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6 與溫黛兒的相遇
《零技能的廚師》 · 延野正行 · 2萬 字
「噫呃呃呃……好冰!」
發出這道窩囊聲音的人,是迪許。
他和夥伴一起來到這條在『長老』附近的河川,當他一把手放進水裏,表情隨即扭曲。所謂的冰寒徹骨,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下一秒,一陣風呼嘯而過。
寒風粗魯地吹着,直往變紅的迪許臉上刺。
不久前天氣還很熱,但現在卻完全是冬天的氣息了。要是再下雪,冬天就算正式到來了。今天就是爲了準備過冬,迪許纔會和沃恩一起來到河邊。
他們的目標說穿了!就是會在這個時期逆流而上的鮭魚!
其實會游到這座山的個體很少,不過既然來到這麼上游,就不愧是勇猛的鮭魚,幾乎都有着結實的肉。
迪許會用鹽醃漬抓到的鮭魚,然後藏在雪中,做冷凍保存。
那是冬天實在抓不到獵物時的緊急儲備糧,非常珍貴。
多虧他有個可靠的夥伴,鮭魚捕得很順利。
沃恩下水後,接二連三抓到鮭魚,不斷累積在河邊。
「啊哈哈哈哈!沃恩,你好棒!大豐收啊!」
迪許開心地叫道。沃恩則是一臉得意地從鼻子發出聲音,並加快旋轉速度。下一秒,某種不是鮭魚的東西,在半空中旋轉後,啪的一聲,落在成堆的鮭魚小山上。
迪許看到那抹熟悉的影子,看了看鮭魚小山。
只見有一個半人半魚的小小人魚,暈頭轉向地躺在那裏。
「溫黛兒!」
迪許叫出水聖靈的名字。
暈頭轉向的聖靈聽到迪許的聲音,抬起頭來。
然後她交互看着迪許和在水裏的沃恩,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
迪許於是升火,用抓來的鮭魚,即席製作牛奶魚湯。
溫黛兒似乎跟別人說好在這裏會合,她要迪許他們稍等片刻。
她身上的鎧甲是用祕銀魔法合金製作,很會應付溫度變化,總是維持一定的溫度,所以就算氣溫稍微下降,依舊很暖和。但即使如此,還是應付不了今天的低氣溫,雅賽魯絲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着。迪許見雅賽魯絲冷得發抖,遞出自己圍在脖子上的毛皮。
「什什!你、你又罵我白癡了!」
空中那片如死灰般的雲開始延展。最後終於遮住月亮,讓山完全籠罩在黑暗之中。吹過樹梢的強風,就像針刺一樣,冷得刺骨。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了。人類當中有個壞傢伙。那人違法制作詛咒魔劍,然後扔到這附近的河裏。」
「就算要喫我,我也不好喫喔。勸你不要。」
溫黛兒紅着臉,視線往上提。
「這一帶……那難道下這場雨的人──」
天氣已經變得很冷了。吐出來的氣息甚至結成白霜。
「汪!」
「那我請你喫好料吧。」
「誰知道啊。而且獻祭又是什麼?」
湖的外緣已經結冰。難怪這裏會這麼冷了。
「白癡!」
她馬上漲紅了臉。
少女的表情現在依舊因爲怒氣顫抖。她的眉間滿是皺褶,糟蹋了她難得有一張可愛的臉。
這時候──有個受到風吹雨打、餓着肚子的青年暈倒在山裏。
「懲罰?」
「所以你到底是誰?」
她的肚子也發出又小又可愛的聲音。
「看你幹了什麼好事,白癡!」
「用鮭魚……味噌牛酪!聽起來很好喫嘛。」
如果是普通人類,光是聽到溫黛兒的名號,就會五體投地。但迪許即使面對溫黛兒,依舊是毫不退縮。他完全不隱藏自己的感情,像貓一樣威嚇着溫黛兒。
「這樣啊……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啊。溫黛兒那時候實在很兇。」
總而言之,住在河川流域上的居民,每天都過着不安的日子。
溫黛兒只覺驚訝不已。她以前從未見過、也沒看過不只罵聖靈白癡,還在聖靈面前唱空城計的人類。簡直是前所未聞。
聖靈溫黛兒因爲河川遭到污染,勃然大怒。她以兀爾本河流域爲中心,降下一場長期的大雨。前前後後過了十天,現在依舊下着雨,河川氾濫也不見緩解。
「飯這種東西啊!是肚子餓了,所以要喫。纔不是爲了懲罰別人喫的。」
「天氣實在太冷了。」
「抱、抱歉──不對啦!爲什麼我非得被你一個小鬼教訓!」
說完,迪許的肚子「咕嚕嚕嚕嚕」地發出宛如猛獸的吼叫聲,直接抗議。
巨大少女的臉慢慢遠去。她把附着鱗片的雙手交叉在胸前,瞪着迪許。
溫黛兒坐在冰凍的湖面上,仰望黑壓壓的雲朵。
至於迪許,則是一臉懷念,和溫黛兒一同望着晦暗的天空。
「肚子餓──!怎麼會這樣?因爲山裏有個年輕人昏倒,我以爲是給我的供品,才撿回來的。沒想到只是暈倒……」
但她今天似乎開啓了認真模式,馬上繃緊臉龐,這麼告訴迪許:
看溫黛兒撫着肚子,迪許點了點頭。
「鬆軟綿密……黏稠多汁……」
從雷雲中傳出的巨響,是水聖靈溫黛兒憤怒的吼聲。
所有人享用零技能料理,只是一直等待。
「這……這樣啊……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聽到這些單字,溫黛兒忍不住吞下一口唾液。
「雅賽魯絲,圍着這個吧。」
「看你脾氣這麼暴躁,一定是餓了吧?」
因爲很不巧,味噌和牛酪放在家裏了。
◆◇◆◇◆
「沒錯,小鬼。如果你能讓我喫掉,要我停下這場雨也行。」
「呵呵呵呵……到了你就知道。」
「……你是誰啊?」
「對噢。當時抓住犯人的人,就是你嘛。無妨。反正事情都結束了,我也沒放在心上。不過當時實在鬧得很大。這一帶的河川全被污染。魚浮上水面,藻類腐敗,美麗的河水也變成紫色。」
「嗯?怎麼?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直接被獻祭啦?」
雅賽魯絲用外套包住全身,雙手不斷磨擦。外套下穿着平常的鎧甲。
「是鬆軟綿密、黏稠多汁的飯喔。」
在這樣的情況下,迪許一行人由溫黛兒帶頭,往深山中的一座小湖泊前進。
水聖靈露出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
「喂,我說你!起來!快起來!」
「因爲我習慣山裏的溫度了啊。而且也不能穿太厚。要是流汗,汗又會結冰,結果反而很冷。我現在這樣剛剛好。」
迪許聽見聲音,整個人驚醒。
「好。那明天也行。你想要的話,也可以邀那個女聖騎士。」
「邀什麼?要去哪裏嗎?」
「我嗎?我乃聖靈溫黛兒。是天使,也是管理這一帶水域的水聖靈。」
咕嚕嚕嚕……
「那我就去喫其他人。否則就算不上懲罰了!」
那座湖的湖面就像明鏡一樣美麗,即使在黑暗之中,也保有一點光輝。
雅賽魯絲誠惶誠恐地收下毛皮。
「聖騎士啊,什麼事?說吧。」
已經有許多人死在這場暴雨中,幸運存活的人則是長期過着避難生活。當然了,經濟因此停滯。無法採收作物,使得糧食價格急劇攀升。不幸中的大幸是,由於水位上漲,降低了魔劍的影響。
「白、白癡?你罵聖靈白癡嗎!」
