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某位A級冒險者沉迷賭博直至身無分文・後篇

「啊啦。歡迎光臨」

那天，看見一名男子走進

自己店裏

的時候，莎裘菈心中「哦呀？」了一聲。

他一身黑色裝束，腰間佩有一把頗有年份的劍。

這打扮完全就是一名熟練冒險者，但他的舉止卻讓人有違和感。

「呋呋……歡迎來到夢與慾望的世界〈格蘭莉莉姆〉。我是夢之領航員，莎裘菈喲」

在微笑着自我介紹的背後，她的眼睛偷偷打量着客人。

（大概是裝成一流模樣的三流貨色吧）

雖然他用冷淡的語氣裝出一副冷酷的態度，但語氣中還留有些許生硬。

既然他的演技這麼容易被識破，那他恐怕就很難說是什麼大人物。

不時瞄向胸部的視線也是。

不過這終究只是旁證，但一般來說，所謂一流之人，大多會是對此完全不顯興趣或是毫不隱藏興趣二者之一。

（這次果然也沒中獎吧）

本以爲能喫到優質的魔力呢，真是掃興。

不過，玩弄毛頭小子、不、玩弄毛頭小子的過程也符合莎裘菈的口味。

「您是第一次來嗎？ 方便的話，由我來爲您說明賭場的玩法吧」

莎裘菈戴上親切的假面，以發自內心的笑容走向那個青年。

※　※　※

男人所選擇的是、賭輪盤的桌臺。

「啊啦，是要玩輪盤賭嗎。放進籌碼後請摸一下那枚水晶，輪盤就會自動開始了」

（通往天國的輪盤呢）

在心裏如此補充道。

「啊啦，真厲害呀！ 四連勝呢。真不愧是一流冒險者，連運氣也是一流的呢」

話雖如此，莎裘菈還沒見過有人用上祕銀以上的代幣，總之男人所持有的是最常見的、價值最低的銅代幣1枚。

「不好意思，我會分心的，能不能離我遠點？」

（嗯—。這是……）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個男人是理想的「客人」。

而且，不斷重複下注1個代幣壓奇數，雖然總體上贏了，但籌碼並沒有較大變動。

（讓客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讓他們流連忘返沉迷遊戲，爲我提供美味佳餚呢 ）

雖說小球並不一定會進施加了吸引魔法的格子，但這樣一來客人壓中奇數的概率會大大增加。

這一事實又意味着什麼呢。

相較於此，這番從未有過的舉動，也正是男人內心變化的表現吧。

每當男人轉動輪盤，都有優質的魔力滋潤莎裘菈。

幾乎沒有人會贏了就跑。

打個比方，在當前這1代幣壓奇數的情況中，輪盤中的奇數格便會施加「吸引」的魔法來吸引小球。

代幣隨着伽啦伽拉的聲音被退了回來。

手裏拿着的、還是深灰色的代幣。

（啊啦……）

包括輪盤賭在內的所有遊戲，都準備了留住客人、將其魔力最終榨乾的機關。

一直只壓1枚代幣的男人，如今投入了三倍的籌碼。

「……這樣的話」

（這個能享受很久呢）

對他一番捧殺。

莎裘菈面帶微笑地看着男人將籌碼置於奇數格，開始轉動輪盤。

從賭場的來客那奪走生氣。

下注3枚的2倍、6枚銅代幣從排出口中吐了出來。

雖然這行爲說不上合禮，但莎裘菈並未責怪他。

轉動輪盤用的水晶球，裝有吸取觸碰者生氣的機關。

他依舊拿1代幣單壓奇數。

這便是惡魔莎裘菈的食糧，也是最棒的娛樂。

