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話 選擇（裏）

——自那以後的時間，真的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回去的路上，我在比隔着屏幕更近的地方，注視着1/1比例等身大高分辨率3D的雷克斯大人活動、說話、偶爾露出笑容。

在見面的瞬間我就情不自禁地衝了上去跟他說「我是您的粉絲！」，摸着他的手喃喃着「是真人呀」，之後轉過頭去又暗自想着「我做到了！」，或許是我歪打正着收穫了意外之喜，聽到了在遊戲中沒聽到過的事，還向我展示了在遊戲中也沒見過的改變戰技軌跡的技術。

（雷克斯大人……不對不對，雷克斯先生果然很溫柔啊）

以雷克斯先生的強度，哥布林之流只要近身一斬就能輕易地打倒。

但他仍是一副警惕的樣子與之攻防交戰，還特意施展出各種招式，一定是爲了給我們做示範。

他表現出一副乍一看好像對他人不感興趣的態度，但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柔真的好帥。

……可是。

「——誒？」

這夢幻般的時間，在走出洞窟的瞬間便宣告了結束。

西邊的天空，厄爾斯之城，正在燃燒。

「太過分了……」

熊熊燃燒的城市，傳來了某種燒焦的味道。

看着眼前的慘狀，我不禁沉吟一聲，但同時我也明白了。

我以爲只要不解開惡魔的封印，就能阻止發生悲劇的「事件」。

但，遊戲的事件、即是命運。

這點程度的抵抗肯定是阻止不了它的。

——命運是無法改變的。

我應該是重獲新生了纔對。

不，實際上，身體確實是按字面意思上的重生了。

歷史果然是無法改變的。

但那並不是因爲對故鄉的思念。

——好厲害！厲害厲害厲害真的好厲害！！

「……我們逃吧」

想到這，在感到自身的渺小無力前，我就先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回洞窟」

反正在遊戲的事件中也沒有解決辦法，所以我才能這麼幹脆地做出決定，但心還是在隱隱作痛。

不僅如此！

這是遊戲中沒有的第三個選項。

無論雷克斯先生選擇了東方還是北方，我又是否能心甘接受？

恰恰相反。

唉，當我以爲雷克斯先生死了的時候，感覺心跳都停了，但總之雷克斯先生太厲害了！

（……抱歉啊，拉德君）

雷克斯先生以使用洞窟的隱藏通道的驚人想法逃離了城市，甚至打倒了在遊戲中擊敗了雷克斯先生的魔物，最後一人不落地度過了那個困境。

我心裏清楚，每個人都有着喪命的無情命運。‍‍‍‍‌‌‍‌‌‌‌‍‍‌‍

儘管如此，我的理性還是讓我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句話。

「抱歉」

但這並不能改變我的本質。

但是雷克斯先生的強大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看到他的目標人物，我纔想起在厄爾斯之城前死去的他的妹妹。

厄爾斯之城對我而言並不是故鄉。

「——但是！我們該往哪逃呢？」

但是……

從那以後，雷克斯先生做了一件又一件超乎我想象的事。

「但是，那可是瑪娜的故鄉啊！她的家人、朋友，一定還……」

對我來說，眼前就有比那更重要的「選擇」。

一切、都是徒勞的！

雷克斯先生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雷克斯先生！？」

然後，他用我在遊戲中都沒見過的精湛動作打倒了石像鬼，對瀕死的妹妹使用了回覆藥，救下了她的性命。

（對了，因爲沒有和惡魔戰鬥……！）

我不論身在何處，也終究只是一個隨「命運」逐流的存在。

命運是無法改變的！

「嘁！！」

漆黑的斗篷在翻飛，雷克斯先生朝街道方向飛馳而去。

黑色之風從消沉地呆站着的我的身邊掠過。

在緊張之中，雷克斯先生所說的是、

逃跑的方向將決定誰會死去。

即便如此，沒有勇氣的我，也不敢做出「那個」選擇……

但就算雷克斯先生再強，也對付不了遍佈滿城的魔物。

因爲……

※　※　※

（那是……）

鍛鍊了作爲新人還很弱的我們，讓我們攻略了連遊戲時代的我都沒通關的迷宮，戰勝了看起來非常強的劍聖尼爾瓦，拯救了被吸血鬼盯上的女人，簡直就像故事的「主人公」一樣不斷大顯身手。