「噢……經你這麼問,我好像沒說過啊。」
「肚子餓?這個……算、算是吧,如果要說我餓了,可能真的餓了吧?畢竟我一直使用力量啊。」
另一方面,溫黛兒一直盯着凍結的湖面。雅賽魯絲對着那道背影問:
是個美麗的少女。
溫黛兒氣得眼角已經揚起,但迪許的怒氣卻更勝一籌。
少女捂着自己的臉,直說自己「愚蠢」。
不過重要的是,她的軀體以少女來說,顯得有些過大。那宛如巨龍的身體,擋住了迪許的視野。更神奇的是她的下半身和不斷降下的雨水以及水窪,融合上半身黏着大大的貝殼,遮住那充滿魅力的雙峯。
少女的頭髮微卷,帶着神祕的色彩,還有一對宛如飛魚翅膀伸長的耳朵。她的鼻子英挺,白皙的肌膚幾乎讓人誤以爲是河川水面反射的光。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眼睛的顏色。那雙金色眼眸彷彿收集了四散在天際的星辰。
(有迪許的味道。)
「請問您和迪許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是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污染我的聖域的愚蠢之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臉還是很冷。因爲大雨依舊,雨水不斷打着迪許。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剛開始還一愣一愣的,但當他的眼睛逐漸對焦,這才發現眼前有一張大大的臉龐。
「快點讓雨停下來!大家都很傷腦筋耶!」
迪許突然情緒激動。
咕嚕……溫黛兒用手擦了擦流出嘴巴的口水。
「溫黛兒,對不起啦。可是沃恩也不知道遊在水裏的會是聖靈啊。」
「可是迪許,你不冷嗎?」
看到迪許困惑的模樣,溫黛兒不懷好意地笑了。
「都怪你,獵物一直不出現。作物的根腐爛,完全無法栽培。因爲你,我已經整整三天沒好好喫飯了耶!」
「不行!人類用詛咒污染了在我領域內的河川。所以必須接受懲罰。」
「什!難道你不是人類爲了平息我的怒火,才獻上的供品嗎?」
「不、不了,我喫你就──」
「沒錯,是我的力量。怎樣?怕了吧,小鬼!」
「唔……唉,算了。我正好有事找你。你今晚有空嗎?」
「不是,我只是肚子餓到暈倒。」
「請問……溫黛兒大人,我有一事很好奇。」
「等一下雅賽魯絲會來。我想說要用鮭魚做味噌牛酪火鍋。」
「那當然。因爲人類就是犯下讓我這個聖靈如此氣憤之事啊。」
「啊!我記得這件事!當時真的很抱歉,溫黛兒大人。」
「迪許!你幹嘛呀!是飼主的話,至少好好管教自己養的神獸啊!」
雅賽魯絲心中稍稍湧現一絲幸福。
當她把毛皮圍在脖子上,身體瞬間開始變暖。感覺得到他人的體溫。因爲這是動物毛皮,她原本以爲會有更重的野獸騷味,但她錯了。竄進聖騎士鼻腔裏的氣味,是別的味道。
那叫聲讓聖靈的威嚴完全不復存在,她於是急忙遮住肚子。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肚子是全身上下最老實的地方。不管你是多偉大的人都一樣。只有這個騙不了人。別擔心。我會讓你喫到好喫得臉頰會融化的料理啦。」
「你要做飯給我喫?」
「對啊。總之得先找食材纔行。我已經有頭緒了。跟我走吧,溫黛兒。」
迪許在溫黛兒回答之前,就先往前走。
看到迪許我行我素到甚至不怕聖靈,溫黛兒只能嘆氣。
「竟敢命令我這個聖靈……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叫迪許·馬克宏。請多指教了,溫黛兒。」
迪許咧嘴一笑,就這麼對聖靈溫黛兒自我介紹。
爲了填滿溫黛兒的肚子,迪許帶着本人,首先開始尋找食材。
迪許一邊走,一邊聽變成人類大小的溫黛兒述說事情原委。
人類把詛咒魔劍扔進河川。結果河裏的生命遭到滅絕,河水本身也受到污染。水聖靈溫黛兒因此怒不可遏,才下雨懲罰人類。
「──事情就是這樣……」
「是喔。神也很辛苦嘛。」
迪許一發現尤古大葉,便從莖的部分摘下,充當雨傘使用。
「你感覺很事不關己耶。還有,我不是神,是聖靈。」
「河川被污染,我是覺得過意不去啦。可是我又沒親眼看到。你要懲罰的話,直接罰那傢伙啊。爲什麼要做這種困擾所有人的事?」
「對我們聖靈來說,人類都是同樣的存在。你們個人並不重要。你說的事,讓你們人類自己去罰就好。我只負責罰所有人類。」
「你講的話好像很艱深,但其實你根本記不住人類長什麼樣子吧?我懂你的感覺喔。我也很不擅長記別人的名字和長相。」
「你沒有技能!真是稀奇。不對,沒有技能,卻有辦法做出這種糖嗎……嗯嗯嗯嗯……」
「我沒有技能啦。是零技能。」
「還、還好啦。以人類來說,算是很有一套。」
「哼。你是我的祭品。要是讓你死在這裏,我會傷腦筋。」
總之她已經迷上迪許給的這種糖了。
魔獸連神都不喫。因爲就是那麼難喫。
溫黛兒大叫一聲。
「……不要露出這麼奇怪的表情啦。味道我可以掛保證喔──好,到了。」
「金剛龜是住在深海的魔獸,可是有數年產一次卵,並來到山上的習性。而且一定會挑河水遇雨暴漲的時候。」
溫黛兒細細說明自己嘴裏的情況。
他的手掌上放着一個宛如缺了一角的琥珀。
「我想也是……看來這是我的工作了。迪許,你乖乖待在這裏。」
因爲實在太大,感覺就像山在動一樣。
「我從沒喫過這種糖。是你的技能嗎?」
「溫黛兒,你救了我。」
「纔不是!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你要是再愚弄我──」
溫黛兒急忙從陰影中探出頭,看着懸崖下方。
噗通……
「怎麼了?這傢伙跟之前不一樣耶。」
不過個性相較下溫和,只要不主動出手,它就不會攻擊別人。
「放心吧。我也沒有想把它活剝生吞。只是要讓它從疼痛中解放。」
「嗯,也能這麼說。溫黛兒,謝謝啦。你要是沒降下雨水,它說不定就去別座山,不會經過這條河了。」
她立刻放入口中,用舌頭滾動。
「怎麼可能啊!我、我纔沒有想喫你的料理咧!」
溫黛兒在瞠目結舌的同時,腦海裏也浮現一種可能性。
湍急的水流產生變化,並沒有耗費多少時間。
現場傳出彷彿會撕裂天地的吼聲。
「嘻嘻嘻……等它來,你就知道了。」
「你真是不老實耶。唉,算了。反正謝謝你了。」
溫黛兒見狀,在開口前一刻改變了評語。
「哼……哼!」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就連聖靈溫黛兒都不得不對那巨大的身體感到訝異。
迪許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說到底,也沒有人會撒這種謊。
他們抵達的地方,是暴漲的河川。
魔獸的名稱是金剛龜。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怎樣?之前沒有這樣耶。」
