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認真的戀愛

現在是午休。我想自己獨處，所以前往緊急逃生梯的樓梯間。這裏比其他樓梯還要寬敞，是蹺課的好去處。

我用腳稍微掃了掃累積在地板上的灰塵，靠在牆壁正中央。這時候口袋中的智慧型手機傳出「嗡嗡」的震動聲。

我的身體今天比平常還要慵懶，連拿出智慧型手機都覺得很煩。

【下個星期要跟N女高的女孩子聯誼。你也會來吧？】

是陽介傳的LIME。這麼說起來，他好像說過，他最近跟女朋友分了。嗡嗡──又有訊息傳來了。

【我在此宣告，我這次一定會找到真命天女！】

這則訊息隨着一個熱血燃燒的熊貼圖一起傳來。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我不去。

我打出這麼一句無情的回應，就要按下傳送鍵……但最後還是作罷。我刪除原本的文字，重新打了一句。

【抱歉，我有事，不能去。要是找到真命天女了，記得告訴我（笑）。】

我一本正經地傳出一個兔子嘻嘻笑的貼圖，然後閉上眼睛。

乾脆就這樣，一路蹺到第五節課吧──當我這麼想，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便再度發出震動。我還以爲是陽介傳的訊息，所以反射性按下熒幕的對話框，結果不是他。

『還記得這一天嗎？』

這是咕嚕咕嚕相簿提醒我，在一年前拍了什麼照片的功能。實在是很雞婆。我一不留神，心就會像這樣，被挖出一塊肉。

出現在熒幕上的照片，一張一張變換。

有在路邊摸貓的柊，也有沉迷在建築當中的柊的側臉。還有我用自拍鏡頭亂拍的──我和柊的合照。

熒幕中，有萬萬沒想到會被拋棄，享受着旅程的我。

事情都結束了。但每當我定期回想起在土耳其發生的事，我還是無法接受，還是在回憶中掙扎。我忘不了柊冰冷的言語，一字一句都忘不了。

扮演我的男朋友，辛苦你了。謝謝你。

「明日香是笨蛋！我們都是朋友，就讓我們看看你遜炮的一面啊！」

我大致整理了一下房間，把上個星期班上男生隨便放在我這裏的幾本色情雜誌，全扔進壁櫥裏。接着，我若無其事地下樓迎接她們，把人帶進房間。

這時候──

「嗯，我是說過。」

我根本不需要風景明信片。我不是想要這種東西，我想要永遠和柊結伴旅行。就算這件事無法實現，我也希望至少是以柊和我都能接受的形式，迎接落幕那一刻……

「我也可以接受這個結論喔。因爲我不覺得你會跟沒感覺的人接吻啊。你看起來來者不拒，其實會嚴格挑選放在心上的人吧？」

「我只是覺得他很難懂，想更瞭解他在想什麼……」

我從褲子的左邊口袋中，拿出無線耳機。我開啓音樂Aｐｐ，用指腹不斷滑動。但裏頭盡是些愛來愛去的甜蜜情歌。

我也把收在抽屜深處的聖家堂紙模型，一併丟進垃圾桶。對我來說，這個被拆解的紙模型，已經無力迴天。如果不是柊，就無法把它拼回原樣。

過去我一直不敢把這些事告訴別人，當我說出我和柊的一切後，房間裏已經被夕陽染得通紅。

就是因爲我一直忸忸怩怩地留着這玩意兒，纔會始終被困在已經結束的過去嗎？

他釋出充滿輕蔑的眼神，我因此啞口無言。直到我看不見那傢伙的背影，我才搖搖晃晃地蹲坐下來。

即使我在心裏如此嘲諷，我和柊之間苦澀的回憶，依舊緊黏在心頭，始終揮之不去。

「我想也是。既然這樣──」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明日香，你怎麼了嗎？」

我看着輕描淡寫這麼說的舞子，不禁蹙眉。

「你就一五一十招來。」

因爲對方可是我的兒時玩伴，而且是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的柊啊。

我帶着難以形容的表情搖搖頭。我並不是抱着明確的情意，纔跟着柊去旅行的。

「嗨，慎。」

放在牀上的智慧型手機響起，我才從睡夢中醒來。我大概睡了三十分鐘左右。我無力地起身，滑動智慧型手機接聽。電話是小梓打來的，我一接起電話，她便以格外認真的嗓音，晃動我的鼓膜。