選東就是拉德他們，選北就是雷克斯先生。

我們離開了厄爾斯之城，逃往某地……

我心裏清楚。

聽到拉德的話，我短暫地低下了頭。

每每看到他的活躍，我對雷克斯先生的尊敬之情也愈加強烈……與此同時，某種疑惑在我的心中也越來越大。

出現疑惑的契機是我產生了「爲什麼雷克斯先生能做出這麼厲害的事」的疑問。

當然，雷克斯先生從遊戲時代起就是我最喜歡的角色，我知道他在遊戲開始前就大有作爲。

但再怎麼說，雷克斯先生的活躍表現和遊戲裏的相比差別也太大了點。

一開始我還單純地認爲，是不是因爲救了蕾西莉亞導致歷史發生了改變，雷克斯先生才能發揮自己本來的力量解決各種各樣的事件。

但是，在雷克斯先生爲我們開養成講座、按照雷克斯先生教的方法鍛鍊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雷克斯先生的想法非常的「遊戲化」。

這個世界的人不具有用「數值」來衡量強度的意識。

當然，這是因爲在這個世界上看不到屬性畫面，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雷克斯先生通過〈看破〉所展示出來的屬性和等級，簡直跟遊戲中的一樣。

……只是雷克斯先生告訴我的「我的素質」和我記憶當中遊戲裏的素質有點不同，所以我也沒法斷言他真的能像遊戲中那樣看到屬性值，這一點讓我很是苦惱。

還有，就是那個……

我指的真的只是給人的印象而已，對「雷克斯大人」有這樣的想法是真的、真的是真——的非常失禮，但談論養成時的雷克斯先生，有那麼一點點，像是……

——談論遊戲時語速飛快的由佳。

唉，沒錯。

這真的很失禮，而且就算說像，也只是氛圍上有點、體感僅八成上下的相似度，當然是完全不一樣的，不過僅在當時，他給人以一種既不是「雷克斯大人」也不是「雷克斯先生」，而是「雷克斯君」的感覺，很是可愛，但這暫且不論。

那時我最先想到的、是在現實世界中救過我的「那個男人」。

回想起來，臨死前我所祈願的、並不「只是」我能得救。

「希望我和這個人，能出生在像佈雷佈雷一樣的世界裏」

這就是我所祈願的內容。

如果是這樣的話……

——而「那一刻」，卻以最壞的形式出現在我的面前。

作戰本該是這樣的……

根本無暇去在乎什麼事件。

那個〈魔王〉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我就這樣下定了決心度過了接下來的每一天……

（要不還是跟他坦白會比較好吧）

順帶一提，在遊戲裏每次來幫我的都是一身漆黑的劍士大人，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也依舊如此……

「也就是說，在危急時刻看是誰來幫忙，就能清楚符良親挑男人的品味咯。嘻嘻嘻嘻！」嬉皮笑臉的由佳被我拿下的情景也記憶猶新。

我想他也一定是佈雷佈雷玩家。

由佳說「聖女模式」和「勇者模式」的事件內容基本沒變化，但是在「聖女」被襲擊的事件中往往會追加「勇者候補」出手相助的演出。

（畢竟，雷克斯先生明明不是「主人公」，卻比玩遊戲時的我更順利地解決了事件……）

老實說，我有過幾次想要跟他坦白的時機，也曾想過要不要全部說出來。

（所以當「聖女」的力量覺醒的時候，我就鼓起勇氣說出我的真實身份吧！）

（但是，如果雷克斯先生是「那個人」，他又恨我的話……）

——「那個男人」和我一樣、轉生爲了這個世界的雷克斯先生。

——但這一切，都只到我作爲「聖女」的力量覺醒爲止。

「我是『最初造訪者』、『帶來災厄者』——壹之魔王〈布林古〉」

而那個「勇者候補」會是「聖女最信賴的人」，總而言之就是「玩家最喜歡的角色」。

不僅如此……

而那個男人用手機看了佈雷佈雷的網頁。

因爲「神明」的關係，我的熟人和興趣都寥寥無幾，除了家人和由佳以外，也沒有其他親近的人，但「那個人」和我不同，是在好好工作的社會人。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無法解釋雷克斯先生剛好出現在那種決定性的場面下，而且對雷克斯先生過度保護的蕾西莉亞也沒有跟着他。

