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背叛的樂園

——我想成爲像故事中主人公那樣的英雄。

從小就愛打架的我，被家裏人和村裏人當成個麻煩。

總是被拿來和優秀聰慧的大哥比較，讓我陷入了性格越來越乖僻的惡性循環。

改變了這樣的我的契機、是一本書。

大哥從王都帶回來的土特產『英雄拉德的冒險』是一本畫給小孩子看的尋常英雄譚，我雖然嘴上說着「都這時候了還買什麼繪本啊」，但卻每天都要讀上好幾遍，沉浸在這個故事中。

僅是村民的少年、邂逅同伴、克服萬難，最終成爲了英雄。

我被這故事深深吸引的同時，也把自己和書中的主人公重疊在了一起，沒過多久就立志要成爲冒險者。

聽說我的名字「拉德」就是取自這本書中的主人公時，我就更加沉迷於這故事了。

爲了補上迄今爲止的浪費掉的時間，我投入到了訓練當中。

雖然訓練很苦，但所幸我的身體很結實，也很擅長運動。

能做到的逐漸增加讓我非常開心，更重要的是「有進步」的實感給我帶來了力量。

於是，村裏人也漸漸開始對我改觀。

村民開始向我打招呼，不久後我就從村裏的引退騎士那學到了劍術，也向獵人學習了魔物的習性，能做到的事更廣了。

多虧了那些。

三年後，同齡人中已經沒有我的對手了，我認爲自己已經邁出了成爲英雄的第一步。

※　※　※

十六歲生日那天，我出村去了附近城鎮中的冒險者公會進行登錄，在那天我邂逅了與我境遇相同的三人並組成了一隊。

沒錯。

簡直就是奇蹟般的巧合，在此地此刻，四個新人聚在了一起。

不，我覺得這就是命運。

——英雄爲命運所愛。

身纏不詳氣息的惡魔。

冒險者被人看不起可就完蛋了。

——絕望降臨在了我們面前。

那傢伙好像是叫雷克斯什麼的A級冒險者。

瑪娜對這個可疑的男人大加讚譽不知爲何讓我很不爽，不由地對其惡語相向，但這個男人、不、大叔卻連反駁都沒有。

她給人的感覺像是個畏首畏尾見人緊張的傢伙，但在最初的洞窟冒險中，這種印象煙消雲散了。

反倒是出發前公會里擼起袖管的C級冒險者們看起來更強。

即便是A級冒險者，也不可能與其匹敵。

然後，雷克斯使用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技術與惡魔抗衡。

但她卻沒擺出過一點架子，我一誇她，她就會露出稍顯爲難的笑容。

但是，這種疑問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故事的主人公總是處於坎坷的命運之中，儘管有時會陷入殘酷的處境，但他也會不斷地磨練自身的力量。