「可以的話,拜託你不要傷害它。」
「水流得這麼急,裏面會有魔獸嗎?你想讓我喫什麼啊?」
迪許得意地用手磨蹭鼻頭。
「不是這個,前一句!你說這顆糖是什麼做的?」
「嗯?爲什麼?說起來,你不是要喫那傢伙嗎?」
「這樣啊。我還以爲這個史萊姆糖已經做得很好了。我調整火力,才順利讓它融化的……不知道有沒有更好的融化辦法?」
溫黛兒把迪許放在安全的地方。
「怎樣?好喫吧?」
「你在幹嘛啊!」
聖靈的威嚴已經不復存在。
是巨大的烏龜。宛如岩石那般堅硬的龜甲,以及從甲殼中伸出的尾巴、四肢還有頭。四肢前端是有蹼的四隻手指,頭上則有類似鷹鷲的短吻。
(他說他在魔獸羣聚的山裏生活,應該不假。因爲他身上的魔獸味比人類的味道還重。想必是真的以狩獵魔獸爲生。)
特色就是非常巨大這一點了。
並背對迪許,藏起那副窩囊鬆垮的臉。
見溫黛兒就要跳下懸崖,迪許立刻抓住她的手。
最後口中的糖果消融。即使和唾液一起吞下肚,卻再也沒有刺激喉嚨的餘味。
「這顆甜得神祕的糖果是什麼呀!隱隱有一股苦味,可是這股深奧的甜味卻把苦味蓋過去了。這不是砂糖的甜味,也不是果實的甜味。真是神奇的甜味。」
那不是心跳聲。但有一股類似的聲音,在傾盆大雨的山裏迴響着。
「我說……調整火力,才順利──」
原本坐在懸崖上等着魔獸而不是等人的迪許站起來了。
溫黛兒突然發出像山猴一樣的呻吟。
剛纔那張嚴肅的表情,就像遇熱化開的糖果一樣,慢慢消融。
只不過一旦對它展開攻擊,它那副巨大的身體便會高速振動,釋放出名爲【地鳴】的衝擊波攻擊。攻擊力非常兇暴,具有毀滅一座城鎮的威力。
溫黛兒這麼問,迪許卻搖搖頭。
她如文字所述,將手像水一樣伸出去,然後纏繞在往下掉的迪許身上,輕輕將人往上拉。
反而很清爽。
「嗯?我沒說過嗎?史萊姆啊。」
「山裏?你一直活在山裏嗎?」
他們兩人在雨水拍打下,看着暴漲的河川一陣子。
「安啦……只要我們不主動出手,就不會有問題。」
怎麼會……
另一方面,金剛龜比剛纔更狂暴了。它依舊持續吼叫,並開始在被懸崖包夾的河川中胡亂翻騰。那副模樣看起與其說是單純在搞破壞,更像是在大叫它哪裏痛。這時候,金剛龜發生變化了。他的身體開始變成淺黑色。總覺得好像黑得發亮。
「我知道能喫。可是很難喫──你該不會一直喫魔獸過活吧?」
噗通……
「你嘴上這麼說,其實是不想喫不到我做的料理吧?」
背上揹着世界最硬的殼,屬於S級的超危險魔獸。
「那、那是!」
那道撼動心臟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可能!那可是魔獸耶。怎麼可能可以喫……」
「算是吧。我六歲左右被丟在山上,就住到現在了。」
迪許從懸崖上面盯着水勢湍急的河水。
聖靈溫黛兒也眯起眼睛,提起戒心。
迪許聽見這道聲音,只覺訝異。
「你可真是氣定神閒啊。但這隻獵物對你來說,不會太大隻嗎?」
「哼。真是窮酸的供品。我的肚子怎麼可能這樣就滿────」
迪許從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然後對着溫黛兒攤開手掌。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你剛纔說了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金剛龜伸長了頭,大大甩了一下,用側頭部敲打懸崖。迪許身處的懸崖受到強烈的撞擊後,開始崩落。「慘了!」當迪許察覺危險,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被甩到半空中了。
事情就發生在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
其實他四年前也跟金剛龜對峙過。根據他的記憶,當時金剛龜並沒有這樣嚎叫。但這次的金剛龜不一樣。個性或許會存在個體差異,可是被歸類在溫馴的金剛龜明明沒有受到攻擊,卻發出威嚇聲,這太不自然了。
「迪許,難道那就是你想抓的獵物嗎?」
「溫黛兒,你先等一下。」
「什!所以那傢伙是因爲我降下的雨水,纔會來到這座山嗎?」
「這是糖果。是我最後的糧食,不過就給你喫吧。就當成見面禮吧。」
魔獸在懸崖下湍急的河水中逆流而上。近距離看到那大到令人彷徨的體型,就連聖靈溫黛兒也不禁嘖嘖稱奇。
「我是啊。不然不可能在山裏活下來啊。」
溫黛兒拿起迪許手掌上的糖。
「迪許啊,你現在要做的料理,該不會是魔獸料理吧?」
真沒想到他居然會喫魔獸,而且還弄得很好喫……
「我說了,不要這麼暴躁啦。啊,對了。我記得應該還在口袋裏……」
「怎麼?你明明是神族,卻不知道魔獸可以喫啊?」
史、史萊姆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溫黛兒甩開迪許的手,從懸崖上跳下。
她集結水分,把水像繩子一樣打結,就這樣停在空中。
跟金剛龜相比,溫黛兒的身體小到甚至比不上它的指尖,但溫黛兒卻不爲所動。她反而挺身來到金剛龜的鼻頭前,阻擋金剛龜的去路。
「我剛開始是被你巨大的身體嚇傻了,不過現在近看,才發現你生得一張可愛的臉嘛。」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金剛龜以吼叫回應溫黛兒的嘲笑。
從它嘴裏吐出的氣息,讓溫黛兒神祕的藍色髮絲不斷搖曳。
它的氣息中蘊含着鹽分,一股海水香氣直撲溫黛兒的鼻腔。
「憤怒嗎……但很不巧,說到生氣,我也一樣啊!」
溫黛兒說完,高舉她的手。
隨後,金剛龜腳下的湍急河水開始迴旋。而且還出現幾道水柱,包圍着金剛龜。完全就是水牢。水柱開始縮小範圍,金剛龜巨大的身體就這麼被關在巨大的水體中。然後向噴水池一樣,逐漸上升。
金剛龜平時生活在深海,卻無法逃離溫黛兒做出的水牢。即使用指蹼拼命划水,也無法前進或後退。
「好厲害……」
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水流表演,迪許看傻了眼。
另一方面,溫黛兒看起來並沒有出多少力。她哼了一聲,接着靠近在水牢中掙扎的金剛龜。她沒有攻擊,而是在金剛龜周圍繞着,開始尋找某樣東西。
「嗯……果然有。」
「那是什麼?」
在迪許身處的位置也看得見。
位於金剛龜龜甲的反面──也就是較柔軟的腹部,有一把已經斷掉的劍刺進體內。那把劍釋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此刻依舊折磨着金剛龜。
「你也真是不走運。」
「我就知道。還真是大費周章的產卵啊。」
「沒有啦……我想說你人真好。到頭來還是爲人類着想,而且也沒殺死金剛龜。嗯,你是個好人。」
溫黛兒別過臉。