小梓和舞子的眼神，都堅定得令我害怕。她們就這樣看着我。

「我是爲了湊和自己而活的……英，那你是爲了誰而活？」

別說「有點」，根本是遜到爆炸，而且全是連我自己都會退避三舍的事。

「騙人，天哪……我第一次看到明日香有這種表情。」

「……哈哈，沒人聽到啦。就算有人聽，我一樣會告白就是了。」

「不、不對。真的不對。我纔不是……我只是想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旅行，看他幸福地學習建築的表情，或是像個孩子一樣的笑臉……只是這樣……纔不是……什麼喜歡……」

我移動到陽光從天窗灑落的地方，像只貓一樣縮起身體。如果我真的變成貓了，能像伊斯坦堡那座清真寺外的寺貓一樣，獲得柊的撫摸嗎？

這連我都察覺自己好像有着某種重大的誤解，心臟因此發出悸動。

在小梓身旁的舞子，把臉湊了過來。

「湊，我喜歡你喔。」

我拋出這句話，就是想刺傷他。

我一陣驚愕，來到窗戶往下看家門前。只見小梓和舞子頂着彷彿決鬥前會有的可怕神情，氣勢十足地站在那裏。

一看到這張表情，我便能深切理解到一件事。無論如何辱罵他，光憑我的言語，根本無法傷害這個男人。

「啥！」

「我可能沒辦法講得有條有理……可以嗎？」

好想抽菸。好想讓肺裝滿苦澀的白煙。

「可是就算要我招，其實是有點遜的事……」

這樣就好，這樣做是對的。

『我們現在在你家前面。讓我們進去你的房間。』

「然而你在柊先生面前，卻失控成那樣，那不就是答案了嗎？」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我驚訝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因爲我從未想過把戀愛情愫和柊連結在一起。

我已經受夠繼續爲了柊煩惱了。

是說我明明沒告白，卻被甩了，這是怎樣？

「你啊，根本一直追着晃哥的屁股跑嘛。你對戀愛這麼認真，不覺得很遜嗎？」

我行我素。不看別人的臉色。不討好別人。我非常討厭他這些面向。

──我越是認真，就越想知道更多。

「就是你其實喜歡他啊……你喜歡柊先生。」

她們兩人微微張口，雙雙睜大了眼睛。

「不覺得。」

「什麼！不……不是啊，我……」

我明明笑着這麼說，她們兩人卻不爲所動。我被這股不同於以往的氣氛震懾，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

「但其實你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着柊先生，對吧？我有說錯嗎？」

「……舞……舞子……」

我對自己砸嘴，居然像個蠢蛋一樣妄想。

熟悉的聲音逐漸靠近這裏。

我用力把整疊明信片扔進垃圾桶。

我立刻知道那是誰。會在學校大大方方告白的人，我只認識一個。慎掛斷電話後，背部靠在緊急逃生梯的扶手上，喜孜孜地看着智慧型手機。

我一瞥垃圾桶。但從她們的角度，肯定看不見裏面有什麼。

柊的聲音自動在腦裏重播，我的臉隨即一陣潮紅。拜託別鬧了。我好痛……好痛……已經完全無計可施了。

「別人會覺得你是個只管戀愛的笨蛋喔。應該說，我已經這麼覺得了。」

「欸，明日香。我們是你的裝飾品嗎？純粹是幫你製造熱鬧的人？對你來說，是毫無意義的存在嗎？」

──因爲我想讓你看看做好的樣子。

後來小梓和舞子強調，她們一直很在意我最近沒什麼精神。

即使放學了，慎所說的話，依舊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小梓和舞子有邀我去玩，但我實在沒那個心情，就拒絕了。