這衝擊令我這十六年來養成的常識轟然倒塌。

如果不在此反駁的話，那傢伙就不是冒險者。

光是想到這，我就十分興奮了。

打扮得一身黑，一見面就在喊莫名其妙的話的可疑男子。

※　※　※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話。

說起來也是。

即使相距甚遠也能切身感受到強大的壓力，僅是輕揮的長槍所帶來的風壓就能讓人察覺到它力量的可怕。

在試煉洞窟最深處遇到的、是一個奇怪的男人。

簡直就像是看穿了敵人未來的動向一樣、完美的預判。

魔導士的尤格不僅會使用魔法，還總是很冷靜，在隊伍迷茫之時總是能給出最合適的答案。

但是，並沒有僅此而已。

沒有看破技能的我也能知道那個惡魔到底有多強。

也就是說，這是神賜予的力量，我從未想過要改變它的形式來使用。

比我們至今爲止見過的任何魔物、比我們至今爲止遇到的任何強大的戰士都要更可怕的、帶翼的惡魔。

而我的隊友們確實也個個都很厲害。

還有一個擅長回覆魔法的女孩子、瑪娜。

但恕我直言，我根本看不出那傢伙哪裏像是精明強幹的冒險者。

態度也是如此。

在歸去路上，他對哥布林使出了我聞所未聞的戰技技術。

直到我們在洞窟的最深處遇到「那個男人」爲止。

然後……

（這傢伙果然是裝成A級冒險者的欺詐師吧？）

看到瑪娜的笑容時，不知爲何。

急中生智，爲了甩掉追兵特意穿過洞窟避難。

說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卻沒有魄力，行爲舉止也絲毫沒有強者氣場。

無論哪點都很符合A級冒險者的說法，不，倒不如說他的活躍超越了我想象中的精明強幹的冒險者的框架，雖然我嘴上態度依舊很差，但已經心服了。

我的這種想法，被輕易推翻了。

（……存在的「格位」天差地別）

我們四人組成小隊，總有一天會成爲世界第一的冒險者。

那副溫柔男風貌或許很受女性歡迎，但卻給人一種輕佻浮薄的感覺。

（不會吧！ 把戰技疊加在一起了嗎！？）‍‍‍‍‌‌‍‌‌‌‌‍‍‌‍

我也知道A級的冒險者很厲害。

所謂戰技，就是完成的招式。

一擊就打倒了襲擊女孩的石像鬼，純熟的招式甚至令人心生畏懼。

所以，我的未來也一定會受到命運的祝福。

總之，我覺得我們隊伍中個個都很厲害，我們的冒險也順風順水。

我認爲「人」不可能是那種怪物的對手。

我感覺我的心臟在怦怦直跳。

她用敏銳過人的洞察力看穿了試煉的陷阱，就連我完全不擅長的謎題也能在瞬間解開。

就在我們終於抵達了安全的城鎮時。

斥候的普拉娜性情剛烈，雖然和我相沖，但她判斷情況的速度比誰都快，探知敵人的能力也很出衆。

前所未聞的見招拆招，無法理解的高度預判。

不知不覺間我忘記了自己曾說過要去幫忙，只顧着旁觀着這場天上之戰。

……但是，很快我就察覺到了。

雖然雷克斯憑藉超絕的技巧與惡魔勢均力敵，但如履薄冰、步步走在鋼絲上。

雷克斯的動作確實與衆不同。

但反過來說，即使是這般的戰鬥方式，也無法壓制惡魔。

如果雷克斯有那麼一瞬選錯了對策，他的命在剎那間就會被收割。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你能那樣地去面對啊……！）