被這先發制人般的臺詞打斷了動作。

莎裘菈確實聽到了、這個嘴角鬆緩的男人手持代幣在喃喃自語。

改變了評價的莎裘菈像覬覦獵物的蛇一般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男人。

但他的反應卻很冷淡。

（呋呋。真是個小可愛呢。連這是死亡輪盤都不知道）

此輪盤是名副其實的惡魔陷阱。

當觸碰水晶球、下注格發光時，會讀取客人放置的籌碼。

出人意料的是，明明生氣被吸取了八次，那男人卻不見疲憊之色。

但這反應是……

「呋呋。真是薄情呢……我知道了。請您盡情享受吧」

但僅此而已的話，客人也許會察覺到異常。

不過這次他在激活水晶球之後、籌碼被吸進下注格之前，鬼迷心竅似的又往奇數格追加了兩枚代幣。

設置的吸引魔法這次也正常的啓動了，司掌命運的小球這次也被吸入了奇數格。

而且她本來也不奢求冒險者能有什麼禮法和品格。

在兩對四隻眼睛的注視下，小球在被玻璃罩保護的輪盤中轉動。

在莎裘菈思考其中緣由之時，男人仍在繼續輪盤賭。

代幣根據材質的不同，價值也有所差異，其價值依照銅、鐵、銀、金、祕銀、彩虹金屬、奧利哈剛、精金……這樣的順序上升。

也許他是比想像中更優秀的冒險者。

爲此，她準備了吸引他們的甘甜蜜露。

這機關非常簡單。

當莎裘菈也想應聲附和時、

從剛見面時的反應來看，他並非不爲莎裘菈的色氣魅力所動之人。

讓客人上手馬上就輸也不好，讓客人贏太多也不行。

（來，舞動吧）

然後，基於此信息，會啓動輪盤格子中的機關。

雖然莎裘菈表面冷靜地作出了回應，但內心卻五味雜陳。

（難道說這個男的注意到了嗎！ 輪盤賭裏暗藏玄機的事……！）

回想起來，他從最初起就很奇怪。

像是投石問路一樣的單一小額下注。

屢屢警惕着莎裘菈，做出了像是在確認她位置般的舉動。

他最後那強硬的話，以及確信了什麼一樣的態度。

如果說這些是在警戒臺桌的出千的話，就合理了。

說得通了。

這個輪盤的機關不是莎裘菈能當場自由決定的，而是基於預先設想的情況自動發動的。

也就是說，即便有危險，事到如今自己也沒法讓它停下來。

這遊戲爲了讓客人流連忘返而操縱了勝率，如果遊玩時間長了就會被奪去生命。

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個明確的解決方法。

——單次賭上衆多籌碼贏下游戲，在生氣被奪走之前將目標獎品一掃而空就可以了。

雖然賭場的目的是以遊戲的名義奪取魔力，但作爲誘餌的賭場獎品也是真貨。

不僅如此，因爲其機制是使用莎裘菈自身積攢的魔力生成獎品，所以獎品被拿走對惡魔來說也是致命打擊。

（如果。如果說，那個男人……）

如果說那個男人真的看穿了這個桌臺有在出千，動用自己全部身家，用高額的籌碼來擊潰這個機關的話，那可就……

那可就……

（——那可就、

太棒了

！！）

莎裘菈用恍惚的雙眼看着男人走向代幣販賣機的方向。

（呋、呋呋……畢竟這裏的座右銘，是讓客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客人上手馬上就輸也不好，讓客人贏太多也不行。所以啊……）