「從膜的部分把裏面的東西弄出來,就可以料理了。不過這個洞很小,所以很難做成荷包蛋就是了。」
那個從高空落下的東西,已經有一半埋在地面。紡錘狀的外型,表面還分成黑色的部分和白色的部分。面對那奇妙的東西,聖靈溫黛兒瞪大了眼睛。
金剛龜的叫聲再度響徹周遭。
「溫黛兒!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耶!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迪許見狀,不禁苦笑。
「哼。明明是個小孩子,卻這麼達觀啊。」
金剛龜的尾巴大大膨脹。下一秒,發出乾淨利落的「啵」一聲,某樣東西就像大炮一樣,直接被射出。他連續射出東西后,那些東西過了一會兒,纔像流星一樣墜落地面。
「這就是詛咒魔劍嗎?」
「放心吧,它的殼有分軟的地方跟硬的地方。」
就在下一秒。
深海的王者頓時成了山大王,對着天際低吟,彷彿吟誦着建國宣言。
「沒錯。我也不是喜歡下雨才下雨的。可是人類卻說他們很困擾。明明是自作自受……你們把我這個聖靈當成什麼了。」
「迪許啊,你今年幾歲?」
溫黛兒看到那張滿是期待的表情,不禁兩眼發直。
「金剛龜的蛋非常硬。一點點小衝撞是撞不破的。」
簡直就像一顆巨大的炸彈炸開了地面,煙塵還飄到雲朵的高度。
溫黛兒訓斥就要離開的金剛龜。
溫黛兒同情金剛龜。
「真虧你會知道這種事耶。」
金剛龜一次會生下一百顆以上的蛋,可是根據身爲魔獸學者的父親所研究的資料顯示,那些蛋最後的存活機率幾乎是零。
「嘻嘻嘻嘻……」
「就、就算你捧我,我一樣不會原諒人類喔。」
「它想幹嘛啊!」
它的腳步依舊沒有變化,一步一步地踩着地面前進。毫不留情撞倒樹木、岩石的模樣,也令人驚異。陸地上的魔獸都對付不了它,就連因爲大雨躲在巢穴的始祖巨熊,一看到那副巨大的軀體,也只能夾着尾巴逃走。
被迪許稱讚,似乎讓她暗爽在心裏。
「居然!那傢伙居然把自己的蛋射向天空嗎?」
迪許指着附近的樹。逃過金剛龜攻擊的樹木上,有兩隻邪惡烏鴉靠着彼此避雨。因爲溫黛兒就在這裏,它們並沒有展開攻擊的意思。只是盯着他們兩人觀察情況。
「它想幹嘛啊?」
「好了!趁雨停前,去拿其他的蛋吧。不然會被別的魔獸拿走。」
「嘻嘻嘻……穿幫了啊?我也沒辦法啊。我說過了吧?多虧某個人下雨下個不停,我都沒飯可喫。」
「你對萬物都很好,那還是好人啊。」
「對啊。因爲我的目標不是金剛龜本身。」
儘管嘴上抗議,溫黛兒的臉還是紅了。
溫黛兒頂着暈眩的腦袋,看着被開了一個大洞的半山腰。
迪許突然敲打自己的手掌,好像發現什麼了。
轟轟轟轟轟……巨響晚了一拍才傳出來。
當他們小打小鬧時,金剛龜恢復意識了。
「溫黛兒,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要論大費周章,現在纔開始喔。」
「之前我看到它們咬破這個膜,喫裏面的東西。」
但它沒有放在地面,反而對着天空。
「啊?」
它再度往上游走去。
「是時候了。」
「迪許啊,其實你纔是最想喫的人吧?」
「原來如此……我慢慢知道你想要什麼了。」
金剛龜一來到河裏,就隨着湍急的河水,像溜滑梯一樣,往下游流去。
紅透的臉已經背對迪許,但位在側邊的耳朵也紅通通,根本一目瞭然。
「對,是金剛龜的蛋。」
「怎麼,要回去啦?蛋全部裸露在外耶。」
「你不用擔心啦。」
迪許舔了舔嘴脣。他的胸口已經抱着三顆蛋了。
「是這樣沒錯啦……魔獸也是生物,我倒覺得它們可以再貪心一點。」
「迪許啊,不管它好嗎?」
那個坑洞就像被隕石砸到,以金剛龜爲中心,呈現放射狀擴散。樹木被連根拔起,草原則是連着土一起遭到翻攪。魔獸和動物瞬間蒙受龐大的災害。周圍的魔獸和野獸在剎那間被驅逐,現場只聽得到地鳴聲。
「幹嘛啦?迪許,你很噁心耶。」
「原來你一直下雨,是因爲這個啊。你在淨化河川對吧?」
溫黛兒聽完說明,只是哼了一聲。
最後,居住在深海的魔獸金剛龜上岸了。
「好啊!溫黛兒,我們走!」
「我本來以爲劍已經被水衝到海里了,現在看來,應該是插在河底了。」
「後來就刺進金剛龜的肚子裏了嗎?啊──」
「難道……這個殼──」
「居然嗎!」
溫黛兒將它再度放回河裏,然後回到迪許身邊。
「什、什什什什什……我、我纔沒有對人類溫柔。不只人類,我們是必須對萬物溫柔的存在。所以纔沒有特別只對人類好。」
「算了,不跟你計較了。你就做給我喫吧。就是那個……」
最後金剛龜策動與巨大的軀體不合比例的短小四肢,開始原地旋轉。當它的頭轉到河川的方向,便緩緩踏出腳步。
金剛龜抬起尾巴。兼具排卵管和尿道的尾巴前端,有個洞打開了。
他將白色的部分朝上,然後拿着短劍刺入紡錘狀的銳角部分。只有那裏像膜一樣,非常柔軟。蛋就這麼輕鬆打開了。迪許更接着指出所有是膜的地方。與銳角相反的地方有一處,側面有四處──總共六個地方。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過……不執着於生命和繁衍後代,世上也是有這種悠閒的生活方式嘛。」
「反正它身體那麼大,不愁找不到啦。你就看着吧。」
「呃……喂!迪許,你等一下!」
「真是的……它們到底有沒有繁衍子孫的意思啊?」
迪許說着,將金剛龜的蛋從地面拔起。
「這個難道是……」
迪許往剛纔金剛龜射出的東西跑去。
迪許停下腳步,就這麼目送往深山走去的金剛龜。
溫黛兒訝異不已。
「好,要開始產卵了。」
地面再度受到肆虐,樹木根部都斷了。它給了就快面目全非的山林表面致命的一擊。要是跑到金剛龜身邊,就算溫黛兒再怎麼厲害,也逃不過這場災難吧。
「對我這個人類來說,倒是幫了大忙。要是金剛龜到處都是,實在是很困擾。」
溫黛兒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顆蛋。迪許說得沒錯。如果黑色的部分是龜甲,白色的部分是腹部,膜的部分就是頭、尾巴,還有四肢伸出來的地方。
迪許接着看了看溫黛兒拿回來的詛咒魔劍。
下一秒,從金剛龜身上散發出的黑色光芒開始消退。或許是鬧到累了,在水牢中的金剛龜完全安分下來。
金剛龜在湍急的河水中逆流而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
就在這個時候,金剛龜再度抬頭,發出一道吼聲,彷彿要阻擋迪許的行動。空氣爲之撼動,邪惡烏鴉被嚇一跳,甚至不顧還在下雨,直接飛往空中。迪許和溫黛兒卻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是它們告訴我的啦。」
「原來如此。你在山裏生活,對你來說,魔獸就是最博學的老師了。」
迪許敲了敲埋在土裏的蛋,結果發出宛如在敲鐵的堅硬聲音。
「十四歲啊。」
「沒錯。這不是蛋殼。而是包覆着金剛龜的龜甲。」
「總之,主菜已經到手了。」