當時因爲陷入絕境腦子一片空白，沒去想過之前被劍聖尼爾瓦脅迫時的「事件」。

（他真的、由內至外都跟我完全不一樣啊）

這次的冒險是退治潛藏於〈大空洞〉的蟻后，難度雖然大，但危險不大。

而且，如果找到了「主人公」，我會把世界的命運還有別的都一股腦地推給「主人公」，再引退……引退的確過分了點，我做不到那麼絕，但我也會把主角的位置讓給那個人，支援他到底。

「那個人」豁出性命保護我，但我不但沒能活下來，還把他也牽扯進了這樣的世界。

（都怪我是「主人公」，給他添了很多的麻煩）

這種可能性就顯現了出來。

正因爲如此，我才拼命地努力，希望至少能爲他盡一份力，但遺憾的是我受到的恩情只增不減，並沒有什麼成果。

雖然覺得這種做法很卑鄙懦弱，但只要我一想到這些，就怎麼也提不起勇氣去開口。

嘛，沒注意到我是「聖女」的樣子倒是讓人有些在意，但如果他只玩勇者模式的話倒也有可能不太瞭解「聖女」的情況，相較於這事，我覺得對於擅長遊戲的人來說，誰是「主人公」都無所謂吧。

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雷克斯的行動和氛圍和遊戲不同、以及他所採取的行動非常遊戲化這些疑問了。

「——別給我四處瞎看、雜魚」

只是從未表現出來，但不可能毫無留戀，也許他也像我一樣，一想起原來的世界，在晚上就會躲被窩裏偷偷地哭。

如果能給予誰「勇者」之力的話，我就絕不會再藏下去了，更重要的是，我也能成爲雷克斯先生的力量了。

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雷克斯先生被捲入事件當中無疑是遊戲的力量在作祟。

「那個人」的死，還有轉生到這個世界，都是我的錯。

※　※　※

如果我處於同樣的立場，在解決各種事件變強之前，就會先哭着拼命去找「主人公」吧。

之後又發展成了決鬥……雖然不知道這情況是不是按遊戲劇情來的，但我覺得吧，能在決鬥中獲勝肯定跟遊戲裏的不一樣，至少將雷克斯先生捲入其中肯定是我的錯。

（果然還是說不出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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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戀人，有朋友，說不定還有妻子和孩子，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的活躍表現來看，他的事業和興趣也一定很充實吧。

（畢竟、我姑且算是「聖女」呢）

當我看到自稱〈壹之魔王布林古〉的用魔族之刃刺穿了雷克斯先生的身體時，我的視野被絕望染成了白色。

「爲、爲什麼！？回覆魔法不起作用！？」

即使用了回覆魔法也治不好，蕾西莉亞和拉德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而後……

「——就此永別」

在〈魔王〉將手對準雷克斯先生、魔法即將從手中施放而出的時候，我明知夠不到，卻還是拼命伸出了手。

「不要！雷克斯先生！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奇蹟發生了。

全身像被點燃了一樣發熱起來，有某種東西通過我向外噴湧而出、逐漸成形。

——〈光輝之劍〉。

象徵着〈光之勇者〉的武器，退魔的女神之劍。

應我的祈願，那把閃耀的劍被召喚到了雷克斯先生的眼前。

（做到了！雷克斯先生，我做到了！）

我含淚看着雷克斯先生支起遍體鱗傷的身體，將手伸向〈光輝之劍〉，打心底放下了心。

只要有那把劍，就算是〈魔王〉也一定能擊退，雷克斯先生也能得救了！

從今往後，我也能成爲雷克斯先生的力量！

那一刻，我的眼裏倒映出了光輝的未來。

但是……

「——蠢死了！」

當我看到雷克斯先生伸向〈光輝之劍〉的手橫着一揮、將〈光輝之劍〉掃飛落地的瞬間、

（……誒？）

我清楚地聽到了、心中描繪的光輝未來破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