爲了享受那甘甜的絕望，將視線對準男人——

接下來就只需期待「那瞬間」的到來就行了。

「啊——！？」

即使低下頭，也能感覺到男人的視線。

惡魔在吧檯後嗤笑着。

事已至此，不管往哪下注都不成問題。

在吧檯的莎裘菈注視的前方，她期待已久的瞬間終於來了。

那瞬間，視野扭曲了。

即使沒去看，莎裘菈也彷彿親眼目睹了一般。

——當賭上高額的籌碼、紅利超1枚金代幣的瞬間，

機關就會反轉

。

這個賭場確實有刻意提高玩家勝率來釣沒錢沒實力的新手的老千。

雖然看不清男人的手，但莎裘菈知道販賣機中有一股魔力在流向她。

這是追逐獵物時最甜蜜最幸福的時光。

若在此引起男人的警覺，令男人不賭了就毫無意義了。

莎裘菈帶着等待美味佳餚的孩子般的心情，聽到了輪盤啓動的「Gakon」聲。

莎裘菈一直低着頭，舌頭淫靡地蠢動着。

既是這個賭場第二個、也是本命的機關！

她從感覺中能體悟到高額的籌碼，恐怕他用價值100萬韋恩的現金購買了金代幣。

（你一定是覺得自己能行，以爲自己瞞住了我是吧）

回到輪盤那的男人手中，拿着數枚代幣。

被下注了高額籌碼的格子會被施加「反彈」的魔法，此格子裏絕不會進球。

然後……

（啊啊、啊啊……！ 太棒了，太棒了啊！）

雖然並沒有從中奪取人的生氣，但沾染了人之慾望的金錢也是莎裘菈的食糧。

輪盤轉啊轉，小球彈啊彈，最終落在了一個格子裏。

下注的格子「吸引」小球、向玩家獻上勝利的機關，會變成冷酷惡魔的陷阱。

（來了！！）

而且……

（小看了你真是抱歉呢……你真的、最棒了！）

（彆着急，彆着急……）

（啊啊！ 快！ 快！ 快！ 快！）

只要是金代幣，無論往哪下注，紅利都會過線。

預約的預感令莎裘菈猛抬起頭。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興奮，男人銳利的目光貫穿了莎裘菈。

莎裘菈一臉惶恐的樣子，一本正經地低下了頭。

那時，穩妥的希望將轉變成冰冷的絕望！

聰明又可愛的冒險者大人。

畢竟，來此的無數訪客中，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的人

屈指可數

。

在那其中有着金光閃閃的代幣。

「————！」

但這並不意味着對財力體力兼備的人就會束手無策。

能發現輪盤中的玄機確實值得讚賞。

（我的

賭場

、就是爲了品嚐你這種聰明人的絕望而存在的啊！）

那是、一瞬間的眩暈。

雖然這衝擊不是很大，但也讓她錯過了決定性的瞬間。

她慌忙窺視男人的表情。

（誒？）

男人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看起來似乎有點緊張，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至少看不出他有孤注一擲全盤皆輸的模樣。

（難道他沒在剛纔那局中賭上金代幣？）

就觀察已久的這男人而言，這是有可能的。

莎裘菈鬆了一口氣。

若真是這樣，剛纔錯過的決定性瞬間也不會成爲沉重打擊。

（……但這眩暈是怎麼回事？）

這在她心中留下了模糊的不安與疑問，隨着「Gakon」一聲，命運之環再次啓動。

小球在展示的輪盤中轉啊轉，然後落下、

——Gakun！

一陣強烈的脫力讓莎裘菈搖晃了起來。

這次可不是什麼錯覺。

（到底、發生了什麼……就好像從我這、吸走了什麼東西一樣……）

這番想法令她毛骨悚然。

莎裘菈已經顧不上是否會被男人懷疑，順應預感看向賭桌。

知道其中玄機的人，全都死在了這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拿着吐出來的硬幣行動了。

靈魂活生生被絞碎的痛苦！

如果只是銅代幣之類的還好，但要生成的是用稀有金屬製成的代幣，那就一定會被奪去相應的魔力。

如果壓注金代幣，那麼小球就絕對不會落在代幣所壓的區域。

——要是用那代幣去生成獎品的話，我到底會變成怎樣啊？

（難道、是存在的嗎！？ 能得知自己本不該知道的知識的，那種惡魔般的……）

莎裘菈慘叫着，難看地倒了下去。

「等等！ 請等一下！ 這個……！」

——小球必定落在0的格子裏，玩家肯定會得到36倍的收益。

因此，在奇數和偶數都下注的情況下，小球必定會落在唯一一個不屬於兩方的格子、0的格子裏。

在那下注格上確實如莎裘菈所想象的那樣、放着金代幣。

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現在的我，在生成代幣時都被奪去了快讓我倒下的魔力。這樣的話……）