「是這樣啊。但以金剛龜來說,還挺可愛的嘛。感覺只比雞蛋大兩倍。真沒想到居然能長成那種大塊頭……所以迪許啊,照這個情況來看,你是打算拿這顆蛋當食材吧?這顆蛋硬成這樣,你要怎麼打破?」
當金剛龜跨越這座山的中腹地帶,這才終於停下來。
「哼哼,我想也是──呃……愚、愚蠢之徒!我可是聖靈喔!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剛纔那就是金剛龜的【地響】嗎?我是知道威力很大,不過這樣近距離看,才覺得很驚人耶。」
那一瞬間,一道驚人的衝擊波網四面八方擴散。樹木瞬間倒下,岩石被彈到空中。地面挖出一個洞,原本在裏頭的生物都被吹飛了。
她並未直接動手,而是操縱好幾道水流,把劍從金剛龜體內拔出。
「迪許,這樣好嗎?你不追上去……」
這個足以和傳說中的魔獸白鯨匹敵的海洋王者,連在陸地上也展現出壓倒性的巨大軀體和力量。
「包在我身上。我會做出一道鬆軟綿密、黏稠多汁的蛋料理給你喫。」
零技能廚師的真本領,總算要在溫黛兒面前發揮了。
就算迪許是個再厲害的廚師,如果沒有廚具,也做不出接下來要做的料理。尤其蛋料理,沒有鍋子就很難做。因爲蛋不像肉或魚,可以用串燒的方式料理。
因爲這層原因,溫黛兒允許迪許回到『長老』。
溫黛兒跟着迪許回家,當她看到茂密的大樹,有些狐疑地盯着瞧,接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她搓了搓鼻頭,吸着鼻水。
「溫黛兒,怎麼?感冒了嗎?因爲你一直淋雨,所以受寒了吧?說是這麼說,下雨的人也是你啦。」
迪許一直用尤古大葉代替雨傘,遮擋了雨水。而且幸好『長老』的根部相較之下沒那麼溼。這是因爲茂密生長的葉子,達到跟屋頂一樣的效果。
「愚蠢。我是聖靈,也是天使喔。纔不可能感冒。只是跟這邊的空氣不太合而已。這不重要,你什麼時候能把料理做好?我都快前胸貼後背了。」
「你不是說聖靈不會肚子餓嗎?唉,算了。這邊,跟我來。」
迪許領着聖靈溫黛兒進入自己的家。
這裏很明顯是外行人建造的,但裏面應有盡有。有用石頭和黏土固定的爐竈、抽取地下水的手動泵浦、把被截斷的樹幹直接砍來使用的桌子,還有兩張椅子。旁邊有把乾草鋪在吊牀上的牀。
「你先等一下喔。」
迪許請溫黛兒坐在椅子上,自己則是替爐竈升火。
煙比平常還多。迪許不斷咳嗽,甚至波及到溫黛兒。
「迪許,煙很多耶。」
「忍一下啦。因爲某人一直下雨,木柴受潮了,很難點着。」
「唔……這又不是我害的!」
「好好好,我知道啦。」
迪許做完升火的準備後,取下放在架子上的小瓶子。
在他拔下瓶栓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酸味撲鼻。溫黛兒猜想裏面的東西該不會壞了,上前確認內容物。結果是一股濃烈的紅茄香味,從瓶中飄出。
「原來如此。因此最適合拿來做番茄醬是吧。」
那是因爲殺人番茄體內有胃之類的臟器。雖然會在料理的時候摘除,胃裏的消化液卻有很強的酸味,所以會比普通紅茄還酸。
「抱歉。一旦說到料理,我就會情不自禁。而且我很久沒跟懂人話的人溝通了。」
好喫……!
所以要在這種狀態下采收殺人番茄,然後一口氣加熱,製作番茄醬。
等食材炒熟,又有一股甜味撲鼻。光是品嚐這股香味,溫黛兒紅潤的臉頰就已經像蛋白一樣,軟得不成形了。她已經不能光坐着等了。她把膝蓋放在椅子上,手放在椅背,伸長了脖子。就這麼望着迪許料理的模樣。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嗯?迪許,這個白白的是什麼?」
「哦哦!鬆軟綿密,黏稠多汁!」
殺人番茄有一旦吸入煙,就會進入假死狀態的習性。
紅茄的氣味也是,感覺比番茄醬有更強烈的酸臭味。溫黛兒是與人類生活有密切接觸的水聖靈。因此她對人類製作的東西或是食物都很清楚。所以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番茄醬。
反而加快速度。她想品嚐更多那股鹽味。感覺就像要發泄這樣的慾望。
溫黛兒忍不住喝采。
「而且殺人番茄比普通紅茄還要酸一點。」
她的臉上寫滿訝異。隨後大叫:
「哦哦……是番茄醬啊!」
迪許在鍋中攪拌蛋黃,讓它變成半熟蛋。當底部開始凝固,就從邊邊開始剷起,並巧妙地利用鍋子的側面,折成紡錘狀。
不過最令人訝異的,還是尺寸。看過金剛龜後,會覺得它的蛋很小,但這顆比雞蛋還大的蛋,比迪許攤開的手掌還大上許多。
溫黛兒重新就座,並從迪許手中接過湯匙。然後與蛋包飯對峙。
聖靈溫黛兒興奮地看着迪許料理的模樣,不知道他還要做什麼。沒想到迪許在蛋料理上剖出一條縱線。下一秒,蛋就像一張黃色的地毯敞開。
(這個是……迪許的料理呈現出的意象風景啊……)
「久等啦!」
「殺人番茄耶耶耶耶耶耶耶!」
半熟蛋的口感簡直沒話說。軟嫩黏滑的口感在嘴裏擴散,讓人不禁懷疑那是否真的是食物。感覺就像把雞蛋風味的雲朵,放到鍋子裏煮到軟化一樣。而且蛋的口味和粒粒分明的茄汁炒飯很搭。迪許說得對,殺人番茄的強烈酸味已經消失,濃縮的甜味就包覆在馬達拉格草的種子上頭。
溫黛兒發出讚歎聲。她的口水已經流到嘴邊了。
透明的蛋白中,混着白色的生乳,因此形成不可思議的斑點。
像畫圓一樣,把蛋液倒入鍋中,然後折起,再翻面。最後秀出了一段令人雀躍的驚喜。
「簡單來說,就是在蛋裏面的生乳。」
但最令溫黛兒驚訝的是,蛋的原始風味。
這個時候的他,沒有不可一世的態度,只有無比喜愛料理的心情。
「這顆蛋……有很重的鹽味耶。」
最吸引溫黛兒目光的東西,並不只是食物。
迪許發出聲音,輕輕翻鍋。凝固的蛋騰空一瞬間後,翻轉了半圈。
紅茄──不,是殺人番茄的香味爆炸性擴散。比紅茄多了些刺激的味道,就這麼貫穿聖靈溫黛兒。明明是用魔獸做成的番茄醬,卻完全沒有令人厭惡的氣味。而且比紅茄更清爽,讓人就像吸進高原的空氣那樣舒爽。
「噢,那是蛋奶。」
紅色的飯上面,蓋着像黃色的雲一樣的蛋料理。
外表是普通的紅茄,但它們有一種習性,一旦有人類或動物靠近,就會咬下他們的皮膚。雖是和史萊姆差不多的小囉嘍魔獸,卻難以跟真正的紅茄區分出差異,所以每年有很多人受害,非常有名。
即使聽到和雞蛋不同的特色,溫黛兒的手還是沒停下。
當溫黛兒抬頭,金色的眼眸裏是一幅藍色偌大的全景圖。
聽到這個陌生的單字,溫黛兒忍不住歪頭。
迪許雙眼發亮,極力對溫黛兒解釋。
「沒辦法啊。多虧某個人,作物全毀了。」
強烈的海風吹拂那頭和海有着相同顏色的神祕藍髮,使之不斷晃動。
迪許首先檢查瓶中的殺人番茄醬有多少。接着把他們在回『長老』的路途上抓到,並事先處理好的細語菇,以及外表像洋蔥的洋蔥大王放在料理臺上。最後再加上金剛龜的蛋,材料就齊全了。
「沒錯。因爲金剛龜原本是深海生物啊。跟雞蛋相比,鹽味重很多。」
「你說得對。加熱之後,強烈的酸味會被消除大半,反而會增加甜味,所以就番茄醬的材料來說,非常優秀喔。而且調味料只要放最基本的量就行了。」
