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柚月湊沒有回頭

「喂、文學少年」

正當我埋頭閱讀このみ朽流的單行本時，書本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

抬頭一看，穿着圍裙的有希人正翻動着從我手裏搶來的書。

「快還給我」

「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戀愛小說呢，伊緒」

「不好嗎。愛情羅曼史最棒了」

「但我更喜歡現實的愛情羅曼史」

說着，有希人把書遞給了我。

書籤有好好地夾在正確的位置上，這反而讓我不由得生氣。

「所以有什麼事嗎，別打擾客人啊」

「沒，要打烊了。去給我幫忙收拾，然後回去」

「誒……好」

我看了下手機，確實已經過八點了。

看來我這是完全沉浸在閱讀的氛圍中了，不愧是このみ朽流。

因爲待了很長時間，我決定幫忙關門作業。掃完地後，把餐具放回架子上。

「嗨——」

這時，悠閒的聲音傳來，店門開了。

無視『close』的牌子擅自進來，不愧是我的老熟人。

「哦，亞貴醬，好久不見。社團活動結束了？」

「喫完飯後剛好有點空，就順便過來串個門」

聽我這麼說，日浦露出了既喫驚又滿足的笑容。

竟然說出這樣顛覆性的話……

嘛，畢竟沒用本人的名字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只是根據這情況，兩個人都已經猜到是誰了吧。

可能是因爲和湊的距離太近，導致我的想法反而變得固執了。

如果想要做到最好，就不能忽視這個方法。倒不如說，我發覺得太晚了，說不定湊早已……

「喂，我想問你們倆」

有希人和日浦，兩人都知道我是久世高的天使，仔細想想，這倆人還挺可靠。就最近的苦惱，或許可以找他們倆商談一下。

「……拜託了」

嗯，非常有道理的意見。

「原來如此……」

「……那傢伙要是喜歡上我的話，應該會成爲一個很好的樣本吧」

爲了調查湊戀慕癖的原因，先去尋找喜歡他人的條件，我一直覺得這方法是正確的……

「……嗯，是這樣」

我此前完全沒有懷疑自己方法的正確性。雖然有和湊說過這不是我的專長，但實際上我或許還是有點過於自信了……

「前提信息也太少了，你真的是在問別人嗎？」

我一定是想要某人在背後推我一把，因爲對自己的想法沒有自信。

說到這裏，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是我這幾天得出的結論。

「那是當然啊。從根本上來說，你們的做法就不合理」

「哼」

「喂，剛打掃過，別弄髒了」

「……嗯，總之就是，就是爲了改變多情這一問題，讓不打算交往的人喜歡上自己也行嗎，就是這麼回事。只是因爲這對尋找問題原因有幫助」

講完的時候，關店作業也結束了，我們放鬆地各自坐着。

什麼變化球……！

明天馬上和湊商討吧，停滯的計劃也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所幸，已經通知過湊事情有可能會被其他人知道，這麼做也是爲了尋找解決方法。我稍作考慮之後，把相關人物的名字都匿名化後，儘可能地把事情原委解釋清楚。

「太麻煩了，我就簡單說吧」

日浦緩緩朝我走來，然後在對面的座位上手託着腮坐了下來，細細的小指貼着眼角，臥蠶看起來軟軟的。

「哦—」

嗯……也許是這樣。

可是……這實在是難以說出口……

日浦想說的話，我多少也明白。但這比起所謂的道理更偏向是感情的問題，特別是在戀愛事件中，這種情況非常多。

「絕不接受？」

「更詳細點」

「誒……爲什麼？」

「也就是說……爲了某種其他的目的，促使對方喜歡上了自己，不管順利與否都將這行動貫徹到底。就算最後順利達成了目標，也不打算接受對方的這份感情」

「多情的原因不在於對方，而在於她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碧池之所以是碧池，不是周圍的人的問題，而是她自己的問題。既然如此，你應該做的不是調查別人，而是調查那傢伙自身吧」

