印有眼睛花纹的盾牌、蕴藏了圣火的枪矛——宁亚觉得，倾尽所有人类的力量恐怕也无法打造其中任何一件装备。

那是天使的神光。

就像是被巨大的感动戳进心窝，所有人无法不哭泣，无法不下跪，也无法不开始虔敬的祈祷。

一看，贝尔川直接将脑袋蹭在泥土地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一定是在嚎啕哭泣；弓兵们无不如此，也有反复磕头的；跟随自己一起来拜谒支配者的女魔皇，也无比恭谨的跪着一动不动。

那是多么奇妙的温暖啊……居然有些似曾相识……对了，宁亚在卡林夏攻防战中险些战死、被陛下所救时，躺在陛下臂弯中时，体验到的似乎也是这种感觉……

——被拯救的感觉。

•

现在有整整六只。

虽然失礼，但是宁亚现在觉得不撒花瓣才是正确的。

真丢脸，自己居然无法站起来。当然其他人也都如此，许许多多人甚至直接匍匐下去。魔导王陛下似乎对此感到有些尴尬，但那一定是圣光给自己带来的错觉吧。

但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远远的就看见了那团“神光”。

陛下向迟迟无法起身的自己伸出了手。

宁亚喊了出来，然后其他人也都喊了出来。他们准备了精心收集来的许多花瓣，本来准备像恭送陛下离开时一样撒出来，但现在没人能做到了。

现在是白天，阳光灿烂。

那些天使拥有四只翅膀，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它们毫无疑问是“最高阶天使”。

这意味着什么呢？

然而刚想赶紧出口回绝，宁亚却听到了让她永生无法忘怀的话。

从此以后，所有那些以种族为理由质疑魔导王陛下的人，全都是站在了神的对立面。

但是自己的身体真是不争气，就是无法动弹。

居然将自己看的比纳入支配的恶魔还要宝贵！宁亚不可控制的感到欣喜……不对！必须拒绝，这份好意实在太大了！

起来，快起来然后重新正式行礼、问候陛下呀！快！

不敢、不能、也没资格触碰那只太过圣洁的手，但是如果不做回应，等价于让陛下吃瘪……而且自己无法起身也是事实。

“魔导王陛下！”

陛下来到了宁亚身边。

那只手明明只有白骨，但却和天使的圣光相得益彰。

如果不是为了履行恭迎陛下的责任，宁亚事实上也想匍匐下去——但是想一想，如果圣王国所有人都趴在地上，这对远道而来的魔导王陛下而言是多么失礼。

“安滋大人？”

他们周身笼罩着圣洁的光柱，而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存在正从那豪华的马车上下来、站在所有天使之间，那毫无疑问就是——

这意味着，毫无疑问，魔导王陛下是神所认可的不死者。

低位天使都只有两只翅膀而已。四只翅膀，是只存在于圣王国古老传说中的、使用大仪式才能召唤出来的“最高阶天使”！据说只有“开国圣王”——也是圣剑的第一任拥有者——成功召唤过一只。

然后，陛下突然将手前伸，不由分说握住了宁亚的手。

因为巨大的心灵冲击，宁亚居然忘了打招呼，反倒是陛下率先开口：

安滋自暴自弃般发动了超位魔法。

而且宁亚直觉，这六只绝对比传说中的那一只更加高位，是真正的“最高阶”。

在那种光辉面前，花瓣这种俗物不仅起不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还会画蛇添足，毁坏这幅太过梦幻的画面。

……六只最高阶天使守护着身为不死者的魔导王！

“遵命，召唤主。”

原本就处于震撼中的宁亚，陷入了更加……无法描述的精神状态。天使的话语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对啊，陛下并不是“获得了认可”，陛下是在支配着最高阶天使呢，是在命令最高阶天使们乖乖听话。

自己怎么这么蠢。

陛下才不需要什么“神的认可”。

因为

因为陛下毫无疑问

——陛下本身就是神！

早有耳闻，神会降下各种试炼。恐怕，陛下那副不死者的身躯就是一种试炼吧！试炼人们能不能跨越表象，看见神的内在！

“神有时会以完全相反的姿态现身，考验我等依赖感官的凡人。”——宁亚回想起了开国圣王用圣剑刻在大圣殿上的格言。

以前她完全不理解“完全相反的姿态”指什么，现在，她理解了，完全理解了。

“……巴拉哈小姐？”

“！啊啊啊……对、对不几，共、共恭迎！恭迎陛、陛、陛下，再、再仔次光、光临我、我、我过！”

太难看了。

陛下很显然根本没听懂自己说什么，自己实在太难看了，关键时刻居然连话都说不好。

“………………嗯，总之一直停留在此不是办法，我们还是赶紧上路吧，你看如何？……圣王国的各位，请赶紧起来吧…………呃，真的，请赶紧起来吧！”

一直废了许多功夫，众人才恢复了能够上路的状态。

而之后，现任圣王卡斯邦登•贝萨罗斯，他在普拉托的城门前，在最高阶天使的神光之下，对魔导国之君王行了历史性的一跪。

——对此，宁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不跪才怪。

“海！哈哈哈……大海！”

“…………要不干脆向那边用一次「蝗灾默示录」算了，就结束了，没有那么多麻烦事了…………不，说笑的。”

因为飞在高空，安滋的感慨没有被地面上的宁亚和马雷听见。

但忧郁的情绪却触发了身为不死者的精神抑制。他一下子又变成了安滋。

“建造……都市啊。”

时而静谧如蓝色的宝玉，时而又波涛滚滚席卷来去。一望无际。明明只是水的聚合体，却会令所有人都沉醉于它的广博和深邃。

他的精神一下子回归了飞鼠时代。因为只是感慨，所以万幸没有触发精神抑制。

在飞鼠的故乡——名为地球的那个世界——已经消失了。在生态都市里倒是有再创造出来的微缩海景，但是那种景观不是身为底层的铃木所能够看到的。

此时已经是安滋造访圣王国的第二天，而这里，则是首都贺班斯北方的一处海岬，因为地质上的原因，这里没有开发城镇。

安滋调转目光，看向与圣王国隔海相望的那个地方——亚格兰德评议国。

飞鼠向海平线的彼方伸出手去——

“啧…哎……算了。”

•

在来到海岸线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所以没有使用“集体飞行”，而是撇下随行者，先独揽一遍。

果然还是要用到超位魔法。

安滋向下望了望，那里有一大片空地，宁亚正向自己大幅度招手，马雷也在看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骷髅脸颊。

因为刚才情绪遭到抑制，安滋有些恼火。

不过为了牵制这个强国……

“海……这就是，真正的……大海！”

安滋•乌尔•恭中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成员之外，也都是看不到的。

无污染的大海，纯净的大海。

“…………蓝色星球桑，自称「无垠之海的化身」，你却无法看到这片真正的海洋……真是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还是说，你也来到了这个世界，正处于我所没有到达的地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