她慢慢將湯匙刺入蛋包飯中,一同喫下蛋和飯。
「哦……所以你有什麼妙計是吧?」
然後精準地落在鍋子中央。
「哦哦……」
「哦哦!」
「你說的話是很有趣,但會讓肚子餓。迪許啊,還沒好嗎?」
眼前爲之一亮……
「煙會塞住『魔孔』這個魔力通道,所以魔力不會流失太多。」
「其實不難啦。讓它吸菸就行了。」
迪許以熟練的動作,攪拌容器里約有四顆雞蛋份量的蛋液。
「全都是魔獸耶。」
照理說應該加入牛奶或牛酪調味,但迪許下油後,就直接把蛋倒入鍋中了。
「你又把魔獸當成食材啦?不過真虧你有辦法做成番茄醬耶。根據你的說法,魔獸一死,不是會急速腐敗嗎?」
「對啊。就算照着一般番茄醬的食譜做,也做不出這玩意兒。」
閃亮的龜蛋黃金鄉,在整個盤子中大大敞開。
雲以緩慢的速度流動,海鳥乘着風,盡情地在空中滑翔。
溫黛兒用力瞪大雙眼。
「不只能安全採收,也能抑制魔力流失。一石二鳥啊。」
迪許接着取出布袋中的白色顆粒。乍看之下很像麥飯,但未免也太白了。溫黛兒覺得奇妙,便開口詢問,結果迪許若無其事回答:
迪許咯咯笑道,接着開始料理。他在熱好油的鍋中,放入切碎的洋蔥大王和細雨菇。等洋蔥大王炒軟,加鹽調整味道,接着加入炊得較硬的馬達拉格草。順帶一提,這是迪許僅剩的馬達拉格草。是他爲了留到金剛龜來的時候,一直忍着不喫留下來的份。
普通的蛋只有蛋黃和蛋白,但金剛龜的卵還多了蛋奶。蛋黃之後會變成幼體,而蛋白是提供幼體成長的營養素和水分。但金剛龜的幼體會在土裏待九十天以上,身體構造也很渴求營養。只有蛋白的營養,無法支撐它成長,所以纔在蛋裏面加入含有魔力的生乳。
一股和紅茄相似的氣味,順着白色熱氣撲鼻。
「唔哦哦哦哦哦……」
「原來如此。會有海水味,也是因爲這樣啊。」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要下毒殺了我。」
「意思是,打個蛋就行了嗎?」
總之就是鬆軟綿密又濃稠多汁。
溫黛兒原以爲這樣料理就完成了,但迪許卻拿出短劍。
「嘿咻!」
「輕鬆料理會變得更輕鬆。」
「馬、馬達拉格草!慢着慢着!那不是有毒的草嗎!」
再來以畫圓的方式,把剛纔的殺人番茄醬倒入鍋中。
「蛋奶?」
「金剛龜的蛋本來就有生乳,蛋黃也有很濃的奶味和乳脂。要是加了牛奶或牛酪,味道反而會變得有負擔。」
溫黛兒只能稱讚這個根本不像才十四歲的孩子會有的極致手藝。
使用金剛龜蛋的鬆軟綿密蛋包飯,完成!
殺人番茄,從這個驚悚的名字就知道,它是D級的魔獸。
「可是……」
溫黛兒看了看擺在料理臺上的材料,眯起眼睛。
面對眼前完全不像用魔獸的卵做成的魅惑姿態,溫黛兒不禁發出咕嘟一聲。
金剛龜的蛋呈半熟狀態,外觀看起來就很軟。
「請用。」
她就像來看特技團表演的小孩子一樣,雙眼發亮,入迷地看着迪許的技術。
儘管鹽味比雞蛋重,味道本身並沒有問題。鹽味反而跟用殺人番茄做出的番茄醬的酸味和甜味形成對比,是很棒的韻味。些微的海水香氣變成一種風味,在嘴裏擴散,將整體口味昇華成清爽的味道。
溫黛兒叫出的話語,正巧就和迪許一開始宣告的一樣。
「迪許,這個真的是番茄醬嗎?」
迪許接着把翻面的蛋放在茄汁炒飯上。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說毒對聖靈有效。」
「溫黛兒,真有你的耶。說是番茄,其實我用的是殺人番茄。」
清透的蛋白裏有着已經被戳破,卻尚未完全攪拌的蛋黃,即使如此,依舊像太陽一樣明亮。再加上──
迪許把炒好的茄汁炒飯裝在器皿裏,然後終於拿起金剛龜的蛋。用短劍切開薄膜後,開一個洞。接着將料理筷插進蛋裏,戳穿蛋黃。因爲如果保持原樣,蛋黃會卡在洞口。他將洞口朝下,在容器中打開。蛋的內容物就這麼輕鬆流出,在容器中繞了一圈。
番茄醬是指主要以蔬菜爲材料製成的調味料。最具代表性的是紅茄製成的番茄醬,這種的就會使用古語流傳下來的名稱,叫它番茄醬。一般的製作方法是,將成熟的紅茄加熱後過濾,再用低溫熬煮,之後加入砂糖、鹽、醋、辛香料等調味料,然後整合味道。
「有毒的部分只有根和胚芽。這個已經把胚芽挑掉了,不會出事。」
「這是馬達拉格草的種子。」
聖靈溫黛兒很是喫驚。
據說當人鑑賞藝術作品,心中有很深的感觸時,就會看見強烈的意象。
或許是非常朦朧,或是隻發生在一瞬之間。但迪許讓她見識到的景色,等級卻完全不同。那意象是如此清晰、如此長久。溫黛兒是接近神族的聖靈,迪許還是第一個讓她看見意象風景的人。
換言之,這就代表溫黛兒承認迪許做的蛋包飯對她有很強的衝擊性,而且很好喫。
「溫黛兒……」
因爲迪許出聲呼喊,溫黛兒這纔回過神。
映入眼簾的是迪許的房間。嘩啦雨聲不絕於耳,嘴裏還殘留着些微海味。
「如何?我做的蛋包飯好喫嗎?」
迪許像平常那樣露出微笑,彷彿在誇耀自己的勝利。
但溫黛兒似乎不買賬。她稍微鼓起腮幫子。
「還、還可以啦。」
「什麼啦?有你喫不慣的味道嗎?既然這樣,就告訴我吧。我會改。」
「哼,誰理你。你自己想。這不重要,迪許。我還想再喫。再來一份。」
「什麼嘛。你根本很喜歡嘛。」
迪許開心地接過溫黛兒的盤子。
他按照剛纔的步驟,開始製作蛋包飯,但……
「啊……」
翻鍋拋起的蛋掉到地上了。
「你、你……」
「哈哈哈哈……失敗了。其實我還不是很熟練。十次有九次會失敗。」
「我懂啊。喫的意思,就是沒命。我是廚師。這一路已經殺了很多生命。但那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是爲了填飽肚子。」
她抬起頭,只見迪許正笑着。
「我以前就在想了。我每天不斷喫着動物植物,卻只有我不想被喫,這是不是太自私了?只不過……溫黛兒,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迪許大大伸了個懶腰。
「好啊!對了!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僅僅兩個字,就讓溫黛兒的心大亂了方寸。
「久等了,新的一份。」
「嘻嘻嘻……你說得對。這點我也要跟你道歉。對了,溫黛兒。這場雨會怎麼樣?」
聖靈溫黛兒發出細細的聲音,變回水的樣貌。
溫黛兒無奈地聳了聳肩。
迪許把辛苦製作的蛋包飯放在溫黛兒面前。
但正因爲沒有技能,才擁有這種魅力。溫黛兒從迪許身上感受到一種連神族都會被吸引的魅力。
人類每次都哭着請求寬恕,並獻上活人。
輕輕吹起的風還帶着溼氣,但已經能讓人感受到夏天的空氣。
「那不是幾乎都失敗了嗎!」
他的表情雖然已經下定決心,但心裏還是會害怕。
迪許「嘻嘻嘻」地笑着。
「我用眼睛看,就知道你很認真了。你這個人真的是老實到家了耶。」
「廚師都把自己當成食材獻出去了。當然希望喫的人能喫得享受一點。」
「啊?什麼意思啊?」
溫黛兒把封在小水牢裏的詛咒魔劍拿給迪許看。