……果然想對她矇混過關還是行不通啊。

「謝謝你，日浦，我重新考慮下」

「是呢」

「因爲你是個笨蛋，所以我再補充一句，明石」

「於是你說的那個人和之前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嗎？」

「……確實呢」

「……百分之百符合」

「……」

「一個人喜歡上誰，哪有什麼固定的形式啊?就算是挑長相的人喜歡上了醜女，那也是常有的事」

「誒……真的？」

「哦！……頭腦真好啊，日浦」

「『使別人喜歡上自己』的主語是你嗎」

又是日浦，非常符合她風格的簡潔回答。

日浦眯起眼睛盯着我，那視線讓我感到刺痛，不由得移開臉，卻看見窗戶上映出的有希人同情的眼神。

既然有時薪，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雖說日浦是免費來幫忙的。

與此相對，有希人依然笑眯眯的，什麼也沒說，或許是他不太想說吧。

說是串門，日浦卻一邊自己隨便找了份合適的作業，幫助關店的準備。雖然粗枝大葉這點不討人喜歡，但也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

日浦就像往常一樣，對有希人說話也不用敬語。這一點和湊完全不一樣，當然奇怪的是日浦。

「嗯……」

「明明沒有交往的打算，卻讓對方喜歡上自己……是壞事嗎?」

日浦哼了一聲，斜眼看着我。

「……嗯，絕不」

不知爲何日浦像是喫了一驚，搖了搖頭，這點實在是讓人不爽。日浦認識有希人，偶爾也會來店裏，只是像今天這樣打烊後找上門來還是第一次。

日浦只是毫無感情地隨聲附和，我無從知道這是在高興還是悲傷。

「在我看來，這個方案作爲解決方法還差點意思」

說着，日浦做了一個把手放在眼角的手勢。

不知該怎麼回覆纔好，的確，這是這番話的關鍵。

我的臺詞有點長，聲音在空蕩蕩的店裏迴響。日浦和有希人暫時沒有回答，只是兩手依舊在勞作着。

「所以你認爲這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法。可是，剛纔的問題又讓你很迷惑，是這樣嗎?」

「不愧是日浦，這麼快就抓住了要點」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請你二層的31冰淇淋」

「一般地說，這樣不太好吧?說實話，我感覺不太好」

「不過那樣的話，該如何建立假設呢?既然可能存在變數，那麼我以外的數據也有可能是特例吧?」

日浦先開了口。

看起來頭腦遲鈍，實際上非常敏銳。所以她才那麼可靠，雖然也有點可怕。

「那確實……」

「拜託別用多情的女生這個稱呼」

日浦一邊擦拭吧檯的座位，一邊說道。

「把能說的信息全部說出來，否則就是浪費時間」

雖說是偶然，但日浦今天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你還沒請我喫冰淇淋呢!」

「不過這些你自己也知道吧?還特地問別人，是因爲情況並不『一般』吧」

真是不像樣啊…

與粗魯的語氣相反，日浦的話很有邏輯性。平時的想法就很果斷，這種時候也會直擊核心。

「也就是說，就算那個多情女喜歡上了你，到底這是不是特例誰也不知道。而且如果是特例的話，將其作爲情報就有點不合適了，因爲特例本身就沒法當做有效的數據」

「知道了啦，在外面已經把鞋子弄乾淨了」

身穿綠色運動服的日浦亞貴說着，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日浦緩緩地站了起來，有希人依然什麼都沒說。

「是你的視野太狹窄了」

「真是拐彎抹角啊，到底是誰讓誰喜歡上自己了？」

日浦不耐煩地問道。

沒想到會從日浦的嘴裏說出來這種話。

「噢，噢噢……日浦大姐頭」

「如果是我的話，首先會在建立可信度高的假設之後再讓明石你來確認。正因爲自己作爲樣本很珍貴，所以無謂的嘗試是致命的。不過，這也不是很確定」

她家離這很近，大概真的只是順路過來的吧。

「那個多情的女生，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嘛……就是這樣。可是，僅僅是這樣……就可以了嗎」