「明日香，你之前跟我說過吧？你說你沒有喜歡的人。」

我甚至沒力氣安撫一臉擔心的她們。

唉──我長嘆一口氣。繼續在她們面前捉模作樣，也沒什麼意義了。

「我在想啊，如果換做是平常的明日香，不是都很冷靜，對女孩子也一定很溫柔嗎？」

「我是希望當這樣的人沒錯……」

有個黑點，在我的心中擴大。好想抽菸。我想用那縷白煙，顛覆已經毫無價值的自己。

舞子難得沉默不語，小梓隨即代替她開口：

「怎麼可能……我會……哈哈，我喜歡柊？纔沒有！」

我既不覺得辛苦，也沒有被你感謝的道理。

「什麼答案……」

嗯──舞子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嘟嘴發出聲音。

「小梓還有舞子，妳們怎麼突然過來了？如果早點跟我說，我就會招待得更周到了。」

「就是啊，明日香！你以爲我們有多擔心啊？我真的會揍扁你喔。」

當我聽到他堅定的回答，不禁揚起一邊的嘴角。真好啊，你總是這麼直率、堅強，而且瀟灑。

然而柊卻拋棄我了。

即使面對這句可說是遷怒範本的言詞，慎的表情依舊沒變。

「……就說沒事了啦。抱歉，我先走了。」

用他那雙白皙的手，摸我的頭、耳朵、臉頰，還有其他部位。

我回到家，拿出放在抽屜裏的風景明信片。

小梓和舞子同時大大地點頭。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出我和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包括第一次的親吻、和他吵架，以及在伊斯坦堡結合。

「妳們怎麼……等我一下……五分鐘！五分鐘就好了！」

面對這兩個依舊可靠的朋友，我的內心湧現既想哭個一了百了，也想大笑揮別的心情。

我從旁摟住慎，他卻以困惑的神情甩開我。

「如果是這樣，你就是沒那個心，卻和對方上牀了吧？這一點都不像你。你休學一年，跟着他出國，這點很棒喔。可是……我覺得你親吻柊先生，和他上牀，都做錯了。」

因爲就算我整個人反過來，也無法像他那樣過活。

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我的臉已經逐漸變紅。我承受不了，舉起單手擋着臉。結果小梓她們打從心底感到訝異地說：

「小梓，妳在說什麼啦？當然不是啊！我從來沒那麼想過！」

當我說到這裏，我忽然浮現柊訴說他對建築愛意的那些話。

「別人對我的看法，跟我完全沒關係。」

「……剛纔那句話還真戳到我了。」

小梓說得對。我不該親他，也不該和他結合。如果我當時沒有選錯，現在也不會對柊這麼執着吧。

「……小……小梓……」

「……耶？」

自從我在教室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自己跟他處不來。當所有人都緊張地自我介紹時，只有他一個人一派輕鬆地說：「我是香月慎太郎。請多指教。」他的自我介紹，消除了所有多餘的內容，非常簡潔。我那時就知道，他是個不在乎別人眼光的人。什麼請多指教啊？你根本沒那個意思。