即使享受迪許的料理,溫黛兒還是沒忘記自己的怒氣。
啪刷……
「所以──你想怎樣嘛?要喫我嗎?還是不喫?」
「意、意思是──」
「就當成你請我喫美味料理的謝禮吧。而且你是我的壓箱食材。要是因爲一點小事死掉,我也傷腦筋。再者,我也不想喫有毒的東西。」
「……謝……謝謝你。」
因爲蛋包飯上,有用番茄醬寫成的文字。
「簡單來說,就是保留。我會喫你。但不是現在。就是這樣。」
然後直接順着雨水,升向天際。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看到他恢復成無邪的笑臉,溫黛兒又笑了。
身體裏逐漸充滿雨停後的舒爽空氣。
「不過我沒有你那般好手藝,能把你變好喫。所以抱歉了,我無法實現你的心願。」
『長老』時隔十日,枝葉間再度有陽光灑落,小鳥也開心地鳴叫。
但她也不是沒有迷惘。
他捲起袖子,背起行囊,將短劍掛在腰際,今天也同樣上山去了。
「我看不下去了。明明是久違的客人,卻在喫了我的料理之後,露出這種表情。」
「迪許啊,把我的話聽到最後。我沒有把你變好喫的手藝。所以我打算暫時把你留下來。」
相較於溫黛兒瞪着迪許,迪許卻感到有些麻煩地抓了抓那頭亂髮。
「我把這缸水變成聖水了。」
「好!我要繼續做出更好喫的料理!」
「你…………不怕嗎……?」
沒有技能的迪許,在露恩盧德中,是異類中的異類。
「迪許,你……」
「應該吧。到時候你可要再準備美味的料理給我喫。」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起誰,纔會露出這種表情,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可是水聖靈溫黛兒。我隨時都在你的身邊。」
(這小子有一種魅力。一種神族和人類都沒有的魅力。)
「可以……因爲人類原本就是愚蠢的生物。噢,對了。而且腦袋還很不靈光。所以纔會說出連聖靈都意想不到的話吧。」
迪許如此詢問,他的臉整個扭曲。
「你懂不懂啊!你會……」
「好啊,我喫。」
溫黛兒帶着有些空虛的心情,拿起湯匙。但她的動作卻在途中停止。
喫或不喫迪許。
迪許的表情就像挺過夜晚冰冷露水的牽牛花一樣耀眼。
「我會好好思考的。」
「可、可以嗎?」
迪許·馬克宏是人類,卻也是稀有人才。零技能這種稀有的境遇,也值得同情。而且他身爲人類,卻觸動了神的意象。在這種地方喪命,實爲可惜。但神族也沒有善變到,會推翻已經做好要喫他的決定。
到頭來,溫黛兒剩下的,就是二擇一。
看到溫黛兒突然彎腰大笑,迪許瞪大了眼睛。
當下,雲的內部開出一個洞。就像張開雙手,瞬間就開出一個洞了。
「我想想……下次想喫冷一點的東西。刨冰怎麼樣?」
喫我。
迪許低頭,就像要把頭顱獻給溫黛兒一樣。
溫黛兒揚起嘴角。而且不只如此。聖靈溫黛兒實在忍不住從腹部湧現的笑意,無所顧忌地開始大笑。
「人類不是會把好喫的東西留到最後嗎?這是一樣的道理。」
「溫黛兒!」
「呃……喂……溫黛兒!我是認真──」
接着出現的是太陽耀眼的光,還有蔚藍的天空。
迪許就像對着復活的世界扔出挑戰書一樣,發出大吼。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整副身體表現自己的喜悅,在屋內跳來跳去。
「那個馬達拉格草的種子……只要除去胚芽,確實能降低中毒的危險,但可能性並非零。下次你就用這個聖水淘洗吧。這麼一來,就不必擔心會中毒。」
溫黛兒見狀,面露微笑。
迪許開心地跳起來。
而溫黛兒每次都無情地啃噬獻給她的生命。
那爽朗的笑聲就像薄薄鐵鐘被搖響的聲音,響徹整個室內。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惜。」
「沒什麼問題啊。我一樣會喫掉你。」
他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看起來隨時會流下斗大的淚水,憂心忡忡地看着溫黛兒的背影。
「好了……既然肚子填飽了,我也該走了。」
人類的所作所爲,是對神明的褻瀆。一旦寬恕,便有失神族的尊嚴。因此無論他獻上多麼豪華的料理,就算驚爲天人地好喫,溫黛兒也決定不會饒恕人類。
(他身爲一個廚師,還不夠純熟啊。)
你喫我的時候,可以喫得享受一點嗎?
「所以我們還會再見面對吧!」
溫黛兒走向屋子的出口,迪許卻叫住她。
溫黛兒轉頭看着少年那付窩囊的表情,露出淺笑。
這時候,溫黛兒從椅子上站起。將手慢慢伸進裝了水的甕中。隨後,水突然發出光芒。迪許看到這幅魔幻般的光景,不禁屏息。
(感覺就像世界甦醒了一樣……)
「不必擔心。馬上就會停了。反正已經除掉污染的元兇了。」
溫黛兒看着迪許下廚的身影,開始煩惱。
「聖、聖水!」
第一次有人要求她要好好享用……
煩惱着──該怎麼處理這個祭品。
當那薄薄的脣辮擺動,迪許不禁豎起背脊。
「不……不行喔?」
看來剛纔那次是十次中僅有一次的奇蹟。
但這是第一次。
溫黛兒完全愣住了。水聖靈溫黛兒一直懲罰人類至今。甚至有比這次規模更大,幾乎滅絕人類的懲罰。也曾經把全世界都泡在水裏。
◆◇◆◇◆
「這就是我和迪許的相遇。」
溫黛兒就說到這裏。
她說的話似乎沒有問題,迪許也懷念地點頭,「嗯嗯」表示贊同。
「哎呀,當時的溫黛兒實在是很可怕。」
「這就代表事情有多嚴重。真是的……後來我費了很多功夫耶。因爲神族之間意見分歧,一直無法決定怎麼處分迪許。最後折衷,決定停止我的部分權能。我這副小小的身體,就是懲罰的一環。」
「喂喂,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耶!」
「那當然。因爲我沒說啊。這不重要,迪許啊。你先去幫幫那個從剛剛開始,嘴巴就沒闔過的聖騎士吧。」
「嗯?」
迪許回過頭。
雅賽魯絲就像一尊雪雕像一樣,佇立在這座隨時都會下雪的山中。
如溫黛兒所說,她的嘴巴完全張開,就這麼僵着不動。
「雅賽魯絲,你怎麼啦?」
「你、你還問我……怎麼了…………」
雅賽魯絲全身都在顫抖。
那副因爲怒氣顫抖的模樣,像極了兩年前的溫黛兒。
「還能怎麼了!兩年前的那個事件!原來是你解決的嗎!」
雅賽魯絲大叫。
她抓住迪許的肩頭,像攪拌蛋液一樣,不斷晃着迪許。
「等……慢着!雅賽魯絲,你冷靜一點!」
「這教我怎麼冷靜啊!我可是從未聽說你總有一天會被溫黛兒大人喫掉耶!」
雅賽魯絲大大張口,等着喫糖。很神奇的是,即使直接進入嘴裏,也不會覺得痛。那種糖就是這麼輕。然而傳到頭頂的聲音卻是那麼悅耳。
最後糖果雨終於停止,他們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也已經喫飽。
「開始?」
所有人看到那洗練的動作,不禁看傻了。
就像魔獸會因屬性而有不同的味道,聖靈也有類似的性質。
雅賽魯絲則是一愣一愣地看着凍結的湖面。