「這樣情報的獲取也變得簡單了，兩個人也可以一起商量。那傢伙目前還沒喜歡上我，所以如果喜歡上了的話，就能很好地把握住那個機會」

不，按照日浦的理論，這應該是正攻法吧。

「你的意思是，就算那個多情女人喜歡上你，你也不打算接受她的感情吧?」

「……那樣的話，日浦會怎麼做？」

「但就算那個人真的喜歡上了你，她也不一定會想要和你交往吧」

「整理的時候不要偷懶」

「首先，回到你說的這個前提」

注：サーティワンアイスクリーム，美國冰淇淋品牌

「……是是」

「嗯？還有金言嗎」

平常明明對天使的工作興趣索然，今天卻這麼盛情招待。

「還有一件事怎麼想都很奇怪」

「奇怪？是指什麼啊」

「說到底那個多情女，爲什麼還沒喜歡你呢？」

「誒……」

……

「……這也沒什麼奇怪吧。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類型——」

「別做無意義的反駁了，她既然有那個傾向，沒有喜歡上你反而不自然。當然，也有可能是將喜歡的感情藏起來了」

……沒有這種可能。被我用能力確認了那麼多次，理應沒有隱藏感情的可能性。

湊絕對沒有喜歡上我。

可這有那麼奇怪嗎？

「你不是在幫助她嗎」

「……嗯，及我所能地」

「爲了這個已經見面好幾次了吧」

「嗯」

「那樣的話沒喜歡上你就太不可思議了，而且你大致也算是一個好男人」

「誒」

誒。

「日……日浦同學？那個……」

「……嗯」

和日浦分別後，回家的路上。

「確實……」

「唔」

「是是，沒透露名字的人」

「我果然是毫無魅力……」

「……最後還是沒搞清原因，我倒感覺不算是幫上忙了」

實在是有點捉弄過頭了……玩笑就到此爲止吧。

明明好不容易纔把這句臺詞擠出來！

有希人開玩笑似的笑了笑，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嗯，好的，謝謝」

「……」

「沒，這不是一回事吧」

看來湊的心情也是一樣的，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的臉微微發紅，屋頂上的風吹拂着黑髮，露出白皙的脖子。白色、黑色、紅色，也許這三種顏色的組合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東西。湊很漂亮，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

「那個沒透露名字的人，和你完全相反」

「誒……」

「……嗯，我明白了。那之後我該怎麼做？繼續增加喜歡的人嗎？」

「本來我就不希望喜歡上誰，也不奢求互相喜歡。倒不如說，沒有變成那樣的情況，反而幫了我大忙」

「不需要，我要二層華夫蛋筒」

因爲不想讓有希人聽到今天的對話，所以沒有選擇常去的咖啡館。儘管他知道事情的原由，應該不會揶揄我，可我還是不太想讓他聽到。

「……這沒什麼，而且這還沒結束吧？」

從日浦那裏得到建議的第二天放學後。

──而且。

大概是無力感的表現，但我又感覺這和無力感有所不同。

說到這裏，我猛地把手臂向上一伸。如果讓身體放鬆，腦袋也會變得靈活就好了。

「因，因爲……！總感覺這樣很不好意思……」

「……這樣」

「吶，湊，稍微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

「……哼」

「是呢……嗯，是的」

◆　◆　◆

「因爲沒被喜歡上而被人道歉什麼的，也太悲傷了吧……」

「唉！真是的！」

湊卻低着頭默不作聲。從劉海縫隙中隱約可見的表情，比我想象的還要憂鬱。

「從那以後，你就一直沒有喜歡上任何人。而那個不管誰都能喜歡上的孩子，正好相反」

「沒什麼，既然你決定了，那就盡力去幫助那個孩子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儘管說」

「啊，嗯，是嘛……這點我也明白」

那是第一次在有希人的咖啡館交談後，在回家的路上的對話。

「可……我還是不太清楚」

本想這麼問，最後還是選擇閉上了嘴。

我把湊叫到了學校屋頂。

「所以……很奇怪。爲什麼還沒喜歡上呢」

「簡直和你完全相反啊」

向湊簡短地說明了日浦的提議。

湊的回答略微停頓了一下。

「我再問一次，你還是不瞭解自己多情的原因嗎？」

湊弱弱地搖了搖頭。

「喂，別隻是哼啊！」

這次我真的無法理解他話裏的意思。

「沒有這回事！……大概」

「那……再見」

用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音後，有希人繼續說道。

「喂……嘛，大概是吧。我也去問問，向那個沒透露名字的人」

「總之柚月……不對，尋找那個人沒有喜歡上你的原因，這是我認爲最快捷的途徑」

「沒，怎麼說呢，她有點粗野」

「什麼？」

總覺得有點窩火，就沒告訴他日浦是plus4的一員。

「伊，伊緒！抱歉！？」

日浦……你也許不是三大美女，但對我來說就是女神啊……

「嗯……你可能忘記了，我說過我可能會喜歡上伊緒……之前也是這麼覺得的」

是這樣沒錯……雖然我本以爲這點會成爲突破口。

或許這並不是只要改變思路就能順利進行那麼簡單。

操場那邊隱約傳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的聲音，管樂器的聲音也混在其中，不知爲何卻讓人感覺有些冷清。