「我也是……！呃……怎麼辦！欸欸，明日香，我可以錄影，上傳到社羣網站嗎？」

「…………喂，當然不行啊。」

我傻眼地瞪着舞子，舞子則是和小梓交換視線後，嘻嘻笑道。

「舞子我呢，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明日香好可愛。」

「我也是……」

「……我天才明日香同學隨時隨地都很可愛好嗎？」

即使我這麼耍嘴皮子，通紅的臉蛋依舊變不回來。儘管如此，對她們兩人坦白一切後，心情感覺輕鬆了不少。當然，也丟臉到極點就是了……

我頂着紅通通的臉，趴在矮桌上，然後提起視線看她們。

「小梓、舞子，謝謝妳們喔。聽我說這種又臭又長的話。」

舞子聽了，緊緊抱住我，說：「這是一定的啊！」小梓也有些受不了地垂下視線，胡亂揉着我的後腦杓。

「接下來，你就慢慢思考柊先生的事吧？」

我乖乖點頭，同意小梓這番話。

「我們隨時都可以聽你訴苦，所以禁止你憋在心裏喔。有時候，光是說出來，心情就會輕鬆很多呢！還有，下次你再敢這樣，我會真的揍扁你喔。」

「舞子我也會揍你！」

我實在不想被強悍的她們揍，所以乖乖回了聲：「好──」

她們兩個人回去後，我一個人倒在牀上，和垃圾桶大眼瞪小眼。

「難道我對柊認真了……？不會吧。」

雖然她們那麼說，但我到現在還是半信半疑。

這十個月，我一直抱着空虛的心情生活。佔據心神的，只有柊一個人。可是我真的喜歡柊嗎……

柊是那麼自由自在、我行我素，他最喜歡建築，別人根本看不懂他的心思，也有點少根筋。我會喜歡他……

無法坦率面對他的理由，或是針對過去幼稚的態度道歉，我跳過這些藉口、歉意，還有一切的一切，只是把的內心所想，全告訴他。

隔天，我在充滿學生的熱鬧食堂裏，遇見舞子的男朋友杉田。

柊拋棄我了？纔怪。

哈囉，柊？我問你，我們接過吻，也做過更進一步的事吧？

周圍已經開始暗下來了。柊的臉在商店街的白燈照耀下，淡淡地發出光芒。

我下定決心，準備看寫有收件人的背面寫了些什麼。

柊不是自己一個人在旅行。當他煎出醜醜的煎蛋時，見到教堂的貓時，享用曼薩夫的時候，還有仰望洋蔥型的圓頂時，他都不是一個人。

我搞不懂柊在想些什麼，就這麼被困在他的黑眸當中，只能像個白癡一樣，不斷點頭說：「好、好啦！知道了啦！」

光是牽着手，我的心臟就快整個翻轉過來了。

我現在太過在意柊的眼光，所以我的笑容想必很扭曲。

「明日香。」

當我一察覺自己的感情，便突然說不出話來。心臟一味加速，甚至無法好好呼吸。

笑了。柊對我笑了。

我坐在六人座的座位上，指着旁邊的位子，但他明確地表示拒絕。

我抵達佐久間屋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襬動。

『這是安曼省的藍色清真寺。鮮豔的馬賽克磁磚非常美。』

他手上的餐盤放着大碗的炸豬排咖哩飯，還有大碗的烏龍麪。他該不會都會喫掉吧……如果是他，感覺輕輕鬆鬆就能喫掉。

我就像喉嚨卡着一塊大石頭。臉頰也燙得像在燃燒。

他肯牽我的手，讓我無比開心。我剛開始本來牽得很客氣，但我可不想聽到他說「愛牽不牽的，好噁心」，所以我下定決心，用力回握他的手。

「也……不對……」

我果然很喜歡他。

『我在清真寺附近，喫了一種叫做曼薩夫的美味料理。是用優格燉煮的羊肉。感覺明日香會喜歡。』

「啊！真是的！」

如果這不是戀愛，那該怎麼稱呼？

『聖瓦西里主教座堂。屋頂用磚塊砌成，是洋蔥型的圓頂。這是俄羅斯最美的建築之一。今早我煎了荷包蛋，但沒有明日香煎的好喫。』

我胡亂抓着頭髮，迅速從牀上起身。

什麼嘛。

不對，不止這樣。倫敦、巴黎、米蘭、羅馬、巴塞隆納、伊斯坦堡。我在旅行途中，無論清醒還是睡着，也都想着柊。