當糖果撞擊附近的樹幹和葉子,隨即發出聲響。
雅賽魯絲反射性握緊劍柄,但溫黛兒制止了她。
迪許他們聽着溫黛兒解釋的同時,還是抬着頭。
「好,我知道了,雅賽魯絲。對不起啊。你說得對。」
「他的職責結束了。總算要開始了。」
「嗯。說歸說,冰其實也是水。我也算是冰聖靈,不過……反正你們把他當成我的另一個人格就好了。」
迪許有些興奮地伸手指着湖面。
什麼要開始了?就在雅賽魯絲即將開口問,某個白色的東西搶先輕輕落在她的鼻頭上。
每當他滑過冰面,所到之處就會留下一縷白煙,接着像白雪一樣,被風吹走。
話還沒說完,雅賽魯絲不斷搖頭。
雅賽魯絲再度抬頭,並張開嘴巴。
然後落在雅賽魯絲的額頭上。
「因爲我沒說啊。」
今天是看不見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因此湖泊周圍都是一片漆黑,但雅賽魯絲髮現了。
「是時候了。你們對着天空,嘴巴要打開。」
「呵哈哈哈哈……你們兩個真的是一對有趣的搭檔啊。聖騎士啊,別擔心。我不會危害迪許。好了──差不多了吧。你們都先看看湖面。」
有個人影站在凍結的湖面上。
「這個叫做星雪。是冰聖靈降下的冰和魔力結合之後,形成的東西。」
「您說嘴巴嗎?」
「拜託你不要輕易捨棄性命。因爲你是我重要的……重要的朋友啊。」
雅賽魯絲、沃恩,還有迪許,都張嘴仰望天空。
沃恩則是等不及,直接跳來跳去接糖果。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看着吧。」
「好痛!」
「在告知冬季到來。」
那不是糖。
大概跟迪許年紀相仿,不過面容還稚氣未脫。
雅賽魯絲是認真的。她是認真在斥責迪許。
「是雪……」
雅賽魯絲鼓起臉頰,發出悶哼。
宛如牡丹花瓣的大雪片從天空無聲落下。
迪許攤開他帶來的尤古大葉,開始張設簡單的帳篷。
「你不熟也很正常。畢竟他出現有季節性,這一帶又只有這座湖。」
所以他對捨命毫不猶豫。
雪白的冰珠就這麼慢慢往天際攀升。
叩……
同一時間,烏雲密佈的天空發出像星星一樣閃爍的光。
影子動了……
小小的糖果像雨水一樣落下。
雪靜靜地降落周遭,樹的根部已經積起薄薄的白雪了。
少年有着雪白的肌膚,和雪白的頭髮。眼睛是淡藍色,嘴脣呈藍紫色。
那東西一碰到皮膚,就被體溫融化,然後宛如滲進皮膚般消失不見。
「聖騎士,不要緊的。安靜看着就是了。要開始了。」
「看來今天要在這裏露營了。」
那股高雅的甜味,瞬間就擄獲雅賽魯絲的心。
好甜!
在他們談話期間,冰珠也逐漸往天空攀升。
這東西是糖。
等眼睛漸漸習慣黑暗,會發現映在視野中的是個少年。
溫黛兒見狀,露出得意的笑。
「啊!」
他的技能或許是零。可是陪在迪許身邊的人類,已經不是零了。
雅賽魯絲反射性伸手壓着額頭。
少年在冰上發出銳利的唰唰聲,不斷滑行。
屆時聖靈龐大的魔力會和冰晶結合,而帶有甜味。
但現在不同了。他有期待他的料理的人。
即使是零技能,他還是有讓別人幸福的料理手腕。
喀!
咬碎的瞬間,甜味就像蜜汁一樣噴出。
即使脖子開始痛了,依舊繼續喫着神的甜味。
只見湖面被一層薄膜覆蓋,隨後開始凍結,看着同一個方向的雅賽魯絲也定睛一看。
冬季的開始,在露恩盧德就代表新年的開始。
雅賽魯絲直接坐在地上,撫着被糖果填滿的肚子。
那光點不斷增加──應該說,不斷靠近。
他們把糖塞了滿嘴,然後才咬碎髮出喀喀聲響。
「我不懂太難的事,不過他在做什麼?」
「冰聖靈不在了。」
「那是冰聖靈。」
是個和指甲差不多大的小冰珠,而且有點尖銳。
她用嘴巴接住從空中落下的東西,然後在舌間翻滾。
溫黛兒無法用嘴接到糖果,直接張開手接住。她豪爽地張口,將糖果塞進嘴裏咬碎,彷彿示範就是要這麼喫,然後露出幸福的表情。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嗯嗯嗯!」
「這個難道是……」
雅賽魯絲感觸良多地看着被雪埋沒的景色。
「我從未聽說過……」
總之就照做吧。
接着她發現有東西落在地上,於是撿起。
冰聖靈是通知冬天到來的存在。
迪許和沃恩也一樣。
兩年前,迪許只有一個人。他沒有要守護的名譽,沒有家族名譽,沒有人,甚至沒有技能。
「可是啊,我也明白溫黛兒的怒氣啊。如果喫掉我,能讓她平息──」
他穿着彷彿撒上白色粉末、樣式很神奇的服飾,在冰上翩翩起舞。
「我等屬水的聖靈,都生於神明飲用的甘露水。在味道屬性中,屬於『甜』。換句話說,這種糖果和神喝的東西是相近的存在。」
品嚐到那股幾乎融化臉頰的甜味,迪許的表情也不禁失守。
爲此,他會將水源結的冰送到天上去。
糖從天而降了。
雅賽魯絲伸出手掌,看着擴散到整片視野的光景,吐出雪白的氣息。
「啊嗚!」
「不對!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單獨揹負這些事。污染河川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的錯。做錯事的人是犯人。不是你!」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冰聖靈!」」
雅賽魯絲的眼眸很認真,也像下一秒就會哭出來。這樣的眼神當前,迪許頓時語塞。
當冰珠被吸入雲中,黑雲就像星星一樣開始閃爍。
「冬季?」
「我很感謝你賭命平息溫黛兒大人的憤怒。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說。拜託你,別再主動拋出自己的性命了。」
「溫黛兒,他是誰啊?」
他們都追着享受舞蹈的少年的身影。
對雅賽魯絲來說,今年是動盪的一年。發生了許多事。
其中,她和迪許──和零技能料理的相會,將會是她一輩子的回憶。
只要閉上眼睛,那份感受便會湧上心頭。
舌頭感覺到的味覺,還有鼻子感受到的香氣……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那是一道宛如巨龍嘶吼的聲音。
「雅賽魯絲,怎麼?你都喫了那麼多糖,現在已經餓啦?」
「呃……嗯。好、好像是。」
迪許在一旁聽見肚子的叫聲,不禁笑道。雅賽魯絲則是紅了臉,顏面盡失地低頭。
「真拿你沒辦法……」
迪許握住短劍,再度開始製作料理。
零技能料理和其廚師,和見面時完全沒變。他平息了那位聖靈溫黛兒的怒氣。想必他在兩年前和溫黛兒見面時,就已經是一個零技能廚師了。
而現在迪許依舊繼續發揮他的手藝。
現在是,以後也是。
雅賽魯絲看着做菜的迪許,臉上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她引領期盼着接下來這頓零技能料理,並伸舌頭舔了舔嘴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