因爲太過唐突，我一時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

「因爲有亞貴醬在嘛，那孩子超受歡迎吧」

「……還有什麼事嗎」

「……」

「我會按照我的方式再嘗試考慮一下，也許會像這次一樣發現一些新的觀點，我感覺有必要這麼做」

「……相反？」

「不，不用，暫且休息一下。如果這樣還出現人數增加的情況，有注意到什麼的話請告知我」

「喂，你這也太像犯罪了」

「嗯？」

「真好啊，如果是高中生之間的話就完全合法了」

「騙人，我是你的話，絕對會去追求她的，感覺很有機會的樣子」

雖然知道她沒什麼惡意，但聽到這果然還是會感到喫不消……！

「真是的！別說這麼壞心眼的話！」

「……明明今天找你商量了，不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完全沒有感到沮喪什麼的，這點是真的，真的。

「沒，真的沒。我以前不是說過嗎?要是知道了，就不要拜託你了」

據日浦所說，碧池之所以是碧池，不是周圍人的問題，而是本人的問題。姑且不論這比喻的倫理性，我想現在應該重新深入瞭解湊自身吧。

「交給我吧，什麼都給你買」

「啊？你難道覺得我會和那種無藥可救的男人混在一起嗎，別小看我啊」

還是給她預留一些時間爲好，無論是現狀還是她的心情，也許會在這期間發生什麼變化。

結果還是束手無策嗎。

「那個，你……沒有喜歡上我的原因，調查一下這一點會不會更好……」

光是這個想法就已經很羞恥了，把這個結論傳達出去就更讓人覺得難爲情了。

「……真的不清楚嗎？心裏完全沒頭緒嗎？」

「那個……伊緒」

「唔……」

「……31冰淇淋，我請你三層的」

「所以嘛，啊，也就是說」

「沒什麼，上面都是演技，別在意」

這樣讓人心跳加快的話，我不可能忘記。

「…………抱歉，我真的很感謝你」

「沒事，我知道，我懂……只是不知爲何感覺眼淚要出來了……」

「……這樣啊，抱歉」

「但你也沒有喜歡上啊……」

今天和有希人一起走在通往車站的心跳坡上。到最後，有希人都沒有給我一個答覆。

「抱，抱歉……！但是，那個」

是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對於沒幹勁的人，我也不會強行向他尋求建議。雖說如此，這傢伙一直保持沉默，在我看來是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議。

“砰”的一聲，湊離開了屋頂。

目送她離去後，我不經意地仰面躺在屋頂的地板上。

陽光從雲間照射進來，眼睛深處隱隱作痛。不知道爲什麼，我好一會兒都站不起來。

……那或許不是想說什麼。

「而是不想說出來吧……」

我對着天空，故意說着了像是抱怨一樣的話。

不明白的事情可能又增加了。

◆　◆　◆

很快一週過去了，我和湊沒有再見面。

在這期間，我稍微推進了一些天使的工作。和牧野打過電話，也開始接受了一位新二年級女生的相談，和她談了一次。

那邊的相談比湊的要簡單得多。雖說算不上輕鬆，但很少會苦惱。只是這兩個人都很膽怯，在後面推着他們前進很是勞累。不過若不是這個性格的話，也就不需要天使的協助了。

「嘿，補中」

咔嚓一聲輕快的聲音響起，我猛地抬起頭。

結束投球的三輪玲兒，一臉得意地返回。簡單擊掌後，我拿起自己的球準備投球。

這一天在玲兒的邀請下，放學後兩人一起來打保齡球。正好我沒有什麼安排，也想轉換一下心情。

京阪石山坂本線，離我家最近的浜大津站旁的商業設施，在那棟黃色的建築中，有縣內唯一的ラウンドワン。

注：ラウンドワン，日本的一個運動廣場中心店

不愧是滋賀縣，竟然只有一個ラウンドワン，真是個絕妙的鄉村，與他縣人的評價「只有琵琶湖」完美相稱。順帶一提，實際上琵琶湖只佔全縣面積的六分之一，對於這一事實，滋賀縣民不知爲何總是非常自豪。