伴隨着悚人的咆哮，惡魔的長槍發出破空聲，劃破虛空的一擊輕易剜去了地面。

如果那一擊命中了雷克斯的身體，他的身體也會輕易被兩段吧。

另一邊，雷克斯的全力一擊也只不過是切開惡魔的一層薄皮。

正常來說，這場戰鬥的勝負走向是顯而易見的。

即便如此，不時能看到的雷克斯的側顏上並沒有放棄的神色。

既沒有因膽怯而動彈不得，也沒有被戰鬥的瘋狂所吞噬。

雷克斯不失本我，投身於這場絕望的戰鬥之中。

——僅僅爲了保護相遇不過幾個小時的新人隊伍！

看到這幅光景，我、承認了。

不是用頭腦，而是用心理解了。

——如果這個世界是故事的話。

但是我、大概打心底對他的勝利毫不懷疑吧。

無關我的內心，分心勞神的戰鬥還在繼續。

「是、要逃跑嗎？」

然後、

我們必須靠自己去面對這個可怕的怪物。

惡魔沒有了剛纔的紅光，看起來也已經瀕死。

直到雷克斯緩緩倒地、身體一動不動後，我才終於意識到。

我猛然回頭看去。

緊接着，不知從哪飛來的箭刺進了正朝這邊邁來的惡魔的腳邊。

防衛隊和普拉娜用箭牽制着惡魔，騎着馬轉眼間就與我們會合了。

這可是能將這個惡魔打倒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是。

「……嗚、啊」

——故事的主人公，一定是像他這樣的人吧。

「這傢伙……」

「沒事的」

惡魔扇動着翅膀。

——如果它還藏有什麼難以想象的後手呢？

「這支箭是！」

「……誒？」

——如果、它在垂死掙扎之際飛到自己這來呢？

惡魔簡直就像在說「這些傢伙沒有讓我動手的價值」，扇動着翅膀準備飛回天空。

二十四對一，戰況逆轉了。

我相信，就像無數故事、無數英雄譚裏一樣，主人公會打倒邪惡迎來結局。

如果現在讓它逃了的話，等傷口痊癒，這個惡魔就會成爲更加強大的敵人、造成更大的傷亡吧。

面面相覷。

※　※　※

這般的不安，將他們的腳死死縫在了原地。

前來的防衛隊總共有二十人左右。

這一刻，我的身體在發顫。

但是，即便如此……

在那裏的是城鎮的防衛隊，以及前去呼救的我們的同伴、普拉娜的身影。

「……啊」

用如此大的人數差距都無法填補的壓倒性的力量差距，迫使他們動彈不得。

但是……

但是，在這僅一匹的、滿身瘡痍的惡魔面前，防衛隊沒有一人敢出手。

舉着武器的人與魔之間滿是寂靜的緊張，然後，經過漫長而短暫的時間後……

僅僅只是面面相覷。

帶着風聲。

身邊的瑪娜輕聲低語道。

我的雙腿因恐懼沒出息地顫抖着，明明想要上前與它抗衡，但腳卻邁不出去。

背向雷克斯的惡魔這次將我們當作獵物，向我們靠近。

有人喃喃自語了一句。

本該如此，但是……

就像以前沉迷英雄書籍時一樣，就像回到了我一心一意地爲主人公應援那時一樣，我在心中不斷吶喊着加油、不要輸。

保護我們的雷克斯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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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視線從一動不動的雷克斯身上移開的惡魔與我目光交匯。

——英雄倒在了惡魔面前，再也無法起身。

就算它再強，只要在場所有人一齊攻擊的話，十有八九能幹死它。

所以，當惡魔的身體突然被紅光覆蓋、它的手臂穿透了雷克斯的胸膛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但是，但是，誰都沒有行動。

誰都沒能行動。

……不！

「——我來、創造破綻！」

在無人行動的情況下，等回過神來，話已經從我嘴中脫口而出了。

我知道周圍的夥伴和防衛隊的大人們都驚訝地看着我。

無謀，胡來，不可能。

這般無言的訴說、刺痛着我的皮膚。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不是、主人公）

與爲神所愛、受命運眷顧的人相比，我無論走到哪裏都只是個普通人。

與主人公、英雄之類的詞語相去甚遠。

英雄消失，只剩下了凡人。

如果是故事的話，這便是終幕、是翻至最後一頁的局面。

但這是現實，不是故事。

即使英雄死了、主人公不在了，世界也仍在流轉。

（因爲，我看到了）

我往日所憧憬的、真正的英雄的姿態。

臨危不懼直面強敵的、主人公的姿態。

（我可能會死吧）

像我這樣的凡人竟然去模仿英雄，未免也太狂妄了。

持有時間回溯之力的祕寶，幾個月才能採集一次。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是，殘留在我心中的一隅英雄不許我就此逃走。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退縮。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眼眶發熱，嘴裏嘟囔着。

在那樣靜止的時間中。

我絕不允許他所展現的光輝就此終結。

飲用後會當即提高所有能力，體力和魔力也會回覆，但十分鐘後會因副作用導致全能力下降。副作用持續二十四小時，用一般方法無法解除，使用時要做好心理準備。

惡魔的身體搖搖欲倒。

如果讓這傢伙就此逃走，那他拼上性命所做的事就白費了。

（將雷克斯他用生命爲我們展現的希望延續下去！）

【還愈之幻粉】

（一擊！ 只要看破一擊！）

誰都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

因爲他讓我親眼目睹了，人類即使實力遜色於強大的魔物，也能與之抗衡。

在祕境深處湧出的水，無論怎樣管理保存，一週之後都會消失。

【祕境的汽水】

惡魔採取了迎擊姿態。

「我不是說過嗎。『要做到有備無患』」

所有人都僵住了。

當我聽天由命、馬上要飛身跳進它姿勢空隙的內側、踏向地面的那一瞬間——

（——只有此時此刻，我、就是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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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預判了幾十次攻擊並躲開的雷克斯相比雖然很微不足道，但對我來說是相當大的挑戰。

這位非常眼熟的A級冒險者拍了拍沾在自己衣服上的〈還愈之幻粉〉，得意洋洋地笑了出來。

嚥下湧出的思緒，我朝惡魔直奔而去。

會記錄使用幻粉者的現有狀態，五分鐘後回到使用幻粉時的狀態。使用後五分鐘內所受的傷全部治癒，但同時也沒有經驗與成長。

——惡魔的喉嚨、生出了劍。

因爲，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

但是——

「太慢了啊，主人公……」

我確實是個凡人，與英雄這詞相去甚遠。

所以，這次輪到我了。

劍從喉嚨上被拔出，在倒地消失的惡魔背後，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因爲我、被那場戰鬥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