這張是清真寺的照片，還有柊的字跡，寫着「約旦（安曼省）阿布杜拉國王清真寺」。

阿姨把柊叫來後，柊一臉搞不懂狀況地出現。我心想「我就是想見這個人」，肩膀不禁抽動。

我因爲用盡全力騎腳踏車飆過來，加上見到柊實在太開心，沒辦法立刻說話。

我在佐久間屋的拉門前，和柊獨處。

但我覺得，現在開始認真，然後白費力氣空轉的自己，其實也不賴。

我想見你。柊，我好想見你啊。我如論如何，就是想立刻見到你。

我把剛纔丟掉的聖家堂紙模型拿起來，放在桌上，再把散亂的風景明信片整理整齊。

「那是肚子餓了？」

佐久間家甜甜鹹鹹的餐桌香氣直撲鼻腔，我咧嘴一笑。

「明日香……你怎麼了？」

「你喫完晚餐再走吧。我們今天喫你愛喫的親子丼。」

「你……你先等我一下。」

「不用了，我今天只是想來跟柊說幾句話。」

我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驗證自己的心情。

這股酸酸甜甜的衝動，讓我好想猛抓自己的胸口。我暫時停下來，在深呼吸之後，繼續看風景明信片。

「是喔。啊，對了。我想說有一天一定要把這句話告訴你，我和舞子是清白、純正、美麗的朋友，你不要擔心一些有的沒的喔。」

我自己在心中總結，就要說出「那下次見」時，柊突然把臉湊到我面前。

最後一句話是這個。我喜歡喔──我試着發出了聲音。如果是柊喜歡上的食物，那我一定也會喜歡。

認真很遜，我害怕自己認真。可是，我的心臟現在卻莫名狂跳。

『聖喬治東正教教堂。世界最古老的巴勒斯坦地圖。這個美麗的教堂位於小小的城鎮裏。這裏沒有像明日香那麼親人的貓。』

我有數不清的話，想告訴柊。但我現在非說不可的話，是這個。

我握緊拳頭，做好心理準備，定睛看着柊。

「呃……柊！你、你幹嘛！」

柊擔心地皺起眉頭，呼喚我的名字。

我首先對着人不在這裏的柊道歉。

這是我們離開土耳其後，照理來說，要一起去的地方。

只見柊睜大眼睛，接着開心地眯起，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我還以爲他就只寫了這些，沒想到角落寫着滿滿的註記。爲了也讓我體會到那幅景色，柊用了許多話語，描寫那個地方的色彩、氣味，還有建築的美妙之處。

「沒、沒有……」

「哎呀，明日香。要不要喫過晚飯再走？」

我突然輕笑了出來。不管是哪一張風景明信片，上頭一定會提到我。

我的內心開始沸騰，連我都無法控制。

我穿過已經關到一半的鐵門，在柑仔店裏面大聲呼喚，結果柊的媽媽從拉門後探出一顆頭。

「啊，是舞子的男朋友。」

「明日香！你要去哪裏！不喫飯嗎！」

「謝謝你……寄風景明信片給我。我很高興。」

咖哩，馬鈴薯燉肉，烤魚。我在傳出各種晚餐氣味的商店街內不斷往前。

我現在卻無心詢問這件事。

「一直寫到我，煩死了。」

我想早點見到柊，騎到一半，就站起來踩踏板了。

後來我又看了好幾張風景明信片。從郵戳看來，可以知道他每天都會寄一張給我，不曾間斷。

「不客氣。」

我想着這段命運多舛的戀情會如何發展，決定先踏進柊的家門，享用美味的親子丼。

這個問題，不會有人告訴我答案。

「明日香，走吧。這裏很冷吧？」

「舞子她現在在教室。應該馬上就會過來了，要坐這裏嗎？」

柊一臉訝異，但還是靜靜地等我準備好。我看着這樣的他，只能投降。

嗚哇，我實在有夠遜……

『烏斯佩斯基大教堂。有着紅磚砌成的牆壁，和金黃閃亮的圓蓋。裏面非常奢華。是明日香會喜歡的配色。』

「柊，你在嗎？」

連打招呼都像個體育社團的人。我以爲他那副像熊一樣的體格，會攔腰折斷，但他馬上就挺直了。那頭黑髮短到看得見眉毛，配上經過鍛鍊的塊頭，與細細的鳳眼。身高目測大概跟慎一樣，或是更高。