如此寶貴的ラウンドワン，也許是因爲離學校較遠的緣故，很少有久世高的學生。現在恰好是社團活動的時間，過來的主要還是其他學校的歸宅部學生吧。

「哇，伊緒指叉球。這把你贏了啊」

「沒，還沒定勝負呢，不過下一次你再失誤的話就是我的勝利了」

「那個後輩女朋友」

球很輕易地從球瓶之間穿過。吊在半空中的監視器上，播放着令人生氣的演出。

我瞪了他一眼，他也只是故意扭過臉去迴避。銀耳環閃着鈍光，側臉端正得令人感到火大。

「我本以爲是個少見又有趣的故事呢」

「……可惡」

我本想回一句“煩死了”，卻因爲玲兒的語氣太過溫和而放棄了。

「……你今天真是有夠煩的」

「你和她不是一樣的嗎」

「……這是味覺的變化，因爲我成爲大人了」

「接住，咖啡」

…………

「你還是那麼喜歡喝可樂」

遺憾的是，湊的問題並沒有什麼進展，對方也沒有聯繫，簡而言之就是走進死衚衕了。

「對了，伊緒」

疲憊於連續的吐槽，我撲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作爲交替玲兒站了起來，開始準備投球。

我可沒設什麼門檻。就很普通，很普通……應該很普通吧？

「……嗯？」

「有把自己束之高閣的自覺嗎？」

「只要最後贏了就行哦，玻璃心伊緒君」

「我就不行了，喝這玩意會打嗝的」

「玲兒！」

「謝了」

在玄關一邊脫鞋，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這時，我注意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啊，分手了」

「嘛，總之伊緒，我就直說了，你也差不多也該對你那個前輩……」

「沒吧，無論怎麼看都有點小孩子氣」

「搞清楚了嗎？之前你說的多情碧池」

「先不管我怎麼想，你這話倒是挺實在的」

可惡，這傢伙還是那麼喜歡愚弄人……

「聲音好大……」

「與其考慮別人，不如先考慮自己」

「誒……」

玲兒輕鬆地哈哈大笑。

那傢伙太狡猾了。

……不過呢。

……

這傢伙原來還記得，本以爲他完全沒興趣的。

「幹嘛」

我不理會歪着頭的玲兒，迅速穿過出入口的自動門，甚至忘記了包的重量，一個勁地跑在回家的路上

「可樂還是那麼的好喝」

話說，我應該否認碧池這個用詞纔對。

「住手」

「啊，所以平時纔會像個笨蛋嗎」

我記得以前見過她來過一次教室，她很喜歡玲兒，是個打扮略花哨的女孩。

「嗯？指什麼？」

玲兒看起來很開心，但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樣子。

「可是，你初中的時候不是完全沒喝過碳酸飲料嗎?」

如果湊隱瞞了什麼的話。說實話，也許新線索只有這點了。

「……我什麼都做不了」

『冰淇淋，我請一層的！』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推測。只是從她表情和聲音上的違和感，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首先，必須從這個前提開始確認。

「好，零瓶」

哼，玲兒喲，可別小看我了。

萬一我的直覺是對的。

「那就貼在班級LINE上吧」

一直沉默到現在，也就是說……她大概是不願意坦白吧。

玲兒說道。

我拋開所有雜念，以明鏡止水的心態把球扔了出去。

「……沒，現在完全束手無策了」

「你自己纔是，怎麼樣了？」

「而且啊，伊緒。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把交往的門檻設的那麼高。很多人就算不喜歡，一旦被告白就會同意交往」

「哦，已經沒了」

「給我停！那樣的話全班看了也只會無視罷了！而且這樣做日浦也會看見吧」

「突然怎麼了?好像很開心呢……」

「……哈」

「下次，我也請你喫冰淇淋!」

「……」

「因爲對方說喜歡我，這就成了我喜歡上對方的契機，這樣的情況也是存在的，喜歡這種情感本身還是取決於本人」

輸了就請喝果汁，充滿學生氣息的緊張感。只是玲兒很擅長利用這一點，到現在爲止我輸了八成。

以被喜歡爲契機……而喜歡上對方……

「……怎麼了？」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跳着站了起來。此時，我的大腦光速運轉，進行思考。