她想追上去，但腿腳卻不聽使喚，使不上勁。

他走向的當然是、獎品交換機。

所以，在觸摸水晶球之後到籌碼被回收的這段時間內，將本命的代幣壓注在0的格子上的話。

金代幣在奇數格和偶數格上、各放了一枚。

「……啊」

「——嘎啊！」

一種腳下轟然塌陷的感覺襲向了莎裘菈。

這世上知道其中玄機的人，應該只剩莎裘菈了。

但是……

（這是什麼下注方式啊！？）

與之前那淑女舉止截然不同，她不顧一切地拼命制止。

那就是、這個輪盤賭的完全攻略法。

但是，爲時已晚。

然後，當看到男人將手伸向0的區域時，她明白了。

那種下注方式，不論球落在奇數還是偶數，最終都是白忙活一場。

於是，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了莎裘菈的心頭。

「等、等！」

幾乎是在得出這個結論的同時。

男人毫不猶豫地把硬幣投進了交換機、

——由於退還了高額籌碼，魔力匱乏。

這賭場中的一切，全部都是由莎裘菈的魔力生成的。

（但怎麼會！ 那男的應該是第一次拿高額籌碼下注！）

不，不僅如此，如果落在既不是奇數也不是偶數的0，籌碼只會打水漂……

隨着「Gakon」一聲，輪盤開始了。

但是，莎裘菈的思考被衝擊強行打斷了。

這衝擊的真面目、莎裘菈總算發現了。

然後，機關判定籌碼所壓注的區域是在觸摸水晶球之後。

但是，其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啊，怎麼會這樣，難道說……」

（這樣、這樣、這樣的事……）

數百年。

不，也許更久遠的時間裏，她都以人類爲食。

（像、這樣的……）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再次襲來的劇痛讓莎裘菈感到恐懼。

（要死。 我、要死了。不要！ 我不承認！ 我是、我可是……！）

她爬着前行。

男人現在如今正準備將追加的代幣投入交換機。

（如果讓他把那放進去、就完了）

那是莎裘菈自己從未見過的彩虹色的代幣。

她不認爲現在的自己能承受由那種代幣生成的獎品所奪去的魔力。

（怎麼辦？ 該怎麼辦？）

說服恐怕是不可能的。

但即使想用力量排除，賭場內也禁止戰鬥，此束縛對莎裘菈自身也適用。

所以，就算在此暴露真身去襲擊也……

（...…不，不對！）

「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莎裘菈使出了最後的力氣大吼道。

與此前痛苦的慘叫不同，是戰士的吶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贏了！）

（只要你襲擊我就是我的勝利，若是無視我投幣就是我的敗北）

從口中發出的聲音，既不是想要起死回生的戰士的掙扎，也不是瀕死惡魔的饒命哀求。

「啊、啊、啊啊……」

她沒懂此時這男人在說什麼。

受她這拼死行動的影響，男人終於行動了。

「怪、物…… 」

知道的唯有自己再也不會醒來一事。

是領悟到自身將死的野獸既不認命也無反抗，發出的無可奈何的呻吟。

存活了數百年的大惡魔，在城市不爲人知的角落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自己會被那個男人的慾望碾碎，然後死去。

「——看你挺精神的，那就再待會兒吧」

伴隨着小球落在輪盤上的聲音，莎裘菈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莎裘菈在心中發出歡呼。

是帶着「這就宰了你」氣魄的吶喊。

秀麗美女的肌膚開裂，從中露出了鋼鐵般皮膚，災厄的犄角撥開了金髮。

倒在地上的惡魔所說的話，未被人聽到便消散在了空氣當中。

緩緩收回了握着代幣的手。

當那男人拿着彩虹色的硬幣走開、耳邊傳來「Gakon」這不祥之聲的瞬間，她才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啊啊、看錯、了）

當然，即便她變身這個姿態，也沒法與這男人交戰。

她本人也並不知曉，在自己喪失意識後，自己長年積蓄魔力的身體能承受多少物品的生成。

男人選擇的，既不是交換最後的獎品，也不是打倒惡魔……

那是、嘆息。

莎裘菈那虛弱的精神已經連幻想硬幣的生成都承受不了了。

將死的惡魔想到。

是爲了榨乾惡魔的最後一絲魔力，還要跑去輪盤補充代幣、這種事。

但是……

但是，如果男人對這姿態有所反應襲擊自己的話，她就能以違反規則將男人趕出賭場！

抱着那求生的一線希望，莎裘菈咆哮着。

（那個男人怎麼可能、是三流貨色。那傢伙是、那個男的是……）

或許，沒注意到纔是幸福。

於是男人困惑地看了看莎裘菈……

因此，她放聲咆哮。

最後的勝負。

※　※　※

幾分鐘後。

賭場的門大開，從中走出了一名男子。

男子一出大門，幾秒鐘前還在的建築就像融入了空氣中一樣消失了。

幾秒鐘後，那裏就像自始至終都是幻覺一樣空無一物了。

「…………」

男子看着曾經是賭場的地方，站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他帶着憂鬱的表情嘀咕道。

「……完蛋。我忘記留現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