「抱歉，你們先喫！」

「……對不起，我把它們丟掉……」

羣青色的天空中，第一顆星星已經開始閃爍。我喘着氣，吐出白煙，冰冷的空氣直接掠過我的臉頰，彷彿要將皮膚切開一樣。

柊牽起我的手，然後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心裏不禁想：

「柊。」

我這麼拜託柊，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還沒察覺自己的心意之前，明明能那麼輕鬆碰觸柊……

「明明可以不要管我這個小鬼啊……居然乖乖寄給我。」

唉，他真的有夠可愛。

我跑下樓，快速把腳塞進布鞋裏。我實在坐立難安，直接跳上腳踏車。

「不了，我是和朋友一起來的。」

自從回到日本後，我的腦子就只想着他。

「……學長好。」

我感覺得到柊的心情，彷彿透過風景明信片的文字，流入我的內心。

他一定是帶着我一起旅行。

雖然是非常小的一步，但我覺得，我總算開始往前進了。

我無法用之前那種自然的態度面對他。我怕他討厭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你不舒服嗎？」

我的眼眶一陣熱。

我咧嘴笑着仰望杉田。

「這我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

「要是學長對她出手，我會宰了你。」

聽到這句驚悚的威脅，我的膽都被嚇破了。

「慢着慢着，不要宰掉學長啦。」

舞子，這小子果然很想宰掉我啦。

「你放心啦。我有個很喜歡的人。」

我大動作地眨眼，用單手比出一個愛心。結果他明顯瞪大了眼睛。

「……是……這樣嗎？」

「嗯，是我一直單相思。」

其實也是最近才發現啦。

「呃……」

他居然一臉意想不到。

「有這麼驚訝嗎？」

「對。因爲你給人的印象很輕浮。」

這小子講話還真直白。

其實我也沒有真的生氣，只是想讓老神在在的他，大驚失色一下。這時候，我正好看到餐廳入口有兩個可愛的女孩走來，於是大大舉手。

「舞子～～！妳的男朋友欺負我！哭哭～～！明日香同學要哭了～～！」

舞子和小梓走在一起，她馬上看見我，接着鼓起腮幫子，雙手扠腰。

說說昨天柊吹涼親子丼再喫的模樣非常可愛。以及後來柊依約，讓我到他的房間裏，看聖家堂雪球擺飾。還有他下次會來我家，重新做好聖家堂紙模型。我還要問她們，接下來到底要用什麼策略面對柊。