帶着猶豫不定的思緒，我把剩下的球無力地投了出去。

不想被追究祕密的心情，我太瞭解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湊能自己坦白。我想一定是我的這個想法讓現狀停滯不前了……

「既不有趣，也不無聊，天使的工作都是很正經的」

我抬頭看着天花板上的藝術品，嘆了一口氣。附近的儂特利傳來烤麪包和奶酪的氣味，但卻激不起我的一點食慾。

「好球」

「……」

不過，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三週就知道不合適，太好了太好了」

身後傳來“嗶隆”一聲，我明白開始錄視頻了。

「那拍視頻記錄吧」

「……啊」

的確，他說的話不是沒道理，不過正因爲如此，這傢伙很容易被甩了的人所怨恨。

「真可憐，竟然不能享受這種美味。碳酸和糖分還能提神，太棒了」

「咖啡還給我」

「……真快啊。才三週吧」

「噢噢!!」

「說什麼呢?不交往的話，就不知道對方的情況。先交往，不合適就分手。要我說，這纔是最簡單最可靠的辦法」

「喂，太卑鄙了。這是精神攻擊嗎」

向坐在長椅上的玲兒扔了一罐咖啡。我也拉起可樂的拉環，坐在對面。在這個設施的入口廣場，有大量長椅排列的休息空間。頭上吊着一個奇怪的雕像，是把小圓球收集起來做成的一個大球體。很早以前就有，但具體是什麼還不清楚，我也沒興趣去探究。

回過神來，發現玲兒正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什麼嘛，真無趣」

怎麼想現在都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他人的事對我來說同樣重要」

「那麼快就分手的話，交往之前再考慮考慮吧」

「連你都沒有辦法，她自己能有辦法嗎？」

這樣一來，勝利的希望就變得很渺茫了。

「但都是他人的事吧」

「誒……哦，哦，那我不客氣了？」

「我把視頻發給日浦吧」

在LINE上這樣對玲兒說，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我無視回信的通知，依次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接受湊的商量之後，以及更早以前的事。

◆　◆　◆

週六和週末。

湊很快回應了我的邀請。

和往常一樣，在有希人的咖啡館裏面對面坐着。

湊穿着是雅緻的黑色襯衫和緊身牛仔褲，和上次去京都時不同，這次的穿着給人一種清爽成熟的印象。

這身衣服實在是與她太相稱了，然而不巧的是，現在不是欣賞的時候。

「我可能明白了」

拿飲料的時候，我開口說，一邊用強碳酸的雪碧解渴，讓緊張的頭腦清醒一下。

「明白了，是指……什麼？」

「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條件」

我斷言道。

然而，湊的表現卻與我的期待相反，像倒吸了一口涼氣似的皺起了眉頭。這我有點膽怯了，但事已至此，就不能止步不前了。

「我改變了調查的方法」

「……怎麼回事？」

「果然，提示還是得從喜歡你的那些人那裏得到。只是，我們都遺漏了而已」

「……有什麼共同點嗎?」

「嗯，不過有一點目前還沒做。而碰巧這一點只有我能做到」

我攤開自己的手掌給湊看。

也許是我想說的話傳達給了湊，湊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但是，更多的是喜悅和幸福，讓我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纔沒有喜歡上我，因爲我對你沒有戀愛的感情。你沒有迷上我，其原因還是出在我身上」

一看吧檯，有希人正好奇地看着這邊。

我會怎麼做，做什麼呢。

「湊，你大概對喜歡自己的人產生喜歡的感情。準確地說，像是對向自己傳達了好意的人做出相應的反應一樣」

我的話肯定會爲了自己而使用這能力吧，就連知道對方喜歡的人是誰這種能力，我也是這麼用的。想幫助別人這種話，只有沒有能力的人才會這麼說，因爲沒有能力，所以大家都這麼說。

爲了傳達結論，我又開口了。

聽的這番話，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彩羽也」

「哈？喂！」

「相談到此爲止，接下來我自己想辦法」

「神明大人聽到你這話怕是會哭」

「困擾的時候，難過的時候，隨時和我商量吧。這樣的話，即使沒有力量，我也會幫助你，好吧?」

我只是個單純的笨蛋罷了，僅僅因爲彩羽像是我的同類，像是理解了我，就高興地飄飄然了。

「就算知道喜歡的理由，也不知道原因吧!要改正這一點的話，就給我做到最後!」

「夠了，不用確認了」

如果說此刻有什麼是值得慶幸的話，那大概只有我心裏滿溢出來的無可救藥的空虛感了。

「揭露討厭的人的祕密，在考試中使用讀心術作弊。啊，這些也不錯啊」

「之前就想過了……你」

「因爲能做到的事卻不去做，這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神明大人竟然把授予能力的人搞錯了，殘念」

「所以呢……伊緒君」

「……」

「謝謝，伊緒」

「纔沒有害羞」

「喜歡你」

「……對擦肩而過的他校男生一見鍾情，說不定是因爲對方對你一見鍾情，而你也感覺到了這份感情。不過，只要再找幾個人驗證就能確認假設是否正確，等驗證結束後，重新把原因——」

「……這不行吧」

這就是我確立的假設。

所以，彩羽會怎麼做呢?如果是彩羽，會怎麼回答呢?

「嗯，比如說，在伊緒悲傷的時候給他安慰」

「就是這樣」

彩羽。

這難道是壞事嗎。

「誒……」

「三十人中，被我碰的有二十八人，其中有二十七人……」

這段記憶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忘卻。

————————————————

「還有，跟你聊得很多，但你卻沒有喜歡上的帥哥，我也碰了他的臉」

這就是我向她拋出的疑問。

「啊，但是！當然也會做一些好事啦」

當然也發生過預料之外的情況，那時我就只能半途放棄。但實際上……

湊留下一千日元的鈔票，離開了座位，挺直的後背像是在說不要追上來。

但是，果然我還是做不到自制，完全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

「……不需要」

「啊，害羞了？真是的，你果然很可愛啊」

「他沒有喜歡上你，可能是因爲有女朋友吧。其他相似條件的人我也嘗試去觸碰了」

湊無視我的聲音，走出了店。我一動不動，只能像個傻瓜一樣呆呆地站着。

其實是在害羞，心臟砰砰亂跳，既痛苦，又煩悶。

「是呢……嗯，大概也會幹些壞事吧。啊哈哈」

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異常冷靜，她把手放在胸口，閉上眼睛緩緩呼吸。

「怎麼都好，而且我覺得大概就是這樣，之前我就隱隱約約地這麼想過了」

「他們都沒有喜歡上我……」

這時，我把手裏剩下的飲料一口氣灌了進去，嘴裏發出“咻咻咻”的聲音，碳酸的刺痛感讓我的臉都扭曲了，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忍受這種怪異的氣氛。

她又啊哈哈地笑了。

湊打斷了我的話，帶着無機質般的語調。

這是向治好戀慕癖這一目標邁出的一大步。本應如此，她卻痛苦地低着頭。

湊默不作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如果，可以讀懂人心的話。

「姐姐會擁抱你的，而且還會摸摸你的頭，因爲伊緒是我最重要的人」

這次不得不感謝給了我提示的玲兒。

那張臉，那聲音。

「……比如說？」

「……好事是指？」

且不說其他學校的男生和湊家附近的人，如果是久世高的男生的話就能輕易碰到那個人的臉。

「雖然還不確定，不過有試一試的價值。你現在喜歡的三十個人，我已經盡力去接觸過他們了」

「嗯？我？我的話……」

「……」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爲什麼事到如今一直沒告訴我？

她的表情非常悲傷，明明在哭泣，卻沒有流出眼淚，這樣讓人難以想象的痛苦表情。

「用這份能力去幫助重要的人和喜歡的人之類的。如果能讀心的話，就能做到很多事吧？或許會有那種只有我才能注意到的事」

「……嗯」

因爲，剛剛的話。

當然，花了很多工夫。但是，也僅此而已。

「誒……爲什麼。你不是說一定要治好嗎」

吶，給我答覆吧。

🪶

「……嗯」

「彩羽也要告訴我啊」

是在那樣的前提下說的。

這麼說着，彩羽像是害羞似的轉過臉來，漂亮的眉毛低垂着然後露出了微笑。

和我同班的拾起湊手帕的青木，午休時和我聊天的三年級學長，還有一次也沒說過話和湊同班的不起眼男生。而且，接受天使相談的牧野也喜歡湊，湊也喜歡上了牧野。

我擁有一般人所沒有的能力，並認爲隨心所欲地使用它的自己非常卑鄙。

一直憐愛着我，至今依然纏繞着我的思緒。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