「……學生受教了。」

「你要卯起來追他。然後偶爾讓他見識你可靠的一面，用意想不到的反差攻陷他！」

這小子看起來就不像能用「小」稱呼啊。我擦了擦眼角泛出的淚水，杉田卻以彷彿下一秒就會殺了我的表情說：

「你真的是太棒了。」

「巧克力可可碎片焦糖星冰樂，加一份濃縮咖啡跟巧克力醬，然後要換脫脂牛奶。」

「……對了，我的頭也痛得很厲害。」

先別管我的心意，問題在於我喜歡的對象，是那個柊。

我一口氣說完了。在短暫的沉默後，我們三個人看着彼此，開心地笑了。

「不要，舞子我等不了。我們一起蹺掉第五節課，現在就去吧！」

杉田比我想像中還要慌張，但我不管他，只顧着捧肚大笑。

「哪種簡單？」

在羅馬的夜晚、巴塞隆納的中午，還有伊斯坦堡的早晨，全都沒有白費。我和柊之間，溫柔又甜美的回憶，已經滿滿充斥在我的心中。

我沒信心地說着，相較之下，小梓卻明確表達出意見。

「英、英學長！」

柊在旅行中，允許我親吻，更同意我做出尺度超過親吻的事。

我闖進她們兩人中間，緊緊抓着她們肩，把人摟過來。

我們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又同時笑出來。

「慎，你在幹嘛？」

「……我是不會把湊交給你的。」

「慎，加油喔。我也會加油。」

「對……我果然喜歡他……應該說，好像是很喜歡。」

這時候，副班導正好經過走廊。我不假思索扭曲自己的表情，將手放在肚子上，往前踏出一步。

「……跟湊聊LIME。你別吵我。」

「我要簡單一點的。」

「人家也是……我搞不太懂，可是我突然好想吐、拉肚子、疲倦，還會腰痛！」

我想起柊說過的話，心臟一陣緊縮。是啊，柊。真的就跟你說的一樣。

「這一點也不好啦！」

「啊，我好像開始肚子痛了。不早退可能不太妙。」

「……因爲我的名字叫平政。」

「真有你的！不愧是大天才明日香同學！」

我從餐廳走回教室的途中，在走廊看見一臉色眯眯的慎。

「舞子，妳這樣說就太失禮了！『把我的愛獻給妳』的男主角要好得多了！」

「不行，三個人接二連三過去，老師會起疑心。我就去找副班導吧。」

「我們分別去找班導，請假早退吧。」

「先別說這個，你要說的事！你是要說柊先生的事吧？」

「那我要無咖啡焦糖瑪其朵加白巧克力摩卡醬，再多一份鮮奶油。」

「舞子，妳的症狀好可怕……」

「……要讓年長的人注意到我，應該怎麼做啊？」

「今天放學陪我去月巴克吧。我有事想跟妳們說。」

「拜託，妳們也太過分了吧！」

我有很多想告訴她們的事，也有很多事想徵詢她們的意見。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笑了，我忍不住放聲笑出來。

完

不管晃哥怎麼打發他，怎麼躲他，他依舊追着晃哥。他這樣的身影，在不知不覺間，稍微推了我一把。

我覺得滿臉通紅說這種話的我，一定相當噁心。但我實在是無法自持。

不管會變得多難看、變得多遜，我都決定要認真談這場戀愛了。

「喂！小平！你怎麼可以這樣！」

小梓伸出拇指，然後往下比，像個反派一樣竊笑。

「決定了，放學之後，去月巴克開作戰會議！」

小梓就像看到第一個孫子學會站立一樣，一臉感動，對着我拍手。

「舞子我也這麼想！所以既然這樣，乾脆用屬於小弟弟的天真無邪決勝負！」

他還是老樣子，眼裏只看得見一個人。感覺他光憑眼睛的力道，就能殺了我。這羣人都是一個樣，談戀愛的男人們真的是有夠危險。

小梓笑吟吟地問：「那你呢？」

我忍着笑意，把雙手放進長褲的口袋裏。我留下一句「先走了」給表情怪異的慎，小跑步前往先走一步的小梓和舞子身邊。

「好長！是什麼咒語嗎？」

「啊哈哈！不行了，肚子好痛！舞子都叫你『小平』喔？」

「……真虧妳們記得住耶。」

柊，請你再稍微等一下。我總有一天，一定會用自己的言語，好好把心裏這份思念告訴你。

舞子不斷抓着我的肩膀搖晃，我卻只能苦笑。這時小梓不悅地提起眼角，這麼警告舞子：

「太好了……明日香，真的是太好了……」

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順利辦到。

我拍了拍他的肩。他卻不知道誤會了什麼，以充滿敵意的眼神，斜眼瞪着我。

舞子勾住我的手，我也笑着回應她：

「舞子我要巧克力可可碎片焦糖星冰樂，加一份濃縮咖啡跟巧克力醬，然後要換脫脂牛奶。」

「我覺得就算你想表現得再成熟，你們之間還是會差很多，所以沒什麼意義。」

現在重新想想，說不定在柊的眼裏，我就像躺在路邊的野貓一樣。或許對他來說，那些親吻也只是貓咪在嬉鬧而已。我越想，越覺得他沒有把我當成男人注意。

──可是不管我學了多少，還是沒辦法完全理解。越學就覺得離得越遠。我越是認真，就越想知道更多。

「小梓！舞子！」

她們兩人轉過頭，露出宛如花朵綻放開來的笑容。

小梓聽出我這句話的意思，她也誇張地壓着頭。

「真是的，這樣不像你喔！明日香，振作一點！討厭啦！你這樣很像『把我的愛獻給妳』這部戲裏的拖泥帶水男主角耶！」

「……噢。」

「不錯耶！走吧、走吧！」